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强硬的梁阁老,首辅丁忧

京师,某著名风月场所。

徐青、梁阁老落座,严给事中陪酒,规格颇高。

“阁老可知,如今黔南省每科乡试,有多少生员参加?”

梁阁老的就职履历主要是吏部、督察院、礼部兜着转爬到礼部尚书的位置,可以说咱们梁阁老胆小,但绝对不能说梁阁老没有业务能力或者记性不好。

说实话,能进入内阁的阁臣再菜都有几把刷子。

“有时候是一千多,有时候是两千。”梁阁老很快回道。

“东南各省呢?”

“少则八千,多则上万。”

徐青道:“阁老好记性,在下去黔南省之后,便着重调查了此事。黔南省不但生员少,举人更少,甚至很多举人都不是黔南省土生土长的人,这导致长期以来,黔南省的流官和吏员极少,不得不依赖于土司自治。我知道,土司自治的好处是,朝廷统治的成本大幅度降低,坏处在于,由于土司过多,黔南省的土司叛乱,从国朝初年便未曾中断过,无非规模大小而已。”

各省的举人名额是按照比例来的。

黔南省的举人名额相对其他省份很少,饶是如此,由于读书的人太少,竞争环境和内卷程度比内陆其他大省差远了。

可以说,自来黔南省都是科举移民的重灾区。

而且黔南省的条件不好。

这也导致,许多举人考中之后,如果觉得会试无望,就会想办法去其他省份当官。

至于其他省份的举人进士更是不愿意到黔南省做官。

故而黔南省的官员,许多都是被贬或者流放过来的,其做事的用心程度可想而知。

因此黔南省缺官的现象十分严重。

徐青扯了一大堆,然后提出一个切实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增加黔南省的举人名额,但这些举人,不能参加会试,却可以直接授官,而且在黔南省的升迁待遇,一律按三甲进士来。

如果拒绝在黔南省做官的任命,将直接取消举人的身份。

当然,徐青官方理由一大堆,实际上归根结底是找个由头,给去黔南省干事的复社社员解决编制问题。

徐青说到最后,梁阁老也明白了。

复社成员,多以南直隶人为主,这件事操作好,也算是为乡人做好事。

黔南省的官场属于大虞朝官场的边缘地带,乃官场不争之地,即使有人发现许多黔南省的新举人都是复社出身,也没法计较。

至于复社社员掌握了黔南省的官场有多大危害?

还能比土司危害更大?

人家土司都是直接扯旗造反的。

严山在旁边听得叹服,坐馆的手腕越来越厉害了。

这跟直接签发吏部委任状有啥区别?

但偏偏从法理上,找不到任何毛病。

“公明,你觉得此事要是推行起来,谁去做这次特殊乡试的主考官比较合适?”

徐青朝严山使了个眼色。

严山有些扭捏:“我的品级怕是不够。”

徐青语重心长:“正因为是新的尝试,所以主考官的规格太高也不好。现在变法,讲究摸着石头过河,要大胆尝试,我看惟中就挺合适的。这件事我和梁阁老决定了,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梁阁老:“此事首辅那边怎么说?”

“已经知会过了。”

梁阁老内心大定。

第二日,梁阁老作为南直隶党的双话事人之一,不辞辛劳,带头冲锋,直接将和徐青商议的特选恩科乡试拿到朝会讨论。

刚坐上吏部尚书位置的王尚书立马反对。

倒不是王尚书觉得此事不妥,而是梁阁老现在背后有徐青支持,已经成了南直隶乡党的领袖人物。

要知道他王巩也是南直隶人,现在更是吏部尚书。

就算你老梁是阁老,也不能压他这个天官,不然他手下人心都散了,这吏部尚书还怎么做?

而且近来张侍郎深恨老王抢了自己的吏部尚书之位,屡屡阳奉阴违。

搞得王尚书非常不痛快。

但是梁阁老一改从前的作风,非常强硬,而且引经据典,将此事和改土归流绑定在一起。

王尚书虽然辩论中,没落下风,却也没法将梁阁老辩倒。

第一次关于此事的朝会讨论,实是不欢而散。

但王巩没想到,下朝之后,许多南直隶乡党跑到王尚书家堵门,骂了许多难听的话。

老王一头雾水,可是这年头做官,哪有得罪乡党的。

他只能派人去打听为什么。

“徐公明这个王八蛋。”王巩打听出始末之后,才知道背后的内情。因为这次特选恩科乡试,已经在南直隶会馆内部通了气。

大家都觉得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皆是南直隶乡人,断没有绝乡党前程的道理,哪知道梁阁老据理力争,王巩这个老乡居然拖后腿。

毕竟徐六首都承诺过了,黔南省就是个跳板,乡党进去之后,目前的情势是暂时要呆在黔南省,但做出成绩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将人调出来。

这话要是朝廷承诺,大家肯定不信。而徐六首可是当世圣贤,一言九鼎。大家可太信了。

就算这开头的一科是复社先吃肉,但大家跟着喝汤绝对没问题。

何况南直隶一直以来都是读书人多,再大的家族,能出头的人,始终是少数。

徐六首借着黔南省改土归流的事,给大家谋前程。

可谓大功德一件了。

偏偏乡人之中,出现一个叛徒。

王尚书没想到,此事里面还埋了一个大雷。

而且徐青专挑他上朝的时候,在南直隶会馆跟乡党画饼,导致王尚书根本没提前得知此事的机会。

硬生生吃了一个哑巴亏。

“这魔星就不该让他回京城!”王巩咬牙切齿,但下一次朝会,很快改变了立场,大力支持在黔南省搞特殊恩科乡试。

礼部尚书、吏部尚书两个大佬都通了气,首辅这边又是默认,事情自然很快就通过了。

还是那句话,相比于土司,士绅豪族在黔南省算是进步势力了。

哪怕玉亲王清楚了其中厉害,也在戴先生的劝说下,为了大局忍让,没有使绊子。

只是玉亲王气馁不已。

自从徐公明横空出世,他堂堂储君,为了大局不知忍了多少次,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

而且难道不该是徐公明为大局向他忍让吗?

他作为储君,才应该是大局!

现实太无情!

除此之外,大家也认识的梁阁老的强硬,硬刚吏部尚书,还让对方自己自扇耳光退场。

经此一事,梁阁老南直隶党的名义党魁之位,无可动摇。

梁阁老多年来,凡事以忍让和气为主,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尖锐斗争中,占得绝对上风,心情那个舒爽。

说白了,没人天生喜欢受气和忍让。

许多时候都是不得已为之。

真能当上位者,谁特么愿意做牛做马?

这一仗梁阁老打出了威风,打出了体面。

要不是考虑到年龄差距过大,梁阁老都忍不住想拜徐六首为义父了!

经过此事,梁阁老权威大涨。

而且他发现,有意无意间,自己在内阁提出的事,都得到首辅的大力支持。

偃月堂。

“公明,我离开朝堂这段时间,你要多费心了。”首辅一脸感伤。

他现在真有一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感觉。

变法的事业正在上升势头,结果却不得不暂时离开朝堂。

徐青亦有些无奈。

首辅在朝堂和不在朝堂,对他而言确实是两种环境。

但丁忧制度,实是朝堂中枢平衡关键的一环,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不宜改动。

不错,张家老太爷去世了。

事实上,要不是老天师用道法强行给老太爷续命,大半年前张家老太爷便得走了。

这次老天师从江宁府回来,张家老太爷再度病情恶化,以老天师的手段,也回天乏术。

作为凡人,即使有道术高人看护,也会因为孱弱的肉身,经不起太多折腾。

“太阿公,我倒是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这朝堂没了你,变法事业依旧蒸蒸日上,然后你在家……”徐青开解道。

首辅脸上的感伤立马不见了,这小子还是人吗?

他脸色胀红,随即释然地说道,“真要是如此,老夫也放心了。”

徐青:“其实太阿公回去之后,楚地的变法,都在你眼中。届时也不能说是坏事。”

以丁忧首辅的身份,回到楚地,亲自监督变法,其实某些方面比留在中枢作用大许多。

而且首辅久在中枢,对地方还是欠缺实际了解,这次也是个对变法重新审视的好机会。

首辅:“你小子是不见得我有一日安闲是吧。”

“有事情做,才不至于沉浸悲伤之后。何况前人有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其实张老太爷年近九十寿终,实是喜丧。

因此首辅内心里,悲伤虽有,却也不多。

到了他这个位置,哪怕亲儿子死了,也不会耽误朝中大事。

此次丁忧,也是从大局考虑。

其实如果没有徐青,首辅肯定会选择夺情,继续留在朝中。不过那样一来,舆论影响太大,对他的身后名也是严重打击。

他虽然不在乎这个,但能不到“夺情”这地步,自然也是愿意的。

“你觉得我回楚地之后,应该着重哪些方面?”

“农事。”

“不是吏治?”

徐青:“在下以为,吏治无药可医,首辅近年来澄清吏治,无论是考成法,还是其他的政令,都是扬汤止沸,解决不了根本。当然,也不是说这些事毫无意义,只是眼下里,在吏治方面做文章,属于付出多,收益少。但农事不一样,只要粮食不出问题,天下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在下请首辅丁忧之后,亲自监督,多多推广番薯之类的高产作物,而且这些作物,徐某看来,还有很大的增产潜力……”

番薯在闽南已经有推广种植,而且徐青还从方仙道这边寻得了更好的良种。不过推行起来,依旧是步步艰难。

楚地已经是天下产粮的大省,有首辅亲自力推此事,肯定是有收获的。

“你说的这些作物,真有如此高产?”

“徐某不敢保证,但首辅可以择点试行,亲身验证一番,如果确实大有好处,可以逐步推广。”

“嗯,农事生产是国家大事,不可操切。我记住你说的这些了,回去之后,一定好生琢磨。”

他最欣赏徐青的地方便是这一点,凡事都能在不利的局面中,找出有利之处,而且胆大心细,敢作敢当。

徐青也觉得首辅做人是有大格局的。

要是其他大官被他这么指教,还让其关心农事,肯定心中不爽。

首辅倒是没有如任何心里不舒服的地方,因为在他看来这件事是对国家有利的。

徐青随即又道:“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

“反正您老都要丁忧了,不如做个踏板呗……”

首辅听了徐青的计划,忍住一砚台打碎徐青脑袋的冲动。

原来徐青打算请老皇帝夺情,然后首辅犹豫不定,这时候由老岳父和吴老恩师上奏疏,力劝首辅丁忧。

如此一来,可获大名。

而且老岳父和吴恩师都是变法派的,此举可谓大义灭亲。

何况两位老爷都是科道清流体系。

此举有利于在清流中,掌握话语权。

还是那句话,舆论阵地,徐青既要民间的,也要官方的,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徐青见首辅脸色不好,说道:“要是换做在下,也是一样愿意做这个垫脚石的。”

首辅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你爹妈早死了好吧!

不当人子。

但徐青确实说得有理。

忍了!

首辅挥挥手道:“你自己去准备。”

他都快气笑了!

徐青松了口气,深深一拜。

首辅没看他,等徐青离开之后,才长叹一口气。

以徐青的手腕,日后玉亲王上位,怕不是徐青的玩物。

这怎么斗得过?

算了,为了天下,只能让玉亲王委屈了。

随后几日。

张家老太爷去世之事,在京师引出轩然大波。

“天亮了!”许多保守派忍不住“弹冠相庆”。

一时间,众人都不敢相信此事是真的。

“王爷,这时候千万要小心谨慎。”戴先生闻听此事之后,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过来提醒玉亲王。

“嗯,先生,我知道的。”玉亲王现在是吃一堑长一智。

首辅丁忧,其实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变法说到底是为了天下好,也是为了他好。

“你觉得首辅会留下来吗?”

“若无徐青,首辅必然夺情。现在的话,首辅必然走人。戴某建议,王爷应该……”

玉亲王仔细听着戴先生说的每一句话。

他听完之后,“先生之言,果真是拨云见雾。”

原来戴先生的建议是借此机会,安排左都御史霍景转任礼部尚书,并且入阁。

然后再安排人占据左都御史的位置。

首辅一去,梁阁老升任首辅是必然的。

但戴先生也十分可惜,要不是王巩接任了吏部尚书,在玉亲王的支持下,未必没有当首辅的机会。

王巩差点一口血喷出,他再忍一忍,这首辅就是他了!

吏部尚书是外廷之首,但如何能与首辅的位置相比。关键是他现在不是阁臣,从资格上来说,已经没了竞争首辅的机会。

他很快平复心情,忽然间想到一个好主意,写下一篇请首辅“夺情”的奏疏……

一封奏疏上去,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此时此刻,徐青和雄禅闲坐。

“公明,这次首辅丁忧的事,你不打算参与吗?”雄禅笑了笑。

徐青:“朝廷的事,自有大人们做主。大师,咱们的精力,还是应该放在对付黑山老妖上。”

他自然清楚,雄禅入京之后,不但在他的帮助下,亲自操弄武道大会的事,更借此机会,结交王公大臣。

他是当世武圣,念经之时的玄音,对于人体大有好处,许多纵欲过度的王公贵族,在听了雄禅讲经之后,身体都大有起色。

可以说,雄禅现在就是诸多王公士绅眼中的活佛。

论影响力,一点都不比徐青差。

毕竟这些人都很怕死啊。

雄禅微微一笑:“对付老妖,咱们只能尽人事。在此之外,贫僧想和公明做一件有大功德的事,不知公明有没有兴趣。”

“大师有事尽管吩咐。”

“公明可记得黄粱米?”

“当然记得,此物怎么可能忘记。”

雄禅:“其实我们大禅寺多年研究之下,已经在黄粱米的基础上,培育出比现今稻米产量高出三成的稻种,如果公明和我一起推广,将大有利于天下。”

徐青心里清楚,粮食的增产,光靠育种还不够,还有肥料等方方面面的提升。

真要是产量增加这么容易,雄禅不会现在才提出来。

大和尚虽然是盟友,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仔细听了大和尚的话,说道:“大师这稻种,是不是种子只能在大禅寺获取?”

他一语道破天机。

雄禅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徐青居然直接就猜到其中最关键的地方。

雄禅:“公明确然学究天人,但此事绝对是大好事。”

徐青陷入沉吟之中。

(本章完)

第225章 万寿米与新首辅

徐青琢磨片刻,随即笑道:“大师说的稻种有意思,一时半会间,要想在天下推广,着实不可能,但咱们可以先试试。对了,大师今晚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陈公公府上吃个素斋。”

“你说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忠?我去的话,是不是不好?”

“不妨,咱们这种人,行得端做得正即可。其实咱们陛下,不怕咱们做什么事,就是怕不知道咱们在做什么事。”徐青一针见血,说尽了万寿朝的为官之道。

说起来,徐青和陈忠这场宴会也是约好了的公事。

老顾在工部研究蒸汽机,需要一片试验的地方,找来找去,发现御马监有一片草场比较合适。

这地方,自然超出了工部的职权。

徐青不认识御马监太监,因此找了陈忠,晚上说说此事。

像陈忠这样的大太监在宫外也有府邸,而且十分气派,居家的时候,跟士绅老爷没啥区别。

还别说,陈忠这种阉人,论文化不见得比许多进士差,杂学历史甚至还好一点。

因为本朝能进司礼监的太监,许多都要进内书堂读书,教课的先生,不少还是翰林学士呢。

对于深宫的太监,如果想要谋求上进,史书是必读的,不然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他们还不像正常读书人那样需要花费大量精力,浪费在四书五经和八股文章上。

在某些方面的学问,比一些进士厉害,实是不奇怪。

徐青上门前,专门取了两件孤本。

他这边也提前知会过,今日雄禅大师要来赴宴。

陈忠对此表示意外之喜。

到了时间。

大虞朝的文曲和武曲同时光临大太监的府邸,令陈忠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个人虽然很有手腕,但本性十分猖狂,而且谁要是对他有用,真当亲爹供起来都没毛病,对于老皇帝的话,从来是不打折扣的。

这也是陈忠给自己立的人设,亦是他能上位的秘诀。

他想得很开,自己是无后的人,没必要留什么后路,今朝得志,猖狂便对了。

何况皇宫大内,太监被斗倒,往往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失宠,跟做的事是没什么关系的。

在陈忠看来,如今京师最受宠的便是徐青,甚至没有之一。

徐家的公子玄扈,现在是寿妃抚养。

当今年号万寿,陛下更是求长生之道。寿妃的封号是一个“寿”字。足见如今寿妃娘娘所受的恩宠。而寿妃娘娘也年逾四十了,多年无子,又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

论出身,作为养子的徐玄扈,在大虞朝可以说是无比尊贵了。

就连玉亲王的生母位份都在寿妃之下呢。

徐六首如今之得宠,可见一斑。

一行人寒暄之后,各自落座。

虽是素斋,却有乐舞相伴。

陈忠和其他大太监一样,也纳了外室。

其实太监因为色欲得不到满足,往往色欲十分旺盛,宫里的对食夫妻,着实不要太多。

对于修行人而言,色欲反而是极容易勘破的。即使十分爱好,也不会沉迷过度。

比如老顾,来京师之后,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后面已经玩的不咋花了,就是偶尔去礼部和督察院的地盘放松放松。

纯属是娱乐消遣。

对于雄禅而言,同样如此。

他习武有成之后,破了色戒,甚至寺中还有私生子。这也是上一代虚空方丈要求的。

甚至虚空方丈和某位道家高人还有一段露水情缘。

他们这种高手,遇见厉害的女修,交流心得,情致一起,偶尔来个礼貌性双修是不足为奇的。

当然,前提也是对方愿意,顺水推舟。

实际上,上古时,野合都是常见的事。如今礼法重名节,乃是时代发展的结果,有其必然。

但非是从来如此。

酒足饭饱之后,屏退左右,徐青和陈忠谈起正事。

“徐先生,御马监太监秦祥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要那一片草场,已经给你安排好,到时候有乾清宫的小太监张鲲带你去。”

秦祥也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张鲲是之前徐青在文渊阁认识的小太监,现在得了皇宫太监老祖的赏识,混进了乾清宫内。

徐青先是感谢,随即提到了雄禅大师,打算向陛下进献万寿米的事。

其实雄禅没说米的名字,但要拿来当祥瑞,徐青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雄禅算是见识到徐青纵横官场的真正奥妙,那就是无耻,极度的无耻。

一番交谈下去,连黄粱米都搭了进去。

雄禅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要不是徐青传音,说了此事大有好处,雄禅当场都要走人。

这次主要是先和陈忠通个气,然后再向老皇帝禀报此事。

一番酒宴下来,徐青和雄禅离开。

“公明,咱们事先可没说黄粱米的事。”

徐青白了一眼,“大师,你们大禅寺的黄粱米产量太低,还不如拿出来,这才是对天下有大功德的事。你不用担心,你拿出黄粱米的稻种,往后我每年给你大禅寺产量三倍的数。”

“不行,起码得五倍。”

“不是,大师你这稻种肯定做了手脚,我还不是得年年找你要稻种,三倍已经够多了。而且稻种是另外的价。”

徐青最后一句话让雄禅消了气,他说道:“这种植黄粱米极为耗费人工和资源,你确定有把握?”

“大禅寺的地盘再好,能比得上大虞朝整个天下?”徐青反问。

一句话将雄禅的话堵死。

徐青接续道:“大师,咱们做人有格局点,陛下惦记你们大禅寺的黄粱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真要是不给,他让我想办法,你说我是想,还是不想。毕竟在大虞朝,还没我没做成的事。”

雄禅脸一黑,这小子接触久了,发现是真的欠揍。

不过徐青说的有道理,黄粱米留着,便只有这些产出,拿出去,产量更高,而且稻种在大禅寺手里。

关键是,他现在成了武圣,确实需要更多资源,也有能力保护这些资源。

“不过你真有把握,让陛下将御马监的草场,拿来开垦种地?”

徐青:“大师你就不知道了,现在那些草场大部分也没拿来养马。”

徐青细说了里面的关节。

原来御马监的草场是用来养马的,但是百年前山河破碎之后,文官话语权大涨,有意阻止皇室养马,增强中枢的军力。而且御马监的太监也发现了,与其费劲养马,不如直接去边镇和草原互市交易买马。

到了现在,直接买马过程都省略了,都是遇见检查时租马来应付。

于是许多草场,都被拿来租种粮食,或者做别的用途,甚至闲置。

御马监的草场荒废,对于养马的民户都是解脱,因为朝廷的马政太苛刻了。原本的情况下,逃亡的马户着实不要太多。

现在御马监这些太监贪污腐败,反而成了马户眼中的善政。

“难怪大虞朝现在的骑兵战力下降这么快。”雄禅听完之后,不禁感慨。

他现在想起,自己大禅寺里,怕也有类似的事,回去之后,得好生整顿。

这年头,但凡做点事,手下都是一群虫豸拼命扯后腿。

雄禅不禁十分羡慕徐青的复社,人家连黔南这种偏远的地方都愿意去,论觉悟比大禅寺的和尚们高太多。

徐青要是知晓雄禅这么想,肯定翻白眼。

要不是他解决了编制,又画了大饼,看有人去不。

这一批人去了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吃不下苦逃回来。

估计只有到了那天才知晓。

徐青搞定雄禅和陈忠,回家安歇。

徐青当然看得出,雄禅想用万寿米来垄断北直隶的粮食生产。不过对于徐青而言,粮食增产,并非坏事。

当然,他也不可能让雄禅如愿。

用皇庄增产,乃是打个样,让大家明白改良育种的好处。

以后那些高产作物引进,其实和雄禅的稻种是竞争关系。有竞争才好压价嘛。

而且徐青很清楚,粮食的高产,需要多方面的发展,尤其是肥料这方面,更是重点。他要是和顾老道解决了这方面的难题,什么稻种都得靠边站。

做事情,都是一步步来,现在先起个头,后面慢慢完善。

希望他有看到那一天的时候吧。

对于徐青而言,做这些事,更有种强烈的满足感,能令精神舒爽,比打坐更对神魂有好处。

说到底,人生的意义价值实现之后,精神确实是不一样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如果他现在朝不保夕,穷困潦倒,肯定自私自利,不顾天下人死活。但满足物质欲之后,反而格局不一样了。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他不知道别人会怎样,反正自己的经历和心境转变大抵是如此的。

徐青也不会嘲笑别人自私自利,因为一个人做出的事,性格,选择,除了先天之外,何尝不是跟环境和际遇息息相关。

假如当初婶婶非要叔父过继一个儿子,将他赶出家门,甚至在这具身体重病时,没有细心照料。

徐青也很难想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更明白自己的本心,那就是可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我想做的事,有能力去做;不想做的事,有能力去拒绝。

这样的长生,对他而言才是有意义的长生。

人生贵适意尔。

徐青优哉游哉地回到家,然后看到妻子在努力修行。

现在两人心心相通,有着奇妙的感应,这也和冯芜修炼的灭情天书有关。

情是很奇妙的一种东西,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对于徐青而言,他很难具体描述这种感觉,但是毫无疑问,没有冯芜的人生,对他而言是不完整的。

徐青照例回来和冯芜说了事情。

夫妇只要同心,那就是最好的创业伙伴。

除非特别见不得光的事,不然徐青都会和冯芜说清楚,甚至商议。

他一个人,总有疏漏的时候,有冯芜在旁边,总归是好事。

徐青自我取笑,这叫徐谋冯断。

徐青主意很多,但也需要妻子来帮忙做决定,但往往冯芜的决定,就是徐青本身的主意。

这是天籁和地籁的合拍。

双方之间,亦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增长对世事的认知。

世事洞明皆修行。

“这件事夫君自是做得极好,不过我担心另一件事,只怕雄禅大师会从中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对抗朝廷,不如加入朝廷,窃夺最高的权柄。”冯芜指出一个极为重要的隐患。

如果武圣和朝廷对抗,固然危害极大,但朝廷也不是不能解决。

可要是武圣主动加入呢?

社稷的权柄转移,绝非不可能。

冯芜接续道:“我看雄禅大师与许多高人不一样,他很强的权力欲,对于许多高人,朝堂纷争是对修行的阻碍,在我看来,雄禅大师却将这些事当做修行的一部分,如同夫君一样。”

徐青不得不赞叹妻子清晰的洞察力。

论条件,雄禅不比徐青差,他一旦学习徐青的做法,很多事一样会非常顺利。而且哪怕玉亲王不和雄禅交集,雄禅也天然能得到玉亲王的扶持。

因为朝堂需要平衡。

毫无疑问,哪怕徐青和雄禅称兄道弟,涉及双方根本利益时,也是会势同水火的。

但不妨碍,打生打死之后,继续喝酒赏月。

我和你有大道之争,可是我也深深钦佩你的修为。

不冲突。

高处不胜寒,能同在高处,才能互相欣赏,这也是精神上的慰藉。

徐青微笑道:“阿芜是否对为夫没有信心。”

“哼,我只是好奇夫君对此有何打算?”

徐青:“阿芜别忘了,人固有一死,武圣也不例外。古来圣贤皆死尽啊。”

冯芜明白了徐青的意思,无论雄禅将来取得什么样的权柄,都不过是时空长河的一朵浪花。

而徐青却深深影响到了雄禅的修行,这对于一个修行者而言,已经是胜利了。

我身虽灭,我道犹存。

谁赢谁输?

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她突然意识到,在更高层面的修行者斗争中,确然是大道之争,修行路线之争。

炼虚合道,正是要让自己化道合道,如此才是真正追逐长生不灭的道路。

道便是路。

徐青所行,也正是紫府元神之道最核心的地方,那就是“合道”。

成仙是表象,合道才是根本。

至于什么境界才算是合道,徐青又最终会合什么“道”,这都是徐青现在远远没法明白的事。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路。

如果没成功,那是能力问题,无关乎其他。

徐青又道:“雄禅大师确实是奇才,他入京时便跟提过梵我如一,追求真空。若是本性真空,即使被我影响,也是真空。只是他要真做到这一步,我只有佩服的份,该人家赢。”

冯芜抿嘴一笑:“那夫君多多努力,我可不想你输。”

随即眉目含情。

一夜安寝之后。

乾清宫的小太监张鲲来传旨。

徐青跟着他一起去万寿宫。

没见到玄扈,徐青有点遗憾。

一番见礼之后。

“小猴子,对首辅丁忧的事,你怎么看?”万寿帝君拿着一本道经,随意地坐在玉床上问道。

“臣以为,陛下当夺情。”徐青老老实实道。

老皇帝笑了笑,拿出一本奏疏,扔到徐青眼前。

正是吏部王尚书的奏疏,与徐青一样的看法,就是希望老皇帝夺情。

徐青看了之后,立刻道:“臣请陛下斥责王大人。”

老皇帝:“他不是和你一个看法吗?”

徐青:“在其位,谋其政。王大人身为吏部尚书,维护丁忧制度乃是本分,如今王大人逾越本分,居然试图让陛下夺情,非是为臣之道。”

老皇帝:“夺情不也是丁忧制度的补充么?王尚书何来逾越本分?”

徐青:“因为夺情是恩出于上,非是人臣可以过问。”

“那你怎么可以说?”老皇帝似笑非笑。

徐青:“所以臣逾越了,还请陛下治罪。”

老皇帝脸上的神情尬住了,寻思这小子和老王仇这么大吗,非要玉石俱焚。不过他最喜欢臣子斗起来,徐青的表现,正合他意。

他道:“陈忠,拟一道中旨,申斥王巩,并罚俸一年。至于徐青,也是一个待遇。”

陈忠憋着笑领旨。

徐青见状,直接谢恩。

他这一手,完全是不管王巩有什么想法,直接将对方从起手式封住。徐青血厚,不怕用七伤拳伤人伤己。

偶尔让老皇帝找借口申斥他一下,老头子也高兴呢。

这就是人性。

随后徐青说了万寿米和黄粱米的事,还说雄禅打算进贡极品黄粱米。

老皇帝听得眼前一亮。

徐青又道:“臣觉得大禅寺的东西,来路不是很清白,万一有什么邪祟作怪,未必对龙体有益,所以拒绝了。”

老皇帝又一阵失望,说道:“朕乃天子,不怕有什么邪祟伤损。”

徐青:“臣也是如此想的,但总想着万一有事可怎么办,所以特意交代,请雄禅大师写一篇血经,净化灵米,如此可保万全。”

老皇帝点头赞许,“还是你办事让人放心。”

随即老皇帝话锋一转,“徐青,你觉得张阁老丁忧之后,谁做首辅比较合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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