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7章 吾道不孤

那是一件多么平凡的缁衣。

布料也寻常,针线也寻常。

但它卷动在醒梦之间,飘摇在光尘之隙。

又是如此不寻常。

它随风飘起,像一朵素净的花。又在风中落下,便捧出那若隐若现的婀娜,以及花枝尽处,那张浓烈而幽冷的脸。

衣摆翻飞,如花吐蕊。

水落石出后,有一种冲突强烈的美。

她今在门中,美得不可方物。

“玉真妹妹!”黄舍利快乐地上前来迎。

黄某人对丑人的原则,是见过就忘。对美人的原则,是一回生,二回熟。

似玉真这等级别的美人,则一眼万年,初见即老友。

上回还是叫师太,这会儿师妹都省了,直接叫妹妹。也或许该叫姐姐?没有问过年龄,这些并不重要。

她熟稔地牵住女尼的手,就往前排带:“就知道你会来,姐姐一直在等你呢!喏,还给你留了个位置。”

女尼跟着她走,礼貌但始终带着空门之中的幽冷:“有劳了,黄施主。”

就这样一路被引到第二座前,女尼驻足而抬眼,就这样瞧着,正大光明地瞧着,瞧了一阵那位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直到天人法相也淡漠地瞧过来。

她才轻轻低头,似一朵睡莲淡泊的礼:“姜真君,洗月庵玉真,前来求道。”

天人法相静坐于彼,只说:“道友请坐。”

来自洗月庵的道友便坐下了。

坐下来继续瞧着姜望。

学生是可以盯着老师看的,因为答案都在老师脸上——不在也没关系。

她有一颗坚定的求道之心,所以她看得专心致志。

学生不应该错过老师的每一句话,所以她听得非常认真。

从未有一刻,她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地瞧着这个人。

而这个人,不能再回避。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长剑利而壮声”。他要行他的路,他要求他的道,他要正视他的恻隐,正视他对公平的期待,要对这个世界,发出他心底的声音——

曾经一再地被称为幼稚,现在却不得不被人重视的那些声音。

他要为人之所不能为,就要承人之所不能承。

他要创建朝闻道天宫,他就只能坐在那里,面对朝闻道天宫创造者应该面对的所有。

她也是他不能回避的所有之一。

弹指几度春秋,转眸换了岁月。她坐在这里并不容易,她为什么不能这样看着?

黄舍利本想拉着洗月庵的美尼姑说几句悄悄话,见这女尼如此认真的样子,也就并不打扰。

纯心求道,好!

她不喜欢没有灵魂的美人。

美人有三种,在皮,在骨,在神。

皮相、骨相、神相皆有者,绝世也。

绝世美人在侧,她感觉自己道心都安定了。回头看了一眼钟玄胤,又有些遗憾——

怎么就没有专门记录历代美人的史书呢?

着以画笔,记以音容,使古今之美,不佚于岁月,这难道不是更有意义的史料吗?

等有机会,还是要劝一劝钟老阁。老阁现在走的路,可不对。不是百姓喜闻乐见。逆时代之意趣,虽神笔而难成道也。

钟玄胤被看得莫名其妙。

对于向姜望求道这件事,他没有半点心理压力。

为史之道,其流有二。第一是“书事记言,出自当时之简”,第二是“勒成删定,归于后来之笔”。

史家成道与别家不同,必要有成道之史书。要深刻地照映时代,使后人得其故智。

譬如司马衡和他的《史刀凿海》,左丘吾和他的《时代建筑史说》、《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吴斋雪和他佚失的《鬼披麻》。

作为当代史家,钟玄胤已见证太多关键性的历史,其中绝大多数又都和姜望有关。

这就注定了他的衍道之路、成道之书,少不了姜望这个名字。

把道历新启以来所有改变历史的关键事件统成一书,即为《现世洪涌》。这本书他一直在刻写,但想以此成道,不太容易,究其原因,是他生得晚了,很多历史,都已经在别人的书里,且已具备一定影响力。

他写之前的历史,都是“后来之笔”。唯有他自己加入太虚阁后所亲历的那些,才是“当时之简”。

勤苦书院相对来说,更注重后者。

常常因为姜望而出现在历史的前线,他的《现世洪涌》,颇有后来居其上的趋势——不谦虚地说,司马衡先生增编《史刀凿海》时,写到《黎略》一部,恐怕还要参考他的《现世洪涌》。黎国史官都没他记得清楚!此为第一手史料,是后来编史者避不开的关键文献。

《史刀凿海》里若能引上一段,说“见于《现世洪涌》”,他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钟玄胤甚至于已经着手准备给姜望写一本传记,不然也不会去了解临淄往事,进而知晓道术八音焰雀的诞生过程。以姜望目前的传奇性而论,这本传记已经可以为他的绝巅之路铺砖加瓦。姜望若能获得更高的成就,真正比肩人皇,那他立地绝巅,也未尝不可——在治水大会上,他是看到可能性了的。

早就打算靠姜望证道,且正在靠姜望证道,来朝闻道天宫求道,不也是顺便的事情么?记史问道两不误,他钟玄胤才是真正的会学习。

怎么说也是勤苦书院出来的,曾经也是头悬梁、锥刺股,当谁不会用功呢!

不过……

钟玄胤看了看左前洗月庵那位目不转睛的女尼,又看了看正前方目不斜视的天人法相,最终没有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殿门,忍不住道:“老剧,人怎么这么少?你那个【九格】,是不是设计得太难了?”

不止年纪小的有上课讲小话的需求,他们年纪大的也有年纪大的小话圈子。

作为姜阁员登顶后所要办的第一件大事,经过两季的筹备,朝闻道天宫的开启,可以说是整个现世的盛事!

凡太虚行者,莫不知闻。

甚至于太虚幻境都有三次【天鸣】。

太虚道主的声音,随着太虚幻境蔓延,向所有人宣告朝闻道天宫的到来。

以太虚幻境的影响力,以姜望的号召力,怎么可能到现在还不到十个人来天宫?!

剧匮自己其实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着设计各种考核,以至于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前提——

被他抓来检验考题的,抓来抓去都是那几个太虚阁员。

也就是说,他是以整个现世最优秀的这批人为标准,以这些人在不同力量层次的表现,来设计的考核难度!

难怪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常通过【九格】考核的人进来。

目前走进朝闻道天宫的人,基本上都是忽略掉考核直接硬趟的。

“预计到朝闻道天宫的受欢迎程度,我稍稍提高了一点考核的要求。”剧匮十分严肃:“以避免第一天开宫,就人满为患。”

钟玄胤竖起大拇指:“你确实做到了!你把人都避没了。”

他要是姜望,高低得跟剧匮干一仗——让你设置门槛,没让你关门呀!

“做案牍工作的,又年纪一大把了,不要跟年轻人一样那么浮躁。”剧匮看他一眼,硬邦邦地道:“很多考题是我精心设计,需要抽丝剥茧的,再等等看。”

姜望也在等。

倒不是说一定要有多少人入宫,才算是开了一课。

但朝闻道天宫创建的初心,是为那些求道无门者。

现在入殿的这些人,哪有一个求道无门的?

一个个的甚至都是可以传道的!

剧匮设计的考核是有问题的,这是现实给法家真人上的一课。

不,不止是剧匮的问题。

姜望忽然意识到,他和剧匮其实犯了同样的错误,同样的“身在此山中,不知此山高”。

他虽然起点很低,但现在已经站得很高。朝闻道天宫本身的定位,就应该是要求极高的高等学府,而非全方位覆盖的综合学府,更不是蒙学。

一尊天人法相在此,一任求道。那些七八岁的孩子挤进来,能问什么有意义的问题?

纵然姜望放在藏法阁里的修行心得,也包括了他少年时期的那些,几乎没有门槛,但实在地说,那些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名为“姜望”的这个人,真正需要天骄仰望、值得那些天才学习的时候,其实还是从内府境开始。

这本身就是巨大的门槛!

剧匮的【九格】只是让门槛更具体,但这也不可避免——不够天才的人,怎么理解现世第一天骄呢?

很多太虚阁员们觉得理所当然的道法原理,一点就透的战斗技巧,换成一个资质平庸的,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其实“姜望”这两个字,就是一种门槛。只是姜望自己,和经常接触姜望的剧匮,他们难以察觉。

常常自嘲老迈的剧匮,也是万中无一的天骄!

为什么创造星路之法的是萧恕,而不是太虚阁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这些绝世天骄,不会觉得建立星光圣楼,是一个问题。

“剧先生。”姜望传音道:“似乎咱们走进了一个误区。朝闻道天宫的初心,是给所有人机会,不是给所有人资源。机会需要自己争取,筛选不可避免。朝闻道天宫本身就有较高的要求……”

剧匮深有同感:“是啊,指望一座朝闻道天宫,容纳天下所有求道者,是不现实的。”

“是不是应该利用太虚幻境的资源,建一个太虚幻境里的蒙学,适龄者入学?先生以为可行吗?”姜望问。

“我正有此意!”这座朝闻道天宫已经倾注了剧匮的许多心血,他当然不甘心覆盖面如此之窄。且‘使天下人有路可行’的愿景,是如此明亮地悬在身前,他不惜所有,愿意一再奉献。

“只是……”剧匮斟酌道:“那些霸国能同意吗?这座朝闻道天宫,已经通过得很是勉强。”

“我们并没有修建别的学府,还是在建设朝闻道天宫,他们如何不同意?”姜望说着,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去说服诸方,嘴里当然是笃定的:“只是加一座前殿罢了,就像内门外门之分,那些学院不也都有——”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却是秦至臻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来,通过太虚勾玉,勾连了所有的太虚阁员。

让正在私下里商量的姜望和剧匮都吃了一惊,险些以为私聊被听到了。

太虚阁员并不都在此间,大家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互相都很了解。

黄舍利、秦至臻、剧匮、钟玄胤这四个,肯定不会拒绝来朝闻道天宫求道。

斗昭不会来,因为他不认为谁有资格教他。

重玄遵来不来纯粹看心情,他不需要老师,但是坐坐也无妨——大概率今日心情不佳,或者单纯看书看过头了。

苍瞑肯定会来朝闻道天宫,但他应该在藏法阁里,不会来论道殿。

至于李一……他应该不记得朝闻道天宫今天开启。哪怕剧匮已经提前告知过许多遍,哪怕有太虚幻境的【天鸣】。

秦至臻以太虚勾玉连接所有太虚阁员,等同临时性地召开了一场太虚会议。

以秦至臻的性格,定不是轻率为之。

所有人都在静等秦至臻说话。

秦至臻却又斟酌了一番,才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办一个公学?”

姜望与剧匮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

钟玄胤手指一挑,又勾出刀笔来。

早在剧匮问黄舍利的时候,秦至臻就在思考,剧匮要是问他,他该怎么回答——背后说人被发现,的确是很尴尬。

现在想得很明白了,再说话就无停顿,一口气道:“我刚来的时候,对剧阁员设计的考核有微词,并不是质疑他的公正性,而是觉得过于教条,不够广博,阻拦了很多人,有些人又拦不住,或有悖于朝闻道天宫的初衷。但仔细想一想,这也并不是剧阁员的问题。现世第一天骄的绝巅路在此,朝闻道天宫是应该有较高标准的,不然其实是浪费资源。”

秦至臻坐得端正,声音通过太虚勾玉传递,亦是一板一眼:“我的想法是,建设【太虚公学】。用《太虚玄章》做教材,让虚灵做教习。天下适龄之人,皆可以较低门槛甚至是无门槛进入公学学习,这才是真正的广开天下之路,均机会于世人。符合姜真君的初衷,亦是吾辈之所求。”

黑刀横膝,黑眸明亮:“然后大浪淘沙。其中优异者,方能择优进朝闻道天宫,进一步深造,以期追赶乃至超越今日的姜真君。同时,学生的品行,在公学的几年乃至十几年、几十年的学习里,也能体现得更为真切——想来比叩问神魂要妥当。我一直觉得这事有涉于私,不很合适,只是当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太虚勾玉里,一时并没有别的声音。

秦至臻只是静待。

他既然宣之于口,就是有了决定,不会因为没有回应而动摇。

“好!”即便以天人法相的淡漠,在太虚勾玉里的喝彩也很见激动:“秦阁员,你的话真是发人深省!你的构想真如明月悬照,使我醍醐灌顶!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了。这【太虚公学】,你一定要好好推动,姜某必定毫无保留的支持!”

天下宏业,未有一蹴而就者。

即便是姜望、剧匮这样的人,也不能虚空建高楼,也难以避免知见障。

事情总是要在实践的过程里,逐渐完善。

幸运的是,他并非独行。

第2388章 人生偶旅

【太虚公学】不必由姜望提出来。

倘若无人提及,姜望可以是那个开口的人。

但秦至臻既然也想到了这个方向,并且思虑周全,那么交给他是最合适不过。

谁先想到不重要,谁能更好地推进这件事情,才重要。

由秦至臻来推动,秦国就不成为阻碍。

秦国带头支持太虚公学,其它霸国也就没有继续禁锢的理由,因为霸权的口子已经被撕开。

剧匮很能够明白姜望大加赞赏的理由,若不是他年纪大了讲些脸面,平时又严肃惯了,他能比姜望拍得更露骨。为心中理想,何辞颜色?

“秦阁员真乃……”他略顿了顿:“持重之才!”

轰轰轰!

太虚勾玉里响起震天的轰鸣,似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正在发生,斗昭的声音在轰鸣里响起,十分清晰平稳:“便如此吧。”

刀鸣一声,斩断了连接。

你说他忙碌吧,他回应了太虚勾玉的连接。你说他有暇吧,他说了一句就断开。

也不知他在哪里,在砍谁。

“秦阁员的构想是极好的。”重玄遵像是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慵懒,通过太虚勾玉,轻轻地漂浮:“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说让虚灵做教习,虚灵们……愿意么?”

所谓虚灵,并非傀儡造物,牵线木偶。而是活生生的太虚门人,被填进了太虚幻境里。

囿于太虚铁则,他们不能做任何伤害这个世界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就不怀恨,只是怀恨而无害,才被允许恨意存在。

他们在太虚幻境里积极工作,更不意味着他们愿意为这个世界奉献什么。

维护太虚幻境,是在维护他们所生活的环境。太虚公学则是份外的事情。

秦至臻字斟字酌:“遵从自愿。虚灵也有他们的社会秩序,就像咱们现世生活一样,愿意做屠户的做屠户,愿意做先生的做先生,这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社会角色的选择。此外太虚公学也会招募太虚行者参与教学,就以太虚环钱结算课酬。可以列为长期的太虚卷轴任务。”

“你想得很周到,我没问题了。”重玄遵的声音却非从太虚勾玉里传出来,而是响在殿门处。

众人回头看去。

但见他随意地披了一件单衣,长发顺直地垂肩。眸如寒星,悬明穹野,却又似晨露未散,带了几分惘然。

像是被太虚勾玉唤醒,随口聊了两句,顺便就走过来。

剧匮所设的种种考核,在他面前只是一堆清晰可见的答案,想做错都难。

“什么没问题?”坐在第一位的披甲人,回过头来,看着突然到访、突然出声的重玄遵,愣了愣,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好哇!你们偷偷传音是不是?”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虽是公鸭之嗓,声音也十分之悲愤:“你们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就说姓姜的有可能留一手!

这些个太虚阁员沆瀣一气,私下补小课,真是岂有此理!

一想到人都没出现的斗昭,很可能也在某个地方悄摸摸地听课,他心里就十分的难受。

狗贼!

说什么“吾道何须他求!”

合着是障眼法啊。

说好的公平呢?

你们搞特权!还不带上我!

“临时开个小会。太虚阁内部会议。”剧匮严肃地解释了一句,又看向重玄遵:“重玄阁员怎么突然来了?”

重玄遵淡淡一笑:“心情好,顺便来看看。”

嘴上这么说,但他并不动。只是微微侧身,仿佛在等待什么——

一只军靴,就在此时踏入殿中。

似有萧瑟西风,卷来残旗,撞破殿门。

就连静如雕塑的天人法相,也有些惊讶地看来一眼。

身量极高的王夷吾,一身戎装,笔挺地走了进来,身上血气未散,像是刚从哪处战场撤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重玄遵,浓烈的杀气瞬间消解了,冷峻的脸上很见高兴:“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来。会不会已经来了。”

重玄遵略抬嘴角,也不说什么话,潇洒漫步,径在最末的一个蒲团上坐下了。

王夷吾这段时间去了妖界战场,领了三千天覆军,一人三马,奔行在文明盆地漫长的边界线,不断厮杀淬锋。九日七战,连续撕破五条防线,之后才被妖族劲旅咬住。

此后又同当前妖界天榜新王第一的猞师舆及其所领蜈岭军,在十万大山来回穿插,缠杀七月有余。

蜈岭军乃蜈岭血战之后立起的旗号,统帅是天妖蜈椿寿。

相较于绝大部分血亲相继、族属传承的妖族强军,蜈岭军作为当年元熹大帝亲建的精锐军队,并不注重族属,只注重才能,不拘一格地提拔能战敢战之士。元熹虽死,军风犹存。所以猞师舆能够成为蜈岭军的头号大将,被当做蜈椿寿的继任者来培养。

猞师舆用兵之能,在妖界年轻一辈里,无出其右者。不仅有能力指挥军团大战,小部冲锋、阵前斗将,也都是上上之选。独领一支骑军,磋试人族军刀,亦不在话下。

而骑军奔袭,正是王夷吾所长。小规模的战术穿插,更是天下无双。

在这场精彩的骑军缠杀里,王夷吾和猞师舆都贡献了自己的耀眼才华,双方以生死为局,奔行缠斗于两族前线之锋,沿途不知影响了多少战场。

换作太平时节,名将之号已经打出来了。

只是恰逢姜望诸相证我,剑横万界绝巅,叫诸天失色,才使得他们没有那么亮眼。

以至于未被传唱。

但重玄遵自然是知道得深刻的。

这场大战的分量清晰可见,今日回归现世的王夷吾,神完意足,已在洞真门外。

他今日来到朝闻道天宫,自也是为“了却旧时意”——当初姜望正是赢了与他的对决,才名动临淄,为世人所知。就此一骑绝尘,终至如今绝巅高处。

收到王夷吾“即返”的来信,他就知道王夷吾会来朝闻道天宫,故而先行一步,来此相候。

“阿遵,说起来,我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月谜——”王夷吾视殿中之人如无物,就连他此行专门求道的姜望也先不看,伸手掏摸着他从妖界带回来的礼物,随口说着话。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就赶紧坐下。”

银甲白袍的计昭南,带着无双锐意,杀入此间。

妖界一直是他的主战场,常年戍卫,不肯轻移。去虞渊去迷界都只是偶尔,一般是回现世休整的时候,顺便去一趟。

王夷吾和猞师舆的骑军缠杀到了后面,他担心小师弟的安全,也提枪奔行在十万大山,和不少真妖交手。

故而这次是一起回来。

王夷吾闭拢了嘴。

镇国大元帅府以军法治府,师兄的话总归要听一听。

步如尺划,行有定规,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走到了编为“叁伍”的蒲团前,极板正地坐下了。

但坐下来之后,便翻掌一抛,把一块天生鹤形的血玉,丢到重玄遵手里:“小物件,拿着玩儿。”

重玄遵轻轻转了转这块玉,笑而不语。

那缕弥而不散的睡意,终是散去了。

黄舍利恋恋不舍地从重玄遵脸上收回目光,转回头去,见天人法相大概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便小声地对玉真道:“你知道什么叫海棠春睡吗?”

玉真看着前方的姜望:“我知道。”

嗯?

黄舍利莫名的觉得有点不对。

咱们是在讨论同一个人——重玄风华的美色吗?

好妹妹,你倒是回头看一眼他,再与我说?

风姿无双的计昭南,披甲负枪,路过重玄遵旁边,径往前走。

他本来目标明确,看到了第一排第六个位置,那正好是右起的第一,暂时还没有人坐。

但看了一眼左起第一席那个同样披甲但把脸也遮得严实的家伙,实在觉得有点丢脸——一左一右都着甲,显得很对称,不知道还以为他俩是一伙儿的呢。

遂退了一排,坐在“拾贰”。

抬眼看着前方的姜望,不免略起波澜。

说起来当初在观河台上,看着剑仙人击败阎罗天子,他曾在心中有所期待——

想着姜望内府已胜王夷吾,若神临境时,再能胜他计昭南,拿一个“军神弟子克星”的名号,当十分有趣。

那时候他哪怕是拔高期待,也不曾想过姜望能与大师兄陈泽青争锋。觉得姜望虽然精彩,也就到自己为止,更别说能比得上韶华枪的原主。

而如今……

姜望要再寻对手,只能直接对上师尊了。

时光荏苒,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也有人永远留在过去。

这时忽有清脆的响,那是玉和玉碰撞,发出的醒声。并无韵律,却如乐章。

天宫大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一个身穿祭袍的年轻人——并非苍瞑。

他有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并不遮掩,头上戴了一圈鎏金嵌玉的祭环,长发自然地垂落。

身上的祭袍纹饰也十分简单,不似苍图神袍那般华丽繁复。

在袍角简简单单地绣了两笔,如云漂泊,衬水在边。

这是……原天神神庙的祭袍。

他腰间佩戴的两块玉,都是代表神庙的玉。一色青,一色白。行走之间,自然撞响。

此刻到访朝闻道天宫的这个人,姜望是认识的。

他们在和风静雨的和国,曾有一见。

那是姜望修为还很低的时候。

当年他们曾有短暂的对峙,彼此气势相当,最终没有打起来,一笑了之。

今天他们还能相见,且是在朝闻道天宫见面,实在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

因为这些年来,能够跟上姜望脚步的人,并不多。能够不被姜望甩得太远的,就已经很了不起,无一不是响当当的名字。其中并不包括这个名叫“原野”的人。

“和国从来关锁。”便在这个时候,剧匮起身折转,眉心的白色闪电之纹轻轻跳动:“阁下所为何来?”

他严肃得令人害怕,法的威严自然彰显。

法规天地,无拘人鬼,神祇亦受律!

他眉心的闪电形,是法的具现,惩治神鬼尤其深刻。

曾经邪神猖獗的时候,斩神灭鬼的主力,除了道门,就是法家。

包括现在的官道中人,哪怕修为都废掉了,只要有官身在,以官行法,也神鬼皆避。

在当今这个时代,只有两尊现世神祇立在台前,建立地上神国。

一为苍图神,一为原天神。

相较于苍图神笼罩草原、眺望现世的无上神光,原天神低调得仿佛一个毛神,很多人都不知祂。

就像和国多少年来也只是静守在天马原侧,从来与世无争,叫世人常常忽视这个国家的存在。

但今天,和国的“神命之子”原野,却来到朝闻道天宫。

所为何来?

朝闻道天宫是太虚阁今年最重要的事,甚至在整个太虚阁的历史中,都必然影响深远。

剧匮法眼如炬,看得出来这个原野的异常,不得不有此问。

和国好好看守天马原也就罢了,若动些不该动的心思,说不得三刑宫要再次阐明法制。好叫世人知晓,神话时代为何如烟!

原野却不看剧匮,他的目光越过这位法家真人,只看着盘坐彼处、面无波澜的天人法相。

金银双瞳,日月天印,真如神也。

“今来朝闻道天宫,自是为求道而来,与诸君相同。”原野立在门口的位置,不紧不慢,自有一种高上的从容:“姜真君若不欢迎,原某可以转身就走。”

天人法相静静地看了他一阵。

譬如风过柳梢,人生有时候匆促分野。那时候在和国的三分香气楼里遇到又分开的两个人,大概都没有想到以后的人生如此不同。

实在地说,以原野的修为、天资,再次相见并不容易。

故见有所成,跨过千山再相逢,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哪怕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但人生偶旅,也是缘分。

可是他却枯萎了。

神命之子,原来可怜。

“大道千万,神道在其中。”天人法相只是淡然地说道:“道友请入座。”

剧匮一直注视着原野。

可以说今天出现在朝闻道天宫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名头响亮的人物,彼此也都有大概的认识。就算没有见过,也听过彼此的名声。

唯独这个原野,实在叫人陌生。

但他平静地走在殿中,一如他走在原天神的神庙里,丝毫不觉得自己是怎样的无名之辈。

他一直往前走,路过重玄遵,路过计昭南,走到计昭南看中但没有坐下来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寂然无声,隐光敛色。

就像和国在天马原侧。

就像原天神明明是现世神祇,拥有白骨尊神渴求而不得的尊位,却如此沉寂。

祂不甘吗?

感谢书友“轩辕之血”成为本书盟主!视为赤心巡天第81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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