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女帝出京,皇夫入海

离开多日,赵府内自己的卧房却依旧整洁,纤尘不染,意味着姨娘时常洒扫。

赵都安揉了揉鼻子,掀开被子,迈步下地,在房间中走了几圈,重新适应傀儡的躯体。

“恩……公输天元改造后,的确没那么依赖太阳了,待机这么多天,还能用。”

赵都安检查着傀儡的状态,默默给了个好评。

推开房门,午后院中清冷的风迎面吹来,离开了前线,回到家中,赵都安感受到的是久违的宁静。

沿着回廊行走着,途中撞见了宅中的丫鬟、仆人皆是惊讶地躬身行礼。

“老爷。”

“见过老爷。”

赵都安微笑着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他们不要出声。

循着神识感知中的方向,赵都安穿过月亮门,进入了宅邸一侧的花园中。

冬日的花园,侘寂单调。唯有梅花仍开的鲜艳。

赵宅的院子里栽种了一片梅花,这会寒风中乌黑的枝头缀满了各色花朵,只是因至冬末,花期也将过去,地上落下斑斑点点的花瓣来。

尤金花与赵盼,撑着午后阳光,在花园中赏梅。

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穿着绣花的袄子,一只袄子是肥硕的牡丹,另一只是粉色的月季。

“汪……汪汪……”

那只京巴犬先一步竖起耳朵,扭头瞪圆了眼珠,下意识叫了几声,尾巴谄媚地疯狂摇动起来。

母女二人这才回头,露出惊喜的神色:

“大郎(大哥),你回来了?不是才去前线没多少日子?”

赵都安笑呵呵走过去:

“前线刚打了一场胜仗,回来给陛下报个平安在,才从宫里回来。”

轻描淡写的语气。

没有去提及湖亭惊险的厮杀。

可母女二人又岂会不明白,胜仗哪里容易打?

赵都安蹲下,搓了搓京巴犬的狗头,然后坐在梅花下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询问家中琐事。

也只有在家中,他才能暂时抛下家国大事,获得短暂的彻底的休憩。

聊了一阵,尤金花寻了个由头,支开女儿,而后这名温婉、性子软弱的女人咬了咬唇瓣,走过来,微微蹲在了赵都安身旁,仰着头,望着继子的面庞,忍不住道:

“这次在家能呆多久?”

“就今天,明天就得回去。”

“那……是又要去厮杀了吧?”

尤金花似品出了赵都安眉宇间,那一抹沉甸甸的重量。

她虽不知,赵都安已下定决心,要去滨海道与靖王决战,一举终结“八王之乱”,令朝廷可以全心全意,抵抗西域的兵锋。

但柔弱的女子敏锐地猜到,赵都安又要去做大事。

“打仗不都是在厮杀?”

赵都安笑了笑,露出笑容:

“放心吧,土鸡瓦狗罢了,不值一提。”

尤金花还想说什么,赵盼却又不合时宜地跑回来。

狡黠的少女口中说着:“娘,你方才交待我的事有个细节没……咦?”

尤金花忙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瞪了女儿一眼:

“这么大了,找个东西都要问。罢了,为娘自己来,你去厨房说一下,晚上做一桌好的,给大郎接风洗尘。”

“哦……”

……

……

当夜,赵都安以傀儡身满足了一波口腹之欲,晚上没有睡,而是在书房中琢磨出战计划。

等到天色渐明。

赵盼带着小狗,来敲门叫他吃饭的时候,发现房间中已是空空荡荡了。

……

“见过赵少保。”

皇宫大门。

赵都安踏着晨曦走来时,守门的侍卫们惊讶行礼。

“今日有早朝?”他停下脚步问了句。

“有的,这会应是刚散朝。”一名侍卫道。

赵都安点点头,在禁军们崇敬的目光中,穿过了幽深的门洞,没有去与散朝的百官见面。

他径直去了养心殿,抵达御书房时,却没有见到女帝。

年长女官回道:“陛下应是回寝宫去了。”

赵都安点头,又转头去了寝宫,也是熟门熟路了,宫女先行通报,而后放行。

“吱呀。”

推开女帝寝宫的雕花门扇,晨光绕过他的身躯,洒在屋内的针织地毯上。

赵都安迈步进入,掀开挡风的帘子,看到了“客厅”中,一个熟悉的,穿着白色常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只巨大的青花瓷瓶前,似在修剪花坛中的梅花枝。

“陛下。臣来了。”赵都安规规矩矩行礼。

可背对他的女帝却没有反应。

“陛下?”赵都安愣了下,抬起头,察觉古怪。

忽然一声巧笑从隔壁垂挂着轻纱的卧房中传来。

赵都安错愕扭头,眼前一亮。

只见一名“仙子”正从卧房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脚踩布靴,白裙的腰间用一条鲜红的丝绸带子系住,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如瀑的青丝扎起,在脑后垂至腰线,显得人干练了许多。

一张晶莹剔透,缥缈出尘的脸孔愈发清晰。

徐贞观手中握着一根黑色剑鞘,笑吟吟地看他:

“如何?朕这般外出,可会被认出?”

赵都安微微走神,恍然明白屋中的那个“女帝”,应是傀儡身了。

他认真地思考了下,摇头道:“不妥。”

女帝挑起眉毛,苦闷地打量自己:

“哪里露馅了么?”

赵都安一本正经地道:

“陛下天姿国色,只这张脸,便足以倾倒江湖了。”

油腔滑调……徐贞观佯嗔,淡淡道:

“朕外出后,自会易容。”

她又指了指厅内那个一动不动的傀儡替身,道:

“昨夜公输天元便将傀儡送了来。张天师也准许他为朝廷出力,因此,稍后他将算着日子,携带天元大炮从京城赶赴滨海,与我们汇合。”

倘若武仙魁下场,女帝也只能拦住对方。

靖王党羽,以及青山一众高手仍要赵都安铲除,如此一来,天元大炮关键时刻,是可能扭转局面的。

女帝继续道:

“今日早朝,朕已将你夺回湖亭的消息告知群臣。你准备的如何了?”

赵都安洒然一笑:“臣将率神机营攻入滨海。”

君臣相视一笑,女帝说道:“在滨海等朕。”

赵都安点头,转身离开寝宫,往武功殿去——时间不等人,一日过去,湖亭也该稳定了。

目送赵都安离去。

徐贞观身影一晃,再出现时,已是在皇宫太庙中。

她仰起头,望着高台上的六百年祖先牌位,一步步走过去,右手在案上的剑匣上轻轻拂过。

“咔哒。”

剑匣自行打开,显露出太阿剑的本体。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拽起太阿剑,将其塞入手中那平平无奇的黑色剑鞘中。

旋即转身往外走去。

只一步,人已消失。

又走了几步。

女帝已出现在京城之外,她扭头回望京城,嘴唇翕动:

“有劳天师。”

天师府内,大榕树下,张衍一咕哝一声,手中天书一卷,淡淡的光华直冲天际。

遮蔽天机!

……

……

湖亭。

临时都督府。

赵都安睁开眼睛,翻身下床,活动了下身体便推门走出房间。

隔壁的房门打开,玉袖、金简、霁月三名“护法”听到声音走了出来,一起看向他:

“回来了?”

“恩。”赵都安笑了笑:“城中情况如何?”

三女没等开口,院子外头传开声音:“一切已平定。”

莫愁走了过来,这名女官脸上满是疲倦,似是一夜未眠,眼睛却是明亮的:

“如今湖亭已完整掌握在我们手中,敌军跑了一部分,被俘了一部分,宁总督他们正在善后。你要去看一看么?”

“不必了。”赵都安并不意外,没了领头羊和高手,夺回湖亭顺理成章,他道:

“召集三军统帅,开会议事。”

片刻后。

会议厅中。

赵都安端坐主位,听着一名名将领语气激动地汇报,刚打了这一场大胜仗,每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的。

“都督,如今你在军中的声望当真是如日中天,眼下三大营里,原本一些对您取代薛枢密使的少许担忧已是荡然无存,士气长虹,再等几日冰消雪融,便可大举南下,与建成叛军决一死战!”

石猛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上了,说话也慷慨激昂。

其将领也纷纷附和,表达相似看法。

赵都安淡淡一笑,并不意外,有什么方法可以迅速稳定军心?胜利,只有胜利。

然而他面对将领的提议却摇了摇头,语出惊人:

“接下来,三千营和淮水军府两支军队以湖亭为线,转入防守状态,我不要求你们立下任何功劳,夺回任何土地,只要你们守住防线,不令建成叛军冲破防线,侵入西、北两个方向,便是最大的功劳。”

顿了顿,在众人懵逼的目光中,他又看向石猛,淡淡道:

“神机营全营开拔,跟随本都督立即乘战船,往东。杀入滨海道,直指陈王!”

杀入滨海?直指陈王?!

所有人等惊呆了,不明白这个决策的道理。

赵都安却不给他们质问的机会,只是语气生硬地道:

“靖王入滨海,便是为了与陈王结盟,若结盟成了,朝廷两面受敌,将陷入劣势。

与其如此,不如先声夺人,趁着陈王未动手,本都督将带兵杀过去,断了靖王的念想。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不接受任何异议,你们只需要执行,明白了吗?”

面对他凌厉的目光,所有人闭上了嘴巴。

起身行礼:“遵命!”

“哗啦啦——”

继而,一名名将领火速离席,开始去为赵都安这条命令而忙碌起来。

尤其是神机营,更是要火速开拔。

莫愁留了下来,定定地盯着他:

“你想做什么?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的目的并不是提前解决陈王对不对?你与我说过,陈王优柔寡断,且只擅长水战。压根不成大患。你要去截杀徐闻?”

赵都安笑吟吟看着她,没有解释。

莫愁懂了,于是她脸色变幻不定,一步步走过来,近距离地盯着他,深吸口气:

“你真是个疯子。”

赵都安平静道:

“我立下了军令状,若逾期杀不了他,就该轮到我一死谢天下,所以,必须兵行险招。”

莫愁面颊微微颤抖:

“那你不该低调前往吗?为何如此浩浩荡荡?你应该知道,截杀靖王这件事上,神机营大部队没太大用处。高手厮杀,凡俗士兵哪怕有火器加持,也发挥不了多少效果。”

赵都安微笑道:

“不要小瞧了靖王,你以为我偷偷带人前往滨海,就不会被他察觉吗?

与其偷偷过去,被他发觉,从而警惕起来,索性大大方方,浩浩荡荡,若能将陈王也钓出来,一鼓作气解决这两个藩王,才是一劳永逸。

何况,你忘了吗?莫昭容,你曾经与我说过,钦差出行,正大光明。”

赵都安负手而立,扭头望着厅外灰云渐渐裂开,露出的靛青色的天空,平静说道:

“这次,我要让整个天下,整座江湖都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

当日,赵都安的命令在军中传播开来。

对于大都督放弃进攻,转而突袭滨海道的战略,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一部分军官认同,觉得与建成叛军决战前,先解决一旁的陈王是个明智之举。

另外一部分人则认为这种冒失举动,很可能翻车,导致局面崩坏。

然而,这一切的质疑都在赵都安如日中天的声望下被强行摁了下去。

湖亭的胜利,足以堵上这些人的嘴。

而神机营要动身,仍需要一些准备时间。

在此之前,赵都安留下莫愁、宁则臣等人主持大局,自己则带着霁月、玉袖、金简三人,以及以宋进喜为首的一批供奉,提前于渐渐暖了起来的春风中,踏上了一艘船只,往东而行。

……

……

“哗啦啦。”

船只驶过大运河,进入滨海道的底盘后,气温迅速暖和起来。

河水也在春风中开始解冻,只剩下浅浅的浮冰。

因地理缘故,滨海道本身便较为温暖,赵都安在船舱中过了一些日子,肉眼可见河水两岸的山峰出现了黛色,仿佛从冬天一秒入春。

这一日,甲板上。

赵都安负手而立,迎面的河风掀起了他的衣袍与发丝,赵都安俯瞰船舷下方滚滚的河水。

眼珠不动,心神转动间,手指轻轻一指,一股气机飚射而出,河水中一尾游鱼瞬间被射中了一般抽搐着死去,水面下鲜血弥漫开。

他轻声呢喃:“逼近世间巅峰圆满境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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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字排版先更后改。

(本章完)

第619章 赵都安:老匹夫,与本官谈面子,你

第619章 赵都安:老匹夫,与本官谈面子,你……也配?(6k)

甲板上。

赵都安缓缓将右手收回袖中,盯着河水中漂浮的河鱼,若有所思。

掐指算来,距离他晋级世间高品也才过个把月时间,按理说,这么短的时间,修为不可能精进。

但两个意外因素,却大大加速了修为的进程。

“蛊惑真人上次死亡,神魂破碎,精纯的魂力填入我的识海,令我的神魂强度得到了跃升……啧,真是好人呐,每次来找我,都带着礼物……”

“至于肉身……”

赵都安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小腹……小腹微微鼓起,那是近日来修行《御龙决》导致的变化。

恩,伴随他对龙魄的了解、掌握增强,每一次吐纳修行时,经脉中气机的流转也仿佛开了挂似的……

加之世间圆满本不是个明确的境界,因此才有了这突飞猛进的修行进度。

“但总觉得还差了一点东西,唉,世间圆满就这么难,啥时候能踏入天人?”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知,这般凡尔赛的话若传出去,足以气死天下修士。

转回身,他的视线扫过甲板,除开操持船只的士兵外,甲板的另外一头,三道倩影聚集在一起,竟是排成一排,坐在小马扎上钓鱼。

玉袖、金简、霁月三个人手一根鱼竿,高高延伸出去,鱼线倾斜着钻入湍流中。

不时有鱼上钩,传来金简的大呼小叫。

这丫头,上辈子可能是钓鱼佬转世,最近觉醒了钓鱼爱好,大白天的连觉都不睡了。

不过以船只的行驶速度,按理说是很难有鱼儿上钩的,赵都安估摸着,是小霁月偷偷施法,把鱼儿往两名神官鱼钩上挂……

社恐人与讨好型人格高度重合……

白甲白盔的“小公爷”汤平正手持一根“千里筒”巡查河面。

视线再往后,在脚下这艘船只后方,一左一右,还跟随着两艘战船,其上皆为神机营官兵。

这并非神机营的主力,真正的大部队战船队伍,还要在很后头,由石猛亲自率领。

某种意义上,赵都安亲自担任“先遣队”。

此刻风和日丽,船队也早深入了滨海道范围,一路上也撞上了几次隶属于陈王的水兵巡逻队伍。

但都轻而易举击溃了,至于大股敌人尚未撞见。

不过如此声势浩大的行军,赵都安估摸着陈王与靖王但凡眼睛没瞎,耳朵没聋掉,都该知道了。

“眼下到哪里了?”

赵都安见汤平放下镜筒,随口询问。

汤平忙走过来道:

“再往前,就该是玉头山。以玉头山为界限,再往东,就该进入陈王的核心势力范围,大人,不出预料,陈王不会允许我们轻而易举,继续深入。”

赵都安冷笑道:“我这次来,可不是征求他是否允许的。”

汤平心生敬仰,这个曾经在神机营挑衅赵都安的将门子弟,早已经被深深折服,化身迷弟。

他先是点头,而后迟疑道:

“陈王账下虽缺少高手,但滨海道乃青山势力范围。江湖气极重,据说陈王自从谋反后,花了重金结交本地江湖势力,若那些江湖匹夫参战,大小也是个麻烦。”

赵都安问道:“江湖草寇中有值得注意的人物么?”

汤平迟疑道:

“卑职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当代武林泰斗左棠常年隐居滨海,也是青山一脉,论辈分,算是武仙魁的师弟,绰号‘酒剑仙人’,是个狠角色,许多年前就已踏入世间巅峰,不过多年避世不出,所以很少有人提及。

至于其他江湖中各门派的高手,也能凑出几个世间境。”

大虞的江湖势力,大抵分为东西两支。

西边的一支较为草莽,依靠世家大族,被河间王招揽不少。

东边的一支则大多为“青山”一脉的延伸,盘踞滨海、建成、青州。

八王之乱后,这些江湖高手默契地没有卷入纷争,而是苟进了“闭关锁国”状态的滨海道。

“酒剑仙人?名头倒是大。就不知挡不挡得住本官的枪炮了。”

赵都安神色淡然:

“至于其余江湖流寇,不足为虑。”

说话间,赵都安忽然耳廓微动,神念无声无息扩散进船舱,他眉梢微微显出一抹喜色,脸上不动声色道:

“本官去舱中休息。”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进了船舱。

……

待推开独属于自己的豪华至尊版舱室,只见舱室临着船舷的一侧窗子不知何时敞开了。

河风吹入,外头是波澜起伏的河面。

一名浑身白衣,黑发高高扎成高马尾,腰间一抹耀眼红绸的女子正堂而皇之,盘膝坐在舱内茶桌旁,吃着盘中的糕点。

女子脸上戴着一只白色为底,勾勒红色纹理的“妖狐”面具,一柄剑鞘漆黑的长剑被随意丢在棕色的桌案上。

“你就是那个赵都督?”狐脸女子侧过头,压着嗓子睥睨询问。

赵都安深吸口气,反手关上舱门,微笑道:

“臣,参见陛下。”

“嘁,无趣。”狐脸女子随手扯下面具,露出倾国倾城的脸庞,徐贞观撇撇嘴,摇头询问:

“赵卿,你如何认出朕?”

不是,你除了多了一张面具,也压根没换衣服啊……赵都安心中吐槽,脸上郑重其事:

“陛下音容笑貌,早已铭刻于臣心中,便是转世轮回,三生三世,臣也可一眼在人群中觉察陛下与臣不解的姻缘……”

女帝啐了一口,脸颊微红,如行走江湖的女侠般轻轻一拍桌案:

“正经些。”

赵都安挑眉毛:“陛下是知道臣的,臣向来是正经人。”

厚颜无耻……

徐贞观翻了个白眼,二人四目相对,却是君臣相视一笑。

赵都安笼着袖子走过去,在女帝对面坐下了,微笑道:

“臣还算着日子,疑惑陛下怎么还没来,不想竟是破船窗而入了。”

以女帝的修为,全力赶路,一日夜就可抵达滨海,但实际上用了不少天。

徐贞观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说:

“朕出来后,沿途放慢脚步走了走,难得出来一趟,亲眼察看了下民情,又还要不时神魂回归京城,处理政务,便耽搁了些日子。算来,也有许久没有外出游历了。”

抛开上次女帝封禅,君臣被一路追杀回去不算。

女帝还真鲜少离京。

起初因是皇女,无法擅自离开,后来登基后,整日被公务缠身,一举一动更会引起轩然大波。

故而不可妄动。

显然,这次难得出来走走,对她也是一种新奇体验,行走江湖的女帝,气质一改往日的威严雍容,方才竟还会与赵都安打趣,扮演什么女侠,可见一斑。

赵都安两世为人,对此看得透一些。

看着女帝眉梢间那与在皇宫大内截然不同的风情与神采,不禁恍惚了下,才想起眼前的女子虽不算少女,但终归也还年轻。

放在穿越前的世界,该是节假日到处旅游打卡,被逼无奈开始进入相亲市场的年纪……

恩,她承受了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

虽不甚恰当,但眼前的女子给他一种出笼的鸟雀的感觉。

就像久在牢笼中,得以出来透透气。

“你那是什么眼神?”

徐贞观是个敏锐的女子,感应到赵都安的目光,狐疑反问。

“咳咳,臣只是许久没有以真身见陛下,有些情难自抑。”赵都安习惯性用油腔滑调。

情难自抑?女帝狐疑地用眼神瞥了眼他的某个位置。

赵都安咳咳连声,岔开话题:

“臣进入滨海以来,正要汇报见闻。”

见提起正事,徐贞观也严肃起来,听完了他简单的汇报,思忖了下道:

“所以,你一路还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

赵都安点头:

“是。不过再往前,到了玉头山地界,估摸陈王耐心再好,也要冒头了。否则,等我们的船队撕开这个口子,就要真的威胁到他的核心地盘了。”

陈王叔……徐贞观脑海中,回忆起关于这位藩王的记忆,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只希望他能识时务吧。不过,陈王府的决策,也未必是他做主。”

赵都安心中一动。

他也曾打探过,得知陈王似是个少有主见的,陈王府真正的主人,反而是那位“王妃”。

只是滨海距离京城可不近,他从未见过那对夫妻罢了。

“对于徐闻,你如何计划的?”徐贞观又问道。

赵都安笑了笑,说道:

“若我猜测不错,陈王一旦出现,靖王就不会远了。”

如此大张旗鼓地进入滨海,行踪势必瞒不过靖王。

那如何逼迫靖王过来,与自己相见,而不是换一条路逃回淮水?

方法很简单,便是直奔陈王而去。

“靖王想与朝廷掰手腕,不会愿意放弃陈王这个盟友。

所以,无论他们谈了什么,谈成,或没谈成。只要我们与陈王接触,靖王就必然不会旁观,一定会出来搅局。

否则,若等我们解决掉,甚至拉拢了陈王,建成叛军就真正危险了。”赵都安说道。

徐贞观眸子一亮:

“所以,这又是阳谋。徐闻必须现身。”

“恩,”赵都安点头:

“不知是现身,就如我想猎杀他一样,他肯定也想趁我在陈王的地盘里,将我解决掉。

如此一来,既铲除了大敌,又会逼迫陈王站队,彻底失去摇摆空间。”

猎人与猎物。

并非单向的关系,也可以是互为猎物。

赵都安嘴角带笑,目光似穿透船板,望见了遥远的徐闻:

“他会猜测我有底牌,但他不会想到,我的底牌是陛下。”

徐贞观怔怔地看着这个谋算天下的男人,一时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忽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舱外传来呼喊:

“都督,汤将军请您快些出去!有情况!”

……

赵都安携着女帝走出船舱,抵达甲板。

看到甲板上已是站满了人,钓鱼的三女悉数站在甲板上,混在一群士兵中。

甚至舱中休息的一小部分宫廷供奉,也都走了出来。

小公爷一身亮银色盔甲,手中还攥着千里筒,见赵都安走来,目光落在他身旁的戴着狐狸面具的白衣女侠身上,怔了怔:

“这位是……”

他不记得,船上有这么一个人。

赵都安迎着众人狐疑的视线,淡淡解释道:

“宫廷女供奉,本官调集来的帮手。”

旋即拨开人群:“发生何事?大惊小怪?”

宫廷女供奉么?何时上船的?

汤平等人茫然,但也懂事地没多问。

玉袖三女则同时皱紧眉头,在这名神秘白衣女子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威胁感。

这令女道姑悚然一惊,心中纳罕,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还是说,是朝廷秘密隐藏的强者?

就像浪十八和霁月一样?

可那股威胁感转瞬即逝,仿佛错觉,女帝收敛了一切气机,让自己显得异常普通。只跟在赵都安身后。

汤平忙道:“大人!您看前头!”

赵都安走出人群,才望见前方河道是一座山峰,山峰的拐角处,缓缓行驶出来一支船队。

这船队颇为奇异,并非战船,而是以小舟居多,零零散散,却如一群飞蝗,成群结队而来。

赵都安运转目力,瞳孔流转金光,看清那些小舟上竟立着一名名打扮各异的江湖人。

“是滨海武林!”汤平凝重道:

“若我没看错,这些人乃是本地江湖强者,其中为首的好几个,都是江湖门派掌门。”

说曹操,曹操就到。

赵都安扬起眉毛,看了眼身旁的女帝,解释道:

“看来,终于有像样的人来拦截我们了。就不知,这些人是代表青山,还是陈王,亦或两者皆是。”

女帝白衣飘飘,腰间红色丝绸在河风中舞动着。

眸光掠过了绝大多数江湖客,只落在了船队中央后头,一艘明显要大了不少的船只上。

隐约可见,一名白发老翁负手而立,宽松的衣衫猎猎抖动。

“左棠。”徐贞观想了想,回忆起了这个名字。

……

……

此刻。

在大江之上的另一头,船队中的一名名本地江湖高手也都眺望着远处的官船。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扶着腰间武器,神情凝重。也有少数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前方的就是那平叛大都督,女帝皇夫的船只了吧。”

此刻,船队最中央的一艘船只甲板上,一名下巴上满是青色胡茬,背后斜插着双刀的短袖中年男子沉声道。

“啧,这般招摇的大旗子,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除开那姓赵的,还能有别人?”

出声的,竟是一名女子。

年岁看着约莫也才三十左右,颇有姿容,套着剪裁得体的布裙,顾盼妖娆,腰间悬着一挂鞭子,如蛇般卷成一团。

此刻,她咯咯笑道:

“听闻那赵都安皮囊极好,今日倒可大饱眼福了。”

女子身旁,一个浑身精瘦,如大马猴般的武夫眼睛偷瞄着女人鼓胀的胸脯,闻言咂咂嘴:

“顾大娘,少发些浪。这赵都安可不是江湖上的小崽子,小心等靠近了,人家一刀把你胸前两斤肉割下来下酒。”

女人先是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才展颜一笑,眼角眉梢往后瞄:

“咱们呐,今天也只是陪衬,等会哪里轮得到咱们出风头?能否将这赵都安击退,我们没用,这上百人也都没用,关键还要仰赖左盟主。是吧?”

船上一名名大小门派高手,同时敬畏地望向那名白首老者。

左棠须发皆白,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宽松长袍。

此刻河风卷进来,袍子便鼓胀地如气球般吹起来。

老者腰间以一条麻绳系着,左侧一只杏黄色的酒葫芦悬挂,右侧歪歪扭扭,是半截断剑。

稍微靠近些,便是酒气扑鼻,搭配上那酒糟鼻子与斑斑点点的一张脸,实在没什么高人风范。

然而这座江湖上,最令人提防的,无非:老人、女人、孩子三种。

只因以孱弱之躯,却能行走江湖无碍的必然不简单。

“呵呵,顾娘子莫要捧杀老夫,”白首老者露齿一笑:

“老夫退隐多年,年老体衰,比不得你们这些晚辈后生。剩下的,无非一点资历罢了,至于什么盟主,更休要提。”

老者语气清淡。

可开口时,左右上百名武夫却都熄声,恭敬地望过来。

大有一副“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的架势。

“不过……”

名叫左棠的老者话锋一转,一步步朝船头走去,每走出一步,脚下的整艘船只便提速一截。

走出十步,他已至船首,而这艘本来稍稍落后的船坞已如离弦之箭,脱颖而出:

“稍后对敌,不必逞强,若有不可敌之敌,老夫自会照拂一二。”

疾驰中的船队上,上百名武夫抱拳,齐声:

“老盟主千秋!”

……

“左棠?”

赵都安觉得耳熟,想了想,才道:

“那个什么‘酒剑仙人’?陛……你也知道?”

汤平不久前才提过这个名字。

徐贞观轻轻颔首,妖狐面具下传出淡淡的声线:

“海公公当年出宫,入江湖,彼时这个左棠尚且年轻,为武林盟主。

双方曾打过一场,被海公公重伤,这也是他后来逐渐归隐,卸下盟主之位的诱因之一。

此事在江湖上传扬许久,我也有所耳闻。这个左棠论辈分,乃是武仙魁的师弟,断水流还要叫他一声师叔。”

哦豁,老海的手下败将啊……赵都安恍然。

这时,甲板上其余几人也都陆续认出左棠来。

汤平微微变色:“此人早已退隐,不问世事,竟也冒出来了。”

玉袖神官凝神以对,说道:

“贫道也听过此人许多事迹,说当年此人武道修为,于大青山上,只比武仙魁差了一筹。

其自号酒剑仙人,剑道出神入化,单论在剑道上的造诣,武仙魁哪怕晋级天人多年,也未必高出他多少。”

哦豁,巧了,我身边就站着个用剑的天人……赵都安瞥了眼女帝,半点不慌。

甚至生出狗仗人势的爽感……

可其余人却不敢大意,连金简都小脸紧绷:

“这么厉害?师姐你打不打的过?”

向来骄傲的玉袖竟是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好说。”

她终归出道不够久,对上这种江湖老怪物,不敢大意。

玉袖看向赵都安,提醒道:

“你要小心了。只这个酒剑仙人就不好对付,还有这上百名江湖高手。莫要轻敌,真打起来未必讨得到便宜。”

在顶端战力拉不开差距的情况下,人数便可决定胜负。

汤平更是默默挥舞旗帜,三艘战船缓缓停下,互为犄角,所有士兵严阵以待。

这时,宽大的湖面上,双方已是逼近。

并在一个危险距离内,默契地停了下来。

赵都安伫立桥头,给了汤平一个颜色,小公爷会意,沉着脸高声喝道:

“朝廷大军过境,尔等速速闪开!”

气机裹着声音,滚过江面。

白首老者笑呵呵望过来,道:“来者可是赵都督?”

赵都安笑吟吟地明知故问:“正是本官。尔等又是何人?”

老者自报家门:

“老夫一介江湖散人,人送绰号酒剑仙。今日斗胆率滨海江湖前来,乃是受陈王所托,请赵都督退兵。”

这么直接?赵都安饶有兴趣道:

“你们是反贼陈王的人?”

左棠却摇头:

“我等非是王权下属,只是不忍战火波及滨海道百姓,才受托来此。如今天下硝烟,陈王不愿令辖内黎民卷入战火,故而封锁滨海道已久。

如今,都督坚船利炮而来,却是我等武人也不愿看到。”

大有一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架势。

赵都安静静听完,竟是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啊?左棠、以及身后的顾大娘等江湖人都愣了,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

赵都安俯瞰众人,一脸正色道:

“本官这才知道,陈王竟是为了治下和平,才被迫行此割地自治之举,当真是良苦用心呐。

不过,眼下时局已变,本官已于淮水击退建成反贼,滨海也不必再封锁河道。

正好,诸位侠客便随本官去见陈王,请他送还兵权,岂不是两全其美,诸位以为如何?”

左棠等人脸色微变,一语不发。

赵都安疑惑地盯着他,笑容也渐渐消失:

“怎么?诸位不愿?”

左棠沉默了下,指了指赵都安身后的官兵舰船:

“都督这可不是商谈的架势。不如这样,都督权且当给老夫三分薄面,暂且退兵,而后再行商谈如何?”

赵都安身体前倾,双手扶着栏杆,神色古怪地盯着他,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要本都督给你面子?”

他眼神鄙夷,语气揶揄道:“老匹夫,与本官谈面子,就你……也配?”

“什么东西,就来叽叽歪歪,”赵都安扭头:“呸!”

江面大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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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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