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2章 以道行武

武安侯与华英宫主交好的事情,朝野皆知,倒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那是微末之时就建立起来的交情。

华英宫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

不过深夜到访,却的的确确是第一次。

相较于长生宫的大气明朗,华英宫的建筑风格,是相对更威严、更见英雄之气的。常以兵戈为饰,挂甲胄长弓,几乎不见什么花草。

要种就种树,能够制枪、能够做弓、能够为房屋栋梁的树。

昂然如卫兵拱立。

跟着银发老妪行走在华英宫里,一个个侍卫、侍女都很有军人气质,说话做事一丝不苟,行起礼来也很板正。

这位常年跟在姜无忧身边的老妪,倒是不知名字,只知道姜无忧有时会叫她“申婆”。

很像是在叫“神婆”。

虽已见过很多次了,姜望与她亦是没什么交流,是个性子较冷的老人。

见面的地方在演武场。

华英宫的演武场,可以说是这座宫殿里最见用心的建筑。

隔音、藏息、聚元各类阵纹,都是名家手笔。其余地砖之类的材料自是更不必说。

甚至于演武场边的兵器架上,刀枪棍棒斧钺各类兵器,全都不是凡品。

整个演武场的规模,也远不是一般府内的演武场那般狭小,是真正可以容纳四五百人的军队训练的。

行至演武场。

其时明月高悬,泛寒星数点。

干干净净的夏夜,就这样铺开在鳞次栉比的宫殿上空。

偌大的演武场上,有一人独舞。

长发束成马尾,在空中如鞭梢炸开,划过有力且优美的弧线。

她穿了皮甲,但皮甲并不能掩去她健美的身形。

爆炸性的力量,在皮甲下起伏。

她有一双浑圆有力的腿,交错着,在大地上踩出一声声的闷响。

手里握持一杆巨大得有些夸张的画戟,翻转腾跃如龙游。

她的速度并不快,并不急于完成每一招每一式,正如她一路走到今天来的样子。

但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有力。

哪怕只是一转步,一踏足,也仿佛是将全身的力量都调动了起来。

她竭尽全力地去行走,去追逐,去战斗。

空气是被撞开的,夜风是被轰散的。打碎了一地的月光,凌乱散落在她身上。

姜望看着她的动作,感觉她身体里有一条龙,正在咆哮腾转。

那并不是幻觉。

而是切实的力量意象。

姜无忧完全开发了脊柱大龙的力量,以人身大龙,带动四肢百骸,引发地裂天崩。这是一条不同于正统修行、也不同于武道的路。她的道脉腾龙从来没有脱离通天海,那所谓龙咆,正是海啸!

当她终于收住戟势,恍惚间整个天地都有一刹那的静止。

随手一甩,画戟便在空中连翻而远。

适才如神龙啸傲的方天鬼神戟,顷刻便已敛去了所有的灵性,被申婆悄无声息地收起。

申婆往后一步,便带着这杆方天鬼神戟,消失在了夜色里。

华英宫主回过头来,她的健康的小麦色肤色,很有阳光的感觉。她的额上有着微汗,这使得她更有一种真实的性感。

她看向姜望,并不说别的话,只是随手一招,从场边的兵器架上,招来一柄长剑。

“良夜如此,岂可轻负?”她如是说道:“请武安侯指点一下本宫的剑术。”

姜无忧现在的修为是内府。

两年前姜望出海救竹碧琼、剑扫钓海楼内府弟子的时候,姜无忧就是内府境。

三年前姜望刚来齐国、尚未推开天地门的时候,姜无忧也是内府境。

如今姜望已经成就神临,且是神临境中强者,姜无忧还是内府境。

当然不是因为她天资平庸,更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

而是因为……她在独自开辟一条新的修行道路。

当今之世,武道尚未走通。

当世的武道第一人王骜,迟迟不能走出绝巅那一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武道二十六重天之前的路,已经被打开,那是无数天才修士为之奋发的结果。笼罩在武道二十七重天的浓云,也已经被驱散许多,那重云之后的宫阙轮廓,已经被捕捉……

人们完全可以相信,它终会打通一条从超凡之始,到超凡绝巅的路。真正为现世人族,开辟新的道路。

不是王骜,也有别人。

一旦完成这样的伟业,仅仅是为人族开新路的功德之力,就很有可能将那位武道第一人,推至更高层次,踏足绝巅之上。

很多惊才绝艳的修士,转投武道,也不无以此冲击绝巅之上的想法。

毕竟绝巅之上太难求。

强如六大霸主国的天子,也未能超脱绝巅。楚地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筹谋了九百多年,也直到如今,才看到一些可能。

但开辟新路的危险,也非是常人所能想象。

在浓云重雾里攀登,永远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永远不知道路在哪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验证错误的方式,就是死亡。

自武道诞生至今,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是只有王骜一个人,走过了武道二十四重天,可以比肩正统修行路的洞真境界。

也不是只有王骜一个人,已经开始接近真君。

可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人物,最后都消失在了云雾里。

诚然王骜已经走到了有史以来,武道最高的位置,近乎无限地靠近了武道二十七重天,靠近真君境界。

但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在下一步就失足,从那看不到尽头的修行绝峰坠落。

往前一步,到底是踏上了绝巅,还是踩进了深渊,在那一步踏出之前,谁也不能断定。

历史上无数惊艳人物的探索,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书写四个字——此路难行!

此路难行,千古以来人未绝。

总有先行之伟人,总有后继之来者。

人族就是这样,从黑暗的时代里走出来。

而姜无忧所走的这条道武之路,虽是对两条修行道路的杂糅统合,不能算是完全的革新,但这条路目前只有她一人在走,她的艰难,并不输给任何二十四重天之后的武道修士。

此时此刻她执剑在手,正面迎战剑术通神的武安侯。坦然自信,大气英武。

月色下的华英宫演武场,霎时间就被剑光所照耀,如似两轮明月并起。

姜望自然是把修为压制在内府层次。

可天下谁人不知,大齐武安侯在内府层次创造的战绩,超越古今。以一敌四,在生死搏杀中,击败了四个拥有恐怖杀伐神通的人魔。

诚然战斗是瞬息万变、拥有无限可能的事情,姜望彼时是在纸面实力远远不如的情况下,以断肢残躯的惨重代价,才完成生死一线的搏杀。不是碾压局,不能代表绝对的统治力。

历史上有资格挑战这一实绩的内府修士,一定也存在。

但谁也都必须承认,内府境的姜望,确然担得起青史第一的名号。无论多么伟大的存在,若要在内府境的时候,面对那样的一个姜望,都必须拥有被击杀的觉悟。

而今日,姜望压制了修为,在内府境层次可以做到的表现,是完全超越想象的!

当然,哪怕强行封住金躯玉髓,这也并不被视为真正的内府。

但恐怖的地方在于……

面对这样的姜望,姜无忧仍然有一战之力!

姜无忧的剑、势、意,完全混同一体,她几乎把内府层次的力量运用到了极限,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把修为压制在内府层次后,姜望当然不会留手。

他足够尊重姜无忧,所以他向姜无忧展现了在内府层次绝对可称完美的剑术。

而姜无忧那贯彻了力与美的身姿,在月下飞舞。把三尺青锋,描绘成了一种艺术。

她转眸,似龙行九天。

她轻喝,如凤鸣梧桐。

她抬剑好像挑起了山河万里,她纵剑是撞来了黎庶苍生!

伟大和渺小都在一念间。

她有时是帝女有情,有时是王者无心。

她的眉,她的眼,至尊至贵。

她的剑,她的人……

剑起一似惊鸿舞,月色夜色两不如!

仓啷啷!

姜无忧倏地把剑甩开了,手上一招,握住一柄长刀。

整个人像一张大弓已拉满,弦一动,蹂身扑上前来——

“我有一刀,请君展眉!”

刀光撕碎了夜色,无预兆地闯进姜望的视野中。

她的剑术已是超卓,她的刀术竟也不弱分毫。

仅以刀术论,历数姜望在内府层次交战过的所有对手,只是比秦至臻稍有不如。

姜望凝神以对,便以一支长相思,将这雪泼般的刀光尽数压下。

长夜未肯尽,金铁时作鸣。

姜无忧连换七套绝顶刀术,或肃杀或凌厉或毒辣,演尽风格种种,都不能攻破姜望的剑围。于是回刀入架,手上一拉,已抖出一杆红缨长枪!

红缨在手,似已奔赴沙场。

千军万马,在那夜色里涌动。

两手一错,便是一抖一点,寒星炸开,难以计量的枪芒铺满了夜空,瞬起千声啸、万声鸣。

这一枪凤栖梧。

再一枪百鸟朝凤!

“好枪术!”

姜望由衷赞叹,随手一横,便是名士潦倒,起剑一挑,则化年少轻狂。

他尽情地将自己的剑术挥洒开来,把百鸟剥了个干净,将孤凤斩回梧桐。

而漫天枪影消失的同时,姜无忧双手握持大斧,从天而降,似神女开山!

此真世间少见!

华英宫主的一身武艺施展开来,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竟无不如意,均是超卓之选。

姜望只以剑术应,见了个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见得心中欢喜!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同内府境的姜无忧切磋,竟还能有所收获。

无怪乎竟有“世间男儿恐羞见”之语。

无怪乎能够开道武之先河!

那兵器架上的兵器,一样样试过,姜无忧拿到什么便施展什么。演至兴起,牵动风云。

她愈战气象愈磅礴,如龙行凤舞。

而后又逐渐敛却了,似静水流深。

如此精彩的对决,可惜无人欣赏。

如此精彩的对决,又何须有人欣赏!

当姜无忧最后将一对铁锏送回兵器架时,周身已是半点气势都无,气机混同,合于天地间。

她在朗月疏星下,立住了一种自我和自由。

姜望收剑入鞘,真心实意地道:“恭喜宫主!”

他意识到,姜无忧的道武之路已经走通。

顿开多年尘锁,击破苦隘险关。

姜无忧亦是一笑:“多谢武安侯陪我走这一段。”

“我不过恰逢其会,却能见证历史。”姜望感慨道:“何其幸也!”

“说见证历史,未免言之过早。”姜无忧道:“路算是走通了一半。至少真人之前,已无阻隔。”

说着,她一声轻叹。

姜望当然知道她的未言之言。

道武之路,至少在现阶段,推演到洞真境之后,就已经无路可走。

因为她的路是杂糅两家,可武道之路,那些武夫自己都没走通。

武道一日不出真君,给不出前路,姜无忧的道武之路就一日没有再进的可能。

“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一件事……”姜望说道:“以宫主的天资才情,无论是走正统修行路,还是走武道,现在都可以走得非常远了。为什么要自开道武,选择一条这么艰难的路呢?”

姜无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无忧吗?”

姜望摇头。

姜无忧道:“我出生的那一天,刚好是在第一次齐夏战争,父皇阵斩夏襄帝,大破夏军。听到我出生的消息,他非常高兴,说‘我无忧矣!’所以就给我取名叫无忧。”

她并没有回答,可是她已经回答了。

她的名字,承载着齐天子美好的愿景。

她要让她的父皇,真个“无忧”。

所以她要走一条,能够让她通往“最强”的路!

她生于元凤二十四年,现在已是元凤五十七年,她已经三十三岁。

放眼整个天下,三十未成神临,算不得绝顶天骄。

而她空有绝顶天资,却三十三岁还在内府徘徊。

这就是她为这条艰难道路,所付出的代价。

甚至于,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些代价还远不足够。

但这份勇气,这份心气,这种魄力,世间几人能有?

姜望慨声道:“我亦羞见宫主!”

姜无忧哈哈一笑:“夜深了,武安侯请回吧。今日兴尽,孤就不留你喝酒了。”

姜望亦笑:“待我持节归来,再与殿下对饮。”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而在他的身后,属于姜无忧的气势勃然而发,愈来愈强大,愈来愈磅礴。洞夜幕,耀临淄。

她的声音响彻华英宫——

“本宫今成神临,为武安侯壮行。此去出使草原,当为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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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33章 持节北出

“齐天骄,胜天下天骄。”

是姜望当初在齐天子面前的豪言。

彼时天子有意让姜望任职北衙都尉,姜望拒绝了,而天子没有怪罪,只问,你将何以报朕。

姜望便以此言作答。

时至今日,他以军功封侯三千户,放眼天下,同辈天骄无可比者,可以说已经做到当时的狂言。

而他此次持节出使草原,正是以身为齐国门面。

尤其是在牧国输掉了与景国的大战,全面回缩北域之后。这一次的苍图神殿神冕布道大祭司继任仪式,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全天下的目光,都会落在草原,等待那位牧国女帝接下来的动作。

在这种风云际会的时刻,必不能失了东国威仪。

重玄遵和姜望都是很好的选择,放眼天下,与任何同辈人相较都不会逊色。但既然天子钦定了姜望,他就一定要有所承担才行。

持符节者为大齐帝国正使,天子钦点,帝女壮行……

姜望此次北出衡阳,可谓排场十足。

天覆军中专门调出两百人做姜望此行出使的仪仗,个个是腾龙境保底的修为。

当初他同计昭南、重玄遵一起出战黄河之会,仪仗也不过是如此。

唯独不同的是,那一次有两名内府境的队正领军随行,这次只有一名。

名为乔林。

就是那时候在观河台,每天陪着姜望去看比赛,热衷于给姜望分享各路边角消息的那个天覆军士卒。

自黄河之会到如今,他也叩开了内府,成为了天覆军里的一名队正。

这次被调来做姜望的随扈,统御两百锐士,与之出使草原,也算是故旧相逢。

说起来哪怕是两百名天覆军锐士结成了军阵,也几乎不可能干涉姜望现在这个层次的战斗,护卫的意义几近于无。

但姜望这一趟代表的是国家,必要的仪仗还是不能缺少。

在衡阳郡告别了一众送行人等,有两百名锐士骑马拱卫,姜望独坐专于出使的特制马车中,就此北行。

临淄诸事皆宁,倒也没什么可挂怀的。

新任的衡阳郡守娄子山,来了个十里相送,在边城依依惜别。

今时今日,武安侯自然是阳地的骄傲。

而阳地三郡里,衡阳郡作为旧阳国都所在,自是远远强于另外两郡的。黄以行身死后,赤尾郡守高少陵一度谋求转治衡阳,但因为静海高氏终究底蕴不足,未能功成。

想不到是这个娄子山笑到最后。其人倒是并非什么世家出身,也未听说有倚靠哪位大人物。姜望特意看过政事堂给出的考评,是“内政卓异”,瞧着是以才能居其上者,便也有意结交。先时十四失踪一事,他也是出了力的。

此外,田安泰在伐夏战场上变成了一个疯子,自然不能再担当他的日照郡守。这算是为国牺牲,朝廷不可能夺其权,因而以田家一位族老继任——田常之前一直在谋求这个位置,为此做了很多努力,但最后没能达成目的。

据说是田安平指定的最后人选。

个中细节姜望也不是太清楚。在成就洞真之后,田安平在田家的话语权显然再一次跃升,田常和姜望的联系,也愈发谨慎小心。伐夏归来后,几乎没有联系。

姜望倒不是说一定要利用田常、田和这两个人做点什么,只是对于田安平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有几分本能的戒备。手上握住几张底牌,也能安心一些。

此去牧国,迢迢万里,于姜望而言,仍是修行而已。

除了乔林实在嘴碎,时不时要来跟姜望说一些军中逸闻外,几乎没有别的事情。

姜望也不介意,权为路上的调剂。

随口搭几句话倒不至于影响了修炼。

“咱们现在走的这块地方,以前可是乱得很,人称卧牛坟。郑国、曲国打得是不可开交,周边几个小国也被搅得不得安宁。还有很多山匪贼寇,都在这里流窜……”乔林兴致勃勃地讲道:“星月原一战打完后,两家都安分了很多。咱们齐国和景国,他们总是要选一边站的。”

一个小小的队正,和当朝武安侯解说天下大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当初在黄河之会,他还给武安侯解说过战斗呢!

换而言之,武安侯当初夺黄河首魁,等于是他也有贡献的吧?

军中很多人还不信,这回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回头一个个打他们脸去。

“真打啊?”姜望问。

“那可不!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乔林信誓旦旦:“也就是顾忌咱们和景国的态度,不然郑、曲之间早就灭了一个。”

姜望作为齐国现在毋庸置疑的高层,当然知晓郑、曲两国一直是明斗暗合,以相对激烈的方式,来争取自身的独立。

但他也并不因此嘲讽乔林无知,而是饶有兴致地道:“你对郑国的情况也了解?”

现在这块地方名叫卧牛坳,就在郑曲两国中间的位置,倒是不知因何而得名。但占地极广是真的,在郑曲两国默许下乱了很多年也是真的。

此刻车帘半掀着,乔林抢了车夫的活儿,坐在驾位上,提着缰绳,很自信地讲道:“嗐。郑国嘛,他们那个国君忒不行。垂垂老朽才依靠国势勉强成就的神临,修为很不稳固,想要超脱官道是不可能,想要更进一步也做不到。又不能退位,现在退位就是修为倒转,就是死。只能消耗国运来保住修为吊命。下面的文武大臣拼死拼活做事,也不够他消耗的……现在都一百七十岁了,也不知郑国还能给他吊几年。”

姜望若有所思地问道:“郑国不是有个顾师义么?他不管?”

说起顾师义,乔林亦是语带敬意:“顾大侠早说过不理国事,除非遇到灭国之祸,不然不会出手。郑国皇室也就是出了个顾大侠了,不然就现在那个国君,早就被人拖下马来。”

顾师义天下豪侠的美名,传得实在是广,连乔林这样的天覆军士卒,说起此人来都是头头是道。

念及豪侠,姜望又想到了魏地豪侠燕少飞。那也是一个让人心折的人物,自那次黄河之会后,再未听得其人消息,也不知去了哪里。

或者有朝一日会再次名动天下,或者从此不会出现在世人耳中,都不稀奇。

现世宏大,历史浩渺。

多少豪杰似流光一瞬,又有几人能如烈阳长明?

姜望随口道:“这地方既然有点乱,那你们加些注意。”

“侯爷放心。”乔林道:“末将早已布置下去,兄弟们都很机警。”

姜望又道:“有天覆军锐士为仪仗,想来也没几个不开眼的来打扰。”

乔林当然是与有荣焉。

乐呵呵地道:“那是!我大齐帝国的使节队伍,量那些宵小也不敢来触霉头。末将保管将您的车驾守得水泄不通,叫苍蝇都飞不过来,您尽管安心修炼!”

话音未落,忽有一声响起——

“太虚门下虚泽明,请见太虚使者姜望!”

唤的是太虚使者,而不是齐国武安侯。

姜望便在马车之中往外看,见得是一个少年模样男子,身穿阴阳道袍,长身玉立,站在车队前方。

与姜望曾经见过并得授太虚角楼信物的虚泽甫,长得虽是迥异,名字只差一个字,应是同辈师兄弟。

其人气机雄浑,深不可测,很能够体现太虚派的底蕴。

姜望摆摆手,示意随扈不必戒备,朗声道:“便请道长车内一叙。”

虚泽明倒也不客气,只是一抬步,便挤进了车厢里来。

比起平和从容的虚泽甫,他显然要有锋芒得多。

与姜望在宽敞的车厢里相对而坐,却是一抬手,先将车帘放下了,并且阻隔了声音,一副要商谈机密的样子。

姜望不动声色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嘴里问道:“不知虚泽甫道长,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兄。”虚泽明大概并不怎么愿意提及虚泽甫,只随口回了一句,便道:“以后就是我与你对接太虚幻境相关事宜。”

姜望问道:“虚泽甫道长是有什么事情吗?”

虚泽明看了他一眼:“其实谁与你对接,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

“权当是对老朋友的一句关心。”姜望笑道。

虚泽明于是道:“他在创造道术的时候遭到反噬,现在还在养伤,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关。”

“这样……”姜望袖手而坐,面上依然是带着轻笑的:“本侯记得,当初与泽甫先生沟通的时候,并未提及会有什么后续事宜。本侯出人、出材料、出地方,建起太虚角楼,因而获得所有权,仅此而已。不知道长今日拜访,所为何事?”

虚泽明也感受到了姜望态度的疏离,很认真地说道:“姜望,请相信我对你绝无恶意。太虚幻境是当世最伟大的造物,是为了人族的辉煌未来而诞生。有朝一日,它必能实现所有灿烂的设想。你作为太虚使者,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伟大的一份子。我们应当团结一心,一起为人族而努力。”

姜望的笑容很宁定:“我完全认可太虚幻境的伟大……不过虚先生,你还没有说是有什么事情找我。我这一次负国命出使草原,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虚泽明也便说道:“太虚幻境发展至今,每一天都有大量的修士加入,覆盖范围几乎囊括天下列国,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大量的问题。譬如有一些不该参与的人参与进来了;譬如有人通过特殊神通,扰乱太虚幻境的规则;比如有些人没有通过太虚角楼或者月钥加入,而是采用了非正常的方式……这些行为,都会影响到太虚幻境的稳定,给我们的工作,增加许多不必要的负担。长期来看,是影响太虚幻境的健康运行,影响人族未来的。”

这真是一个习惯宏大叙事的人。

以史观之,这样的人往往也很危险。

“所以?”姜望问。

虚泽明坐得一丝不苟,语气也很认真:“我们太虚派本着绝对公正、绝对中立的原则,不宜对太虚幻境有太多干涉。目前我们是希望,能够促进太虚幻境的参与者,自己来解决这些问题。”

姜望若有所思:“怎么解决?”

“目前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使者你也可以帮忙参考一下,提供你的意见。”虚泽明道:“我们希望创造一个太虚卷轴,可以把太虚幻境运行期间所产生的一些问题、遇到的一些麻烦、以及制造麻烦的那些人……录于其上。以悬赏的形式,向所有太虚幻境的参与者发布任务,以此达成太虚幻境健康的自治循环。万事其于斯,而归于斯,我们并不干涉。”

“听起来很不错。”姜望道:“那为什么你们没有这么做?”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使者你一样,对太虚幻境有清醒的认知,知道它的伟大意义。”虚泽明说道:“太虚幻境的运转,需要在天下各大势力的监督下进行。我们要想做任何一种调整,都需要得到大部分势力的认可。也包括创造太虚卷轴。”

姜望端起茶盏来,声音轻轻:“那您找我可是找错人了。”

“我想我应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这双眼睛还是能够看得到一点什么。”虚泽明眼神很真挚地看着姜望:“大齐武安侯在齐国的分量毋庸置疑,你能够调动的政治资源有目共睹。我们希望你能帮忙推动这件事情。当然,我们也不仅仅请了你,你只要在贵国讨论此事的时候,表达一下你的态度即可。为此我们愿意付出优厚的报酬。”

“你们?”姜望笑了笑:“冒昧问一下,虚先生你……能代表整个太虚派吗?”

虚泽明毫不犹豫地道:“当然。”

“好,我知道了。”姜望说道:“我会考虑的。”

虚泽明皱起眉头:“但是你还没有听报酬是什么。”

姜望以为自己已经够不懂人情世故了,这个虚泽明竟然更胜好多筹。

端茶送客也不懂,客套话也不懂。

大概是与世隔绝了太长时间,又或是因为太虚派的超然地位,很少被人拒绝,所以听不懂太委婉的拒绝?

姜望有些头疼,想了想,还是说道:“根据我和泽甫先生上一次的沟通,就太虚使者这个身份,我唯一的义务就是建设太虚角楼,维护太虚角楼,我想我做得还不错。至于其它事情,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也不属于我的责任。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分不出太多的精力来。抱歉,不能同你一起创造伟大。”

虚泽明不解地看着他,眼睛里竟然慢慢地、流露出一种有些受伤的神色来:“使者,我听过你的事迹,了解过你的过往,对你有一些认知。我们都对这个世界怀抱善意,都对未来充满热切,我们都拥有理想,我们都很真诚……我以为我们应该是同道中人。”

“也许您还不够了解我。”姜望并不打算多做解释,说罢这句,便笑了笑:“道长不会打算同我一起去牧国吧?”

虚泽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那一盏为他倒的茶,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整个人就这样虚化了,消失在车厢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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