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太行山大规模徒步指南

“排好队,别争别抢,人人有份。”

娘子关校场正在上演魔幻的一幕,明军正在给大唐的守军发饷。

大明的士兵态度和蔼,分文不扣;大唐的士兵也是秩序井然,无人捣乱。

敌对的双方互相配合,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军军鱼水情”。

与此同时,娘子关上插着的大唐军旗全部被拔除,换上了咱大明的旗帜。

唐军就在旁边看着……不,大多数人连看都懒得看,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金灿灿的铜钱呢。

拿钱还是送命,他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更何况他们都是被自己的军官忽悠来的校场,说明军官团体已经集体叛变了。

军官都当二五仔了,他们这些个大头兵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呢?

他们都对大唐忠心耿耿啊,得加钱!

不过该说不说,大明是真有钱啊,发饷是真的大方。

就连最基层的大头兵,都能打底领到两贯铜钱,或者等值的“大明交子”纸币。

相当于一户长安中产家庭两个月的收入了,比唐军自己的月薪更是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因为大唐府兵的货币军饷其实很少,从军轮驻番上甚至还得自备口粮服装,只在作战时才能领到少得可怜的军粮和补贴。

只有靠打胜仗劫掠战利品,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毕竟他们的爷爷跟着高祖皇帝入关时,就已经把他们这一辈的工资都拿啦(指均田制下府兵的口分田和永业田)。

“嗯,不错。小伙子你干得好啊,极好!保住了不少战士们的生命,大大节省了我军突破井陉的时间。没有给尉迟家丢脸。”

演舞台上,李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对身边站着的小黑炭头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指挥作战,是一件十分耗费脑力的重活。为了这重要的使命,“羊尿泡”李靖提前给自己贴了一身膘以供消耗。

小黑炭头尉迟循毓在李靖身后站得笔笔直直,恭恭敬敬地说:

“能为大明效犬马之劳,小生虽死无憾。小生这次花费颇多,用的都是民脂民膏,战战兢兢。”

在军神面前,他可没有在“大明皇帝”本人面前那么吊儿郎当了,表现得很是谦逊,看人下得一手好菜碟。

要是让李明亲眼目睹了,保准以为他的小伙伴被调包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尉迟循毓的工作还是完成得很漂亮的。

经过他的精耕细作,他精耕出来的细作们成功渗透进了娘子关,把整个关卡的指挥系统,从上到下都收买了个遍。

达成了无血开关的成就。

大撒币看起来很潇洒很简单,但真做起来就知道,可不是谁都能来撒的。

没有情报组织的前期准备,忠心耿耿的大唐将士只会把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那样的话大撒币的大明就真成大萨比了

至于尉迟循毓为了收买关节,多花了一点钱什么的……

和战争机器这样的吞金巨兽相比,这点钱算钱吗?!

“小伙子太谦虚了,哦呵呵呵~”李靖对这位谦逊的小伙子很是满意,笑得肚子上的赘肉都在抖动。

能让虎狼唐军如此丝滑地改旗易帜,这大撒币他可撒得太嗨皮了。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钱可以再印,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浪费的时间也不能回溯。

要是没有尉迟循毓的上下活动,那李靖就不得不率军强攻娘子关了。

明、唐两军真刀真枪地干仗,犹如火星撞地球,伤亡一定很惨重,人力物力、军费抚恤的开支只会更大。

更别提因此而耽误的进军时间、夜长梦多,以及消息提前走漏、让大唐提前加强太行山北麓防线的风险呢。

毕竟娘子关它也是一道易守难攻的关,是太行山崇山峻岭之中的关隘,打开井陉的门户。

就算大唐方面对北方的那几条陉道没有那么上心,但那也是相对轵关陉而言,绝不是不设防。

如果明军真要啃这块硬骨头,还真不容易!

这笔小钱,花得真值!

尉迟循毓连连推辞:

“不不不,李卫公过誉了。

“我也不是谦虚,小弟……卑职我只是忠实执行明……陛下的指示而已。”

这他还真不是谦虚。

这场策反娘子关的阴谋,还真是那位李明陛下亲自下达的指示。

毕竟论喜欢花小钱办大事,谁能比得上李明啊。

对娘子关的渗透开始得非常、非常早,甚至在大明正式打出反唐大旗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在公元七世纪和大唐翻脸,需要的可不仅仅是闭着眼睛就莽的勇气。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在开战之前,甚至早在李明在东北一隅建立起实质性的稳固统治、开始有了图谋天下的野心之时。

他和他的诸位谋臣,就在策划这一步了。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李道宗……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有能之人,哪个不是治国安邦的文武全才。

这些人才聚集在李明的麾下,经过不知多少轮烧脑掉头发的讨论,最终确定了以太行山为主战场、以娘子关为突破口的大战略方向。

中原无险可守,关中鞭长莫及,与河北接壤的山西自然就成了最适合发力的地方。

表里河山、形胜之地的山西如果能被大明拿下,那么这场唐明争霸战就稳了。

而攻略山西,绕不开太行山和太行八陉。而南方的陉道地理位置过于要害、彻底攻克十分困难,而北方的陉道又过于边远,都快挨着草原大漠了。

所以,处在中间的井陉、以及井陉的大门娘子关,自然而然就成了首当其冲倒大霉的地方。

正好,众所周知,大明和大唐的边贸从来就没有断过,而井陉正是两国之间必经的一条重要商路。

有商路,就有大批商人路过。

而大明商人和“商人”在娘子关进进出出多了,一来二去,就和当地驻守的军官混熟了。

接下去要想“开展工作”,那不就很方便了?

所以,策反娘子关的守军既有其必要性,也有可行性。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经过如此多番论证和缜密的准备,这次娘子关改旗易帜,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娘子关……小伙子,你可知娘子关的来历吗?”

李靖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颇有兴致和尉迟循毓聊着天。

尉迟循毓笔笔直直地站在一旁,就像一位小学生,毕恭毕敬地回答:

“是因为陛……是唐国高祖之女、太上皇之同母妹,平阳公主的典故吗?”

“你说话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明、唐两朝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李靖乐呵乐呵地点点头,下巴肉叠了好几层,对小伙子越发满意了。

“此地原名‘苇泽关’。高祖皇帝当年首倡义兵、起兵反抗暴隋时,平阳昭公主在山西就地招兵买马,曾驻扎此地。

“昭公主治军有方,军队秋毫无犯,百姓称其为‘李娘子’,她的军队称为‘娘子军’。而她驻守的关隘,便被太上皇改称为了‘娘子关’。”

“哦~原来如此。”

尉迟循毓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心里却有些纳闷。

李大元帅全权负责明军主力的军事行动,事情多任务重,怎么还有空和他在这儿谈闲天?

李靖瞥了瞥尉迟循毓疑惑的表情,道:

“小伙子,你说平阳公主如果没有早逝,她有可能当皇帝吗?”

噗……正在开小差的尉迟循毓差点喷了李靖一脸。

这这这……李卫公您这是什么话?为什么问这种毫无水准的问题?

宁也要打拳?!

“应该是不能的,从朝廷百官到民间都肯定不会服她,毕竟女流之辈……”

尉迟循毓斟酌着词句答道,甚至有些怀疑李卫公究竟有没有传言得那么厉害。

李靖又追问道:

“如果昭公主拉起了最强大的军队,以势如破竹之势打下了整个天下,她硬要当皇帝,天下人能拦得住吗?”

“这……”

尉迟循毓吞吞吐吐,竟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军队都在公主这边,那她应该是……可以的吧。”

李靖嘴角一勾: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假设她能有足以让全天下匍匐的军力和战功,别说皇帝,就算她要当炎黄大帝、在泰山封禅,又有谁能阻拦?”

尉迟循毓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他品出来了,李靖并不是在聊平阳公主,而是另有所指。

但是这个弦外之音是……

“男女出身也好、嫡庶顺位也罢,说到底,不过是前人订立、后人萧规曹随的‘规则’而已。

“父皇给你、天下认可,你才能拿。”

李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如果你有着全天下最强大的力量,用武力征服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

“这个时候,所谓继承的‘规则礼法’还有用吗?”

尉迟循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所以,小伙子。”李靖语重心长地说:

“这场仗,你的‘明哥’不得不打。

“他是最小的庶子,就算太上皇传位给他,普天之下、朝堂之中,难道每个人都能对他心服口服,不会从中作梗?”

尉迟循毓闷闷地点头:

“应该会的。”

明着跳反的人也许是少数,但阳奉阴违者绝不鲜见,而后者的危害显然更大。

“但如果李明陛下不是从父皇手里接过这顶皇冠,而是自己打出来的,自己当了开国皇帝。

“还会有人反对他,不服他吗?”

对于李靖的反问,这回尉迟循毓毫不迟疑地摇头:

“绝对不会。”

规则只约束能受规则约束的普通人。谁有能力打破规则,谁就是规则。

人类社会的底层运行逻辑,仍然是暴力。

“这不就对了。”李靖拍拍尉迟循毓的肩膀:

“这场仗非打不可,所以,不要因为这场战争是自相残杀,就有心理压力。

“跟着李明陛下,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便是。”

尉迟循毓重重地点头:

“卑职知道了。”

“知道就好。”

李靖十分欣慰,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下了演舞台。

“李卫公就是李卫公啊,看问题就是深刻……”尉迟循毓心中感叹。

叹着叹着,回过味来了。

“不对啊,我什么时候对打内战有心理压力了?”

作为明家班的原始股东,小黑炭头和其他小伙伴一样,对明哥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更何况他从事的工作有些特殊——情报口的。

时间长了,他的心也快和他的脸一样黑了。

打内战有心理包袱?

怎么可能!

“李卫公说的,其实是不是他自己啊?”

尉迟循毓望着老将军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太上皇陛下曾经说过,‘得李靖为帅,快哉!’……可是我的战功,怎么好像都是打内战立下的啊?”

离开尉迟循毓以后,李靖有些闷闷不乐。

这不是说李靖没有打过外战。

但是大唐对外战争中最光辉的一页——灭东突厥,总指挥是李世绩,不是他。

至于捏其他软柿子,唐军还没出力,蛮夷就倒下了,根本展现不出他军神的风采。

这就让他很是耿耿于怀了,总担心后世的史学家会给他套一个“内战内行”的帽子。

“唉,都怪现在的蛮夷不经打。

“啧啧,让李世绩那小子捡了便宜,这回我要加倍从他身上打回来。”

李靖摇摇头,打消了负面情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战局中来。

李明陛下不愧是资深小银币,从战略到战术都安排得相当妥当。

娘子关改旗易帜,标志着井陉直达并州东的大门,已经向明军敞开了。

而并州东又是山西高原的东大门。

山西被称为“两山夹一川”,东边太行山、西边吕梁山,中间夹着南北狭长的汾河谷地,是山西的精华所在。

从并州出发、沿冶河河谷向西,便可以直抵汾河谷地的核心——太原府。

往北是朔州,往南便是李治的小金库——晋州。

大明这一拳打过去,大唐得要肚子疼好久。

“疏忽了井陉的防守,是唐军最大的失策。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中原和轵关陉的地理位置比并州重要得多,那两个地方的压力一大,唐军分身乏术,这里的防守不疏忽也得疏忽了。”

李靖心里复盘着这次的战略,越发觉得李明陛下阴险狡诈……不是,高瞻远瞩。

这一连串战略欺诈起到了极好的掩护作用,把唐军都吸引到了别处,硬生生在太行山的关节部位撕扯出了一个破绽!

“这就是进攻方的优势啊,可以聚集兵力,攥紧拳头。

“而防守方只能处处分兵,疲于奔命。而且这战略态势对大明也太有利了。”

李靖从更大的战略层面,细细品味着李明的用意。

“前线的山西、中原,都是大唐的要地腹地,哪个大唐都丢不起。

“可是大明的后方远在东北,十分安全。

“金角银边草肚皮,以辽东为起始,李明陛下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

在李明身边呆的越久,李靖就越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难怪房玄龄那条老狐狸,一早就把全副身家赌在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幺子身上……

“将军,接下来这些降卒怎么安排?”副将请示。

李靖摆摆手:

“照旧办理,先统一押回后方。想参军的先接受再教育,想在大明安家的分发土地,想回家的发放路费。

“尽快把他们安顿好,我们马上进军。”

“遵令!”副将立答,雷厉风行地退下。

李靖望着巍巍太行,长长叹出一口气。

过了并州沿汾河谷地往南,可以直下晋州。

晋州是个好地方啊,不但土地肥沃、出产养人的小米,还能对某位皇储造成暴击。

更重要的是,晋州的地理位置也很扼要。拿下晋州,就离关中、离长安并不遥远了。

因此,在此次大战正式开始以前,李明和李靖就一致决定——

“迅速北上,直插朔州!”

(本章完)

第331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那个小混球,自己倒是拍拍屁股走了,给我们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公元七世纪的世界至高城,平州行在。

大明帝国的统治核心,李明陛下的书房里,传来一阵阵怒斥痛骂之声。

被李靖尊称为“老狐狸”的房玄龄大动肝火,正在隔空怒喷被李靖尊奉为“战略天才”的某位开国皇帝。

“这钱是他这么花的吗?啊?钱是他这么花的吗?”

房玄龄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宁静和恬淡,又是拍桌子又是骂娘,对着千里之外的李明一通输出,表情丰富得简直像个正常人。

他的老对头兼老搭档,长孙无忌,低调地缩在自己的工位上,一边旁观者这罕见的一幕,一边又看看造成这一幕的罪魁祸首——

一位面无表情、简直是Q版房玄龄的面瘫少年,大明财政部长,房遗则。

少年还有一层身份,那便是房玄龄最心爱的小儿子。

“父亲,您也太夸张了,情况并没有您说的那么糟糕。”

房遗则淡淡地说道。

面对难得暴跳如雷的父亲,这个小儿子平静得简直可以用冷淡……不,冷漠来形容。

“只要经过我的一番腾挪周转,大明的财政还是可以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的,在这个月里足以应付前线的开支。”

房遗则和以往一样,语气平稳、面无表情地说道。

只是他的面相是越来越差了,形容苍白,两个黑眼圈却是又浓又黑,导致他整体呈现出一副生无可恋、要死不死的死相。

“熬过了这个月,那还有下个月呐?难道你指望这场仗下个月就结束?!”房玄龄激动地用食指关节叩着桌子。

和小儿子相比,他表现出来的精神头简直可以用“生龙活虎”来形容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

房遗则轻轻地挥了挥手,身体也跟着晃了晃,仿佛手掌扇起的风要把他日渐单薄的身体吹走似的。

“到了下个月,国库还能有些进项,到时候再勉强勉强,总归是有办法凑齐军费的……”

“下个月可是隆冬,你觉得国库能有多少进项?!”

房玄龄越来越愤怒了,直视着儿子的双眼,喉咙吼得梆梆响:

“况且,陛下那厮花钱如流水,他花的钱是用在了战争上吗?啊?

“都特么用在行贿上了!”

把“陛下”和“那厮”连在一起,这称呼可谓是非常罕见了。

但是房玄龄也是有理由的,这个问题一直憋在他心里,真的让他很破防。

“比如说娘子关那个鬼地方,收买军官也就算了,每个大头兵还发两贯钱!这算什么意思?

“那些唐军手无寸铁又被包围,除了投降还能有什么选择?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发钱,装有钱人?

“发饷也就算了,还发路费分地!怎么不干脆包养他们一辈子呢?

“这才是娘子关,其他战线上收留供起来的战俘更多,花费更巨!

“这是当战俘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享福的!”

房玄龄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火气全部发泄在今天似的,嘴巴就像机关枪,突突突没停过。

房遗则倒是越来越有乃父风范了,全程面无表情,不知道是意识模糊了还是真的不关心,偶尔不咸不淡地替明哥辩解一句:

“收买普通士兵的人心也是很重要的,要算大帐可以大大节约统一天下的未来成本……”

“当你每个月入不敷出的时候,就应该量入为出地算小账,而不是空谈什么大账!”

房玄龄暴躁地打断道:

“还奢谈什么未来?等到下个月军费发不出来,大明就没有未来了!”

房玄龄这话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

战争是一头巨大得难以窥见首尾的吞金巨兽,巨大的军费开支,强如大明也难以承受。

举个栗子,大明在西部太行山战线一共投入了精兵八万,战马万匹。

听上去也不算多,是吧?

每名士兵每天吃粮食三斤,战马的粮食消耗是人的四倍(如果只给马吃草,那马除了能喘气也干不了别的了),这一共就是每天三十六万斤粮食。

而为了供应大军在前线吃喝拉撒,后方还需要民夫进行后勤运输,而民夫也是要吃粮拿钱的。

所幸太行山战线紧挨着大明后方,平摊下来每个士兵“只”需要五名民夫就能供养,那就是四十万民夫。

按成年男子每天两斤粮食的正常食量,消耗在后勤路上的粮食又是每天八十万斤。

好,李靖的大军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光吃白饭,就能吃掉一百一、二十万斤粮食。

这还光是主粮,没点油水配菜,士兵行军打仗是没力气的,又是一笔额外的巨款。

这还光是吃,没算军饷、被服、甲兵、医药、抚恤……等等开支,这些才是占大头的。

这还光是太行山战线的耗费,还得算上中原土木老哥以及南方水师的消耗。

这还不算将近五十万壮年劳动力脱离了工农业生产,所造成的机会成本。

林林总总的耗费加起来,不啻为天文数字。

前线还在热火朝天地打着仗,如果后方有所拖欠,那可就……

不敢细想,不敢细想。

但是对此现状,财政部长房遗则还是那句话:

“只要再发行一笔公债勉强勉强,总归是有办法的。”

房玄龄提高了音量:

“还能怎么勉强?!”

房遗则正要开口反驳,他父亲紧接着补充道:

“我说的不是财政,而是……你!”

房玄龄的声音逐渐深沉了下去,眼睛里满是心疼。

是的,房玄龄之所以这么破防,核心原因还是房遗则。

换作别人,就算干到过劳死又与他和干?

可现在不一样,他真的有一头牛,他家儿子真的要过劳死了!

能让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房如此失态,这世界上可能也就只有房遗则一个人了。

“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自从替陛下那厮经理国库以来,你的身形就日渐憔悴下去。

“而在开战以后,你更是操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是,陛下的大业、天下的统一确实很重要。

“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你也要知道!

“你如此压榨自己,值得吗?”

说到最后,房玄龄的语气简直是在恳求了,浑黄的双眼一闪一闪的。

房遗直无能又懦弱,房遗爱无能又贪婪,只有这个老三才接得起房家的这杆大旗。

而老房本人又一大把年纪了,也到了面临李世民老哥的同款难题的时候了——如何挑选家族继承人。

要是这个全家唯一的希望、老房最偏爱的小儿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那么房玄龄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这么拼命上进,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父亲,不是这样的……”

房遗则还想再辩解几句,一旁的观众长孙无忌看不下去了,插嘴道:

“遗则,你父亲是担心你的身体。

“工作自然不能懈怠,但是如果身体垮了,不但对你自己、你的父亲和房家是不可接受的伤害,对李明陛下和大明,也是无法估量的损失。”

有些事情还是得外人来教。

对于长孙叔叔的教诲,房遗则还是很谦虚地点头表示接受:

“卑职牢记在心。”

卑职……我只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指点你几句来着……长孙嘴角一抽,偷眼瞟了瞟老房越来越黑沉的脸色。

房遗则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位老父亲。

呼……房玄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神态慢慢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目光冷冷地往隔壁工位瞥了过去。

“咳咳。”长孙无忌不自在地躲开视线,假装自己在埋头苦干。

房玄龄什么也没有多说,呷了一口茶,便拿起了手边的材料,低头翻阅起来。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翻动书页和落笔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老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

长孙无忌一愣:

“什么?哦,呵呵,没什么没什么。”

沉默。

这起小插曲,就算这么过去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还远远没到可以谈心的地步,能拉下脸说句“谢谢”已经算很给工友面子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长孙无忌心中不禁感叹。

一开始,他还因为房玄龄担任首辅、房遗则担任计相,房家父子两人垄断了国家财政,而对李明陛下的用人感到不满。

现在,他只想感谢陛下的不杀之恩。

他的好大孙长孙延虽然每天也是忙忙碌碌的,但是相比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账本堆里修仙的房遗则来说,那可要好太多太多了。

大明财政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李明陛下身上。

他的要求实在太变态了。

保证前线军费充足,这对一路打仗打过来的前·大唐诸臣来说,还是可以满足的。

保证国内民生和经济发展,咬咬牙大家也不是不能做到。

可是李明变态就变态在,他全都要——

既要军费充足,又要不妨碍国内建设。

这就让人很掉头发了。

是的,战争打到现在,大规模会战都打了几轮了。

可是现在的大明甚至还在以和平时代的步调,继续保持着高速发展建设!

前方在打仗,后方还在照常开垦田地、建设城市、改造住房、开矿挖煤。

这方面花的钱,可一点也不比战争的花费少啊!

两头都在烧钱,这就导致虽然大明的国库进账也很可观,但赤字总是填不平。

进水管只有一根,出水管可是有两根。

这么放水放下去,水池里的水迟早要扣成负数。

其实只要国内民生紧缩一些,少投资一点项目,该省省该花花。

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钱,就足以让这场仗打得更宽裕了。

为了国家的长远利益,暂时节衣缩食一阵,相信冰雪聪明的大明百姓一定会理解的。

但是李明就不。

大明百姓能为国分忧,李明陛下却一点也不肯降低国内的经济发展,而且态度坚定,丝毫不留商量的空间。

开流节源了属于是。

这就让负责财政的房遗则——以及房遗则的老爹房玄龄——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当然,李明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

大明帝国能和大唐掰手腕,优越的经济是基础支柱。

在开战初期就自毁支柱,殊为不智。

和大唐死磕,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李明不是不会梭哈,大明的全民经济不是不能全面转为战时状态。

但不是现在。

“穷兵黩武”这道备用隐藏能源,是要留到关键时刻用的。

“唉……难办。”

房玄龄忍不住自言自语,困倦地揉揉太阳穴。

为了大明的福祉,为了李明陛下那厮任性的“大计”,只能苦一苦房家了,骂名李明来背。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陛下要急于现在挑起对大唐的战争?”

长孙无忌忽然又开口了。

房玄龄没有搭理他。

“……”长孙无忌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只要再过几年,难保大唐的太上皇……皇族成员不会生变。

“到那时候再动手,岂不是更简单?陛下正是……当打之年,完全等得起啊。”

房玄龄继续奋笔疾书,以沙沙写字声作为回应。

“有没有一种可能……”长孙无忌咽了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是李明陛下想让你亲自见证天下的统一,让你作为大明王朝真正的开国元勋,永垂史册?”

啪嗒,房玄龄放下了笔,冷冷地盯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这回学乖了,直接低下头,也装起了日理万机的样子。

房玄龄没有笑意地冷哼一声:

“呵,国舅的意思是,陛下那厮怕我活不过太上皇,死不瞑目,所以提前发动了战争,想让我亲眼目睹天下一统,将来下九泉也能含笑了?”

话难听是难听,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长孙无忌眼睛不离开公文,么得表情地耸耸肩:

“我可没这么说。”

话说完,过了很久,他也没听见房玄龄的回答。

他实在忍不住,偷眼往老房的方向一窥。

果不其然,那死货已经全身心回到了工作之中,仿佛刚才的那番问答并不存在似的。

跟这家伙交流真累……长孙无忌心中轻叹一声,也回到了工作状态。

他刚提起笔,便听得房玄龄说道:

“陛下才不是那种为了博一个老头一笑,而草率决定国家大政方针的肤浅之人。

“他要当周幽王,老夫还不是褒姒呢。”

长孙无忌嘴硬到底: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你如果坚持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沉默,继续办公。

又过了一会儿,房玄龄才开口,声音很小,语气有点不情愿:

“不过多谢你的开导,让我感到陛下还是有情有义的,并不是单纯地将我等视为牛马。”

老房把话说得这么郑重,让长孙无忌都害臊了,闷声道:

“咳咳……没什么不客气。”

和这老对头打交道,可真是别扭啊……

…………

太行山,轵关陉。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了,飘下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山间密林之中,唐军的阵列之间。

一个雪人突然动了起来。

“我去,差点睡过去了!”

程知节骂骂咧咧地拍去身上的积雪,继续紧盯着敌人可能来袭的东方。

副将看不下去了,苦口婆心地劝道:

“将军,天气转凉,您也注意些身体,要不先回去暖暖身子……”

“不可!”程知节严词拒绝:

“李明那厮狡猾得很,对他的戒备,一时一刻也不能放松啊!”

就在他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时候,传令骑着马,慌慌张张地上前来。

程知节威严满满地呵斥道:

“有什么事能把你吓成这样?事情再急,不可乱了方寸!”

“将军,大事不妙——”传令兵根本没来得及听清楚程知节的教训,扯起嗓子就喊:

“并州大总管府,失守了!”

“并州……?!”程知节顿时哑口无言。

对李明那厮的戒备,果然什么时候也不能松懈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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