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血厚不怕施法

龙虎山‘阵部’洞天,是一座常年笼罩在薄雾之中的巍峨青山。

这里的日头永远定格在初升之时,石板铺成的山道被雾气打湿,抬脚踩上去,会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响。

谢必安脚步一停,抬眼眺望山巅,雾气的深处,隐隐星布着一些亭台楼阁楼,宛如云海中若隐若现的仙宫重楼。

而随着他的目光落在近前,映入眼帘的却是数不尽的开凿在山腰位置的简陋洞窟。

花了毕生的钱进了洞天,却还是仙人高坐云端,信徒凿穴而居。

当真是讽刺。

谢必安摇头失笑,继续沿着山道拾阶而上。

“居士请留步,再往上需要额外供奉一笔仙元。”

有道人拦路。

谢必安显然早就有所准备,毫不犹豫从袖中拿出一叠印着三清法相的钱币递给对方。

道人低眉敛目,似乎在确认仙元是否已经进入阵部的账头。

片刻之后,道人抬头露出笑脸,侧身让开道路。

“原来是清平道观来的居士,缘分已到,请上山。”

谢必安打了个稽首,继续前行。

随着山势拔高,沿途的洞窟逐渐变为草庐,门扉前旋转着一个闪动幽光的旋涡,似乎门后联通着另一个世界。

这些都是一个個依托阵部洞天进行构筑的分支梦境,跨入其中便可进入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

能在这里修行的人,非富即贵。

“居士请留步”

又有道人拦路剪径不,是化缘。

“是不是想上山,还要加钱?”

道人笑着点头:“居士聪慧。仙人就住在山巅,越想靠近,越要机缘。”

“如果我想入观叩见仙人,需要多少缘?”

道人开口报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价格。

谢必安老实缴足了仙元,一步落下,人已经站在了道观之前。

“这服务倒是真不错啊。”

高低错落的青灰墙、琉璃金瓦顶连绵着淡如金红的晨光,诵经声响彻云霄。

一尊巨大的炉鼎立在庭院中央,周围有紫色的道纹流走环绕,让人望之立刻心生一股崇敬。

谢必安却目不斜视,径直从鼎旁走过。

不用想,烧香必然也要缘。而自己手中的仙元,已经被掏干了。

谢必安抬脚跨入中央道殿,幸运的是这一次没有道人再跳出来。

香火缭绕的神台上,供奉的毫无疑问是龙虎祖师。

一旁陪祀的则是一尊护法神将,甲胄外套着一件红色法衣,冷目横眉,不怒自威。

以清平道观信徒身份链接进入阵部洞天的谢必安,并没有多看龙虎祖师一眼,径直走到护法神将的面前。

“倭区锦衣卫谢必安代百户李钧,问候龙虎山阵部主官玄火天师。”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堂内,绕梁不绝。

片刻后,神像依旧是神像,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似乎是谢必安的诚意并不足以感动神灵,进而显化降世。

不过谢必安的脸上神情却十分从容,因为他感觉的很清楚,在自己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这间道殿内便起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丝丝缕缕的山雾从门外飘荡进来,萦绕在自己的周遭。

像是屏蔽,也像是禁锢。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一个恼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谢必安转身回头,一名身着红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五官长相和护法神像一般无二,道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谢必安,见过玄火道长。”

中年道人冷哼一声,面色不善重复刚才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谢必安笑道:“天师何必明知故问,当然是为了你的弟子,阳龙。”

“龙虎山没有阳龙,只有叛徒赵衍龙。而且他已经脱离阵部,和贫道早已经没有半分关系!”

“道长倒真是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啊,不过这只是道长你自己的想法,天师府会这么觉得吗?”

谢必安淡淡道:“或者换句话说,以道长你对张家人的了解,他们会认为你是清白的吗?”

“贫道一生光明磊落,天地可鉴,用不着谁来评断。反倒是你一个小小的低位名序居然敢进入我阵部洞天搬弄是非,不自量力,信不信贫道现在就能杀了你!”

随着玄火低喝出声,整个洞天内立时天地变色。

乌云遮天蔽日,如一线浪潮从天边席卷而来,将金红的旭日淹没其中。

道殿内骤起通明灯火,在地面上投射出道道鬼魅可怖的阴影,扭动着靠向谢必安。

咔咔咔.

神台上的护法神将一寸寸扭动着头颅,目光落在身前的背影上,手中的法器渐渐抬高,凶相毕露。

玄火狞声道:“捏死伱,就是捏死一只蚂蚁。”

“和道长比起来,我确实是一只蚂蚁。但蚂蚁的身后,可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谢必安面带不屑:“我就站在这里,你敢杀我吗?”

“李钧蹦跶不了多久了,天师府迟早会将他诛灭。”

玄火的语气依旧强硬,但那群阴影却只是将谢必安围在中间,身后的神像响个不停,并没有一星半点的攻击落在他的身上。

“道长要是如此笃定,那就来,在下引颈就戮。”

谢必安一脸风情云淡,摆明吃定了对方不敢动手。

“你”

玄火双眉倒竖,下一刻却蓦然拂袖:“我跟赵衍龙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他,我是我,我相信天师府会秉公执正,我也不愿意跟你们有半点瓜葛,你走吧。”

周遭阴影散开,浑身刺骨的寒意消散一空,谢必安再次恢复了行动。

“道长可还记得陈乞生?”

谢必安开口问道。

“你什么意思?”

“陈乞生是龙虎麾下人口基盘中的道童出身,自幼便加入斗部,算得上是龙虎山的嫡系,几乎没有叛变的可能。可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递补地仙的名额,他就被张家人逼到绝境,甚至连师傅玄斗都遭到了迫害。”

谢必安缓缓道:“连陈乞生都无法幸免于难,赵衍龙以武当余孽的身份夺舍加入阵部,在你的麾下修行这么多年,你觉得张家人会放过你?会觉得你是清白的?道长若是真这么想,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玄斗的事情难道你还能比贫道更清楚?!他完全是自寻死路,并不全是因为徒弟陈乞生。”

玄火言语冰冷,可语气中却不由自主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味道。

“道长在龙虎山身居高位,自然是比我知道的多。那我请问,难道玄斗天师当真贪污受贿、吃里扒外?不是因为陈乞生,那是因为什么?”

玄火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辩驳,却欲言又止,神情略显颓丧,但还是摇头拒绝。

“不管你说什么,贫道都不会跟你们合作,死了这条心吧。”

“常言道先礼后兵,先前那些都是客气话,是跟道长你分析利弊,既然道长你不想听。接下来,我还要讲些不客气的。”

谢必安步步紧逼:“我交了仙元,链接了这座洞天,跨进了这座道观,你我见了面,谈了话。这要是被天师府知道了,道长自认为有把握向他们解释清楚吗?”

玄火蓦然色变,浑身杀气四溢。

“这是阵部的洞天,杀了你,自然就能抹除一切痕迹!想用这种方式威胁我,痴心妄想!”

“你只是权限多一点,真以为自己在这里无所不能?”

戏谑的话音突然间响起。

玄火眼眸中瞳仁骤缩,目光从面带微笑的谢必安身边穿过,落在那尊护法神将身上。

原本威仪肃穆的神像露出如人一般的讥笑,掌中法器‘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只见神像抬起双手,从鬓角抹过。

“玄火,你这里到处都是漏洞,抽空该补一补了。”

是邹四九!

玄火脸色阴沉,咬着牙道:“难怪你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有高人在后。”

“道长还是这方洞天的主人,就算有邹爷保护,想杀我还是轻而易举。”

谢必安微笑道:“但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低位名序,道长你修道数百年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就这么跟我换命,那未免太亏了一点。”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玄火面容狰狞,怒声道。

“我们想要的很简单,赵衍龙遗留在龙虎山内的道籍、权限、肉身,只要道长把其中任意一样交给我们,从今往后我们再不会打扰道长。甚至如果天师府想要迫害道长,我们可以出手帮忙,如何?”

“你们想从幽海中捞出赵衍龙的洞天?”

玄火恍然,摇头道:“晚了,天师府法篆司早就已经开始动手,你们要的东西全部都被他们收走了。”

“道籍和肉身他们能拿走,可赵衍龙以往拥有过的人仙席位,现在可还在阵部手中。”

谢必安显然早就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笑道:“道长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我把席位交给你们,万一到时候天师府突然寻来,我怎么去解释?届时我依旧是难逃一死。”

“道长你实在太过谦虚了,以你的能力和背景,肯定有办法摆平这点小事。要不然道长你也不会到现在还能安稳坐在阵部主管的位置上,不是吗?”

玄火沉默良久,扬手将一块玉佩扔了过来,落入那尊神将手中,化为一摊流水消失无踪。

谢必安见状心头一定,拱手道:“多谢道长。”

“还不快滚?”玄火拂袖喝道。

眼瞅着这尊瘟神终于跨出道观,玄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走到门口的谢必安突然回头。

“对了,还有件小事,麻烦道长把我刚才缴纳仙元还回来。”

谢必安笑道:“我的钱,不喜欢给神仙。”

分宜县城。

葛敬一抬手,肩上的五色狮子张嘴喷出一道浅蓝华光,凌冽的寒气在空中蔓延,锋利的冰刺不断炸开,朝着李钧快速逼近的身影撞去。

阁皂符录,冰篆·寒狱!

砰!

硬度堪比钢铁的冰层炸成齑粉,李钧双拳吞吐锋锐劲力,轻易地就把冰层撕扯轰散。

五色狮子双目圆睁,兽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法相浮现葛敬身后,五官虚幻看不清楚,唯有双目之中青光如虹。

正一符录,灵篆·龙威!

李钧太阳穴感受到一阵尖锐的疼痛,‘食龙虎’立时开启,龙虎齐至。滚滚白气穿梭口鼻,将所有的不适全部冲刷干净。‘仓廪技’点燃鲜血,鼓噪涌动内力让他的速度再快一分。

铛!

一片凭空竖起的金属墙盾被李钧硬生生撞碎,澄然一清的视线中却没了葛敬的身影,只有那头能够释放符篆术法的五色狮子还悬停原地。

阁皂符录,金篆·匿影。

李钧眉头微皱,这一式术法他曾经碰见过。

虽然不知道葛敬如何知晓自己并没有淬炼感知类别的武功,但眼下李钧一时间确实找不到葛敬身在何处。

不过也没关系,找不到真身,那就先拿对方的道械开刀!

这头五色狮子来头不小,是阁皂山符篆技术的集大成之作,体内寄存着一名残缺的阁皂山先辈道三的神念在主持,不止能够自行释术,而且还能够吞吐回收被击散的神念,增强拥有者的持续作战能力。

唯一的弱点,就是械体强度不算太强。

至少在李钧的锋锐劲力面前不算。

五色狮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不断激发各式篆光,试图阻挡李钧的靠近。

李钧迎术出拳,闪身抢进五色狮子的身前。可就在此刻,身后十丈外的空气荡开涟漪,葛敬的身影从一团扭曲的光线中跃出,双手掐诀,脑后浮现一片密集的光团。

阁皂符录,金篆·蜉蝣!

密密麻麻的金光如子弹般飞射而出,直奔李钧的后背。

袭击来势汹汹,李钧却置若罔闻,打算以‘万里关山’硬抗蜉蝣炮火,拳锋不依不饶的轰向近在咫尺的道祖法器。

千钧一发之际,五色狮子发出一声低吼,身影竟在晃动间一分为三。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

李钧来不及思索,挑着最近一只挥拳砸落。拳锋落处,一只五色狮子宛如泡影消散,赫然是一道假身!

阁皂符录,复合篆法·一气化三清。

砰!

浮游金浪从李钧的后腰侧面擦过,如同千万刀剑加身,瞬间撕开一条狰狞血口。

李钧身形被撞击翻滚,砸落地面。

轰!

一抹深红色的怒焰在他的落点位置轰然炸开,冲起一条数丈高的恐怖火柱。

阁皂符录,火篆·祝融!

攻势稍停,爆炸的余波吹动葛敬的衣袍。

道人抬手揉着眉心,五色狮子趴卧在肩头,兽口吞吐着丝丝缕缕的黑烟,眼神戏谑的望着那道在火光之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原来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道序三黄梁仙啊,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依旧中气十足的话音乘风入耳,葛敬面无表情,显然都在预料之中。

嘶.

狮口中重新吐出的烟气被他吸入鼻中,眼中湛然若神,激荡的神念在身后掀起道道如有实质的褶皱。

“降,还是不降?”

葛敬居高临下低头俯视,眉宇一片森然。

“我说,你是不是就会这一句话?”

焰光消散,还残留着高温的深坑之中,李钧抬手拍开肩头已经碳化的衣服残骸,赤膊的上身遍布烧痕,腰间的伤口皮肉翻卷。

“当然不止。”

葛敬威仪如神的面容露出一丝冰冷淡漠的微笑,“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

“那当然是越惨越好,不过谁让谁死,打完才知道!”

地面站定的李钧吐出一口血水,双膝轻弓,紧跟着如同拉满弓的箭矢一般,再次冲天而起,杀向葛敬。

葛敬见状轻蔑一笑,手上法诀再起,身影消失,依旧只留下那头五色狮子直面李钧。

这一幕和之前没有半点差别,葛敬已然洞悉了李钧如今的缺陷短板。

阁皂符录,火篆·徙薪!

阁皂符录,雷篆·神威!

阁皂符录,土篆·息壤!

五色狮子懒洋洋抬爪,洒出一片符篆术法,摇头晃脑,看架势又准备继续如法炮制,施展一气化三清。

“你个小玩意儿,真以为老子拿你没办法?”

“吼?”

五色狮子浑身蓦然一颤,一股无法抵抗的恐惧弥漫心头。

强烈心悸让他的神念陷入片刻的僵直,即将冲出体外的两颗虚幻狮头在晃动中消散一空。

“吼”

天势!

锋锐!

蛰官法,全开!

砰!

拳头落下,五色狮子炸成一团细碎渣子。

“唔”

葛敬的身影在李钧侧后方不远处的空气中跌出,身影摇晃,站立不稳。

道祖法器的损毁让他遭到了强烈的反噬,此刻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料到,五色狮子中寄存的神念竟也会被李钧影响,

眼角余光扫到一道奔袭而来的凶恶身影,葛敬牙关紧咬,强行定神,手中掐指起诀。

神念不要钱似的挥洒出去,各色篆发在身前交织凝聚,浑浊土浪,湛蓝雷光,意识震荡一齐朝着逼近的李钧奔去!

可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挡得住李钧?

葛敬心知肚明,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眼中神光快速溃散。

李钧看的清楚,知道对方这是要兵解逃生!

“老子他妈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眼看点数就要到手,还能让你飞了?!”

李钧心头火起,索性不再闪转腾挪,双手交叠横档身前,以肉身硬生生撞穿这座术法汪洋,挂着冰碴和火焰的拳头轰向葛敬的腹部。

是兵解逃生快?还是身死道消快?

答案显而易见。

生死一线,葛敬眼中溃散的神光陡然一凝,嗓子里发出一声包含憋屈和不甘的低吼,双眼血色缠绕。

铮!

阵阵兵戈声回荡天穹,金光勾画成一座纹路华丽繁琐的阵法,转瞬间蔓延张开数十丈,浮现在李钧头顶,将他和葛敬一同笼罩其中!

阁皂符录,金篆阵法·翦形!

无数戟状光影如雨着落,将大地轰得震颤不休,无数尘烟滚滚而起,遮星蔽月。

整座分宜县灯火尽黯,在道法天威下瑟瑟发抖。

【获得精通点200点】

【剩余精通点432点】

“挺值钱啊,怪不得这么难杀。还好老子淬了门锻体,要不然今天就撂在这里了。”

烟尘中飘出一声自语轻笑。

李钧浑身浴血,身上不知道被扎出了多少密集的血洞,不过还能笑得出来,证明性命无碍。

李钧低头看了眼脚下几乎被拦腰打成两段的尸体,这是第一个死在他手中的货真价实的序三,确实比巴都和张希寿要强,但弱点同样也很明显。

遇见李钧这种攻高血厚,关键还能打断施法的武夫,实在太受克制。

“阁皂山的人应该快到了把?得抓紧时间跑路了。”

李钧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水,远眺西北方向,“张崇源,机会已经给你们了,总不能还要继续当缩头乌龟吧?”

(本章完)

第563章 人间事要用人心看

“葛敬师弟居然死了,这下可麻烦了。”

几乎被夷为平地的街区战场,爆炸掀起的尘烟还未落地,周遭残骸上燃烧的火焰照亮一张张冷峻的面容。

颜色不一的法衣将战场团团围住,都是从袁州府各处紧急赶来的阁皂山精锐高手,看数量恐怕不下上百人。

符篆阵法轰击处的深坑之中,两名道人看着那具近乎被拦腰打断的尸体,脸上神情异常复杂。

“葛敬师弟到底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了啊,黄梁轮回的时限虽然累积了上千年,可大半时间都是以道人的身份轮回,偶然体验几次山精树魅,也多是神仙做派,游戏人生,哪里会知道这些武序邪魔的凶恶啊。”

这名语气感慨的道人名为姜爵。

同样也是阁皂山的道君之一的他,并没有穿着象征身份的鲜艳法衣,而是一身淡雅青袍,容貌平平,晃眼看去就像是一名在江西行省随处可见的普通善信。

“这李钧明明已经自己走进了网中,他却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自作聪明擅自收网,现在网破鱼未死,倒是执网的渔人丢了性命。”

姜爵无奈摇头,长吁短叹。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这具吉金法身还有没有回收的价值?”

接话之人神情冷酷淡漠,一双锐利剑眉飞入鬓角,脑中的神念时刻处于激荡状态,喷薄而出,在颅后形成一圈赤色法环,如仙如神。

如果说姜爵是返璞归真的隐士高人,那易魁斗举止间便是纯粹的仙人做派,透着一股渗入骨子里的冷漠无情。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回收?”

姜爵没好气道:“也不知道那李钧到底淬炼了什么武功,居然连具证八身都挡不住他的进攻。要是能延缓点时间,说不定师弟就能兵解逃生了。”

“吉金法身的优势在于施法辅助和降低神念消耗,本就不是以防御著称。”

易魁斗依旧是那副毫无感情波动的平静口吻。

“在铸身科仪方面,我比你懂得多,关键问题不是防御强弱,而是谁打破了这具法身。”

姜爵皱着眉头道:“他可仅仅只是一个序四啊。”

“独行是衰败武序的希望所在,气运所钟,不能以常理判断。之前的情报显示,李钧已经淬炼了技击、内功、锻体三门武功,近百年来,能做到这一步的序四武夫,只有苏策一人。”

“而且苏策也算是他的师傅啊。”

姜爵感叹道:“一名道序的天才陨落另一名武序天才的手中,难道历史又要重演?”

“葛敬师弟的死主要是因为跟武序交手的经验不足,他入道之时‘天下分武’已经尘埃落定,残存的武序遁入深山老林。没有真正和武序正面搏杀过,就不会明白武序内功的入侵和压制会对道序的神念造成如何强烈的影响。”

虽然并未亲眼目睹当时的战局,但易魁斗却一言道破了葛敬身死落败的主要原因。

“李钧淬炼的内功应该偏向于屏蔽气息和意识抵抗,显然是为了对抗天轨星辰的侦察以及黄梁佛国,师弟在跟我们传信之时,言明已经将他拉入了幻境之中,怎么会有这么强横的压制能力?”

姜爵神情疑惑,他虽然没跟独行武序交过手,但杀过的门派武序却有不少。

以他对门派武序的了解,这些武夫在淬炼武功的过程中,会根据门派武功的特性选择擅长的方向。

独行武序虽然不受门派功法的限制,但能够让葛敬连兵解的时间都没有,他明显更擅长是技击或者是身法,淬炼的内功也更倾向于防守,不应该还能有这么强的压制干扰能力。

除非他还淬炼了一门加强基因压制能力的内功

但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在没有黄梁梦境的加持下,一个人怎么会有精力去修炼如此多的功法。光是注入这么多武学,李钧的基因怎么可能承受的住?

“独行武序比我们预计的还要特殊。”

易魁斗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过暂时可以排除李钧淬炼了两门内功的可能性,因为如果是那样,葛敬师弟不会有这么多施法的时间。”

姜爵抬眼环顾周围的残骸废墟,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李钧的实力能够提升这么快,必然和天阙的支持有分不开干系,这才是值得我们警惕的地方。白玉京应当对此事进行商议,不能再继续放任天阙余孽不管,以免陷入被动”

姜爵不满道:“易师弟,大事自然有天仙们去研究解决,用不着你我这些地仙在这里操这些无用闲心。而且现在是我们的师弟,我们阁皂山的一位道君被人杀了,你能不能不要还是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天道无情,修道之人自然也该无情。”

虽然被姜爵训斥,但易魁斗的语气依旧没有半点起伏波动。

姜爵咬着牙道:“当年开发‘太上忘情’这个技术法门的人,真是该死啊。”

“看来师兄你跟我的看法一致,永乐宫确实该死.”

“打住,打住”

姜爵皱着眉头,不愿意再跟对方谈论这些,只见他脱下身上的道袍,轻轻盖在葛敬的尸骸之上。

“咱们阁皂山虽然不跟他们龙虎山一样,把张家人都当成宝贝疙瘩,死一个都会心疼半天。但葛敬师弟除了是门派支柱以外,到底还是掌教的血脉亲人,现在他被人杀死,你说我们怎么向掌教交代?”

姜爵蹲在尸骸旁,一脸愁容不展。

“针对李钧的计划是掌教亲自拟定,葛敬师弟擅自行动,实属咎由自取,无怪旁人。”

“这是人情世故,人情世故你懂不懂?人死为大,你要是还把责任全部推到葛敬的身上,这就是扬手给了掌教一耳光,知道吗?”

姜爵终于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忍不住怒斥道:“真是修道修的一点人味都没有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被茅山的人炼成黄巾力士了。”

“掌教是仙,不是人。而且阁皂山不重血脉传承,有功则赏,有过则罚,门中上下无人不可为宗门而死。”

易魁斗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個确凿无误的事实。

“行行行,伱们都是仙,就我和葛敬师弟是人。”

姜爵冷笑道:“那易师弟你就如实回禀吧,不过千万记得别属上我的名字。”

“可。”易魁斗点头道。

“你”

姜爵为之气结,伸出手指戳指对方,吹胡子瞪眼。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将召神遣将,亲自追杀凶手,为葛敬师弟报仇,以正阁皂道威。”易魁斗毫不犹豫道。

“你有把握能诛杀李钧?”

“捉单放对,击败不难。但若是聚众布阵,可杀。”

“那他要是避而不战怎么办?”

“向白玉京申请调动南斗星辰,搜查他的踪迹。但我建议先行追杀他的同伙,尽量抓捕活口,以此为要挟,事半功倍。”

“思路倒是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一次李钧潜入袁州府,不单单是为了帮那个谢必安的小锦衣卫出气那么简单?”

“关于这一点,我早有研判。李钧的实力能够提升如此迅速,除了天阙的原因,有可能还与杀戮有关。只是暂时不能确定根源是来自于独行武序的基因仪轨,还是某种以往从未出现过的特殊武学”

姜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扬声打断了对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太上是让你忘情,不是让你无脑。”

只见他戳着自己的额头,说道:“从天轨星辰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李钧是往东逃窜,我问你,东边有什么?”

宛如机械般的易魁斗沉默片刻,“龙虎山?”

“对,龙虎山。”

姜爵沉声道:“如果李钧在背后和龙虎山达成了某种合作,想要将我们引出基本盘,联合龙虎山突然下手,那你如何应对?”

“即便是伏击,龙虎山天师府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如果李钧当真和龙虎山联了手,那我们阁皂山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天师府里的张家人了。”

姜爵提醒道:“除开如今已经可以斩杀序三的李钧,他的麾下可还有一名和武当道序一般无二的道四人仙主、一名来历古怪的佛序四大黑天,唯一还算好对付的,恐怕只有那名阴阳四了。这样一股势力,已经足以堪比半座阁皂山。”

“合作的可能性太小,如今张崇炼正在合道的关键时刻,不会做出这样无谓的事情。”

“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有蹊跷。”

姜爵冷笑道:“按理来说,张崇炼合道是如今龙虎山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李钧袭击广信府,他们也大可以选择封锁山门,暂避锋芒。李钧就算再强,难道还能强攻龙虎山?”

“等到张崇炼以序二之身出关,要碾死李钧不过是弹指之间,根本不需要让张崇源那个蠢货出面,而且事情处理的如此畏手畏脚,竟被人连续攻破了数城道宫,闹到如今颜面尽失的地步。”

易魁斗冷声道:“龙虎山若是敢与武序联手坑害同序山门,那就是自绝于天下道门,必然会招致群起而攻之!”

“张崇炼的屁股下面可坐着白玉京‘甲字天仙’的席位,要是有办法能够绕开黄梁梦境把他们赶尽杀绝,咱们也不至于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了。就怕他张崇炼狗急跳墙,锁死黄梁梦境,跟我们同归于尽啊。”

姜爵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过,易师弟你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这群姓张的虽然没有几个聪明人,但张崇炼可不是傻子,不太可能干出这种羞死祖宗的蠢事。”

“因此大概率是张崇源有鬼,或者就是李钧在作祟。”易魁斗语气此刻竟有了些起伏。

“师弟你终于有点人味儿了。”

姜爵笑道:“这人间的事儿啊,还得要用人心来看。什么神,什么仙,要是没有翻云覆雨,为所欲为的本领,那到了俗世就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师兄教训的是。”

易魁斗拱手行礼:“掌教法旨,山下之事一切听从姜师兄的吩咐。接下来如何行事,请师兄示下。”

“追就可能会上当,可不追又交不了差,这事儿有些难办啊。”

姜爵一脸愁容,仰头望向头顶夜幕,星辰无光,唯有一轮圆月高挂。

“第一件事。”

姜爵垂眸看向易魁斗,心头已经有了决断。

“将葛敬师弟丧命分宜县的消息放给龙虎山,告诉张崇源,不管他有什么计划,我们阁皂山将和李钧不死不休。”

“谨遵师兄法旨。”

“第二件事,吩咐门中的地仙们,在白玉京内和龙虎山共同申请调动南斗星辰,谁要是还想拦着,就把天阙抬出来堵他们的嘴。”

“那要是他们还不松口,依旧漫天要价?”

“那就请掌教出面,以‘丁字天仙’的权限直接调动!”

“明白。”

姜爵继续吩咐道:“第三件事,你亲率各殿监院级的好手追杀李钧,但尺度要给我拿捏准了,别追的太凶,也别演的太假,免得让人说闲话。”

“演?”易魁斗不明所以。

“动脑子啊,师弟。”

姜爵无奈道:“说了那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李钧要杀,但龙虎山也不能不防,只要他们有一丝吃里扒外的可能,我们就不能放松警惕。”

姜爵问道:“你在黄梁梦境之中,有没有当过猎人?”

“没有,在我看来,轮回修行选择的身份应当与现世有所关联,否则就算封锁记忆,也会不自觉产生排斥,导致无法融入轮回身份,影响修行效果和有效年限的积累.”

见易魁斗又有长篇大论的趋向,姜爵连忙叫停。

真不知道都太上忘情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多话。

姜爵心头暗骂一句,说道:“我们目前的形势,就在于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要想看清楚,那就要张弓搭箭,把李钧赶到龙虎山的面前,看看他们的反应。”

易魁斗问道:“如果他们不打?”

“那你调头就走,千万别犹豫。我会带人接应你们。”

“那要是李钧和龙虎山真的生死相搏,我要不要出手?”

“出什么手?就给我站着看!”

姜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两方不管谁死了人,对我们阁皂山来说都是好事。”

“龙虎山恐怕不会让我们坐山观虎斗。”

“咱们最擅长什么,不就是找准弱点聚力攻之吗?李钧、陈乞生、袁明妃,这些人不好杀,那就不管。找一个简单目标,表示表示态度就行。如果他们想在白玉京里打嘴仗,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慢慢磨。”

“是,师兄。不过.”

易魁斗问道:“如果不能杀掉李钧,葛敬师弟的仇怎么办?”

“这个时候你又有师门情谊了?”

姜爵语气平静道:“放心吧,就算你没能杀的了李钧,只要不掉入别人的陷阱,掌教就不会怪你,葛敬师弟也不会怪你。只要阁皂山门不倒,冤仇迟早会报。我们不是龙虎山,也不姓张,谁都可以为宗门而死。”

“再说了,修道嘛,谁知道哪天成仙,哪天成土?”

易魁斗看着眼前的青衫背影,本该再无任何情绪波动的内心,却没来由起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姜爵步出深坑,看向四周缄默的阁皂山弟子,大袖一挥。

“众弟子随本道君一同诵咒,送葛敬道君往生!”

“幽海枯寂、洞天沉沦。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四庄周蝶之名,以人仙席位为引,以武当门徒为号,行黄梁捞魂,访洞天之门!”

一望无际的死寂世界,天空与海洋同样幽暗。

漆黑如墨的海面上飘荡着一艘小船,人仙席位所化的玉佩挂被一根长杆挑在船头,散发着青光,如同一盏信标航灯。

“算卦算不准就算了,可别连找人也找不到啊。我话可已经放出去了,赵衍龙,你千万别让我老邹丢面子啊。”

邹四九挽着袖子摇撸划船,口中不断吆喝着,双眼不断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梭巡。

“衍龙啊,衍龙哟,你要是还没死透,就给邹爷我来点反应啊。”

“陈乞生可说啦,他这辈子其他的事情都不干了,就给你们武当报仇。这年头,这么实诚的传人可不好找了,你要是答应就来点动静,邹爷我等着呐。”

不着调的喊声回荡在海面上。

邹四九喊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却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邹四九索性将怀中船桨一扔,仰面躺在船上。

“难道是邹爷我的打捞方式不对?不可能啊.”

“阁下这种招魂的方式,不能说对,但趣味性倒是十足,足够别致,有创意。”

小船吃水蓦然往下一沉,邹四九翻身坐起,目光死死盯着突然出现在对面的身影。

来人一身龙虎道袍,长相清秀,目光却略显呆滞,似乎心事重重,随时都在发愣走神。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法篆局监院,张清礼。

“哥们,这可是我的船。你不买票就上船,怎么的,看不起邹爷我?”

邹四九双手摸过鬓角,一脸不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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