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往日之扉 第四四三节 迟到的全家福

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一缕光芒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房间里斜划出明丽的金线,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打转,身边是睡得死死的女人。

等离子电视的画面凝固成蓝色,昨晚一直开着的音乐大概是因为cd放完,如今已经停了,胡乱扔在地上的内衣裤,各种男女情趣器械,装着白色粉末的纸包,针管,吸毒用具散落一地,房间里一片糜烂的气息,应子丰推开旁边的全裸的女人,从床上坐起来时,照例感到了犹如紧箍咒一般的头痛。

伸手捂上额头,无意间又看到了那环绕一圈的伤疤。

“妈的!”

他骂了一句,将枕头扔下床,哗啦一声打翻了小桌子上的毒品,犹如这几年的每一次醒来,四周的空气都有种出离现实的迷幻感,口干舌燥,虚弱无力,空调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着,干涸而沉闷,像是一百只苍蝇在身边飞,他伸手拍打几下,走到窗边刷的拉开帘子,射进来的日光令他感到一阵不适应,旋即又用力拉上。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他回头看床上那半裸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但是叫什么名字呢,他已经不记得了,这也无所谓,反正都是为了钱而已,甜心,猫咪,怎样都无所谓,女人嘛,这几年来他每天都有的换,其实也不挑,有时候也跟丑女睡,第二天也忘记了,有的女人或许已经睡过三四次,无非都是为了钱……不差钱!

有些事情,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四年,他对时间的观念很模糊,从疗养院里出来之后,父亲只跟他说过一次话。然后就没再管他,大哥倒是常常来看他。有一段时间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想杀人什么的,但是能干这类事情的朋友仿佛一夕之间从他身边远离了,后来知道是父亲大哥那边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他动这方面的心思。之后他便开始吸毒,直到现在,因为每次看见手臂上的伤痕,都令他痛到无以复加。

他穿上衬衫,遮挡住手臂地疤痕,下身仍旧只穿了一件裤衩,推门而出,大喊了一声:“吴婶!”望向一边的栏杆时,看见一个佣人晕倒在地上。

“过量了……过量了……”

他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是在别墅二楼的走廊上,目光往下看时,才发现下方的客厅里坐了一个人。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大门外,有警卫倒在了阳光里。

“过量了……幻觉……”

类似地情景在这几年里不是第一次看到。每一次都有不同。但那人影却犹如噩梦般地熟悉。或是布满血肉死尸地昏暗空间。或是血火交集地废墟残垣。那恶魔一次次地将他拖入地狱后杀掉。这样地情景重复无数次后。他终于有了些许抵抗力。此时一面喃喃说着。一面步伐踉跄地下楼:“我不怕你!你是幻觉……幻觉!”

那幻觉回过了头。看他一眼后缓缓说道:“应子丰。等你起床真是等了好久。”

“你是幻觉……”

他摇摇晃晃地下到客厅里。眼看着那人影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罐可乐。随后哗哗哗地倒在了他地头上。冰冻过地液体从他头上流下来。使得他全身都是一激灵。泡沫气体在空中升腾着。那张脸冷漠地看着他。片刻之后。游离地目光终于渐渐凝聚。他陡然坐倒在地。双手在后方拼命地想要爬上楼梯:“不不不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

“说得没错。我也以为自己死了。”名叫家明地幽灵站在那儿。看了看腕上地手表。“你清醒了?”

“你不可以杀我、你不可以杀我……”应子丰爬上了五级楼梯。随后整个人又滑了下去。再要爬上去时。家明已经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霎时间。全身都已经没了力气。他看着那张平凡而冷淡地面孔。下意识地说话。“你不可以杀我。我爸爸……我大哥他们会报复地。他们都会报复地……你不敢杀我。你上次就不敢杀我……会报复地……”

这番话呐呐地说着,实际上也是他这么几年不断安慰自己的话语,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是他不敢动手,就在这不断的陈述中,他看见家明摇了摇头,目光中有些惋惜,有些怅然,随后轻轻地伸手拍打了他的肩膀,俨如苦口婆心的安慰。

“不行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了,已经不行了……”

随后,那只手按上他的脖子,黑暗陡然袭来。

十一点半,朝海集团总公司。应海生与应子岚在电梯里接到了保镖打来的电话,得知了应子丰被绑架的消息。

“有人见到绑匪地样子了吗?”

“没有,别墅里的人都被打晕了,闭路电视上也没有记录,不过我们估计时间是在半个小时前……”

“这家伙,让他别张扬,又惹到什么人了!”

应海生恨恨地骂了一句,对于次子,以前就是恨铁不成钢,自从四年前的事情发生之后,应家在炎黄觉醒中的地位每况愈下,他就更是恨不得当初没生过这个儿子才好,这几年只是对他放任自流,还收回了他身边绝大部分的权力,顶多留给他花钱泡妞玩乐的资本,谁知道又出了这种事情。

空见之尘的事情已经令他感到忧心忡忡,他心中烦躁,然而旁边的应子岚却已然紧张起来,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然后便向他请示,要求立刻赶去弟弟的住处处理这件事,他虽然对次子没好感,但长子重兄弟情谊终究也不算什么大事,挥了挥手,说好准备分道扬镳。

原本是要去参加一次商务宴会,如今地安排自然是应海生过去赴宴。应子岚处理绑架案,一同走出大厅,在保镖的护卫下,两人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情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黑幕,譬如自己不想让方之天得到空见之尘。或许方之天就反过来绑架自己的儿子,才刚刚走到大门处,父子俩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是同样的,陌生的号码。。

“也许是绑匪……”

应子岚望了父亲一眼,将手机附上耳边,随后应海生方才按下了通话键:“喂。”

“看起来你们知道应子丰地事情了。”

电话那边的嗓音随意而淡然,似乎有些熟悉,却又带了一丝陌生的冷漠。这说话间,两人连同身边地十几名保镖已经走出了朝海集团地大门,外面地小广场上阳光明媚。由于与周围建筑结合地良好设计,走出门外这一片吹的都是凉爽的自然风,各人的衣袂猎猎作响,等待着他们的车队已经停在了大门外几米远的地方,应海生沉默了一秒钟:“你想要什么?”

“我是过来送东西的。”“什么?”

“全家福……让你们去江海拿全家福,你们一直不肯去,那我麻烦一点,帮你们送过来了。”

距离前方的小车还有不到两米地距离,应海生与应子岚陡然停下了脚步。风吹过去,小广场上行人来来往往,四年的时间与记忆刷然拉近,那记忆深刻得就仿佛他们看见那个外表平凡却无比恐怖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一般,心脏陡然缩紧地同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砰、轰----

“啊----”

从数十层的高楼上飞落而下的人体砸上侧面那辆轿车的顶棚,碎裂的防弹玻璃犹如珍珠般的爆散飙射,轰响的声音之后,空气中才传来那人在空中的惨叫声。保镖从四面扑了过来,护住应氏父子,应子岚则陡然推开了身边的保镖,目光望向侧前方凹陷地车顶,全身染血扭曲的应子丰似乎还在望着这边的兄长与父亲,只是那双眼球已经完全爆裂了。在保镖的拽扯下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幕,应海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顾家明,我会让你重视的人都死无全尸!”

“……还是这么没创意。”

电话那边的嗓音轻轻叹了口气,同一时刻。爆炸声陡然间响了起来。那是朝海集团大厅侧面的一个展览室,随着大厅里的炸弹被引爆。火焰从侧面地落地窗轰然而出,随后,另一侧的一辆小车也在陡然爆发的滚滚热浪中飞上三层楼的高度,十几名保镖拔出了枪,几乎是下意识的护着应氏父子远离大厅与小车。

如果是方才的人从天空落下来还没能让人完全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两起爆炸就好像是按下了骚乱的按钮,由于爆炸在旁边的展览室,大厅里基本没有人伤亡,然而此时身处大厅里地员工、客户已经在第一时间往大门外涌出来,广场上地众人四散奔逃,有人尖叫,有人摔在了地上,篮子里的水果散落一地,小广场上地风力吹拂中,一块红色的薄绸布,朝天空中飞了起来。

那绸布薄而宽大,原本是折叠起来夹在一个人的腋下,仿佛是因为爆炸的影响,那人慌张起来,导致巨大的绸布脱了手,舒展飞翔在空中,恰好朝着应氏父子这一堆人罩过来,双方此时相距不过四五米,眼看那人朝这边走来,最前方的那名保镖陡然间停下了脚步,双手举起了枪。

前方人影一花,那人的右手由左下朝右上挥了出去,并出的两根手指仿佛只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人影交错,枪声没有响起来,下一刻,巨大的红色绸布将十几人完全笼罩下去,绸布外,首先举枪的那名保镖无声地跪在了地下,鲜血从他的颈项上飙射而出。后方的绸布间,伴随着人影的错乱,惨叫声、枪声连续响了起来。

这绸布轻而薄,在夏日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遮挡不住多少的光线,基本上也造不成太大的行动困扰,朝他们走过来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然而在他与这群人交错的瞬间,无论是应海生还是应子岚都已经反应过来。这便是顾家明。

他的妆化得很随意,顶多是遮挡了本来地样貌,然而对于身材、基本轮廓却没有太多的掩饰,不过在眼前这一切或许都不重要,在他走来的同时。两名保镖同样举起了枪口,打前方的另一名保镖则朝着他的双手抓了过去,前前后后,十余名地保镖几乎是在同时都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这些保镖每一名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身体灵活而结实,然而面对着这样的阵仗,家明手上唯一的动作,就是挥出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半圆、斜挥、横拉、轻点。那动作看起来轻松而随意,甚至连应氏父子都可以捕捉得到,然而一切的攻击。却似乎都在他面前失去了作用,他低了低头朝前走,微微侧了侧身子,滑步,继续走……随着他的第二步迈出,那手指挥舞在空中已经带出了连续不断的细微血线,血线从一个人的身上接连向另一个人地身上,喉咙,手腕。双眼……空中带起的血线仿佛是一笔写意的狂草,应海生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指挥过了长子地双眼、喉结,随后如同幻影般的穿过层层护卫的人影,在他喉管上拉了一下。

不到三秒钟,家明穿过人群,顺手拉了拉上方的布匹,那绸布犹如风筝般的飞了出去,阳光再度降临在他们的头上,后方的十多人开始陆续朝地上倒下去。他依旧随意地向前走,右手沾血的刀片放进嘴里,随后举起胸口即拍既洗的相机,朝后方按下快门。

低缓地声音中,照片咔咔地洗出来,他取下照片,顺手朝后方弹出去,随着小广场上的风,那纸片飘落在应海生父子身前的血泊里。

他穿过了前方混乱的人群。过到十几米外的街道转角处伸出了手。在空中打个响指:“taxi。”一辆的士在路边停下来,他坐进去。朝司机说道:“去机场。”

司机踩下油门,微微低头,从后视镜望远处的街道上看,又看了看这位乘客身上的相机:“那边好像出事了,记者啊?”

“是啊。”他微微笑了笑。

“赶时间,谢谢。”。

几分钟后,最初的一批警察赶到了现场,面对着十几具喉咙全部被割开地尸体,手足无措,半小时后,远在江海的方之天得到了应海生父子三人被杀的消息,一个小时后这个消息得到了确认。下午两点多,由广州飞往江海的航班准时抵达,回复了原本装束的家明走出机场大厅,再度踏上烈阳如火的江海,他在机场附近的店铺中买了一副墨镜,遮挡住了带有着些许茫然的双眼。

他依旧记得这座城市,记得许多东西,可是那些记忆中所蕴藏的感情却在四年地痛苦与两世回忆地重叠下变得有些疏离起来,犹如那名叫灵静名叫沙沙的女孩,在某个片段中被他杀死某个片段中又黯然离开地身影,犹如心中的冰凉与眷恋,杀手之心与满满的愧疚,不断冲突的裴罗嘉记忆与那平淡的学生时代,那一切的东西还在他的记忆里,却已经被无法忍受的痛切割得支离破碎,这使得他不得不再度停下来,审视着此时的自己,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都在脑海里交替着。

一辆的士在他的身边停下,他摇了摇头,在前方的岔路口站了半晌,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烈日炎炎,他不断地向前穿行,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间店铺,每一个广告牌,重拾起记忆的碎片。

同样的时刻,位于城市一角的方之天等人正陷入巨大的危机与难题之中,四年以来,应海生的势力在炎黄觉醒中已经不再占有过去那般举足轻重的地位,若平时出现问题,方系势力自然可以顺水推舟地将对方的一切都予以吞并,但眼下的情势中,他们却不再拥有这样从容不迫的优势,前几天出现的不死者连军队的出动都无法留下,虽然当时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当现在他们也随时有可能反扑,死亡的阴影正笼罩在江海每一个炎黄觉醒成员的头上,应海生的死,那出现在广州的神秘杀手,无论是落井下石的裴罗嘉还是其它想要浑水摸鱼的黑暗组织,恐怕都将成为压垮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关黑暗或光明,城市另一角的小武馆中,名叫灵静的女子坐在窗前,看着书桌上订成一叠的歌曲曲谱轻声唱着,为今天晚上方雨思演唱会上的客串表演做着准备,而无论神情有多么的专注,此时存在于她的心中的,除了心碎的悲伤,依旧只有对未来的迷惘,与她有着同样心情、犹如一体双生的女子此时正在数百米外的楼房阳台上远远看过来,风吹过时,扬起了耳际的发丝……

第八卷 往日之扉 第四四四节 交错

傍晚时分,夕阳在天空中漫洒下壮丽的金黄,东方家别墅的内内外外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光晕,方之天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花园里金光闪闪的喷水池,手指敲打着阳台边的栏杆。远远近近都是站岗的战士或者特工,人影进进出出,忙碌不停,他用手指揉了揉额头,片刻,有敲门声响起来,进来的是东方凌海。

“广州那边传来的监控录像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正在分析,不过资料太少,估计很难得出确切的结论,我认为……我们大概该考虑放弃空见之尘了……”

方之天点了点头,笑容有些疲累:“就没有人考虑是顾家明杀回来了吗?这种干净利落的出手,周围的监控摄像头甚至连他的背影都没能捕捉清楚,至少也是裴罗嘉特级杀手的级别了,更何况现场的那张全家福……”

“所以大家认为这件事应该跟目前在江海的不死者无关,他们的确是有着远超一般人的身手跟素质,但在刺杀的技巧上,绝不会有这个人这样熟练,但顾家明……应该是裴罗嘉杀手的故布疑阵。至于最好的结果,大概是那位真正的简素言小姐杀回来了……”

“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有确定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方之天笑着摇头,与东方凌海一同出了门,“放弃空见之尘,我也有想过了,其实按照现在的情报来看,无论是我们还是那些不死者,都不清楚空见之尘的下落,李云秀在欧洲那边还没有醒来,她到底将东西交给了什么人还很难说,或者就是随手塞进了一个人的包裹里然后寄来了江海,既然双方都不清楚,只要情报上能够占一定的先机,我们仍然有机会,我离不离开倒是次要。应家的权力交接,我是不是亲自过去,意义并不大。”

“各种势力肯定会介入,应海生这一死,经济方面弄不好的话,损失大概以百亿计。钱其实倒也是次要了……”东方凌海叹了口气,“应海生参与或者了解的国家机密数百项,这方面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广州那边已经封锁起来,各个省市的人也已经开始运作,但应海生以前防我们防得太厉害,这反而成为最麻烦地事情,我刚才就接到了电话,朝海集团里方才揪出了两名间谍。应该是美国方面安排的特工,事情发生才三四个小时,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没被发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老方,现在最怕的是他们把目标对准你……”

一边说一边走,别墅之中此时住进了炎黄觉醒的好几个小组,闹闹哄哄的,穿过二楼走廊,到楼梯边时,却见东方路拿着手机下意识地旋转着,皱着眉头在想事情。方之天倒是停了下来,打了个招呼:“小路,录像你也看过了?有什么想法?”

东方路从来便被培养成东方家地接班人,虽然一直以来都有参与许多事情,但他不属于战斗编制,如今也不算正式的行政编制,这类作为机密的监控录像,理论上来说他得等到事情了解或者被正式邀请才有得看,不过理论和实质自然是两回事。明白方之天问这句话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看过了,应该不会是顾家明,理由很简单,如果他回来,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叶灵静或者张雅涵这些人,对于应家……他没这么在意……”

“呵……看来是可以确定了,真是……怀念啊……”方之天笑了笑,“听说最近跟女朋友分手了?”

“嗯。”

“据说男人都是失恋之后才成长起来的。加油。”拍了拍他的肩膀。方之天与东方凌海朝着走廊尽头走过去,推开尽头的门。一间白色的病房出现在两人眼前,病房之中,东方若依然在持续沉睡。

望着那毫无意识地单薄地人儿。方之天闭上了眼睛。微微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决策者最怕立场被干扰。无法做出清醒地决断。如果若若地异能真地能够得到发挥。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其意义无可估量。而面临如此强大地不死者。假如他们是被裴罗嘉所控制地敌人。空见之尘似乎也是唯一地机会。但这其中到底蕴含了他多少地私心。目前付出地牺牲是不是真地值得。应海生猝死。各方面地压力袭来。他所面对地。早已不是头痛那么简单地事情了……

时间过了下午六点。夕阳在山间依旧显得灿烂。城市郊外地公墓山上。雅涵蹲在那一片墓碑前。神情有些茫然。

这个时间点上。过来扫墓地人基本上已经回去了。事实上不是什么特殊地日子。这边基本也很少见到人。她是刚刚下班后过来地。女式西服、及膝地窄裙、丝袜、高跟。此时蹲在地上。绷得紧紧地。线条很是诱人。她有时候想。家明如果在这里地话。或者就会很喜欢她现在模样。家明不在这里了。他也不再在这个世界上。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在某个地方看上一看。

原本是打算下了班就回去陪淘淘吃饭地。吃完饭再带着她出去看一场演唱会。谁知道下午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神使鬼差地来了这里。应氏三父子死了。她谈不上有多高兴。但当初发生在江海地那场追杀。对于曾经地家明来说有着某种阶段性地意义。后来他们在一块生活了三个多月。这些事情她是知道地。从那天开始。他放弃了生命中地光明和希望。走向死亡地泥沼。

但在这件事中。应氏父子发挥地影响几近于无。那只是标志。却没有实质上地意义。真正有实质意义地是他和灵静地分手。是灵静上飞机。沙沙上船地那一刻。因此对于这父子三人地死亡。她就觉得有些茫然。没必要高兴。也没必要悲伤。她因为这件事而想来看看家明。却又实在觉得事情不值一提。于是便在这里发呆了许久。。

这一处坟墓她自然是常来地,说说话,坐一会儿。秋天里常常会有蒲公英飞舞过来,她将那些蒲公英一朵朵的摆在碑前,看着它们又被吹走,有时候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也带过来,有时候在碑前摆那些枯黄了地蒿草,有时候是四周吹来吹去的纸花,一切随着心意,就像是对着最好的朋友度过一个写意的下午,说说淘淘最近的事情。平平淡淡的。除了冬天,一般不哭。

跟灵静说起来地时候是说等着他,另一方面。她更多的是感觉到:家明多半是死掉了。但在她来说,这也并非悖论,等待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也并非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她如今就是这样执拗的坚持着这种心情。

“前面……前面跟你说过,方雨思的演唱会,今天晚上灵静要过去客串表演了……打算带淘淘去听……应家的事情估计你也没兴趣的……本来答应了淘淘要回去陪她吃饭的呢,回去又该挨骂了……今天本来说好不是陪你,是陪女儿地嘛……”

她轻声地说着,站了起来。群山之间,夕阳也终于从金黄转成了橘红。

时间是二零零四年七月十二日下午六点四十,叶氏武馆已经关了大门,就在几分钟前,灵静已经随着朱利安等人的车辆离开武馆,出发去往即将举行演唱会的江海市新城体育馆,如今叶涵正在里屋整理一些东西,顺便给还在医院地妻子打电话,无论如何。这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两人都不想错过。

“……手术吗?没办法请假?怎么会遇上这种事……林医生那边呢,他不在那怎么办啊,今天可是灵静第一次登台表演……”

女儿的初次登台居然遇上妻子医院的突然加班,脾气一向谦和的叶涵此时也不免提高了声音,有些无奈,正说着,有人在后面敲了敲门:“灵静不在家吗?”

“哦,灵静跟她老师已经过去演唱会的新城体育馆那边了。你是方小姐派过来的吗……等等哈……”略略回了回头。此时天色微暗,外面武馆那边关了灯又拉下了大门。人影有些看不清楚,他说了一句,耳听得那脚步声似乎开始往外走,冲着电话道,“你看,方小姐都已经叫人过来催了,灵静出门也有些晚,不知道状态好不好……我过去你医院那边等你,你不是跟院长说过了吗,反正林医生他们赶过来你就撤……我去等你我去等你,就这样了……”

挂上电话,外面的那人此时已经不见了,叶涵皱了皱眉,隐约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准备朝屋里走,可心里的感觉却变得愈发强烈了,终于转身跑出门外,站在那街道上,远远近近地,小区内外的楼房间已经亮起了灯火,街道上有来来往往的人、自行车,空气中弥漫着诸如“下班”、“晚餐”、“放松”的温馨气息,太阳在西边逐渐敛去最后的火焰,路灯与车灯也逐渐亮了起来,这个普通的仲夏黄昏,他在道路边站了一会,终于没能发生方才敲门的那人,转身回家换了身衣服,准备去往妻子的医院……

一个多小时后,东方家别墅的病房之中,若若睁开了眼睛,撑着那毫无血色地虚弱身体坐了起来,医生以及其余众人赶到时,她的呼吸急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窒息一般,几分钟后,在氧气的作用下,这症状才渐渐缓解,望着眼前的众人,许多天来,她第一次开了口。

“我看到空见之尘在哪里了……”

时间倒退回二十分钟前,太阳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这座城市天空的主导权,这一天是农历的五月二十四,细月如眉,夜色中有着很漂亮的星空,坐落在海边的新城体育馆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坐落在海边地一轮明月。方雨思在江海地巡演第一场即将开始,入场已经接近尾声,如今在体育馆外还滞留了不少人,这些人多半没买到票,但由于方雨思的号召力,他们还在等待着有人将票临时转让地机会。

由半圆形的新城体育馆朝四周辐射开去。附近是一个集绿化、娱乐为一体地海滨公园,灯光之中绿树、花圃一片凉爽宜人的景象。体育馆内部则是一片喧闹,观众爆满,而在演出后台,各种工作人员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八点钟将要开始的演出,方雨思穿上了第一场演出时要穿的衣服。走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坐在一边长椅上发呆的少女。

“灵静,化妆都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了这句话,过得几秒钟,灵静才陡然惊醒一般地抬起了头:“啊!呃……呃,化妆……好了……”她这次做的并不是什么复杂的装扮,宣传方希望突出的是亲切感,于是仔细雕琢了半个多小时,看起来变化倒是不大。依旧是靓丽亲切的邻家女孩,只是看起来略略有些失魂落魄。

若是旁人大概会认为她第一次参与这样大型的演唱会因此紧张,但方雨思却是多少知道内情的人。坐了下来握住了灵静的手:“想什么呢?”

“没……”灵静目光闪烁,“只是……越来越不知道为什么上台……”

方雨思笑着点了点头:“不是说过了吗,就当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唱给家明听地,你想跟他说的话啊,以前来不及说的那些……也许他能听到呢,嗯。”

“嗯。”勉强一笑,她点了点头,方雨思看了看在周围走动。吵吵嚷嚷地工作人员,又转回头:“这样,里面太吵了,演唱会虽然快开始了,但你可以稍微出去走动一下,几分钟哦,记得上台的时间就可以了,这样对放松心情很好。”

握着灵静的手微微用力,她笑着站起来。去检查旁边的一些器具,看看少女虽然点头却仍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话用处大概也不大,不过暂时来说,也无所谓了。片刻之后,灵静从包包里拿出歌词来复习,看见侧面口袋里一个作为坠子的玻璃小瓶与旁边的纸条时,她皱起了眉头,拿出纸条来看了好几遍。她终于站了起来:“好像……就在附近……”。

片刻。灵静走出体育馆侧门,用借来的钥匙发动了小车。去往不算远地一个地址,大概五分钟后,她在一栋小楼下按了好几次门铃,确定屋内无人后走向了旁边的一间小卖部:“阿姨,请问住在隔壁的人去哪里了?”

“你找谁啊?”

“哦,我想知道有没有一个叫方国琳的女孩子住在这里……”

那一瞬间,某种冥冥中定律将两条因果线交错一起,白色的病房内,东方若睁开了眼睛!

夜色清澄,八点过五分,仿佛整个城市都动了起来,车队从城市的数个角落飞驰而出,载着炎黄觉醒此时在江海能够调动的多股力量,驶向演唱会已经开始的新城体育馆。

与此同时,一位小卖部的阿姨给方国琳打了电话,告诉她方才有人过来着她。

“说是有人要送东西给你,我要她把东西给我转交,不过她说还是亲自交到你手上,还给我留了电话……你说过不要把你地电话说出去,我就没说,不过那位小姐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啊……”

之前不死者在城市里捕杀炎黄觉醒的成员,方国琳等人撤离到东方家别墅的时候,就曾经考虑过有人过来打听她们下落的情况,因此以警察的身份给旁边的小卖部老板说了这件事,却未曾料到来打听的居然是灵静----当然,因为东方若的能力,他们目前已经知道了空见之尘就在灵静的手上,只是其它地事情,却并不清楚----将这件事上报方之天时,那边正在给身处新城体育馆附近地几名特工下令。

“……务必保护好目标不受伤害……暂时不需要与目标发生直接接触,就让空见之尘呆在她的身上,直到我们到达……”

事情很令人欣慰,自己这边果然抢先一步,当然,还有十多分钟自己这边才有可能拿到东西,假如在这短短地时间里出事,以叶灵静跟顾家明的关系,她的身边不仅有自己安排的保护者。或许还有幽暗天琴、高天原的保护者,甚至可能有更多,从这方面看来,东西留在她身上或许要比放在自己的那几名特工身上更安全。这个电话打完,考虑了几分钟后,出于谨慎考虑致电给纳塔丽时。那边传来的反应才真正令方之天感到了疑惑。

“什么,空见之尘在叶灵静身上……东方小姐察觉到了?”

得知这一信息,纳塔丽陡然变了语气,待到方之天作出肯定地回答,那边才提高了声音:“该死!你的人有没有立刻赶过去!最快速度!这下糟糕了,一旦纳入因果线……”

“什么……”方之天问了一句,那边顿了顿,随后才听到纳塔丽压低的声音。

“方先生,你听着。现在的情况非常紧急,空见之尘在叶灵静的手上,我们早就知道。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完全不敢让我地人因为这个与叶灵静发生联系,因为不仅你那边有预言者,据我所知,对方的那群不死者当中,同样拥有着预言者,这些能力都有限制,之前叶灵静几乎忘记了空见之尘的事情,因此没有人能察觉到空见之尘的下落。但是大家现在处于对立关系,这条线索一旦与你们联系起来,他们也能够立即察觉,你现在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了,你们必须……不对,你现在才打电话给我,我估计事情已经发生了……”

车队疾驰过笔直的公路,将道路两旁的路灯飞快的朝后方抛离,道路两侧是绿化的树林。此时在灯光与速度下影影绰绰地不断变幻着,某一刻,方之天地声音陡然在对讲系统里响了起来:“所有小组注意……”

众人的注意力一瞬间提至最高,与此同时,一道黑影陡然从路边冲了出来!

这条路本就有些偏僻,那车速极快,此时突然见到人影冲出,司机几乎是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同时准备打都方向盘。然后就在下一刻。那黑影轰然一声撞上最前方猎豹越野车的侧面,顷刻间。那车辆侧门凹陷下去,四轮微微地离开了地面,侧面地两轮着地之后,几乎在道路上擦出了火焰,随后,那辆车轰然一声撞断了道路旁边的树干,冲向树后的围墙。

灯光下,穿着一身西装,名叫奎托斯的巨汉站在路边,看着车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随后一个转身,紧跟着追逐而上。

距离这边数里之外的另一条公路,一辆小车的防弹玻璃在陡然间毫无征兆地碎裂开去,司机的身上陡然间飙飞出惊人的鲜血,从后方的车辆里看过去,一名黑衣男子此时站在了那车顶之上,仅仅停留了瞬间,在汽车撞出路面之前,他已经跳起在空中,犹如蝙蝠般地朝后方跃来。

闹市区,一辆造型剽悍的越野吉普以高速冲出了红灯,与此时正在驶过的黑色车队轰然相撞,驾驶舱里穿白色西服的金发男子几乎在第一时间便飞了出去,他的身体飞出五米多高,摔进二十多米外的一间超市里,吉普车上爆炸的火焰升腾起来时,他从倒塌的货架里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

鲜花、掌声、灯光、大屏幕,新城体育馆中,第二首歌已经过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依旧是方雨思那迷人地微笑。

“几年以前我的演艺生涯有过一段低潮期,也因此认识了一些朋友,我想这才是我最值得珍惜的东西……我不知道江海的朋友还有多少人记得曾经一个叫做概念的乐队,nononono,其实没必要问的,我想只要曾经听过他们歌的朋友都不会忘记他们,最可爱的香蕉、黄瓜、茄子,还有偶尔会客串的榴莲……今天请来地其实不是概念乐队,几年前因为某些事情,他们面临了分别,就好像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地那样,今天我能请来的只是其中地一员,曾经在面具之后那道身影今天终于可以揭晓谜底了……今天我将为她伴奏,希望她的歌声,能够唤回往日的记忆,能够唤回曾经最好的友人,大家一定不会失望……欢迎我的朋友,叶灵静----”

体育馆外,海风微咸,凉爽的夏夜中,二十二岁的少年走过了公园间的石砾小道,耳中隐隐可闻惊涛拍岸的声音,听到那个名字时,他停下了脚步,望向不远处灯火辉煌的巨型体育馆,片刻,有欢呼,有掌声,广播将少女的声音传出来。

“大家好,我是叶灵静,也是……曾经的黄瓜……很高兴,能在舞台上再次跟大家见面……”那声音停顿了片刻,“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几年前,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朋友……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里……那时候我们把一切都想得很单纯,谁知道一旦错过……就再也见不到了……这首歌是他写的,我想唱给他听……我很想他们……”

似乎有微微的哽咽掐断在海风里,城市的星光下,少年坐在小路边的长椅上,听着那旋律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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