第十七章 放长线,钓大鱼

说起沈周,外行人知道的不多,但是提起他的两个学生可谓妇孺皆知,其中一个就是唐寅,唐伯虎,还有一个文璧、文征明,再加上一个仇英,仇十洲,号称明代四大家。

沈周,后人提起他,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他在绘画方面的造诣,而是……

好人一个。

为人性情随和,当年吴门之中,一些贩夫走卒,拿张纸去向沈周求画,他也是有求必应。

还有更绝的,有人拿着别人仿他的画,来求他题款儿,他也高高兴兴的给人题,还给人家用印。

说白了,王老头儿这张画也是仿的,笔法不错,气运不逮。

“要是大名头仿大名头,仿的也能卖上高价,您这就差点儿意思了,老头儿,多少钱捡的啊?”

再看王老头儿的脸色,顾北显然没看错。

既然都点明了,当着行家的面,王老头儿也不再装了,一把将画给抢了过去。

“小子,听你说话,也是行里人,规矩都不懂了?”

古玩行里的规矩,别人在做买卖的时候,同行就算是瞧出了破绽也不能说,更不能坏了人家的生意。

这是气极败坏了?

顾北呵呵笑着:“哟!老爷子,这会儿想起来跟我盘道了?我跟着过来,就是为了开开眼,可惜了,我没开眼,您倒是现了眼。”

王老头儿被一通嘲讽,眼珠子都红了:“行,行,英雄出少年,王大爷混了这么些年,栽到你一个毛孩子的手里,你说我现眼,难不成你有好东西?”

他还这不信了,顾北一个小年轻,手上能拿得出来真东西。

要说以前,京城作为六朝古都,抠下块砖来都是古董,但经过时代洪流的冲刷,好些东西都被毁了,保留下来的一部分,大多都在各大博物馆珍藏,民间确实也有,但却很难寻了。

“真不凑巧,我们家八辈儿贫农,压手的东西,也轮不到我们家,不过我没有,可我知道谁有。”

“谁?”

这话一出口,王老头儿就知道自己失态了。

实在是被顾北连番挤兑,道心早就不稳。

“小子,吹牛打哈哈,别人手里有?你能拿得出来?”

“这您就甭管了,怎么着,想开开眼?”

王老头儿的眼睛瞥向了博古架上的一方砚台,很想抽过去抄在手上,狠狠给顾北来一下子。

“史密斯先生,很抱歉,今天的交易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不过,这位……小朋友的手上有您想要的东西,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妨去他家里看看,当然,您要是信得过我,我还可以帮您鉴别一下真伪。”

史密斯虽然不知道两人刚才说的是什么,但很显然,他的朋友,密斯特王拿出来的三幅画都是赝品,这让他不禁大失所望。

此刻听说,顾北有珍品,立刻动了心,他已经准备要回国了,就想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些东方古国的收藏品。

只可惜,此前急于求成,买来的东西都是破烂货。

“小朋友,王先生说的是真的?”

顾北没急着回答,故作犹豫,先稳上一波再说:“很遗憾,那件东西不是我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倒是能拿出来,可是否出售,还要看我朋友的态度。”

史密斯闻言,面露遗憾,王老头儿却听得明白。

什么朋友的,无非就是不想担着把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卖给外国人的坏名声罢了。

真当他家里没有真东西,就靠赝品蒙人呢?

只是不愿意拿出来而已。

“现在时间还早,小子,不如今天就把东西取来,也让我开开眼啊!”

嗬!

顾北一声冷笑:“您当谁都跟您一样,指着这个吃呢?大礼拜天的,谁家还没点儿事,本来想能在您家看看真东西,开开眼,谁知道瞎耽误工夫,这样吧,真要是想看,下礼拜我把东西带来。”

下礼拜?

王老头儿现在心里就跟猫抓一样,他已经认定了,顾北的手上肯定有好东西。

干这一行的人,要是听说谁有好玩意儿,却瞧不见,摸不着,心里甭提多难受了。

又抬了几句,顾北却根本不接茬儿。

王老头儿只能照实和史密斯说了。

“小朋友,不知道下个周末,我能不能一起来看看你朋友的藏品。”

顾北又是一番犹豫,最后还是点了下头。

“小子,事情说定了,到时候,你可别跑了不见人,今个挤兑我,你算是过足瘾了。”

呵呵!

“这才哪到哪,我怎么着也得送您一程。”

怎么茬儿?

还真打算把我给气死啊?

王老头儿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差点归西。

从大院出来,顾北刚要推车走人,却被追过来的史密斯给叫住了。

“这是我们说好的,非常感谢,你今天让我避免了损失。”

史密斯走到跟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不是外币,也不是外汇卷,而是硬挺挺的人民币,面值10块,看厚度少说五百。

这算投石问路?

老外不玩ABC,玩上兵法了?

顾北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接过,这倒是让史密斯有些意外,他熟悉的国人内敛、含蓄,即便是赠送些小礼物,也会反复的推让。

这个年轻人还真的是……

“这是你的劳动所得。”

史密斯说着,又靠近了一点儿。

“还有刚刚你提到朋友的藏品,如果你能说服他出售的话,我还会额外在支付你一笔报酬,当然,你朋友的藏品,我也会出一个让他满意的价格。”

鱼已经上钩了。

“好说,下个星期天,还在密斯特王的家里,我把东西带过来,如果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找个懂行的人过来帮着掌掌眼。”

呃?

史密斯没料到顾北会主动提起,他当然要再找一个内行人,对王老头儿,他已经不再信任了。

看史密斯的反应,顾北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要敢拿出来,越是假的东西,就越不怕别人看。

“古德拜!”

说着跨上自行车,两腿一用力,等史密斯回过神,顾北已经骑出去很远了。

自行车在大街小巷来回穿行,除非是专业搞刑侦的,否则就算是鼻子再灵的狗,也甭想跟得上。

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顾北拐向了一家早就踩好点的委托行。

委托行跟当铺的职能差不多,老百姓可以拿东西寄卖,缴纳一定的手续费,卖不出去还能赎回来,或者店里直接买断,然后自己出售。

价格非常便宜,因为有条规矩叫“旧不超新。”

这年月,逛委托行是很多人的爱好,不为买,只为逛,眼尖的主儿时常能淘到一些好宝贝。

一进门就觉着光线昏暗,商品也不整齐,货架上、柜台里,甚至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家具、瓷器、服装、皮货……

只有想不到,就没有在这地方找不见的。

种类繁多,大多是旧货,而且不用票。

顾北直接奔一个金鱼缸去了,那里面横七竖八的塞着一大堆画卷,注定没有好东西,有价值的早就被文物抢救小组给带走了。

选了一幅,顾北都没打开,画肯定是匠活,年份有,但艺术价值约等于零,他看重的是那挂老绫子,还有这幅画的用纸。

交了三块钱,拿东西走人。

也就是现在,等再过些年,这东西都不好寻了。

骑车回家,半路买了点儿菜,都是城郊农民挑进城来卖的,不用菜证,还便宜。

“小北,大礼拜天的上哪去了,你妈可念叨你半晌了。”

刚进院,刘婶就跟顾北报了信。

今天是全家大扫除的日子,结果顾北悄默声的跑了,逃避劳动的行为,注定要被批判。

“有点儿事,婶子,您先忙着。”

顾北打了声招呼,推车进了中院。

果然,李素芬还在水池边上,跟几家邻居一起洗衣服呢,顾孝武也没闲着,把洗好的衣服、床单、被罩挂上晾干。

“哪去了,大清早就没影了,半天都没瞧见人。”

见着顾北,李素芬上来就是一通数落,等看到他挎在车把上的新鲜蔬菜,这才熄了火。

虚心接受了批评,并且做了一番深刻的检讨,顾北这才获准回屋。

先把两版邮票藏好,接着从口袋里翻出全部家当,有原主存的结余,有反打劫的战利品,还有史密斯给的酬劳。

清点过后,顿时感觉豪富。

七百八十三块四毛五分,外加粮票、肉票、烟票若干。

现如今京城人平均年收入是多少?

按照顾北现在的工资标准,就算是顺利转正之后,差不多也得一年半才能赚这么多。

尤其是史密斯给的五百,顾北拿在手上甩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钱来的太容易,他都忍不住考虑,是不是做个专业掮客了。

小富即安不可取。

拿起从委托店买的那副画,老绫子的品相不错,用纸也好,长线已经放下去了,大鱼也已经上钩了。

“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出来,就等着累我和你爸俩人呢?”

李素芬的喊声传来,顾北哪敢怠慢,赶紧把东西和钱都收好,脱了外套,撸起袖子。

就算是人上人,家务活该干也得干啊!

“妈!您歇着,我来,我来。”

第十八章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忙活了一下午,多亏了现在年轻身体好,要是前世那个老社畜的身子骨,怕是两天都提不起精神。

难怪人家说是战斗的星期天呢。

真是比上班都累。

吃过饭,照例还是在大院里听邻居们东家长,西家短,南家有个大海碗的扯闲皮,这年头娱乐活动不多,更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闲聊也成了老百姓为数不多的饭后娱乐。

顾北一直没见着马三儿,八点多还去后院瞧过一眼,结果也没见着人。

过了九点半,邻居们都各自回屋了,明天是周一,又是辛苦的六天。

顾北等父母那屋熄了灯,这才忙活起来。

已经和王老头儿、史密斯说好了,下个礼拜天要带着东西过去,现在准备,时间上已经有点儿紧了。

做不难,难的是让它旧,需要的不是技法,是时间。

将那副残画铺开,刻好的印章拿出来,巨然的私印、乾隆御览之宝、宣和注录、石渠宝籍,能用的都给它用上,既然要做,就给它做真了。

作伪造旧,不是等闲的手艺,十年八年的学下来,也不见得能成行家里手,字画尤其难,难的是笔意、气韵。

顾北有这门手艺,从小就下过功夫,临摹过手的东西也多,再加上老爷子传下来的独门技法,前世若是干古玩这一行,绝对是能顶门立户的高手。

但老爷子不让他入行,他自己也不想指着这门手艺吃饭,知道作伪不是正道。

人心最难琢磨,一旦生出了贪念,走偏了,出溜下去,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把过手的东西拿出去害人,更是缺德。

可现在为了第一桶金,顾北也顾不上别的了。

好在蒙的是老外,心里多多少少能舒坦一点儿。

工具都备齐了,填笔补差,行文造字,一点都不能差了,后半截接上,加章用印,这个是关键。

几百年的画了,真正的行家要定真伪,先看题款儿、用印,再看笔意、气韵。

尤其是巨然这种承前启后的大家,每一幅画作,在典籍之中都有记载,多一点少一点,细微处的差错,都能让人看出假来。

补好了再用细煤灰刷上一遍,用蜡将新墨弄干,这都是古玩行里特殊伎俩。

最后还要用香再每一处加笔的地方熏。

咳咳……

顾北赶紧把窗户敞开,一阵冷风吹进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已经是后半夜了,大院里各家各户都熄了灯。

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每一处加笔着墨的地方都被熏出了老旧。

顾北将画卷起,往米口袋里一塞。

这小半袋米是顾北下午找前院老王家买来的,生了虫,碰见的时候,老王家的大儿媳妇正拿笸箩一遍一遍的过。

顾北花了三块钱,人家问起,他说是留着喂鸟。

这是做旧的最后一部,要让米里的虫子把画咬出眼儿,那就更像了。

口袋扎好,往大衣柜里一塞,现在就等着下个周末去钓鱼了。

脱衣服上床,裹得严严实实的,临睡前,还在心里暗暗叮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来钱太快,太容易,做得多了,顾北也怕陷进去。

人一旦习惯了不走正道,再想拐回来,可就难了啊!

“都几点了,还不起?”

清晨,魔性的唠叨声再度传来,顾北感觉自己刚躺下,就被吵醒了。

一只手伸出被窝,摸了半晌找到闹钟。

六点半。

唉……

为了家里早日实现小康,顾北昨天夜里一直忙道两点多才睡下,这会儿还得起来上班。

人家重生,轻轻松松就把钱给赚了。

他倒好,晚睡早起,还得干违心的事。

“起了,起了。”

眼瞅着再不动弹,李素芬又要推门进来,顾北赶紧喊了一声。

昨天夜里,开窗户通了半晌风,可这会儿屋里还是能闻得见烟熏味儿,可不敢让李素芬进来,怕解释不清。

“赶紧的!”

李素芬到了门口,刚要推门,听到顾北的喊声,也怕早上的凉风把大儿子给冻感冒了,又叮嘱一句,回去接着准备早饭。

顾南今天没出现,可顾北口袋宽裕了些,忍不住烧包,趁着李素芬不注意,进屋拿了小锅就出了门。

“咦……呀……”

你倒是唱啊!

每天都是“咦呀”,连个正经词都没有。

“婶子,早啊!贝贝,好好练!”

这话说的挺招欠,刘贝小脸微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咦呀”。

出院门,照旧奔胡同口的国营早点铺子。

“同志,四根油条,两碗炒肝儿。”

身怀巨款,还不能奢侈一把。

可惜这个点儿,包子早就卖没了,不然的话就是标准搭配。

端着锅,胳膊上挎着篮子。

到门口又遇上了姬培杰。

这小丫头昨天晚上没见着人,此刻遇上,没说话就是两个大白眼球。

“呵呵!还生气呢?”

“跟你我都犯不上,别堵着门,当心泼你一身。”

噫……

顾北赶紧挪步,姬培杰手上那个尿盆太危险了。

俩人擦身而过,姬培杰又停住了。

“你……真觉得我应该试试妙玉?”

“试不试的在你,我觉得挺合适,走了,不耽误你干正事。”

顾北说着进了院,姬培杰站在原地,看着顾北,细细的思索着,显然也动了心。

“又乱花钱。”

到了家,少不了被李素芬唠叨两句,老辈人都是打苦日子熬过来的,又经历了动.乱年代,讲究个细水长流,勤俭持家,像顾北这样,三天两头的在外面买着吃,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

“你身上还剩多少?”

李素芬打起了顾北口袋里钱的主意。

“孩子大了,身上也得有点儿钱。”

顾孝武正好听见,不过这话听着可不光是替顾北解围,老顾同志同样囊中羞涩,每个月关了饷,都得如数上交,日子过得很恓惶。

“还用你说。”

李素芬心有不甘,可也不得不承认男人说的对。

顾北这个年纪,工作已经定下来了,眼瞅着下一步就是搞对象,身上一分钱没有,确实不行。

总不能跟人家姑娘出去看个电影,还得让对方掏钱吧。

“炒肝儿!”

顾南才不管钱不钱的,她这个年纪无忧无虑的,完全不用被生活的压力困扰,只要有好吃的就高兴。

“一碗三毛,是得赶紧找个对象管着你了。”

李素芬小声嘀咕着,买都买来了,又不能退。

“妈!我哥要结婚了?”

“吃你的。”

两双筷子一起落在了顾南的脑瓜顶。

吃完早饭,出发上班。

到了单位,照例还是拿报纸、泡茶,跟老张瞎聊,一天没见,格外亲切。

《西游记》筹备组那边,顾北一直到现在都没得到任务,除了等通知开会,还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上午十点,彭丽从门口经过,叫上顾北一起去三楼会议室。

“彭老师,咱们……每天就是开会啊?”

研究、讨论,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干正事。

“急什么啊?刚开始,要紧的就是把所有问题都摊开了,找出问题,解决问题,磨刀不误砍柴工,准备工作不做好,到时候准抓瞎。”

好吧!

顾北一个四十年后来的老社畜,实在是不理解现在人的做事方法。

“知道你想做事,做实事,新来的都这样,理解,理解!”

呵呵!

顾北自己都不理解,只能任由彭丽过度解读。

三楼会议室,阮若霖今天没过来,顾北和彭丽进来的时候,杨婕导演已经到了。

“人都齐了,咱们继续。”

今天的议题有点儿多,顾北一直忙着记录,没捞到发言的机会。

一直到中午才结束。

“下午继续,小朱,选角的事你负责,下午的会你牵头,大方向得抓紧定下来。”

这就要选角了?

《西游记》要开始选角,首要的自然是孙悟空。

中午跟老张说起这件事。

“这还不简单,南猴王六龄童,北猴王李万春,就算他们年岁大了演不来,可徒子徒孙一大帮,怎么还选不到一个合适的。”

老张这话说的一点儿毛病没有,之前戏曲舞台上,扮演孙悟空最成功的的就是这两位。

“真正难的是我们这边,刚听来的消息。”

任何部门都有老张这类人,消息格外灵通,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听来的,总之,消息渠道透着神奇,有点江湖百晓生的意思。

“《红楼梦》这边,王导去找高人问了,结果让人家给堵了回来,说是要拍《红楼梦》,贾宝玉的人选解决不了,趁早别动这心思,可演贾宝玉的演员,还没生出来呢。”

嗬!

这话说的,直接给《红楼梦》判了死刑。

“王导怎么说?”

老张故作高深:“王导定了调子,要在全国范围内公开选角,撒网捕鱼懂不懂,全国十亿人,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这位王福林导演也是个狠人,跟杨婕导演算是同一款的,杨婕要全国范围内考察外景地,王福林则要全国范围内选演员。

“小顾,走,跟我出去一趟。”

正聊着呢,就听见门口有人说话,顾北回过头,就瞧见一位满脑袋羊毛卷的小老太太正候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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