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又是一轮新的等待。

整个夜里,实证部都静悄悄的。自觉无关的人也在安静的打坐观想,默默搬运周天,打磨自身。而几乎所有天灵岭修士,都瞪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浴锅。

就连艾轻兰都失去了盘儿子的兴致。

所谓的“实证”,便是在尽可能排除外界干扰的前提下,用最小的变量,去人为地变革、控制或模拟研究对象,使某一些事物或现象发生或再现,从而去认识自然现象、自然性质、自然规律——也就是,近道。

而重复实证,便是实证之中相当重要的环节。它是指相同的方法,同一试验材料,在相同的条件下获得的一系列结果之间的一致程度。

“相同的条件”可以是指同一操作者,也可以是指同一测量仪器,同一地点,相同的测量程序和短暂时间内重复测量。

总之,所有有可能的变量都要被排除掉。

艾轻兰这一次却是是豁出去了。所有能够被她想象到的变量,都被她彻底排除。

操作人、仪器、药剂、时间段、地点……

几乎全部都考虑了进去。

这种考量,可是真的不多见的。

一般人做实证,会考虑太阳、地球与月球之间的相对位置变化引发的引力变化吗?

不可能的,那个变化太过微弱了,很称之为“变量”。

艾轻兰现在就相当于在考虑这种事情。

这是最后一搏了。

如果这一次再失败,她就真的得承认——自己无意之中,失去了某个重要的机会。

在寂静之中,女人露出了野兽一样的眼神。

大部分修士都噤若寒蝉。

只有患病的实证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二天,三台水浴锅同时完成。众人沉默的拿起样本,开始进行检测。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检测进行过半了,依旧没有人发现致病生灵源质都扩增的迹象。

辰风有些担心。他靠近艾轻兰,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兰姐,就算这一次不行,总还有机会的……”

“还没检查完哦,急什么?”艾轻兰皱着眉,但语气上却依旧不肯认输。

辰风笑了笑:“嗯。”

语气之中,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了。

宋书复早就无法忍受这种等待,已经走了过去,亲自拿起一份样本。

注入凝胶,取出,用法术催动,使之成型,然后制造电场,进行电泳。

一个,不行。

第二个,也不行。

所有人都沉默的工作着。

就在这时,一个尖叫打破了这骨瓷一般死寂的空气。

“啊!”

那个修士手上法力没有控制住,一个失手,居然打爆了一片实证台。

归一盟元神期修士老谢急忙运转法力,一道电光将实证台扫过。所有药剂立刻剧烈反应、消耗,最后被法力裹挟送入废液桶。

而那个天灵岭弟子,手心之中捧着一块胶体,微微颤抖:“啊……啊……这……艾前辈,您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艾轻兰手一抬,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胶体就已经落到艾轻兰手中。

艾轻兰端详着掌心这个被法术约束、电泳过后出现明显分层的胶体。

被这个特殊的电泳法术分离出来的物质,只能是致病生灵源质。

虽然析出的物质颗粒非常少,但真的放在溶液之中,那就相当多了。

“约数百个单位……”

艾轻兰喃喃道。

数百个单位。

而移液器仿佛样本的,就只有一个单位——区区一个单位。

也就是说……

“炼尸马瘟的致病生灵源质,确实增多了。”

增多了!

也就意味着,炼尸马瘟的致病生灵源质,确实可以完成自我复制。

这个过程,无需借助酶系统。

而且,并不依赖核酸。

艾轻兰只觉得鼻子一酸,大地似乎有些倾斜。辰风急忙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艾轻兰回过头,发现辰风神色之中满是担忧。

她没有意识到,在别人眼中,她刚才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这个时候,腥味从唇间渗入口腔。艾轻兰伸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居然流出鼻血。

这是功法与现有法力冲突的证据。鼻腔深处毛细血管破裂只是冲击余波导致的结果。

她确实受到了冲击。

艾轻兰用手背抹去血,低声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就只有这么一点吗?咳咳,哈哈……咳咳。”

“怎么可能?”宋书复神色陡变:“这怎么可能?居然真的……完成了……不……这一定只是巧合……巧合?”

宋书复发了狠,继续监测。

但很快,第二个成功的结果就出现在他手上。

宋书复愣愣的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出现明显分层、并有微小团块出现的。

一次是巧合,二次也可以说是概率的恶作剧。

但是,这是第三次了。

嗯,没错,硬要推说是概率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做,和将脑子埋进沙子的鸵鸟有何区别?

但是……但是……

宋书复呼吸急促了起来。

——没有核酸……没有核酸……没有核酸……

这个现象如同魔咒一样在他大脑之中来回激荡。

他原先的预计,可不是这样的。

就像艾轻兰所说,致病生灵源质有可能是酶一类的催化剂,只需要一点就可以产生连环反应。又或者,它们是某一种先天疾病的“机括”,只需要注入少许,就能够导致器质性病变。

但绝对不是这样的……

它不应该在没有核酸的情况下就直接完成复制。

这是……不可能……

恍惚之间,宋书复眼前浮现出了艾轻兰那莫名带有“杀气”的眼神。

——是的……这就是……杀气……

一开始的时候,只不过是被“现实”所逼迫,向着几乎等位于“天演”的“中心法则”举起反旗。但那只是找不到解释的解释。

其实大家心底里,还是希望被“招安”的——他们就是希望自己的发现,能够成为中心法则的又一条注释、有一个补充。

一如当年的“逆转录”一样。

那也是祥瑞之典级别的成就了。

可谁也没想到,怀着“杀人放火受招安”的心思一块胡闹上路的年轻人们都没有想到,就有一个叫“艾轻兰”的小贼,拿着一把名为“致病生灵源质”的大刀,一刀将这位大王给斩了。

放在带有封建思想的话本里,这可是要苍天震怒的!

一抹血色出现在实证部内。所有人愣愣的看着宋书复倒下去。

而唯一具有医师资格的辰风,居然也忘了冲上去。

他也浑身发颤。

虽然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

但是……

——你能想象自己推翻“天演论”的景象吗?

这种事,怎样的心理准备都不能称之为“足够”。

这并不是外行人的胡咧咧,不是井底之蛙的胡吹大气,而是真正学习、了解过这一概念,并知晓其伟大的人,在这个理论内秉的规则之下,堂堂正正的将之推翻。

这真的……

辰风脚下也是一个踉跄,却被艾轻兰反手扶住。

艾轻兰的眼睛是亮的。

天灵岭的结丹期修士们也陆续出现了功体失守的状态。艾轻兰背后,双螺旋的光丝无声蔓延,自动定住周围灵力。元神法域展开之下,所有人体内的法力都被她带动,归于正途。

又有一道命之炎,汇入宋书复的体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艾轻兰握紧拳头:“怎么样?小风……哈哈。”

“嗯,我们……成功了。”辰风低声说道。他仿佛看到了一段传奇的末尾。

他入道的时代,中心法则是一道之下、万理之上的绝对。

而现在,课本都要修改了。

“那么,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了……”

“不不不,兰姐,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先救人吗?”

…………………………………………………………

一刻钟之后,法力暴动、走火入魔的宋书复才悠悠转醒。

他盯着天花板,低声道:“真是……丢人现眼。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呵呵,谁不是呢?”

辰风如是说道。

宋书复艰难的转动脑袋,道:“我这是躺在……哦,这里啊。你们没把我扔解剖台上躺着啊,谢天谢地,看来还不严重。”

说着,他挣扎着从长凳上站了起来

此时,几个归一盟宗师正在围着一直水浴锅打转,并不时拆下一个零件。每拆一个零件,他们都会留下多种记录。

宋书复有些疑惑:“这是……在干什么?”

“所有完成了扩增的样本,都是出自于这个水浴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没道理说,试管甲内能够完成的反应,在统一规格的试管乙内就无法完成。如果出现了这种现象,就需要检测试管本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而艾轻兰,则面对着水浴锅贴近的那一面墙,轻轻敲了敲。

她回过头,见宋书复已经醒了过来,便开口问道:“宋师兄,这面墙后面是哪里来着?”

实证部一时之间被扩建得乱七八糟,宋书复居然想了一会,才回答道:“好像是……动物房?”

第三十九章

“好像是……动物房?”

宋书复语气有些不确定。

因为现在实证部的格局,是被艾轻兰催出来的、在仓促之间扩建的成果,和他已经熟悉了几十年的那个“旧实证部”布局完全不同。

他能说出个大概,已经了不得了。

“但是……为什么动物房会和实证区这么近啊……”艾轻兰瞪大眼睛:“不怕污染吗?在我原来呆着的那个地方,动物房和实证区可是两栋楼。”

“因为……穷啊。”宋书复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我也想盖好几栋设施达标的楼层啊!一栋实证区,一栋动物房,一栋……一栋仓库,还有一栋闲置!但是!我穷啊。”

艾轻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我就说呢……昨天那声音确实太大了,不像是区区十来只耗子就能发出的。”

“不,本来没这么近的,艾师妹你扩建之后就有这么近了……”

说着,她的手直接搭在墙上,运劲震松砖块。石灰和清漆簌簌而下,扑起一阵粉尘。

宋书复不顾自己有伤在身,一跃而起,用掌力收拢烟尘:“你干什么?药剂很贵的!仪器很难洗的!”

艾轻兰置若未闻,伸出手在砖墙上轻轻一敲。墙壁受力,震动,砖块或凹或突,艾轻兰身处拇指与食指,从墙上拔下一砖块来。

意外的轻。

“是这种多孔的蓬松砖块?不是承重墙吗?”

宋书复尖叫:“没确定是不是承重墙你就拆?”

艾轻兰翻了个白眼:“这里有谁会被屋顶砸死吗?”

“问题不在这里啊!由于稳灵阵法,实证部一般不在地基和房梁上加持法度……”

“所以有谁会被砸死吗?”艾轻兰无视了宋书复,继续专心的拆墙:“果然是这里的声音吗?这种蓬松的砖块隔音效果非常差。而且……由于是刚建的,所以也没有隔音符阵……”

人群之中,老谢很委屈的嘟囔:“不是您说有可能造成干扰的符阵能不用就不用吗?”

艾轻兰很快就在墙上拆除了一个松口。对面的白灰也落尽了。

出现在艾轻兰面前的,是一整面墙的透明笼子。笼子里面,一团团黑色的小玩意。

那是蝙蝠。

黑色的蝙蝠无精打采的,看上去就好像快死了一样。从实证区这边过去的光惊动了蝙蝠们。艾轻兰正对面的那一只蝙蝠惊慌失措,张开大嘴露出尖牙,痛苦的呼吸着。

“蝙蝠?”艾轻兰低声说道。

蝙蝠具有非常奇特的免疫机能,许多瘟毒在蝙蝠身上都是“不致病”的。因此,蝙蝠就成为了多种瘟毒的优良携带者。

宋书复之前有过发现,某种腺瘟毒可以另炼尸马瘟的病程加速,原理暂时不明。所以,蝙蝠一时之间也成为了他备选的实证动物。

看起来……

它们病得不轻?

“艾师妹你干什么?实证部这下子就要重装。”宋书复挣扎着走了过来,还没靠近,艾轻兰就一把提溜住他,问道:“宋师兄,这种蝙蝠,学名是什么?”

“小伏翼。”宋书复被艾轻兰震慑,不敢动弹。

“食性是食虫?”

“嗯,相对好养一点……而且食量好。”

“冬眠吗?”

“亚热带的物种,没有冬眠习性,不然冬天实证不是要受干扰吗?”

“那么……”艾轻兰双目灼灼:“夜行性的,对吧?”

“对……对的。”宋书复点头:“那个,你怀疑,是这些蝙蝠的原因?”

——这怎么……

这个念头瞬间出现了。

隔着一个墙?这不应该啊?

艾轻兰却问道:“这种蝙蝠的活跃时间段是?”

“酉时开始活跃,一直到寅时……”宋书复瞪大眼睛:“酉时到第二天寅时?”

——那自然是包括戌时的。

“可是,为什么……”

“嗯,确实,为什么?”艾轻兰放开宋书复,右手食指蜷起,按在脸颊上:“这一面墙虽然是刚刚才加上去的,隔音效果很差,但是清漆却是最高级的,密封性很好,也就是说,不可能是蝙蝠身上某种代谢物挥发成分导致的。现在也就剩两种可能的。”

“一种,是某种同类分子导致的集群现象;另一种,则是超声波。”

小孩子都知道,蝙蝠是靠超声波感知周围环境的。

蝙蝠会发出超声波,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炼尸马瘟无法感染修士,对命之炎的反应极差,并且没有高于背景灵气的灵力反应。所以,它肯定不是兽机关集群那种依靠宏观集群来获取灵力与计算力的类型。

这种可能性就算存在,也绝对很低,所以优先考虑“超声波”。

“所以,可以重新开始设计实证了。”艾轻兰如此说着,冲着左右招了招手:“谁来把墙重新砌一下?顺便再刻上一个符阵隔绝声波——啊对,不只是声波,就连超声波也给我隔绝掉。”

于是,新一组实证开始。

这一次,依旧是最开始的操作——北荒红马的中枢神经提取液,缓冲剂,致病生灵源质。唯一不同的是,艾轻兰直接将聚合酶给剔除了。

酶具有极强的专一性,只能对一种或少数几种物质发生反应。

从逻辑上来看,致病生灵源质的扩增过程,并不需要聚合酶。

扩增反应,在距离蝙蝠最远的水浴锅上完成。

其中,一半的反应物用超声波处理过——只需要艾轻兰伸出手指,在试管壁上轻轻一弹就可以了,修士的指力与控制能力,能够保证试管以超声波的频率震荡。

而另一半,则没有。

新一轮的反应再次开始。

这一次,水浴锅提示音响起后,艾轻兰揭开了仪器盖子。

没有任何意外,第一次出现过的生灵源质变形、沉积、粥化的现象再次出现了。

“噗。”艾轻兰笑了:“居然是这样……走运哦。”

谁也没想到,宋书复居然穷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居然是蝙蝠帮助她发现了这样一个结果。

而在夜晚,在调阅动物房的影像记录时,众人才发现,他们的幸运,远不止于此。

因为……

画面显示,前天晚上——也就是小徒弟执行第一次操作的那天戌时,这些可怜的蝙蝠们,正因为感染瘟毒而痛苦不堪的嚎叫着。

当然,有超声波的成分。

小伏翼体型较小,本来也没有什么力量。但是,为了延续更好的延续这一批蝙蝠的姓名,宋书复使用的饲料都掺杂了定额的低级灵药,保证这些小伏翼在不妖化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健康。这使得这一批小伏翼本身就比野外的同类提醒更大。而前些日子,正好是他们身上腺瘟毒与炼尸马瘟发病的时候。这些日子他们还有力气,叫得也格外大声。

而宋书复本身就比较穷,置办的笼子也没有吸收杂音的功能——原本一些实证部会通过那种手段避免实证动物的精神处于焦虑状态。

但是,这种“大声”,也就是以小伏翼的标准而已。在穿过笼子和一堵墙之后,也省下不了多少能量了。

按照后来的推测,还有催化作用的范围,也就只有靠墙的短短几尺了。

如果不是宋书复的小徒弟就在那一个水浴锅跟前做的操作,如果不是那个水浴锅正好靠墙,如果不是那天蝙蝠正好痛苦得忍不住大声喧哗,那这个实证就不会这么成功。

甚至于说……如果小徒弟进行操作的时候,墙对面的蝙蝠没有叫得这么用力——这些小东西只要叫得稍微小声一点,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穷,所以改建的时候仓促;因为穷,所以动物房和实证区只隔了一堵墙;因为穷,所以笼子没有吸收音波的功能……

很大程度上,这都是宋书复穷出来的成就。

对此,宋书复只是咂咂嘴。

“妈咧,这话说得我心里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毫无疑问,他们是幸运的。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在来自于无灵气宇宙的、他们所不知道的另一段历史之中,这个过程,就没有这么顺利。

普鲁辛纳在1974年就开始了朊病毒的提取工作。而在此之前的60年代,就有英国放射学家尝试使用紫外线破坏羊瘙痒病的核酸,并得出了羊瘙痒病致病因子与核酸无关的结论——当然,这个结论被整个学界所嘲笑了。

毕竟,这就相当于试图向着进化论举起反旗。

中心法则,就是这样的存在。

普鲁辛纳使用啮齿类动物,一共花了八年的时间,才分离出朊病毒。由于他的实证有相当的说服力,所以“朊病毒”【prion】这个称呼,才被承认。

但整个学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相信,这个过程完全不需要DNA与RNA参与。

整个学界都在证明相反的事情——朊病毒的复制,必须要有DNA或 RNA参与。

而光是这个广日持久的证明,就一直持续到1996年。

平息这一场争论的,说来可笑,也带有相当强烈的运气成分。

1996年,英国疯牛病爆发。

由于资本家大量使用病死牛的肉骨粉作为辅助饲料,所以疯牛病疯狂传染。

人命关天的时候,更多的力量汇聚在这个领域。普鲁辛纳的发现才被承认。

1997年,普鲁辛纳获得诺贝尔生理学与医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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