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善于灭火的国王体恤着他的子民

自从那场盛大的哀悼仪式结束之后,西奥登国王爱民如子的美名,便如春风般传遍了整个罗兰城。

市民们在酒馆和教堂交口称赞,无不为陛下愿意为逝去的平民吃素一周的伟大牺牲而感动涕零。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国王城堡的后厨,似乎少了两个耿直的主厨。就像没有人仔细数过,暮色行省究竟死了多少人。

总之,这份“仁慈”的美名,甚至跨过了边境传到了邻居家里。

来自雷鸣城的商人纽卡斯,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于是带来了雷鸣城的好东西——一种手动式消防泵。

他坚信,既然国王陛下如此体恤他的子民,甚至愿为那些死去的亡魂吃素一周,必定不会为这种先进的灭火器吝啬金币。

纽卡斯是个行动派,也深知宫廷的规矩。

他花费了一万枚金币,层层打点了罗兰城总督、宫廷长官,乃至国王情人的亲戚,终于为他的产品换来了一次在国王面前展示的宝贵机会。

罗兰城的王庭庄严肃穆,气氛压抑。

纽卡斯带来的那台漆红的消防泵,被安置在大理石地板的中央,黄铜管道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与周围冰冷的大理石立柱格格不入。

纽卡斯卯足力气地深吸了一口,克制着心中的激动,向倚靠在王座上的陛下说道。

“尊敬的陛下!很荣幸能得到您的接见,我是来自坎贝尔公国的纽卡斯,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款来自雷鸣城的革新性产品!我们将其称之为——手动式消防泵!它的效率,是人工的六十倍……”

西奥登饶有兴趣打量着纽卡斯的表演,不过听得久了,那张衰老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困倦。

他打了声哈欠。

看见了国王的哈欠,为纽卡斯引路的那个贵族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注意时间。

纽卡斯见状连忙停止了演说,开始指挥着带来的仆人,操作那台造型怪异的机器。

在众贵族好奇的目光中,纽卡斯的仆人费力地压动两侧的杠杆。

随着气缸的抽动,一股强劲的水柱从铜制喷嘴中猛然射出,精准地浇灭了远处燃烧的火盆。

一些人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更有甚者发出了惊呼声。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惊讶更多是像看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马戏表演,毕竟魔法之外的喷水方式确实不太多见。

至于精彩,还谈不上。

“真是有趣的东西,这又是坎贝尔人最近发明的新玩具吗?”

“倒不是最近,十几年前我去过一次雷鸣城,我记得那时候好像就有这玩意儿。”

“看起来不如魔法卷轴。”

“哈哈,您这么说还真是。”

纽卡斯却没有注意到那藏在惊讶背后的兴趣缺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陛下!您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张开双臂,就像在拥抱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它只需要六个训练有素的消防员,就能干六十个提水桶的人的活儿!它的水柱可以轻易越过屋顶,无需借助云梯!”

“最最重要的是,它将带来无与伦比的效率!一支消防队可以沿着街道快速行动,而无需动员全城混乱的民众!只要您将它部署在街角巷尾,他们就能在火情发生之后不久立刻压制火情!”

“我向您承诺,陛下!只要有了它,罗兰城再也不会发生烧毁整个城区的悲剧!这能拯救无数的生命和财产,而您的英明也将被载入史册!”

纽卡斯讲得口沫横飞,激情澎湃,试图凭借自己的口才,打动那王座之上的国王。

罗兰城的人口是雷鸣城的三倍,如果他能够在这里打开消防泵的市场,这其中的利润将是他难以想象的!

然而,坐在那里的西奥登却显得昏昏欲睡。

他单手撑着下巴,眼皮耷拉,不时打着哈欠。

对于那台机器如何喷水,能喷多远,他毫无兴趣。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穿插在日常事务之间的杂耍。

当然,他承认这个来自坎贝尔的小丑,表演的很卖力。

纽卡斯的话音未落,西奥登便抬手打断了他。

“那个……来自坎贝尔的商人。”

纽卡斯立刻噤声,低头行礼,等待陛下对自己这款产品的命运,做出最后的宣判。

“你的想法很好。”西奥登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很支持你的创意,王国确实需要更安全的环境。”

纽卡斯脸上刚要露出狂喜,却被那紧随其后的那句“但是”给粉碎了。

“但是……”西奥登话锋一转,慢悠悠继续说道,“灭火是各个行会的工匠们的活儿。他们祖祖辈辈都靠这个为生,王室不应该插手他们的生计,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们和你们不同,我们不能与民争利。”

“可是,陛下,”听出了那声音背后的不以为然,纽卡斯的喉结动了动,试图做最后的争取,“比起那些人的生计,难道不是罗兰城市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更重要吗?”

“我有说不是吗?”

西奥登轻描淡写地打断了纽卡斯,随后看着一脸错愕说不出话来的坎贝尔人,用过来人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说,王室不适合插手这件事,既然这是坎贝尔的产品,你就用坎贝尔人的方法来推广好了。”

“坎贝尔人的方法?”纽卡斯仍旧是一脸茫然。

难道他手上这东西,不就是坎贝尔人的方法吗?

“还要我说的更明白点吗?去成立一家消防公司吧。”国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如果你的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用,市民们和行会自然会购买你的服务。”

觐见厅的下方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仿佛是在为陛下的幽默捧场。

不愧是德瓦卢家族的传人,一句话就把狡猾的坎贝尔人怼得没了脾气,真是解气!

就在坎贝尔公国的纺织工仇视着莱恩王国国王的同时,被西奥登收留在宫廷中的“暮色贵族”们当然也在仇视着姗姗来迟的公国。

而且他们比纺织工可要明白的多。

他们能看明白爱德华为什么在这时候出手,也明白北境救援军到底是奔着什么东西来的。

如今爱德华试图联合暮色行省还没逃跑的贵族成立议会架空王室的影响力,他们这些依附于王室的贵族正是利益受损最严重的!

虽然名义上,他们也能参与到暮色行省议会的组建,但他们很清楚自己回去了就是那些实权贵族的傀儡。

即便他们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差别,国王正是因为盯上了他们的土地和财富,才纵容了暮色行省的大火。

说完,西奥登将目光从纽卡斯和他那台造型古怪的消防泵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的经济大臣。

“威克顿男爵。”

“在,陛下。”威克顿立刻出列,谦卑地躬身。

“这位纽卡斯先生就交给你了。”西奥登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言简意赅吩咐道,“你负责带他处理后续事宜。”

“遵命,陛下。”

“都退下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国王打着哈欠,在一众贵族和家臣的恭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宏伟的觐见厅。

纽卡斯呆立在原地,就像一个演砸了的小丑,那颗火热的心正在人们戏谑的目光中快速冷却。

怀着最后一丝不愿放弃的倔强,他看向周围开始退场的贵族,试图从中寻找潜在的合作者。

然而这些大人物甚至懒得多看他和他的奇迹一眼,很快也三三两两地从觐见厅离去了。

这时,威克顿男爵带着礼貌的微笑,走到了失魂落魄的纽卡斯面前。

“纽卡斯先生,请随我来吧。关于您的公司,我们还有很多后续事宜需要详谈。”

看到威克顿男爵脸上那和善的笑容,纽卡斯失魂落魄的脸上终于重新燃起了一抹希望。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这抹希望恐怕比一根飘在水面上的稻草好不了多少。但即使如此,也比让他立刻接受血本无归的残忍现实要好。

毕竟一万枚金币是他全部的钱。

他可不是帝国的亲王,也没有机会再见一次国王了。

……

沉重的大门轰然合上,隔绝了觐见厅上那令人作呕的铜臭。

无论是坎贝尔商人那错愕的脸,还是廷臣们戏谑的表情或极尽谄媚的讨好,都被关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对于一个看了几十年表演的老国王来说,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令他感到厌倦。

门锁“咔哒”轻响,仿佛一个开关。

回到书房的西奥登就像换了个人。

那昏昏欲睡的面具,仿佛随着他卸下的衣袍一并挂上了衣架,从他的脸上荡然无存。

同一时间,一道漆黑的影子仿佛从墙角的阴影中渗了出来,无声无息地单膝跪下。

他的全身都裹在灰褐色的斗篷之下,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君王的威严,就像地上的影子不敢直视那天上的太阳。

“陛下。”

“说。”

西奥登的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

接着,他闲庭信步地走到了书桌前,将随身携带的权杖靠在了嵌着丝绒的桌边,等待着仆人汇报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是来自坎贝尔公国的急报……”

那仆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而沙哑,用谦卑的口吻继续说道。

“冬月政变已经落幕,爱德华·坎贝尔公爵大获全胜。由于列装了新式装备,效忠于他的平民军队轻而易举获得了胜利……他们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西奥登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轻抿一口,仿佛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

那仆人仔细观察着陛下的表情,见后者的脸上没有愠色,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爱德华公爵囚禁了所有参与政变的贵族,包括主谋德里克,以及他麾下的男爵,还有另外两位伯爵和他们的封臣。不过我们同时也注意到,他并未处决任何人,仅是将其收押监禁在了坎贝尔堡的地牢。公爵此举.……似乎是对您的威严做出了让步。”

顿了顿,他做出总结。

“他们退缩了。”

“退缩?”

西奥登玩味着这个有趣的词,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可不这么认为。

德里克伯爵的死活他不在意,那不过是他庞大棋盘上的棋子之一。

他之所以出手搅乱坎贝尔公国的局势,不过是为了制造足够的混乱,让那个年轻的公爵无暇顾及唾手可得的暮色行省……那里才是德瓦卢家族的直辖地盘。

不过老实说,爱德华的选择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意外。

他放下茶杯,踱步到了书架前,若有所思的低声轻语。

“克制比放纵要困难的多,看来我们的公爵先生,不是个等闲之辈啊。”

仆人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解,显然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

西奥登瞥了一眼膝下那个搜罗情报的工具,难得有兴致多言。

“杀了他们,他们的子嗣便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爵位,领地和荣耀依旧归于他们的家族,事情便到此为止。我们的公爵先生很聪明,他仿佛猜到了我的下一步棋,故意没有走进我们的陷阱,而是选择另辟蹊径。”

拥有和实际拥有是两个概念,他相当于把头衔本身关进了地牢。

等再过个几十年,那些伯爵和男爵们都死在了地牢里,他们的孩子在继承头衔的时候,恐怕那些头衔就只剩下一个头衔了。

以爱德华的野心,他肯定不会满足于分封另一群领主。

而是用全新的法理,为那些无主之土制定新的秩序。

西奥登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冷酷的赞许,对那个遥远的对手献上了敬意。

“他这是在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把坎贝尔那些旧贵族的根基,连同他们的尊严彻底剥夺殆尽。这个年轻的公爵比他那个只懂用剑的老爹,手腕的确要高明太多了。”

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

坎贝尔家族的问题已经不在于他们家族本身,而在于受他们荫蔽的土地正在孕育出一股可怕的力量。

为了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必须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前出手,将那个愚蠢的大公和他身后平民们不断膨胀的野心,一并扼杀在摇篮里。

西奥登停下脚步,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他忽然用一种饶有兴致的语气问道。

“我忽然好奇了,他是如何处置他的弟弟,那位杰洛克殿下的?”

被他派去坎贝尔公国的那些骑士们大概已经完蛋了,他并不在乎这些棋子们的命运。

相比之下,他反而更好奇杰洛克的结局,那家伙在投降的时候可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为掀起叛乱的家族留下了一线生机。

仆人不敢迟疑,立刻回答。

“回陛下,杰洛克·坎贝尔被流放了。根据我们的消息,爱德华将他送往了远离海岸线的孤岛。他立下了终身誓言,将在那里的修道院里度过余生。”

听到这句话,西奥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愉快的弧度。

流放?

“呵呵……”

他终于离开了承载着王国历史的书架,慢慢地走回书桌前,拾起靠在桌边的权杖重新坐下。

他的食指在权杖上无声地敲击着节拍,似乎是在思考。

单膝跪地的仆人不敢打扰他的思绪,只恭敬地低着头等待。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么久,老国王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我们年轻的公爵殿下还是个心软的人,我还以为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在乎呢。”

政治上的死亡可不等于真正的死亡,只要不在乎神圣的权威,他有的是办法能把那废弃的宣称再次利用起来。

当然,这需要杰洛克本人的配合。

而如果他不配合,其实也无所谓,这小伙子身上的血还有另一种用法。

爱德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但还是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西奥登话锋一转,看向依旧匍匐在地的仆人。

那双老鹰般的眸子里,泛起了深不见底的恶意与寒冷。

“既然如此,”他轻声道,“我们来帮帮我们的公爵先生好了。”

……

黄昏的钟声敲响。

商人纽卡斯跟随着威克顿男爵的脚步,穿过回廊,来到了王宫后院一处僻静的办公室。

这里没有觐见厅内的浮夸与压抑,只有一排排高耸的文件柜和浓郁的墨水气味。

纽卡斯忽然对这位男爵有了些好感。

直觉告诉他,这位男爵是个办事的人。

威克顿示意纽卡斯随意坐下,随后吩咐仆人为两人倒上茶水。

“纽卡斯先生,来尝尝这个吧,”威克顿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仿佛在接待一位老友,丝毫没有男爵的架子,“这是陛下赏赐给我的茶叶,据说产自漩涡海南岸的茶庄。”

纽卡斯拘谨地在椅子边缘坐下。

他接过茶杯,盯着氤氲的雾气沉思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男爵大人,我实在不明白。”纽卡斯将茶杯放在膝盖上,满脸困惑,“陛下为何对那消防泵不感兴趣?罗兰城才刚经历了那样的大火,而我的设备正好可以解决他的问题……”

威克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心中也暗自叹了口气。

这坎贝尔人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或许就如陛下所言,他们在大公的带领下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

“纽卡斯先生,你误会了。”他脸上的微笑未减分毫,“陛下不是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不但感兴趣,还为你指出了方向。你的问题在于,你不能把这里当成雷鸣城,而是应该当成格兰斯顿堡……那里也是你们的领地,如果你在那里做过生意,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纽卡斯没有抬杠,虚心地倾身请教:“请问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入乡随俗就好,”威克顿循循善诱,“陛下虽然嘴上说让你按照坎贝尔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但其实他也是暗示过你的。他希望你在开公司的基础上,用我们的办法来解决我们的问题。”

纽卡斯完全没感觉到,西奥登陛下哪句话里有这么深刻的暗示。

但看在自己的买卖还有一线生机的份上,他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挨个拜访那些行会首领?纺织工行会、木匠行会、取水工行会……将我的设备推销给他们?”

他随即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这太麻烦了。

罗兰城的行会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背后不知道站着多少个大贵族。他若是一个个打点过去,开销恐怕会远远超过预算。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莱恩王国的问题,整个旧大陆的城市都有着类似的问题。

甚至包括雷鸣城,卢修斯市长就是行会推举出来的,而安第斯家族更是所有控制着行会的家族中最大的一个。

这里不得不提到奥斯大陆的历史。

在第一纪元早期,旧大陆的城市更像是工匠们的聚集地,而行会则是领主管理工匠的工具。

领主们通过行会收税,摊派徭役,后来还从中动员士兵。

人口的聚集自然会催生多样化的需求,起初一个聚居地可能只有陶土匠或者木匠,但随着有人将啤酒卖到了这里,这个聚居地便会诞生经营酒馆的老板,以及从事服务业的侍女。

等到有人将蜂蜜装进了陶罐,将稻草编成了草席,很快会产生许许多多类似的东西。

久而久之,随着衍生的行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们不再依赖农田生活,而是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创造价值,于是便诞生了城市。

在这个过程中,封建的行会虽然无法与复杂的职业生态完全匹配,却不会从中消失。

一千年的时间让城市发展壮大,而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行会也随之一并成长。

它们不再只是管理工匠的部门,同时也利用手中的资源以及和贵族们的关系,开展出了其他业务,并最终于紧握着它们的贵族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将他们全部收买一遍几乎是不可能的,哪怕是国王的金库也不够。他们远比工厂主富有,且比工厂主更贪婪。

看着一脸痛苦的纽卡斯,威克顿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商人实在有些过于幼稚。

如果坎贝尔的年轻人都是这样,恐怕他们的国运也到此为止了。

“不,不,那太慢了,效率太低。”

他放下茶杯,十指在膝盖上交叉,用闲聊口吻继续说道,“你不需要搞定所有人。你只要搞定最关键的那一个就好。”

纽卡斯紧张地问道。

“谁?”

“斯盖德金爵士。”

威克顿微笑着开口,将那早已准备好的名字和盘托出。

“那个人是皇家卫队的队长,我可以为你引荐。”

斯盖德金爵士和他一样,都是在那场冬月“胜利”的庆典上被国王陛下亲自授勋的人。

他们一个负责救火,一个负责善后。也正是因为那场大火,两人算是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毕竟没有斯盖德金爵士临时修改巡逻路线,也不会有那场盛大的“冬日胜利庆典”。

威克顿也是现在才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陛下从来没有忘记他的贡献,那位大人对自己的赏赐根本不是那枚浅薄的勋章,而是以另一种形式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位纽卡斯先生,就是陛下对他的封赏!

以前罗兰城的消防需要三方势力的联合,城防军或皇家卫队巡逻发现火情,教堂敲钟示警,然后等那些行会的工匠们拎着水桶行动起来。

市民们交的“防火税”,绝大多数都进了那些行会的口袋,毕竟后者才是真正灭火的人。

然而现在,有了这种先进的消防泵,王国完全无需再依赖行会那低效的力量。

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来征收这笔额外的税款,并同时自己来干这个活儿。

陛下毫无疑问是个明白人。他是真的看懂了这项新技术的好处,并且没有因为对坎贝尔人的偏见而将其拒之门外。

只可惜,这位坎贝尔商人显然还没转过这个弯。他思考问题仍然停留在最浅显的表面——谁来买他的灭火器。

仿佛王室不买,他的天就塌了下来。

这家伙发不了财,也是有道理的,这个眼力见哪怕去了雷鸣城,也一样是个韭菜。

不过他还是幸运的,毕竟仁慈的国王将他引荐给了真正的伯乐,而威克顿男爵正好也有想法建立自己的派系。

毕竟他只是个男爵,封地更是离着十万八千里,坐在大臣的位置上实在有些“德不配位”,王都附近的贵族根本不听他的。

如果能用陛下的信赖弄些好处,通过经济利益来联合一部分人,也算为陛下分忧了。

“卫队长?”纽卡斯却更困惑了,“找他有什么用?他是军人……”

“正因为他是军人,纽卡斯先生,”威克顿微笑着打断了他,“他不但是军人,还是救火的英雄……其实这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国王认可他的能力,他是最适合来帮助你打开生意的人。”

看着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的纽卡斯,威克顿打断了他的话,言简意赅地把答案抛给了他。

“下周有一场宴会,我会为你们的相遇制造机会。到时候你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只需要对着斯盖德金爵士,把你和陛下讲过的东西再讲一遍。”

“然后,你要告诉他,‘陛下吩咐你成立一家消防公司,负责罗兰城全城的消防安全。’”

纽卡斯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呢?”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威克顿男爵的意思,但他总觉得这有些不妥。国王前一秒才说王室不适合与民争利,怎么到了男爵这里又是可以了?

难道皇家卫队不算是王室的人吗?

不过看着男爵笃定的表情,他又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自己浅薄了,还是不够聪明。

他只想知道,自己到底该信谁?

他真分不清了。

“然后,你就可以开这家公司了。”

无视了纽卡斯无关紧要的困惑,威克顿男爵靠回椅背。他端起茶杯,语气淡定,就像了结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家卫队的铁靴,会替你把这块蛋糕,从那些‘人浮于事’的行会手中抢过来。”

(本章完)

第503章 而目光短浅的雷鸣城市民,终被恶魔

奥斯大陆首家消防公司诞生在了奥斯大陆最封建的地方,这次莱恩王国彻底走在了坎贝尔公国的前面。

相比之下,雷鸣城那隶属于市政厅的消防局还真没有那么高效,毕竟雷鸣城的市政厅本身诞生于行会,而曾经先进的行会早已经跟不上日新月异的时代了。

直到奥斯历1054年的春天,雷鸣城灭火仍需借助民间的力量。

一台小型消防泵的价值可抵得上一位石匠三年的血汗或一位爵士的马车,而一台“大型消防泵”,甚至可以媲美落魄贵族的一年地租收入。

许多偏远教区常为此举债,以筹措购买消防设备的资金,王室也在其中承担了部分义务,却并不算多。

而商人若能自备一台消防泵放在自家后院或者工厂旁边,不仅被视为慷慨,更会被称作“市民的守护者”,哪怕他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保护市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

然而西奥登陛下的慷慨却超出了纽卡斯的意料。这位仁慈的封建君主,在道德上居然胜过了在内战中“大发横财”的爱德华大公!

当皇家卫队为他的罗兰城消防公司扫平了一切障碍之后,王室立刻订购了800台中型消防泵以及100台大型消防泵!

而这还只是第一批采购计划。

如果好用,他们还会再买一批,直到罗兰城永无火患!

在雷鸣城,一台中型消防泵的售价是2100银镑,相当于普通工人近八年的年薪。

而一台大型消防泵,需要马车拉着走的那种,售价更是高达4500银镑!

纽卡斯只是将这些设备从左口袋放到了右口袋,它们就分别变成了40枚金币和200枚金币!

这已经不是翻了一番……

简直翻了好几番!

纽卡斯彻底开了眼,他从未想过发财可以如此简单。推杯换盏之间,前期投入的一万枚金币巨款已经收回了一半。

如果不是斯盖德金爵士那边需要分红和打点,他的前期投入恐怕已经全部收了回来。

只是有一件事,他直到最后也没想明白。

自己兜里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奥斯历1054年春,即使突如其来的大火为西奥登扫清了一些无用的穷鬼,罗兰城市民的人均收入也并没有因此提高多少。

同一条奔流的河水,同样的货箱落在同样肤色的肩上,那流进钱包的血汗却连河下游搬运工的一半都不到。

他们也很纳闷,自己的钱究竟去了哪儿。

……

“圣西斯在上,这些莱恩人简直太能干了!”

奔流河下游的雷鸣城新工业区,霍勒斯纺织厂里一如既往忙碌,车间里响彻着纺织机的轰鸣。

聆听着那美妙的旋律,霍勒斯只觉得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棉纱与机油味儿都是如此的沁人心脾。

直到他因为吸得太用力,猛烈咳嗽了起来,这才扇着鼻子前的灰尘从车间狼狈离去。

不过他并没有离开太远,很快又转到了二楼的楼梯,那里连接着他的新办公室。

如果将整座工厂比作一座城堡,那里就是他的觐见厅,而他便是统治这座城堡的君王!

而此刻,作为一名“锐意进取”的领主,霍勒斯正在欣赏着他刚刚开拓的疆土。

如他那位身兼数职的会计所建议,他收购了工厂隔壁的仓库,并将那里改造成了霍勒斯纺织厂的二号厂房。

随着新购置的设备到位,这座厂房很快开始投产,为他争夺来自迦娜大陆的订单。

而为了满足新厂房对于人力的需求,他也“慷慨”地采纳了埃尔西的建议,新招募了一批员工。

并且不止五十个,而是整整一百个!

其中一半是坎贝尔人,而另一半则是来自激流关外的莱恩人。

这些莱恩人有从罗兰城逃难到这里,也有来自暮色行省,又或者来自其它正在胡来或者即将胡来的伯爵领。

老实说,那边的领主真的很不擅长经营自己的领地。

霍勒斯觉得,他们如果能把对马儿的热情挪一半到自己的领地上,都不至于还需要大公陛下给他们擦屁股。

至少在霍勒斯的眼里,这些被国王抛弃的莱恩人哪里是什么废柴,简直是圣西斯赐予他的礼物!

他们吃苦耐劳,手脚麻利得惊人,仿佛要把那毕生的力气都倾注在机器上。

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如绅士一般礼貌,对工头的呵斥牢记于心,低着脑袋没有半句怨言。

就比如现在。

霍勒斯笑眯眯地看向了车间的角落,只见一名工头正站在那里,拿着一份入职契约对一个新进厂的莱恩人交代着什么。

那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就像暮色行省荒废的农田一样,不过体格还算健壮,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进来这里。

因为不识字,他根本看不懂合同上写了啥,只能让工头念给他。

“……听明白了吗?”

工头扯着嗓子咆哮,试图盖过蒸汽机的轰鸣声,让眼前这个第一次进工厂的伙计能听见他说的话。

“第一个月是试用期,你只有十五枚银镑!如果你学的够快,第二个月就能拿到全部薪水,一共三十银镑!我们这里包住,不过住宿条件你别太指望,早饭和午饭有人管,晚上你自己想办法或者饿着。”

那莱恩人点头如捣蒜,可当听到工钱的时候仍然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十……银镑?”

“怎么,嫌少?”

工头话音刚落下,便听见咚的一声,那莱恩人竟然直接跪在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激动的语无伦次。

“不,不少!圣西斯在上!你们简直是圣人!愿圣光永远庇佑您,还有慷慨的霍勒斯先生!”

在罗兰城,他辛苦一个月赚来的铜币也就够一家人的温饱,他的妻子还得兼职做洗衣工,才能勉强拉扯家里的三个孩子。

而在这里,即便第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一半,也足够他和家人活出个人样了!

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倒是把工头弄得有些猝不及防。他们工厂的薪水确实比别的厂高一点儿,但也不至于让人激动成这样吧?

在这儿得上十二个小时的班,和在码头搬箱子一样,基本都是拿健康在换工钱。

“……行,行了,哭什么!快去干活!别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是!是!”

听到工头嫌弃的声音,那人连滚带爬地站起,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干劲十足地冲向了分配给他的工位。

根据霍勒斯纺织厂的生产规定,试用期的他还不能独自操作机器,得先跟在一名熟练工人的身后熟悉操作流程,干些打杂的活计。

毕竟这台精贵的机器比他的命还值钱,哪怕他不在乎自己的胳膊,曾吃过一次大亏的霍勒斯先生也不敢随意让他冒险。

站在楼梯上的霍勒斯将这和谐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舒适的笑容。

多亏了这些莱恩人,他的工厂蒸蒸日上,就像那蒸蒸日上的雷鸣城和坎贝尔公国一样。

不枉他把赚的钱全都砸了进去,还从工业区的银行借了一大笔贷款。

看在这群小伙子这么能干的份上,这笔投资总不至于打水漂了。

他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身旁会计的肩膀,笑容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埃尔西,真亏你能从人群中挑选出这些好人,你真是我的福星!”

得到嘉奖的埃尔西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谦卑地躬身行礼。

“这都是仰仗您的英明和信任,鄙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哈哈,你太谦虚了!”霍勒斯笑着用力拍他的肩膀,越看这机灵的小伙越是喜欢。

“嘿嘿,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看着心情大好的老板,埃尔西顺势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话题也随之转到了真正的正事儿上。

“另外,老板……现在议员选举正式开始了。如您所见,我们厂已经有三百多号工人了,他们都是您的铁杆支持者……我们手上可攥着不少‘筹码’。”

说到这里的他停顿片刻,冲着老板挤了挤眉毛,并将手中的名册递了出去,用愉快的语气说道。

“还请您为雷鸣城的未来指点一二!”

“那就让未来的霍勒斯爵士瞧瞧好了,让我替大公陛下看看我们还缺点啥。”

霍勒斯满意地点头,接过那份候选人名册。

然而当他看见名册上的名字的一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等埃尔西解释,他便皱起眉,指着一个名字破口大骂道。

“开饼干厂的皮可西?他以为管理城市是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吗?他那沾满面粉的脑子里除了糖和黄油还能装下什么?他也配谈论雷鸣城的未来?”

继续往下看,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这个……约卡文纺织厂的那个混球!我认得这张脸,我的竞争对手!该死,这群虫子怎么也配参加大公的会议?”

主张给毛巾加税?

这简直是精准阻击他的二号车间,阻止仁慈的萨克·疾风先生让西南沼泽的蜥蜴人擦干净脸!

说好听点儿这是阻止蜥蜴人奔向文明,说难听点儿这是妨碍坎贝尔公国与古塔夫联合王国的关系!

很明显,他叛国了!

应该立刻把他抓起来!

看着义愤填膺的老板,埃尔西无奈地耸了耸肩。

“老板,我们这里是新工业区,候选人自然大多都是厂长,总不能让那些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穷鬼去当议员吧?且不说他们能想出来什么提案,他们还得干活儿呢……当然,隔壁街区倒是有个凑热闹的,他不是您的同行。”

“谁?”

“一个开酒馆的乡巴佬。听说他的主张是对所有啤酒免税,不少酒鬼都支持他。”

霍勒斯闻言笑出了猪叫声,仿佛听到了本纪元最好笑的笑话。

“荒谬至极!他干脆让大公补贴他的酒桶算了!这种主张要是能通过,我的纺织工岂不是要大白天就喝得烂醉?到时候谁来给我干活?”

埃尔西干笑两声。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任何虔诚的教徒都不会给他投票。”

原则上,教会是不鼓励喝酒的,至少不鼓励喝葡萄酒以外的酒。

虽然如今的坎贝尔公国已经没有教士能够严格的执行最古老的教法,但任何虔诚的信徒都不会支持这种亵渎的提案。

这已经与政治无关,而是信仰。

哪怕是霍勒斯先生,也是有信仰的厂长,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的。

“给他投票?我要是坐他对面,肯定把我的鞋扔到他那张蠢脸上!”

他将名册扔回埃尔西怀里,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这份候选人名单真是越看越让他不顺眼,看多了只觉得来气。

“……烤饼干的,开酒馆的,还有我的竞争对手!这群虫子怎么能代表霍勒斯纺织厂的利益,我麾下的几百号工人怎么可能把票投给他们?”

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霍勒斯在办公室门前来回踱步,忽然咬咬牙停下了脚步,看向了他的会计。

“埃尔西。”

“在,老板。”埃尔西立刻立正站好,握紧了手中的小册子。

“我的工厂,恐怕得拜托你替我看着了。”霍勒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为了我们的公国,接下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能暂时顾不上这边了。”

他要想办法游说大公陛下,让他把议会的门槛再提高一点。

1银镑的税款……

怎么看都太少了。

埃尔西目瞪口呆,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回过神来的他慌忙将笔捡起,语速匆匆地说道。

“老板?您,你想好去哪开拓新事业了?”

埃尔西的内心一声咯噔,他真心希望老板只是在开玩笑。

整个漩涡海东北岸,哪里还有比雷鸣城更好的投资机会?

把钱扔到莱恩王国,那是拿着香肠打狗。扔到奥斯帝国,更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唯有在这里,他们尊敬的爱德华大公虽然也贪财,但至少不那么明显。

他甚至愿意让他们这些工厂主和自己坐到一张桌子上,一起商量公国的未来。

当然——

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他内心深处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前途。

霍勒斯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他的事业也是一样,而且早已与这位先生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才刚刚有了两个跟班,和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意气风发的他向他的对象许诺,最晚三年他们就能搬进一栋不用交租金的房子里,而且还是带前院的那种。

若是换一家工厂,他又得从小角色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了。

毕竟霍勒斯先生有他,约卡文先生同样有自己的“幕僚”,包括烤饼干的和卖啤酒的,以前潦草的他们现在可不潦草。

会有一群人围着他们出馊主意。

“你在胡说什么!”

霍勒斯义正辞严地打断了埃尔西的臆测,那一本正经的嘴脸倒是忘记了,之前到底是谁嚷嚷着要把工厂关了开去别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这里有我最喜欢的南瓜汤,还有烤……牛肠!”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吃的什么,忍不住咬了一下嘴皮子,哆嗦着吸了口凉气继续说道。

“听着埃尔西,只有失败者才会背井离乡,我们是失败者吗?我们是坎贝尔人,我们刚刚终结了乱臣贼子的野心!霍勒斯就在这里,他和大公陛下站在一起,他哪里也不去!”

埃尔西刚捡起的笔停在半空,他呆滞地看着老板慷慨激昂的胡扯,不知道老板怎么就激动了。

几秒钟后,他的脑袋终于转过了弯——

他的老板不是要走。

这是要……亲自参选!?

意识到了这件事儿的埃尔西,眼睛顿时像魔晶灯一样亮了起来。

他慌忙的翻开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在那留白处奋笔疾书了起来,将那让人热血沸腾的竞选演讲抄了下来。

不过光有这是不够的。

他们还得拿点更实际的东西出来,让雷鸣城的市民相信他们是办事儿的人,不光是等着分蛋糕的。

记了半天的埃尔西猛地将头抬起,激动地继续问道。

“老板,您说的简直太好了!我肯定投您一票!那么,您的竞选主张是?”

竞选主张?

什么玩意儿?

霍勒斯被埃尔西问得一头雾水,自己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议会又不给他发工资,他才懒得替议会出谋划策,只要别碍着他赚钱就好。

然而就在他刚打算这么说的时候,却从那希冀的目光中猛然领悟了埃尔西的意思。

等等,这个小机灵鬼难道是想怂恿自己去当这个议员?!

这听起来也太特么的……有道理了!

霍勒斯的眼睛忽然亮了,思路也随之打开。

与其让那群蠢货上去瞎指挥,为什么不由未来的霍勒斯爵士亲自指挥那群蠢货们?

他好歹管过几百号人,那个开饼干厂的有自己一半人多吗?

还有那个卖啤酒的,他懂个屁的城市建设!

约卡文那老家伙管的人可能和自己不相上下,但他是企图对毛巾征税的叛国者!

雷鸣城的未来,决不能交给这群虫子!

“竞选主张……让我想想。”

霍勒斯走到了楼梯的栏杆旁,摸了摸自己油腻的鼻子,看向楼下车间里那些正埋头苦干的莱恩难民……那些圣西斯送给他的礼物。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双贪婪的小眼睛再次亮了,他脱口而出说道。

“……有了!我们需要更多的莱恩人,得想办法再多进口一点。”

听到这句话的埃尔西差点没被唾沫呛死,手中的笔又差点掉在了地上。

“咳,老板,我必须得说您的主意很有建设性,但它听起来太刺耳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说货物。

他们确实可以把他们当工具,但可不能在竞选的时候这么喊。

否则他的老板有没有机会把皮鞋扔到别人脸上说不好,他们可能得先被啤酒瓶子淹没了。

霍勒斯也意识到自己临场发挥的不太好,干咳了一声说道。

“废话!我能不知道?我这不是让你帮我完善吗?我雇你是干什么用的?”

我特么是会计啊。

谁能想到进了厂除了算账和招人,还得干这活?

埃尔西明显被噎了一下,但他到底是个机灵的小伙儿,经历的困难多的去了,总不至于被一句话给打倒。

他先是低头认错,随后脑中灵光一闪,兴奋地抬起头说道。

“未来的霍勒斯爵士可以这样说!您的主张是……用市政资金扩大流民营地的面积!”

“流民营地?我管那干什么?”

见霍勒斯挑起了眉毛,埃尔西赶紧补充了最关键的后半句。

“别急,我还没说完……这是为了‘延续艾琳殿下的仁慈意志,容纳并拯救更多可怜的莱恩难民’!”

埃尔西的思路清晰无比。

艾琳殿下在雷鸣城下层居民,尤其是新工业区的工人群体中,威望可是高到了连陛下都不禁侧目的程度。

如今不少议员在竞选的时候,都把重新商讨六号法案摆在自己的橱窗,作为点缀在蛋糕上的樱桃。

现在,把老板的主张和艾琳殿下的“仁慈”捆绑在一起,无疑等于给老板的梦想插上了翅膀。

至于扩大流民营地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不就等于是“进口更多莱恩人”的更委婉说法吗?

而且,这么说更容易获得底层民众的共情,毕竟他们真有可能搬进贫民窟里。

时至今日,雷鸣城外的流民营地仍然有失去领主的农奴陆陆续续搬进来,但最近几个月迁入的人口多是以莱恩人为主。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由于罗兰城冬月的大火,那座营地正在变得越来越脏乱、拥挤。

扩大流民营地的规模虽然不会立刻让莱恩人原地长出来,但他们释放的善意总会顺着商路传到奔流河的上游去,为雷鸣城的工厂带来源源不断的劳动力。

霍勒斯显然也是个明白人,略加思索便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有道理啊!”

他的眼中闪烁着炯炯光芒,激动地握住了拳头,“埃尔西,你记一笔!到时候我们就这么说!”

“放心吧,老板,我已经记了。”埃尔西松了口气,庆幸老板是个听劝的人,这次应该不会被堵在办公室里出不去了。

解决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问题,霍勒斯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大好。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之前还没了结的事情。

既然决定开启事业的第二春,就趁此机会把这事儿也给敲定好了。

“埃尔西,我之前和你说过,要扩大工厂的管理层。如今二号厂房已经投产,是时候将这件事情提上议程了……我们的工厂已经不是小作坊了,必须由更专业的管理团队来管理。”

霍勒斯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庄重了些,在埃尔西始料未及而又期待的目光中,宣布了他的任命。

“我决定为霍勒斯纺织厂招募一位真正的会计,和一位主管人事的经理。”

“至于你,我觉得厂长这个位置更适合你……让你当会计真特么的屈才了。”

埃尔西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忘了言语,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晕了过去。

厂长……

圣西斯在上,他才二十出头,竟然干到了厂长的位置上!

回过神来的他喜极而涕,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老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这肉麻的声音弄得霍勒斯好不自在,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随意地摆了摆。

“好好干,我看好你……就像你看好我成为未来的爵士一样。当然,要是我没选上,你就当经理吧……厂子还是得我自己来管。”

“老板!您放心!”埃尔西目光炯炯,握紧了双拳,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干劲,“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帮您坐到议员的位置上去!”

“咳……那倒也不必,未来的霍勒斯爵士更希望你把生命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比如他的工厂。”

霍勒斯哈哈笑了笑,他发现自己意外的还挺享受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或许这是圣西斯给自己的第四个启示吧,赞美那无所不在的圣光,或许比起纺织厂的厂长,议员这个职位更适合发挥他那厚颜无耻的脸皮。

而与此同时,看着面前感激涕零的小伙子,他的心中也升起了别样的感情。

他总觉得坎贝尔人都是些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压他们两天工资就偷懒。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他们之中也是有像埃尔西这样的好小伙儿的。

或者说得更准确点,他们其实都是很棒的小伙子。

只要自己正向回应他们的积极,他们就会用自己的聪明劲儿来积极地回应自己,而不是反过来,把满肚子的怨气扔给自己……

……

奥斯历1054年2月初,罗炎议员正在为地狱的寒假怎么这么长而彻底无语。

而雷鸣城的霍勒斯厂长和约卡文厂长,则为一个小小的市议员职位打破了头皮。

那倒不是真打破了头。

而是约卡文的经理灵机一动,把之前霍勒斯纺织厂让一个年轻小伙断了胳膊的旧账,又翻了出来大做文章,借机戳穿霍勒斯虚伪的“仁慈”面具。

人群一片哗然。

他们也想起来了,之前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儿,是艾琳殿下出征之前的事情。

不巧的是,埃尔西棋胜一筹,早已料到阴险狡诈的约卡文厂长会翻旧账,炒作那条被纺织机卷进去的胳膊,让那条胳膊再卷一次。

他早就等着他提这件事了!

就在舆论甚嚣尘上的时候,他将那个小伙子又请了出来,让他站在了众人面前,展示了自己新长出来的手臂,并亲口说出了那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我叫布莱肯,听说你们最近又开始议论我,挖苦我,心疼起了我那条胳膊……我觉得作为当事人,我应该说点什么。”

新工业区工厂街4号路的街角,一个略显不安的小伙站在了人群的面前。

在埃尔西眼神的怂恿下,他想到了兜里的钞票,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

“霍勒斯先生将我送到了教堂,嘱咐牧师务必治好我的伤,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他会付的,哪怕抵押了他的工厂……我可以为他作证,他是个真正的好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

送到了教堂是实话,胳膊治好了也是实话,毕竟霍勒斯还不敢违抗艾琳殿下。

在奥斯大陆,除了先天的残疾,恐怕也只有贫穷能让人残疾。

从圣光中长出来的胳膊,虽然比不上爹妈生的,但日常生活还是没影响的。

他又不去迷宫里冒险。

至于其他的……相信圣西斯不会怪罪他,反正他也没说是哪个牧师听了这番话。

看着那个睁眼说瞎话的小伙子,约卡文气得快要吐血。

他不是当事人,但他可太了解霍勒斯了,那个吝啬到连衣服破了都不舍得换的家伙会说这样的话?

这个贪婪的亡灵要是说过,他就把雷鸣城的教堂吃下去!

有多少吃多少!

看着开始动摇的人们,约卡文终于忍不下去了。这个体面的绅士推搡着挤过人群,来到了众人的前面,瞪着那小伙子问道。

“圣西斯在上,他到底花了多少钱收买了你的灵魂!?你有想过自己的谎言可能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吗?你把真正的恶魔送进了我们的议会里!”

“2000银镑,先生。”

小伙子也不隐瞒,直截了当的告诉了这位体面的绅士,倒是把瞪着眼睛的约卡文给噎得说不出话。

“实不相瞒,这是霍勒斯先生给我的赔偿,因为……他觉得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一些东西。金钱无法替代我的父母赐予我的血肉,但金钱是他唯一能支付的代价。他恳请我收下这笔钱,这会让他好受一点。”

约卡文从未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发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吝啬鬼正一边冲他挤出胜利的狞笑,一边捂着胸口滴血。

‘没想到吧?老子早就算到了,你这个阴险小人会玩这一手!’

人群果然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曾经凑热闹,跟着霍勒斯的工人一起围攻过纺织厂的工人。

那简单而纯粹的共鸣,比多少张报纸都管用,因为当事人就在这里!

“圣西斯在上……”

“我们……居然又一次错怪了霍勒斯先生。”

“我就知道他是个慷慨的人!别忘了他可是第一个为我们盖大宿舍,还有第一个用银镑支付我们工资的好人!”

看着那群愚蠢的家伙,约卡文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你们清醒一点!一年前哪来的银镑!”

“你们都没看出来吗?这家伙的补偿,是特么刚给的!!”

然而,那正义的疾呼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就与那天在广场上嚷嚷着要关掉工厂的霍勒斯一样,他的呼声同样被淹没在了众人发自内心的感慨声里。

也不怪约卡文的声音太小。

毕竟拖延赔偿哪里叫个事儿,在这里干活的伙计谁没被欠过工资?

至少他给了。

而且那确实是很大一笔!

就这样,靠着埃尔西的“奇谋”,霍勒斯轻松击败了他最强力的竞争对手。

至于什么饼干厂的老板,那根本就不在擂台上。

确实就如他嘲笑的那样,那只小麻雀实在太过渺小,连生意都没做明白,哪里配当他的对手?

在约卡文的咒骂声中,吝啬的恶魔如愿以偿地坐进了雷鸣城的市议会厅。

他穿着正装打着领带,喝着免费的红茶,参与了对六号法案的商议和投票,决定着牛羊们的命运。

霍勒斯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无脑投反对,毕竟这是记名投票。

看在这名声是用2000银镑买来的份上,他还是得爱惜一下那根昂贵的羽毛。

至少别让它脏得太早。

再一个,无视人们的呼声需要承受代价,绷紧的弦迟早有一天会断开。

心中仍怀有一丝虔诚的他始终认为,圣西斯应该是给予了自己某种启示的。

否则当初来救他的为何是神选者?

如埃尔西所言,这项法案对于已经形成规模的霍勒斯纺织厂而言影响不大。实际会感到肉疼的,恐怕只有那些以传统名义压榨学徒的“老手艺人”。

这帮家伙最擅长装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仿佛连一只苍蝇也不舍得伤害,其实连苍蝇都被他们吞进了肚子里。

霍勒斯再三思量,最终以一名业内人士的身份,参与了对提案具体内容的修订。

三条法令经过了多方磋商的调整,最终形成了一个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版本,并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最终的投票。

第一条是雷鸣城的最低工资标准,从月薪2000铜币调整为月薪12银镑,且必须由银镑支付。

雷鸣城的工厂再也不能用越来越不值钱的铜币,来白嫖坎贝尔人的血汗了,这的确是个遗憾。

不过相对于20银镑的平均工资而言,12银镑的最低标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毕竟许多人已经在支付比这更高的工钱了……

除了那些完全不支付工资给学徒的行会工匠们。

说来惭愧,即使是已经开始工业化的雷鸣城,这类仍然停留在封建时代的雇主也不在少数,或许仍需要时日才能完全消灭。

如果说农奴是领主的奴隶,服务于城堡体系,那么学徒就是工匠们的奴隶,服务于庞大的行会体系,根植在旧大陆每一个城市的血脉之中。

第二条是关于辞退员工的赔偿,也有了具体的赔偿标准。

雇主如无故解雇员工的,对工作已满三个月的员工需支付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赔偿,未满三个月的员工则额外给予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赔偿。

至于第三条,是艾琳口中的“保障基金”,也就是所有人都关心着的“额外税种”。

艾琳希望新工业区的雇主们从收入中拿出10%,作为工人们的保障,当他们受伤时,向他们支付赔偿。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所有行业的利润率都有这么高,也并不是所有行业都承担了那么高的风险。

比如钢铁厂的工人和糕点师傅,他们承担的风险显然是不一样的,产生的价值也不一样。

雇主最终会把一部分成本转嫁给雇员,哪怕糕点师傅只是平摊了钢铁厂工人一半的风险成本,公允与否都是有待商榷的。

市政厅的解决方案是,另外设立了一条《工伤保险法》。

法律规定工厂、矿山、铁路、造船厂等高风险行业的体力劳动者适用该法案,并明确“劳动者无过失”这一基本原则。

简单来说,一百年前的坎贝尔工人需要自己举证来证明“雇主的过错”,并在法庭上战胜几乎不可能被战胜的雇主。

而现在,他们无需证明,也无需走上法庭,因为雇主必须为雇员购买保险,而确保雇员获得保险的赔偿将是市政厅下监管部门的义务。

这项法案仍然不受欢迎。

但它总比大家一起交10%的“特别税”,成立那个恐怕连艾琳自己都没想好该如何执行的基金要好。

就这样,潦草的《六号法案》越改越厚,变成了《工厂法》和《工伤保险法》两部法案。

前者明确了童工以及妇女劳工的工作时间,并对生产安全的监督者以及为生产车间安装防护设施作出了明确的规定。

至于后者,其实正是“国家社会保障体系”的雏形,只是在场的众人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毕竟在他们的脑海中,“国家”尚且只是个模糊的雏形,才刚刚诞生在纺织工们对国王的咒骂,以及议员们面红耳赤的争吵声里。

总结过往是史学家的工作,会议桌前的任何一个人都只是那行船上的乘客,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往哪里。

包括霍勒斯也是。

作为坎贝尔公国这台机器上一颗稍大点儿的齿轮,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带着滚珠们奔跑。

为了让自己跑得更快一点,或者说为了早日成为“尊敬的霍勒斯爵士”,他最终在会议结束之前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主张——

雷鸣城需要扩建流民营地,而且应该由市政厅来为扩建的流民营地建立“技工学校”,确保他们能更快习得一技之长,早日进入工厂,自食其力。

“……这座城市不只属于体面的人,也属于那些还不够体面的人。”

“他们是我们的过去,也是未来的我们,更是我们的未来。除了让他们等待着救济之外,我们应该让他们学点东西,比如识字,这样他们能自己找工作。再比如学会使用织布机……”

这个暴论频出的家伙,偶尔也能爆出那么一两句金句。

如果艾琳在这里,一定会对这个吝啬鬼的改变刮目相看。

至少坐在他隔壁的酒馆老板,确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并勉为其难地为他送上了掌声。

这项提议为新的法案起了个头。

虽然能否通过尚且是未知数,但它的出现确实为霍勒斯赚足了掌声。

奥斯历1054年2月,一个有名的吝啬鬼坐在扩大后的会议厅里,为扩大“穷人的福祉”发出了令人大跌眼镜的慷慨声音。

不过,霍勒斯先生最终还是没能登上雷鸣城日报的头条。

毕竟与同一天通过的两部法案,以及同时发生的另一件关乎公国命运的大事儿相比,这点小事儿确实显得不值一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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