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天子如不负我,我也不负天子

大明宫偏殿中——

崇平帝仍是坐在那张条案以后,吩咐着一旁的内监,说道:“去准备一些午膳来,朕有些饿了。”

“奴婢遵旨。”一旁的内监,连忙领命而去。

贾珩闻言,面色惶恐,颤声说道:“圣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臣伐登闻鼓,惊扰圣上用午膳,臣死罪。”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你惊扰不了朕,谁也惊扰不了朕!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贾珩嘴唇翕动,正欲开口,却听崇平帝又温声道:

“来人,给贾子钰搬个锦墩。”

这时,一个内监,连忙从一旁转出,搬过一个锦墩。

贾珩却不敢坐,整理了下思绪,迎着崇平帝的审视目光,原原本本道出细情,将自己怀疑裘良和贾赦勾连,报复自己,甚至连董迁是自家表兄一事都未曾隐瞒,颤声道:“圣上,臣当时惊闻此事,只觉怒火中烧!珩幼年失怙,跟着表兄一起长大,及家母去后,多赖表兄照料、扶持,如是他被人殴残,珩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珩自知有违圣心,还请圣上治罪。”

他方才见识过崇平帝的一番手腕,已经深深看出,在这位天子面前,最好是不要耍那种小心机,与其等旁人进以谗言,说他因表兄一事而小题大做,去伐登闻鼓,还不如他提前消弭这个隐患。

崇平帝闻言,面色默然,盯着贾珩半晌,许久,问道:“你确定是裘良所为?”

贾珩闻言,心头彻底松了一口气,面色镇定,拱手道:“圣上,臣笃定必是此人所为,范仪就是得罪了五城兵马司的小吏,这才被报复殴残,裘良为五城兵马司上官,焉能不知?而臣进宫前,业已询问了锦衣卫百户曲朗,其人对东城帮派知之甚深,据其所言,东城一伙儿盘踞东城甚久,彼辈手眼通天,勾连甚广,就连锦衣卫府中的锦衣,都有为之暗通款曲者,臣闻之,只觉骇恐震怖,难以置信。”

崇平帝闻言,面色倏地一冷,沉喝道:“五城兵马司,锦衣府,还真是手眼通天!”

国家公器与江湖帮派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殴残应考举子,甚至连锦衣府都被渗透,最后一项,这才是触碰到底线的大事!

至于政潮看似风浪起得甚高,但崇平帝自持权术,圣心独运,冷眼旁观三党之争,并不会生出焦头烂额的感触。

尽管觉得贾珩少年意气,但听其方才所言,转念之间,反而觉得小小年纪,品行拙朴,不失赤子之心。

毕竟是一个十几岁少年,因家人殴残愤愤而伐登闻鼓,足显情义本色。

这说来,还是贾珩一开始给崇平帝的人设感官太好。

有情有义,有勇有智,宁折不弯,刚直不阿。

先前,通过内厂的密谍探查,将贾珩与宁荣二府的冲突细节,汇总成文字,摆在在崇平帝案头。

因妻子秦氏被贾珍惦念一事,而奋起反抗贾珍,待到献策受爵,又固辞爵不受,为族长后,严厉约束族人,而后深入敌境,剿灭匪盗……

有的时候,一件事儿不起眼,但几件事儿一叠加在一起,形象聚集效应就很明显了。

一个骁勇坚贞,不畏强权的少年英杰形象,就是出现在崇平帝面前。

真要学韩癀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崇平帝只会生出此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老谋深算,再大一些,那还了得?

当然,也不能是真的愣头青,不知进退。

而且还有一个崇平帝身为帝王,心底最深处也不愿承认的地方,愈是刚直不阿,得罪的人就愈多,就只能依赖圣眷。

来日,再观此子心志,若心志嬗变,圣眷一去,群起而攻,自可从容收拾,不会给继任子孙留下后患。

崇平帝思忖片刻,看向贾珩,说道:“东城之匪患,你打算以何策制之?”

贾珩沉吟道:“臣以为,当对症下药,东城之乱,系因近年以来,山东、河南、陕西三省百姓入神京讨生活所致,很多人来源不明,户籍管理混乱,只能仰帮派鼻息而活,遂致治安恶化,臣以为首要先肃清帮派,再行保甲之策,登载户籍,俟募品行端正之青壮,严明纲纪,巡警治安,如得军卒菁英,也能为来日陛下整军经武,另练新军做准备。”

最好的社会政策,就是最好的刑事政策。

东城为何渐成神京城癞疮,无非是近年灾害频仍,百姓多入神京城讨生活,而朝廷的抚恤救济、民生保障等配套制度供给不足。

底层百姓,拉帮结派,治安渐渐恶化。

而有活力的社会组织的出现,迅速填充了社区基层的权力真空。

当然,基层治理的失灵,一来是没钱,只能放任自流,二来是治理效能低下,治理成本高昂。

这个治理成本,不仅是钱粮,还有人才,高素质的人才,都不愿沉沦下吏,因为一辈子都可能被焊那了。

基层无法吸引人才,只能挑挑拣拣,将治安、卫生、税收托付给乡贤。

现在就是想办法恢复基层治理,扫黑除恶。

“可是要编练新军?”崇平帝目光一亮,却是想起贾珩先前曾言的编练新军。

不得不说,当日一句“天子之军”,在崇平帝心中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谁也无法拒绝一支完全效忠自己的军队。

贾珩拱手说道:“圣上,此非国家正式军制,不耗户部钱粮,也暂不需兵部供以军械,而是预备役,如来日圣上欲建新军,臣当为圣上择其菁英筹建。”

东城有不少入神京讨生活的外地老百姓,对帮派势力肯定是深恶痛绝的,这就是民心所向,只要他以官方名义接管这一块儿,建立一支作风优良,纪律严明的治安内卫部队,就能迅速聚拢人心。

“以何名目筹建?如是另筹新军,此事恐怕会引来莫大非议。”崇平帝面色微动,略有几分动心,但觉得可能几位大学士那里可能不会太同意。

因为这无疑是另起炉灶,这种风波不亚于政潮。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如今五城兵马司已有治安缉捕职能,与京兆府尹也常有冲突,再设一衙司,未免有叠床架屋之嫌。你如今提点五城兵马司,当思治安靖绥之策。”

贾珩想了想,终究是把“城管”二字压了下去,说道:“府司争执,在于职责不清,审判与侦察之责,原是一分为二,五城兵马司司缉捕侦察,京兆法司掌鞠谳定罪。臣之后,会在东城暂设巡警司,以为试验,里坊内,各设巡警所,派驻青壮兵丁驻守,巡察街面,警视寇事,登记户籍,暂且挂靠在五城兵马司下。”

崇平帝闻言,默然片刻,喃喃道:“巡警司?巡查警视,倒是浅白、贴切,只是你要改五城兵马司之制?”

贾珩面色微顿,拱手道:“圣上圣明,如今的五城兵马司,既要巡捕盗贼,又要梳理街道,还要防火、收税……臣以为职责十分混乱,当分司而制,可在五城兵马司下,设治安司,禁火司,巡警司,税务司……”

可以说五城兵马司这个衙门,原本是五个分司,自隆治二年后,始五司合一,设五城兵马司,设指挥使一人,指挥同知一人,其余五司各设指挥。

当然后世的话说,这叫增强行政执法合力,推进综合执法。

崇平帝想了想,说道:“此事事关府司职权,待许庐过来,你和他好生商议才是。”

府司争执,自前任京兆府尹孙亮臣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就闹的沸沸扬扬,而后崇平帝为了再生类似之事,甚至空悬了指挥使,算是在立场上倾向了京兆府尹。

贾珩点了点头。

而在这时,外面内监也准备了午膳,进奉过来,崇平帝目光温和,说道:“子钰也一起用些?”

贾珩闻言,面色感激,道:“多谢圣上,臣已用过午饭,腹中并不饥饿。”

崇平帝净罢了手,轻笑了下,说道:“少用一些无妨,朕一人用膳,略显乏味。”

见崇平帝坚持,贾珩面色现出诚惶诚恐,说道:“多谢圣上。”

与天子同桌就膳,这是何等的恩宠?

贾珩就座之后,一时,甚至不敢拿起筷子。

崇平帝看了一眼贾珩,温声说道:“你既用过午饭,似乎也不宜多食,这碟桃花酥,是皇后亲自下厨做的,你可尝尝。”

这位天子倒也深谙笼络人心之术,如今以子侄辈视贾珩。

贾珩面色感激,道:“多谢圣上。”

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桃花酥,放在瓷碗里,咬了一小口,咀嚼着,只觉香甜可口,酥软不腻。

“如何?”崇平帝问道。

贾珩将桃花酥放在玉碗,将口中食物咽下,真挚说道:“臣,此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桃花酥。”

不得不说,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宋皇后,手艺精湛。

崇平帝闻言,冷硬、威严的面容上,笑意欣然道:“好吃,就多吃几块儿。”

他现在看这少年,倒是愈发生出喜爱之情。

贾珩拱手说道:“圣上,臣斗胆,可否容臣包两块儿,回家之后,带给家中妻子尝尝。”

什么叫夸人,不要说一些漂浮云端的美味佳肴,厨艺精湛,崇平帝身为帝王,什么奉承话没听过,但唯有这种拙朴的言语,却体会到一股真情实意,质朴无华。

崇平帝闻言,面上笑意愈发繁盛,笑道:“你先用着,这盘都是你的,剩下吃不完的,带回去就是了。”

这少年果然是个知恩义的,不枉他示以亲厚。

除却在潜邸时,以及现在面对几位阁臣,有许多年都没有遇着这样的少年了。

这位帝王倒也没有信奉食不言寝不语,而是边吃边谈,问道:“子钰先前率京营之军剿寇,对京营之军战力如何看?”

贾珩放下筷子,朗声说道:“不瞒圣上,臣至京营时,牛继宗所部将校军纪涣散,战力不堪,禁军若皆是此辈,臣诚为圣上忧惧。”

“可先前翠华山剿匪时缘何旦夕可定?”崇平帝闻言,面色凝重,放下筷子,正色说道。

贾珩苦笑一声,道:“不过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罢了。”

说着,就将重金抚恤、赏赐说了。

“此事,朕有耳闻,你初次领军,不知过往抚恤定例,赏格定得高一些,倒也无妨,爱惜士卒,想来也不是什么坏名声,只是你还年轻,以后领军,统筹大军,需要考量的方方面面都要多一些,万不可如此了。”崇平帝沉吟说道。

贾珩闻言,眼圈一红,离席而拜,顿首拜道:“圣上谆谆教悔,慈目而望,臣惶恐感激不知何言……”

又是赐膳食,又是温言教导,他若是在傻愣愣的站在往嘴里塞东西,那就是脑袋被门夹了。

而他不能在赐膳食之时,就一副感激涕零之态,因为太不自然,反而这时,温言在口,骤然而起的感动,才见着真实。

有一种,破防了的感觉。

所谓成年人不会被日复一日的生活艰辛而击垮,反而某一天,进门时,不注意被椅子碰到了脚趾,突然就泪流满面。

崇平帝见着这一幕,也是怔了下,威严、凝重的脸色和缓,目中温和之意更郁,道:“子钰,起来吧。”

贾珩缓缓起身,也压下“激荡”的心绪,似是担心天子看到,微微偏转着头,将眸中的晶莹泪光坚强地“憋回去”,略有几分哽咽说道:“谢圣上。”

崇平帝身为人君,察言观色之能何其高超,自是敏锐捕捉到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震动,心底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个孩子。”

“坐罢,陪着朕用膳。”崇平帝招呼道。

贾珩这时,忙又道谢,重又落座,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

方才炸粪的消极影响,总算彻底消弭。

既然得罪了以杨国昌为首的齐党一系,就需要在圣眷上找补,否则,他架不住齐党这帮人的阴风乱吹。

至于方才,眼泪真要流出来,就不值钱了。

尤其是他素以刚强示人,这个眼泪断然不能流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在眼眸中打转儿,才更显真挚动人。

“人在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只能这般自保……不过,天子如不负我,我也不负天子。”

贾珩拿起筷子,将心头一抹思绪压下。

(本章完)

第162章 天潢贵胄

当戴权进入大明宫偏殿禀告时,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双目圆瞪。

他看到了什么?

陛下在和贾珩同桌就膳,简直……匪夷所思。

“这小子的圣眷,不得了啊,红的发紫……”戴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轻手轻脚,步入宫殿,恭谨说道:“陛下,许府尹已在殿外恭候听宣。”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筷子,接过一旁小内监递来的漱口水,以及毛巾等物,擦了擦手。

此刻,贾珩也是连忙站起,垂手侍立。

“宣许德清进来。”崇平帝放下毛巾,重又恢复那威严、冷硬的脸色,沉声说道。

不多久,着绯色官服的京兆尹许庐,进入殿中,这位京兆府尹,身形清瘦,面容肃重,朝崇平帝见礼而罢,余光瞥了一眼着飞鱼服侍立一旁的贾珩。

方才,他在路上就已听闻,这位贾子钰伐了登闻鼓,以致百官扣阙,而他也被委以审案之任,调查范仪被殴残一事。

崇平帝见着许庐,也不绕弯子,问道:“许卿都知道经过了吧?”

许庐朗声道:“微臣在路上时,听戴公公叙述过事情经过,微臣为京兆尹,坐视东城治安恶化,责无旁贷,还请圣上治罪。”

“许卿方履任京兆多久?东城之患,如韩阁老所言,已是顽瘴痼疾,非止一日,不是许卿一人之责。”崇平帝摆了摆手,说道。

“臣多谢圣上体恤下情。”许庐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这位许德清,倒是方直,比起贾珩方才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此刻就比较自矜。

贾珩眸中湛光流转,思量着,“无怪乎天子将会大用此人。”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东城匪患之治需府司共同协同出力,刚刚,朕已命贾珩提点五城兵马司事务,他方才所言,要改司衙职责,朕寻思着,你们二人也算老相识了,当通力协作,互相商量才是,将京兆衙门和五城兵马司的职责定制下来,以为后来遵效。”

许庐闻言,就是一怔,诧异地看向贾珩,问道:“贾子钰,府司权责不明,屡因此事争执,贾子钰有何宏论?”

许庐年后要升任左都御史,离卸任京兆尹一职,还有几个月,虽得了天子暗示,但这位许府尹,显然也不想将剩下的日子混过去。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凡有抱负的官员,就没有不想留下一笔宝贵的政治遗产,供后继者景仰的。

贾珩说道:“许大人,晚生以为,京兆府衙与五城兵马司的争执,缘由是部分职能重叠,如五城兵马司可缉拿盗寇,而京兆衙门也有缉捕之权,但京兆衙门兵丁,人手不足,况又要主持京兆衙门下辖诸县的民政、狱讼事宜,人手原就调配不及,不若这样,京城寇盗缉捕之权,悉归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下辖治安司,常驻京兆,两方合署办公,互通有无,京兆衙门如遇急事,可先行缉捕,事后在治安司备案,对于寇盗匿藏亭里,则由新设之巡警司,发派于各里坊之巡警所,予以侦查、提讯。”

治安司就是联合指挥部门,由五城兵马司同知管理,而巡警司则是具体的行动部门,分驻各地,帮助抓人、提审,然后送至京兆衙门,断谳定罪。

这里不得不说,在这时代的刑事诉讼程序,还处于纠问式的诉讼构造,而府尹竟然还要坐衙断案,而府衙的三班衙役,还充当着刑警职责。

职责不清,只会带来推诿扯皮,要么都争着管,要么就都不管。

“贾大人之意,是要改建五城兵马司?”许庐皱了皱眉,沉声说道:“彼等兵丁不通刑名,只怕有冤狱之事频发。”

说白了,就是担心巡警司的专业程度不够。

“只是初审,对现行犯,可当场拿捕,对非现行犯,最终还是要京兆衙门的推官断谳、定罪,至于兵丁不通律法,可以教导,让京兆府的推官,定期轮训,也算减轻京兆衙门的公务负累。”贾珩沉吟下,解释说道。

任何时代都差不多,公安都在鄙视链最底层,基本都是……这帮法盲。

“那可暂试行。”当着天子的面,许庐还是给了贾珩几分面子,只是心头并不怎么看好。

贾珩道:“许大人,我想着,是否可以召长于刑名律注的大家,制定一部汉律之下的《治安条例》,以为试行治安细则,比如对违警之事,罚以赀徭,赀金之刑,如罚以梳理街道沟渠,罚金……”

陈汉律,效仿大明律,以《名例》为首,余下以六部分篇,共三十卷六百零一条。

至于行政法规,则是大汉会典。

“这时代就没有以法治国的理念,因人成事,律法不彰,法网并不完备,更遑论良法善治?”贾珩思忖道。

许庐闻言,眼前一亮,说道:“可以一试,如果典制成型,可推行全国,补充纳入大汉会典中。”

而后二人又是商议了下,双方如何公务对接,如何协同行事。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东城之患,你们两个下去商议着办,朕也不催你们,但年底前,东城当有一番新气象!”崇平帝面色淡淡,沉声说道。

“臣等遵旨。”贾珩和许庐齐齐拱手说道。

就在这时,戴权说道:“圣上,内阁的旨意已经拟好,一正二副,六科都给事中已署印,奴才是否着人去宣旨?”

所谓旨意,即是以许、于、贾三人为主审,会同审理范仪一案,以及与五城兵马司的诏旨,因为殴残国家应考举子一事,太过骇人听闻,以诏旨下命严查,更显重视之意。

因是给三人之旨,就录有三份。

“让两位爱卿带回去,办案之时请用。”崇平帝沉吟了下说道。

贾珩和许庐都是应了一声,领着圣旨,离了大明宫。

待二人离去,崇平帝沉吟片刻,脸色倏地阴沉,道:“让人唤锦衣百户曲朗入宫觐见。”

显然还是惦念着方才贾珩所言。

锦衣府中都有暗通款曲者……

这句话在崇平帝心头盘旋着,仿若挥之不去的阴影。

……

……

贾珩和许庐二人在内监的相送之下,出了宫门,贾珩率先打破沉默,说道:“许大人,等晚些,晚生入府拜访。”

许庐摆了摆手,淡淡道:“贾大人如今为国家武勋,若有公事,去府衙说就是了,若有私事,本官这里没有私事。”

贾珩一怔,拱手道:“许大人高风亮节,晚生佩服。”

许庐沉吟了下,说道:“对了,贾珍一案,已经拟定,赖升按律判斩立决,贾珍充军岭南,你为当事人,按说应去聆听读鞠,只是念最近公务繁忙,明日将有词讼文书递送至府上。”

贾珩闻言,面色微顿,说道:“多谢许大人,等下,晚生要去五城兵马司宣旨。”

“去吧。”许庐摆了摆手,上了一辆马车,径直往京兆衙门而去。

目送许庐登上马车离去,贾珩半晌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这位许大人,颇有风骨,哪怕因前事,二人早已相识,可其人仍是一副公事公办模样。

“先回府一趟,然后,先去接管了五城兵马司。”贾珩思量着,也打算向着宁国府而去,先前,范仪与表兄董迁已经被蔡权的人,领着出了宫城。

这般想着,就是从一旁内监手中接过食盒。

食盒中自是装着宋皇后的糕点。

刚刚提到手里,忽地就是一愣,却是听见一阵唏律律的马嘶之声,贾珩心头微动,就是徇声看向几骑。

只见三骑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向着宫城而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魏王陈然、粱王陈炜、咸宁公主陈芷、以及清河郡主李婵月,这几位天潢贵胄,而身后的骏马上,还有三个鲜衣怒马,神情恭谨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倒也认识,正是冯紫英。

贾珩手拿圣旨,向着一旁避让。

这几位天潢贵胄,他并不想与其有太多交集,但这时也不好有意躲着。

“贾子钰?”然而,魏王陈然却远远见到贾珩,目光一亮,在马上唤着,说话间,从马上下来。

贾珩皱了皱眉,这时,自是避无可避,只能上前拱手道:“臣贾珩,见过魏王殿下,粱王殿下,公主殿下。”

陈然笑道:“方才还和他们提及你贾子钰,你从翠华山剿匪而还,又是写了一本三国话本。”

相比第一次见时,这位面容阴鸷、自矜身份的少年,当时面对还是一介白身,一文不名的贾珩,此刻的态度明显和善许多。

当时,马都未下,而如今远远见着后,竟是下了马。

贾珩面色顿了下,心头生出几分莫名情绪,说道:“区区薄名,未免辱及殿下耳目,惭愧,惭愧。”

对这些天潢贵胄,他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态。

“贾子钰,过分谦虚了。”就在这时,远处下了马的粱王陈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贾珩。

而远处的咸宁公主陈芷,这位冷美人也是将一双熠熠凤眸投向贾珩。

至于清河郡主李婵月,小丫头脸蛋儿上,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好奇,说道:“小贾先生,你进宫中来做什么?”

贾珩看向李婵月,扬了扬圣旨,朗声说道:“刚刚面了圣,领了差事,小郡主,许久不见。”

对这位小郡主,他其实观感尚可,从目前接触来看,这小郡主并无刁蛮、骄横之相,反而有些柔弱、娇憨之态。

李婵月负着手走到贾珩近前,打量着贾珩,而后眸光忽然落在身后跟着的内监身上,在其手中提着的食盒目光盘桓了下,轻声道:“舅舅还赐了膳食?这是……赐了什么膳食?”

经过李婵月一提醒,魏王陈然、粱王陈炜,甚至咸宁公主陈芷也是将目光投来。

“是皇后娘娘做的桃花酥,圣上垂怜,赐我一碟。”贾珩凝了凝眉,清声说道。

此言一出,魏王陈然就是心头剧震,看着贾珩,面上笑意愈发繁盛,说道:“母后罕有下厨,孤都有许久没吃过母后做的桃花酥了。”

原来是宋皇后最近因疼惜崇平帝时常因政事耽搁,亲自下厨做了一些。

“母后做的桃花酥?”陈炜也是有着几分惊异,脸上吊儿郎当之色收敛一些,看向贾珩,目光深处隐隐现出一抹疑惑。

父皇竟如此器重这少年?

而咸宁公主也是好奇地打量了贾珩一眼,这位公主容色秀美、气质清冷,让人见之难忘的是,眼角下有一颗泪痣。

李婵月甜甜一笑,眉眼弯弯成月牙,道:“小贾先生,和你打个商量如何?你送我几块儿怎么样?我许久没食用过了呢。”

贾珩怔了下,解释说道:“本来就不多,我打算回去让家中妻子用,当然小郡主若是想要,那这食盒都赠给小郡主吧。”

李婵月清丽、白腻的脸蛋儿上就是一怔,轻声道:“算了罢,我倒也不好夺人之好。”

既是给你妻子食用,我再取走算怎么回事儿?

粱王陈炜闻言,就是笑了笑,道:“婵月表妹还真不能吃了这盒桃花酥,否则,岂不成了人家……”

说着,冲兄长陈然眨了眨眼睛。

“咳咳……”魏王陈然面色一沉,皱了皱眉,重重咳嗽几声,却是觉得这话当着一个外臣的话说,十分不妥。

咸宁公主陈芷也是瞥了一眼粱王陈炜,这位面如冰霜的咸宁公主,容貌肖母,凤眸狭长、清洌,只是一瞥,就让陈炜生出几分畏怯,显然对这个五姐,略有几分畏惧。

粱王陈炜面上笑意凝滞,眸光低垂,也不出言。

贾珩面色淡淡,打量着魏、粱二王,心头却闪过一段评语。

魏王阴沉,粱王轻浮,崇平帝这两个儿子,虽是嫡出,可气度看着都不太恢弘,离王者气度远矣。

或者崇平帝的性情本就是阴沉、峻刻,自家几个儿子成长环境影响,才有这性子。

“贾子钰,本王就不妨碍你去公干了。”魏王陈然笑了笑,说道:“你是步行进的宫,孤这匹马,你可骑着出宫。”

借出马,等还回来,一来二去,自是渐渐熟稔。

贾珩笑了笑,说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倒也没几步路,臣年轻力壮,多走几步路,倒也无妨,正好一睹神京繁华。”

魏王似是没想到自己的“示好”,竟被婉言谢绝,不由愣怔了下,少顷,笑了笑,说道:“那也行,冯紫英,你代孤送送贾子钰。”

身后与卫若兰、陈也俊一块儿的冯紫英,方才就已见到贾珩,只是碍于几位天潢贵胄在,不好上前打招呼,这时听着唤声,就是牵马上前,道:“殿下。”

魏王陈然笑道:“你们也是老相识了,替孤送送。”

冯紫英应了一声,而后看向贾珩,笑道:“子钰,有段时间未见了。”

贾珩微笑寒暄几句,而后从内监手中接过食盒,向魏王几人点头示意,而后随着冯紫英一同离去。

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远处,魏王陈然眸光就有几分黯然,心头闪过一抹懊恼。

“若是先前就和这贾珩打好关系……”

想起最近耳畔听到的关于贾珩的种种传闻,愈想愈是觉得错失一位贤才。

陈炜皱了皱眉,那张俊朗、白净的面庞上,就是现出一抹不悦,轻哼说道:“三哥,这姓贾的,脸也太大了吧,三哥给他马骑,他都不骑。”

陈然摇头道:“他现在是父皇的人,矜持一些,也是常理。”

他这个嫡子也是做得颇为憋屈,太子之位没有,培植羽翼更是想也别想,还有两个已经开府的庶出兄长,聚拢声势,虎视眈眈。

崇平帝膝下育有五子三女,长子齐王,二子楚王,三子魏王。

四女南阳公主陈蕙已嫁为人妻,五公主咸宁公主陈芷尚待字闺中,六子则是粱王陈炜,至于七女,八子都年岁尚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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