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学艺艰难

从牛车上卸下了各自的铺盖卷,四个大小伙子,便兴冲冲的进了东屋里铺上,这靠墙的火炕足有丈余长,睡他们五个是绰绰有余了。

看看这糊了白纸的窗户,瞧瞧那结实的桌椅与宽敞的空间,一个个的喜不自胜,颇有种到了新地方的新鲜感。

但很快,便也不知该做什么了。

这时节不用烧炕,管事也没吩咐别的,这城里确实热闹,但也不敢跑出去玩。

难不成现在就直接睡下?

二爷也是向外瞅了瞅,道:“今天晚上该是没人送饭了,你们且等等我。”

从牛车上取了条搭链背着,出了宅子,倒没多久,便捧了两荷叶包的羊肉包子回来,还顺手打了二两烧酒,就在这空荡荡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前坐了。

四五个少年忙忙的凑了过来,抓起油糊糊的羊肉包子就啃,一个个吃的眼睛贼亮,若不是因为烫,恨不能一口两个。

二爷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吃,一时兴起,道:“来,都跟二爷我喝一盅。”

周大同眼睛都亮了几分,但还有些警惕:“二爷你不是哄我们的?早前我在家里偷喝了口,我爷爷扫把都抽断了。”

“那是以前。”

二爷笑道:“现如今到了城里,你们也都算是大人了,可以拿拿味。”

“以后可记得,要替咱寨子争气。”

“……”

少年们便纷纷兴奋的抢酒壶,这一口下去,直辣的舌头伸的跟吊死鬼似的。

胡麻也照例了一口,只觉热辣呛人,口感还有些浑。

论起口感,这酒可真不如前世那些精心勾兑的绵甜醇厚,但是自己又能怎么着呢?

只是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这里没有工业酒精,这可都是正儿八经粮食酒呢……

吃了包子,又喝了酒,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赶路,没好好休息,四个少年很快便倦了,一个个睡眼惺忪躺到了炕上睡的香甜,二爷直到这时,才从怀里摸出了一把花生来。

叹惜着道:“我想着,明后天的就回了。”

胡麻微微一怔:“这么着急?”

“我看伱们安顿下了,也就好了,一直守着也不是回事。”

二爷道:“毕竟该帮衬该打点的,也都做了,寨子里也在等开春了下矿,忙着呢。”

胡麻想想也是,双手捧起酒壶递给二爷,道:“辛苦二爷了。”

“咱爷们还用说这客气话?倒显得远了。”

二爷喝了口,又起身到了牛车上,从一包药材下面,又翻出了一个布包,回来递给胡麻。

打开一看,便见是一条烟熏火燎的咸肉,约有个二三斤。

二爷道:“临行了,族长托付给了我这四条太岁,那三条就不自己留着了,那管事自己收了也好,分润给其他管事也罢,咱们可是说不得别的。”

“毕竟不能刚过来,就到处找人送礼呀?没得赚人厌烦,反而没人帮着咱咧。”

“这剩下的一条,是怕你们几个在这里吃不饱,亏了身子,悄悄留下来的,你把它收好了,回头看谁进境不好,给他补补。”

“这么多年就出来你们五个,落下了哪个都不好。”

“……”

“这可是寨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就这么托付给了我?”

胡麻看着这块咸肉似的东西,可明白其贵重。

别看二爷一来,就送出去了三条,又拿出了这条给自己,但这可算是寨子里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大羊寨子虽然靠了太岁老爷吃饭,每年也能赚些太岁自己拿回来,想着换钱或是补身子,但那大都是白太岁,或是些边角料。

这等成条的青太岁,都不知是寨子几年的存货,平时可有谁敢碰呢?

“也就给你靠谱些。”

二爷看着他道:“一是你吃惯了……那东西,也看不上这点。”

“二是你经了那档子事之后,倒是比其他人更稳重些,办事也让人放心。”

“况且……”

二爷压低了声音:“别人不晓得,我可晓得你现在的火候,这些孩子都要指着你呢。”

“这一说倒让我压力大了……”

胡麻苦笑着,剥了一个花生捻掉了红皮填嘴里,倒是香脆。

二爷看着胡麻吃花生捻皮的自然动作,暗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婆婆惯出来的啊,吃个花生都不吃皮的……”

摇摇头,拿起酒壶灌了一小口,道:“早先在寨子里,就看出了你心性高,想学一身本事,如今你如了愿,进了血食帮,也算是一只脚踏进来了,但二爷有事要叮嘱你。”

胡麻闻言,便认真的听着。

二爷道:“这人呐,金银财宝,都是外物,啥最重要?一身本事最重要。”

“说起那本事来,谁不想学?”

“但这不是你想学就有人教的啊,二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老师傅看我三十年了还是个童子身,说让我跟着他学本事。”

“我也高兴啊,跟着老师傅走南闯北了好几年,也借这纯阳童子身,帮他清理了不少邪祟妖鬼,本以为我这么勤勤恳恳的,能学到一些更厉害的本事……”

“……”

胡麻听着,已不由得微怔:“他不肯教?”

“教了啊……”

二爷苦笑了一声,道:“就是你都已经学走的那些。”

“也许是咱笨,教了别的也学不会。”

“……”

胡麻听出了二爷话里的失落,心情不由得一沉,明白了二爷跟自己说这些话的用意。

说什么自己笨,不过是自嘲。

若真只是因为二爷笨,那别的法门教不教且不说,这套把式总可以教全了吧?

毕竟这只是行外功的法门而已,不需要多聪明,只下苦功夫也能磨透了。

可事实上,二爷连这套把式都没学全。

“唉,总之你留心着,兴许这红灯娘娘会里,跟二爷我当年拜的野路子师傅不一样……”

二爷沉沉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这寨子里的娃娃呀,能进红灯娘娘会做个伙计,就算出息了,但你不一样,你心气高,肯定是想往上爬一爬的。”

“二爷我没本事,教不了你,但也想着你好。”

“我给你留的那块青太岁,尾巴尖上有拇指大的一块,用黑灰糊住了,你回头悄悄的把切割下来收好。”

“那可是值钱玩意儿,必要的时候送出去,省得人家嫌你心不诚不教你。”

“……”

胡麻微微心惊,才明白,二爷终是把最好东西给了自己。

一时心间涌出了感激,但到了嘴边,却只是说:“二爷,等我学到了本事,一定报答你。”

“……给你娶个黄花大闺女,盖一栋大庭院!”

“……”

二爷听着,都尴尬了,红着张老脸道:“说什么胡话呢,二爷我年纪都这么大了……”

“……不用黄花大闺女的!”

“……”

当天夜里,胡麻与二爷交谈了一番,便也一起了进屋去睡了。

第二天起来,二爷就收拾了牛车上的一些草药,并几罐子寨子里自己调制的黑油膏,去外面生药铺子里卖了,换回了几块碎银子并盐酱之外,还给胡麻留了一罐子。

并叮嘱着,咱寨子里自己调制的黑油膏,最是上品,铺子里收了,都要掺入不知啥玩意儿活稀了卖呢!

而一应交待做完,不等到太阳落山,他便赶着牛车出了门。

娃娃交给了红灯娘娘会,便是人家的人了。

寨子里的少年,也没想到二爷走的这么干脆,倒是有些怔怔的,颇为不安。

平时再闹腾,也是半大小子,身边没了大人,难免发怵。

倒是胡麻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只是耐心的等着。

他们在这空荡荡的宅子里,住了两三日,便渐渐的又有几拔少年被送了过来,却又与大羊寨子不同,有的穿了锦衣,气派光鲜,有的身材魁梧,底子扎实。

寨子里的少年见了他们,便没什么底气,平时也不敢太闹腾了。

可没想到,又过了没几日,竟又是连着几批少年送了过来,看起来竟是衣着褴褛,赤鞋光膀,面黄肌瘦,倒比大羊寨子里还穷。

人一多,便热闹了起来。

众少年们抢住处的,打饭食的,溜出去买糖食泥人儿看把戏的,不一而足。

只有寨子里来的少年与那群褴褛少年最为老实,无论派饭,还是其他事情,都不敢跟那群锦衣少年争抢。

“这红灯会开坛收伙计,身份倒是很杂啊……”

胡麻默默观察着这些事情,并不敢因为转生者的身份,对这个世界的人或事物产生小觑之心,只是猜测着他们各自背后的身份。

“老白干兄弟,可是已经到了?”

如此过了几天,倒是在四五天后,晚间刚刚入梦,便回到了那暗雾弥漫的庙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到了。”

如今不是逢零之日,胡麻听到了二锅头老兄的声音,又是惊喜又是放松,故意笑着回答:“你在哪里?要不要见一面?”

“既到了这里,不出三天,你定能见着我的。”

那二锅头笑着道:“不过转生者见与不见,并不重要,倒是有些重要的事,我得先给你交待清楚,省得你踩了这红灯娘娘会的坑。”

(本章完)

第51章 红灯坛下三柱香

“你说!”

胡麻一听他说,便也认真了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来到了城里,便与这位代号二锅头的转生者的近了,若想相见,倒是好安排,但也隐隐猜到,这些转生者,似乎对于现实中相见颇为谨慎,所以并未抱太大希望。

如今听见了他要嘱咐自己一些事,便不敢怠慢,迷茫之际,最是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性。

“你们到了,便也该发现了红灯会开坛,收的伙计也可谓五花八门。”

二锅头笑道:“严格来说,红灯会各行当伙计不少,但却少有从寨子里找的。”

胡麻也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这几日默默观察,倒发现这次来的伙计里面,大体分了几类,其一便是那些身材魁梧壮实的,他们好像本就是红灯会帮众之后,长在城里,也都是从小调教,底子甚为扎实。

毕竟红灯会在明州府经营几十年,势力雄厚,不少伙计成家取妻,早诞生了帮二代出来了。

另外一些,还有些商贾平民子嗣,穿着锦衣,热热闹闹的最贪玩的就是他们了,大呼小叫事事拔尖,最为惹眼。

他们入会,想是要寻着些庇佑,或是学些本事。

倒是那些衣着褴褛的,不知来自哪里。

“先是你入了会,可别真把这当成了什么刀头舔血的帮会……”

二锅头笑着道:“人家血食帮就是靠了血食矿谋生活的,骨子就是做的生意,伱进了血食帮,人家也不会白养着,总得是先想着怎么能使唤你们,然后才斟酌着教你们本事呢。”

胡麻轻吁了口气,笑道:“这我省得。”

“那便好,咱们这些转生者里,二次为人,却也有些拎不清的。”

二锅头认可的叹了一声,道:“再就是些不得不在意的事了,入了红灯会,头一件便是开坛烧香,烧哪柱香,便走哪条门路。”

“这你可得把握谨慎,红灯坛下三柱香,白香青香和红香。”

“红香自是最好,学本事快,吃食也好,白香最安稳,可我要叮嘱你的是……”

“……”

胡麻心里微微一动:“烧青香?”

二锅头笑了起来,道:“对,惟有青香,才是正路子。”

“你惟有烧了青香,才有机会接触到你想学的东西,当然了,青香,也是相对而言较为安全的。”

“……”

“记下了……”

胡麻长长的吁了口气,道:“老兄多教教我?”

二锅头笑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早日学点本事在身上,咱才好合作些其他的事情呢……”

……

……

当夜,与二锅头聊过之后,胡麻心里便略有了数。

他耐心留在这里,安静等待,只是每三日吃一颗血食丸,并缓缓行功,壮实底子。

渐渐的过去了几日,周围几个宅子都已住满,热热闹闹,整日聒噪。

眼瞅着时间近了二月二十八,这天夜里,才忽然有几个壮实的伙计,簇拥着一位管事来到了院子里。

正是那位留了小胡子的老头,他笑道:“明日便是开坛之期,许是你们都等的不耐烦了。”

“今夜里便早点歇着,明天把干净衣裳都换上,咱香主要摆席面请你们哩……”

“……”

少年们听得有席面吃,顿时喜不自胜,搔耳难耐。

到到了第二日,少年们早早聚了起来,也有不少紧着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换上的,或是互相剃头,好显得精神些的。

结果等了大半天,直到了傍晚,那位管事才又过来,笑眯眯带了少年们出门,穿过了三五条待,便见到前面一大块空地,周围都点上了红色的灯笼。

灯笼中间,则是十几张桌子,有的蒙了红布,有的蒙了青布,有的蒙了灰布……

……大概是这世道,白布难得的缘故。

……

堪堪人已到齐,那位留了小胡子的管事,从上首一个左右点了大红灯笼的台子旁边,转了过来。

向众少年道:“红灯坛下三柱香,各人自有各人命,你们能进咱红灯会,便都是好命的,今天咱家香主,亲自过来带你们开坛,并给你们摆下了席面……”

“但咱这席面,也各有不同。”

“瞧着眼前这些桌子,想吃酒肉的,便往前面红布桌子旁边坐,想吃馒头的,便坐那青布桌子便是了,想吃黑面窝头的,那些铺了白布的桌子尽管坐下就行,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一柱香后开席,你们,就显显自己本事吧?”

“……”

众少年听得这话,皆是不由怔了一怔。

不待别人反应过来,那些穿了黑袍子的敦实少年们,便忽地一言不发,向前冲去。

他们本就是帮会中人,想是家里大人早就教过,有了准备,而不仅是他们,那些锦袍的少年,也有的立刻盯住了前面的红布桌子,拔腿就冲,想是也提前就通过某些渠道,得了消息。

反应最慢的是那群褴褛少年,但他们明白过来时,眼睛便红了。

发一声喊,齐齐的冲向了红布桌子。

“娘嘞,在这里吃饭,还要抢?”

胡麻身边,周大同一听都懵了:“怎么比咱大羊寨子还惨?”

其他几个少年,同样也是一阵紧张,眼见其他人都已冲了上去,不由得内心惶急。

“跟我走,谁也别跑乱了。”

胡麻心里早有准备,低声吩咐,当即一步冲出,其他少年们正自惶急,忙忙跟上。

却见胡麻竟是一点也没有往红布桌子冲的意思,而是走过了几步之后,便占下了边角的一桌青布桌子,指示众人团团围住,不可乱跑。

如今红布桌子那里,正打成了一片,人头晃动,嘶声震天,青布桌子旁倒肃净。

他们轻易就占了下来,剩下只是守住,然后冷眼看着其他人争抢。

那红桌子旁边,竟是越打越凶,不时有人飞跌了出来。

那群敦实少年,出手沉重,锦衣少年,性子跳脱,但很聪明,但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那些褴褛少年。

他们平时老实巴交,住是住的最差的马房,派饭时也都等到大羊寨子里的少年都拿完了,才一哄而上,抢那些汤汤水水。

可没想到,到了这时候,却一下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来,一个个下手狠辣,咬死不放,他们人数本也最多,足有几十人,全都为了那几张红布桌子打的不可开交。

胡麻冷眼瞧着,竟是愈发的心惊。

这群褴褛少年,论底子其实是远不如其他人的,甚至怀疑他们吃没吃过血食。

但自然而然,便有一股子狠劲,如疯似鬼之下,倒几张桌子大都是他们占了上风,将其他人打退了回来。

但同一时间,胡麻也察觉,那些争抢红布桌子的人,也不是都那么上心,有的人略抢了一下,便退回来了,更有人一开始就坐在了青布桌子,甚至白布桌子旁边,冷眼瞧着这一幕。

而眼见得一柱香快要烧尽,红桌子边人数已定,从红布桌子旁边败下阵来的人也急了起来。

青布桌子立刻成了吃香的,从前面败尽回来的,便又围了青布桌子厮打。

但胡麻等人反应快,早早占住了青布桌子,如今五个人围在桌边,共进共退,又是在别人打过一场之后,以逸待劳,倒艰难地守住了。

其他人见这张桌子难抢,便也下意识退去了旁边的桌子。

不久之后,一柱香时间到,倒还有不少乱哄哄的没坐下,心不甘,情不愿,怒视着众人。

“好了,好了……”

前面那位管事笑着,拍着手:“杂面窝头,也能填饱肚子,今天不用抢了。”

直到这时,才有伙计送上了凳子,人人屁股下有了垫头。

搭眼一扫,只见前面红布桌子旁边,多是褴褛少年,人人脸上带伤,却各有几分狠劲,青布桌子旁边,同样也是身上灰扑扑的,各种被人踹的脚印,或是撕破了的衣衫。

白布桌子旁边,倒多半是锦衣少年,少半是褴褛少年,褴褛少年多是受伤最重,但脸上不甘之色也最强烈的。

胡麻一行五人,都坐在了青布桌子边,身上倒还齐整。

“好了,上菜吧!”

那位留了小胡子的管事,见闹哄哄的少年们都坐了下来,便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周围,开始一个一个的箩筐端了上来。

出人意料,这筐里并不是什么吃食,而是一柱柱的香。

红布桌端过去的,皆是血香,内中掺了朱砂,殷红如血,青布桌则是青香,颜色发青,而白布桌端上来的香,却也不知掺了什么,半黄不白。

少年们一个个神色怔怔,人手拿了一枝香过来,前面的台子旁边,早搬上了一个大缸,里面满满都是香灰符屑。

“迎香主……”

同样也是在这大缸摆出来后,两排提了红灯笼的白衣女孩儿,引着一位身穿华服的男子走了出来,登上了那铺着红布的台子,坐在了两盏灯红如血的灯笼中间,缓缓的向众人点了点头。

于是,小胡子一声高亢微尖的声音,响遍了全场:“红灯坛下三柱香,各人自有各人命!”

“上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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