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6章 你们要退三十一!

在灭顶之灾覆落时,轮值于燧明城的真君之一,来自秦国的秦长生,骤然降临!

他反手抓举着他的刀,横在天妖狮安玄面前,斗笠下平平无奇的眼睛,却是横在他的刀上,与刀平行。

目光平行于被困锁的恶兽,就这样与狮安玄对视。

他的眼睛像一座池塘,大小普通,水质普通……可自有生机,自有生态,并不普通。

被这样平静的眼睛看着,狮安玄心底竟然生出些许寒意来。

当然谈不上畏惧,他这种资历的天妖,什么场面没见过?也绝不缺乏,在绝巅分生死的勇气。

只是对于秦长生过来的速度,还是有些感慨……

这么多年来,不管在万妖之门的那一面,人族各国是如何打生打死。在这天狱世界里,这些人族却始终刀口一致。现世河谷之战结束未久,秦楚之间打得如何惨烈,他在妖界亦是知晓的。但今日楚国真君左嚣在此血战,秦国真君秦长生的来援,却是一步不慢。

今日如昨,也如过往的每一次。

他本以为,他拉下脸来以大欺小,或多或少能捡个便宜的。

便宜没捡到,其实也不很要紧。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随着他狮安玄和秦长生的参战,这片战场已经聚集了四名天妖,三位真君!

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原本只是一个小股精锐厮杀的先天界关,打通之后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立城之战。但现在战争的烈度,似乎在无可挽回地拔高。

此是他狮安玄所愿,是妖族所愿吗?

任由局势这样发展,最后的结果,是妖族所能够承受的吗?

甚至于说……现在就无限地扩大战争规模,开启两界血战,真的是合适的时机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这些思考让狮安玄必须保持克制,但他又绝不可示弱。在这样的种族对峙里,示弱一分,损失不止一城。

他威严地注视着秦长生,紫眸里充满了警惕。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秦长生已经先开口。

只不过这第一句话,却并不是对他狮安玄说。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秦长生横刀对峙狮安玄,只是说了声:“子玉,归秦否?”

旁观过道历三九一九年那场黄河之会的人,或者关注过那次盛会的人,当然应该知道。那一次内府场的四强选手,牧国天骄赵汝成,本名嬴子玉,乃昔日大秦帝国失位之君秦怀帝的后人。

当今秦帝在观河台上,当着几位霸国天子以及长河龙君的面,亦允许其人归秦成为皇子,还表示可以给他争夺大位的机会……只是被赵汝成拒绝了。

而今日。

秦长生的这一次出手,完全可以说是救了赵汝成一命。

当然,作为燧明城值守真君,他在此时出手接住天妖狮安玄,也是一种职分。他不来,别的真君也会来。

只是他降临战场,慢一分或快一分,也没谁能咬死说他故意,也没谁能怨怪他什么。

譬如他坐视了赫连虓虎被狮安玄一巴掌扇飞,只以刀劲遥指,逼得狮安玄不能全力施为,给了赫连虓虎一个保命的可能。

这也算是在合理的范围内。

就只是想要告诉赵汝成一件事情——

牧国保不住你嬴子玉。

秦国可以!

今日我亲自救你,归否?

覆盖整个战场的生死,临而又消。此时此刻,许多战士还没能从骤起骤落的恐惧中清醒过来。因而普通战士的厮杀,一时是静止的。

白玉瑕自是那万中无一能够把握自我的人,在狮安玄吞食天地的神通结束后,及时喝令部下,完成了整军。

他先是看了一眼彩云车的方向,发现叶真人已经出现在彩云车周围。

能够横穿末日之暗、末世之静,第一时间回到闺女旁边,叶真人果真不凡。无怪乎先前在武安城中的时候,闻人大夫态度殷切,诸多奉承……

在那彩云车附近,方元猷及其所领的百员武安近卫虽然东倒西歪,却也没有大碍。

白玉瑕这才松了口气,看回侯爷的手足兄弟。不知对于秦国真君的问题,这位会作何回应。

作为独刀挽救战场的存在,秦长生一举一动自是人群焦点,此刻所有人也都瞩目于戴着青铜鬼面的赵汝成。

目光的重量或有千钧。

刚刚经历生死,也难免叫人心神动摇。

赵汝成的声音却是并无软弱:“秦国好山河,只不是我的家,谈不到一个‘归’字!有机会的话,倒是能去看看。”

他其实本想说,你若能帮我寻回三哥,我与伱归秦也无妨。但一来三哥未必还在了,二来此言一出,三哥更没可能被寻回。

哪怕是秦长生,也不具备横穿妖界的能力。非倾人族之力,不得成此行。他这边敢说要找三哥,那边妖族立刻就会掘地三尺。

像那凌霄阁少阁主,像那洗月庵禅师,像他自己,都是徘徊在战场周边,不敢表现出寻人的迹象……就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故而此刻也只能回归自身,认真回答秦长生此问。

对于赵汝成的这个回答,秦长生大约并不意外。仍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也并不严肃,只淡淡地道:“那你的家在哪里?”

赵汝成本想说‘四海自为’。

可旁边的赫连云云已经开口:“汝成的家,当然是在天之镜旁,至高王庭里,东府正宅,雪穹宫是也!秦真君若是有空,可来坐坐,孤当为您奉茶!”

在这天狱世界的武南战场。

秦长生身为轮值燧明城的真君,有援救人族之份,有血战妖族之责。若是能够救她而不救,那便是与牧国结下大仇。

所以秦长生虽然也算得上救她一命,可以赢得她的感谢,却也没有那么重的情谊,不必痴想抢走她的情郎。

再加上赫连虓虎现在情况不明,未尝不是因为秦长生的迟滞。赫连虓虎若是死了,那么他们之间不但谈不上恩,反而有怨。

秦长生虽然有真君之位格,站在人族顶峰。她赫连云云作为赫连山海的女儿,也是尊贵无比,完全有对话的资格。

雪穹宫为家,是给赵汝成撑腰。好男儿无妨四海为家,但有我赫连云云在,你何必天涯?

奉茶则是她这个大牧皇女对秦国的态度。

可以是待客,也可以是送客。全看你秦国如何选。

“有空一定。”秦长生好像也并不如何热衷将赵汝成带回秦国,更不同赫连云云有什么计较,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便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与狮安玄的气机仍然纠缠着,他又抬眸看向高穹,高声道:“左公爷!姜大元帅!这一战实在突然,某家也摸不着头脑,燧明城里另外两个家伙托我问一句,您二位究竟有何展望?”

发生在南天城的这场战争,从开始到高潮,几乎就是一念之间。

左嚣来了,左嚣冲了,于是战争开始了。

随着战争资源的不断投入,人族妖族两边都已是骑虎难下。左嚣、姜梦熊、猿仙廷、麒观应、蛛懿,这些站在超凡绝巅的强者,有任何一个可以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吗?

谁都是整个族群的支柱力量,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没有价值,这么没有准备。

双方为了避免巨大损失,只能不断加码,不断增兵,不断派强者增援……再这样打下去,最后很难说会发展到什么局面。

或许一场真正的两界战争,就此爆发也说不定。

而这绝非现在的燧明城所乐见的。

整个人族的高层,都没有就此达成共识,战争的烈度岂可无限拔高?没有个上千年的战争准备,怎么能够贸然爆发与妖族之间的举族战争?

妖族是人族最大的敌人,但不是人族唯一的敌人。甚至于妖族现在也不仅仅是敌人,在互为仇敌的同时,也是源源不断的超凡资源。

对妖族的战略,必然是涉及整个人族的大战略,岂可草率为之?

秦长生此时公开这样问,也是向妖族方面表明态度,说明人族现在并无全面战争的计划。这一次突然爆发的高烈度战争,完全是左嚣和姜梦熊单方面的行为。

他是以这种态度来避免妖族误判,希望妖族也可以保持一定的克制。

“展望?”姜梦熊显然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很快道:“自然是要以南天城为我国侯陪葬!”

当然依他本心,此次伐妖之目标,自是找回活着的姜望,顺便打死蛛懿。

但是话自然不能这么说。妖族现在只是势弱,又不是没有骨头。

只是在说话的同时,他拳头仍然砸得震天响,死死逼住蛛懿,逼得猿仙廷不断回防,气得这猴子哇哇乱叫。

另一边左嚣也是专打瘸子那条坏腿,死死摁着重伤的蛛懿打,按得麒观应完全无法脱身。对于秦长生的问题,他也只是冷声喝道:“若问老夫展望,无非平灭妖族!”

人族的整体实力,早已经在妖族之上,这是过往岁月里,已经用无数次血战证明了的。

即便是在这妖族开辟的世界里,人族也已经在五恶盆地站稳脚跟,此为两族大形势。

所以哪怕是猿仙廷这样的暴躁天妖,也是认可谈判这件事的。

他只是脾气不好,又不是傻。

但一听左嚣如此口气,他顿时就炸了毛:“老匹夫!有种放开蛛懿,咱们单来!老子看你如何灭妖!”

左嚣华服飘飘,掌分天地,更无半点退缩,只道了声:“好,等老夫打死这母蜘蛛,就来喝你的猴脑!”

白玉瑕听得缩了缩脖子,出身越国的他,是对大楚淮国公府的威风最有感触的。瞧瞧左公爷这话说得,多吓人?

眼见得猿仙廷和左嚣一句话没谈好,战况立即又激烈起来。

狮安玄心中暗骂,但面上只是冷笑两声:“如果人族都是这种态度,那就不必再谈。无非再启两界血战!你们且翻翻历史,其中多少伏尸!我妖族何曾怯过?”

“老狮子你也不必这么大口气!”秦长生怒道:“你以天妖之尊,以大欺小,侵袭战场,这笔账我还没开始跟你算。难道从此以后咱们两边都不必派军队,都只以绝巅强者出手,互杀族民?万妖之门在那里立了几个大时代,你们杀得过吗!?”

猿仙廷在那边哇哇大叫:“他妈妈的你们这些人族好生无耻!姜姓小儿前几天拳砸南天城,你怎不说以大欺小?十二年前他也是越境屠杀,你怎不说以大欺小?”

姜梦熊也怒了:“死猴子你给我说清楚,我徒弟饶秉章是怎么没的!难道不是你们妖族不要面皮,以大欺小?”

“且住!两位且住!陈年旧事不必再提,新仇旧恨自有来报!”

秦长生见这一吵起来就没完了,也不得不出面做这个和事佬。这两个家伙再骂下去,完全可以从近古扯到远古。那么多年的账,哪里扯得清?

狮安玄也道:“我今天上战场,姜梦熊前几天砸南天城,算扯平了!”

猿仙廷和姜梦熊也便都闭了嘴,但手下却是更狠了,打得火花如海,混沌翻涌。

整个战场,就看着远穹那处战场忽明忽暗。战斗的余波都在天空碾来碾去,雷霆不断,裂隙常现,有一种天穹随时要塌下来的危险错觉。

秦长生看向左嚣,很是尊重地道:“左公爷,您消消气。我知姜武安与您感情好,在楚国的时候吃住都在左府。但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千古之事,莫不如此。人妖两族,固无和平之理。此界血战,亦无一日可休。但举族之战,岂可因怒而兴?公爷三思!”

左嚣沉默一阵,猛地狠攻几下,仍未能真个杀死蛛懿,于是长叹一声,退出战团。

若在巅峰之时,岂会如此?

姜望是个好孩子。

但秦长生说得对,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他的儿子,他的长孙,莫不如此。

他难道还能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是见惯风雨啦!

这颗老心已是没什么可痛。

只可怜光殊好不容易开心了几日,有了个交心的兄长,又变得冷郁自闭。

只可惜焰花焚城……何得复见?

他拿眼一瞧脚下大城,恼恨道:“这座城放这里,老夫觉得碍眼!”

“却也简单!”猿仙廷不忿这些人族咄咄逼人的态度,尤其不忿左嚣罢手之前还急攻的那两下,跳起来怒骂道:“打瞎你这老匹夫,就不必碍眼!”

麒观应赶紧伸手将其拦住。

你猿仙廷孤家寡人,无所谓血战不血战,反正猿子猿孙,一个也无。

我麒观应可是有家有室有属下。战场上死太多,我很难不心痛……

当下他一振战甲:“这倒是小事。虽然霜风谷是姜梦熊打穿,贸然开辟这处战场的也非我们妖族……但事情愈演愈烈,也非你我两族本意。”

麒观应如是沉吟一番,道:“各自退城三十里,如何?”

左嚣本来已经褪去凶威的眼睛,忽地一下又亮起精芒,一字一顿地道:“我视姜望为干孙,我孙视他为亲兄!他失陷在这里,有人族的原因,也有你们妖族的原因!我们可以退三十,你们要退三十一!”

麒观应深深地看了这个老人一眼,感受到了那种决意,最后道:“可以。”

左嚣要的这个“一”,是纪念姜望的名义。

而妖族真正退的这个“一”,保的是天妖蛛懿!

(本章完)

第1767章 且持此镜,受吾之命

天狱世界的城池,与现世的城池,概念还不太一样。

妖族的大城格外高阔厚重,一城近于一国。

整个妖族若算是一个整体,更像是一个城邦制的庞大帝国。太古皇城坐镇中央,天下城邦皆臣之。

从“部族”向“城邦”的转变,也是百属千类的妖族一个根本性的变化。

人族虽说“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各有各的语言和风俗,用不同的国家、宗门、各类组织,来划分每个人的归属。但在人族这个身份上,每个人都有整体的认同。

妖族百属千类,可并不如此。

哪怕是在妖族天庭统御万界的辉煌时代,各族之间生死攻伐也只是常事。动辄灭族之战,动辄血流成河。

妖族是一个整体的概念,是对天生灵族的统称。

物初长者尙屈而未申是夭之范式,“夭夭”即少而壮盛之貌。妖族的引申义,是上天所诞之幼女。受天地所钟,现世独爱,故为万界之主。

但这高高在上的万界主宰种族,内部千万种属,也有个优劣上下之分。

有猫族肆意屠戮鼠族,也有绝代鼠妖“钻天大祖”,险将猫族屠灭。

诸如“龙汉大劫”,“风云大劫”,此类几乎打破天地的大战不知凡几。妖族天庭都在各部族的战火中被打破了好几次。

也就是后来整个妖族天庭都被掀翻,妖族全被赶出世外。“妖族”这个词语,才有了更多相对于“人族”的意义存在。

简单来说,妖族开始团结,开始有了更多融合。

这一点在天狱世界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在这个世界成长的妖族,早已经习惯了人族的强大。知道在万妖之门后,有那样一个恐怖的对手存在。

所谓“妖族南天门”,雄峙天息荒原,锁住天然界关霜风谷,眺望十万大山。

当然现在霜风谷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霜风战场”,又名“南天战场”。

在南天城东北方向,相距千余里,有大城遥相呼应,其名“积雷”。此城民风剽悍,历史上出过赫赫有名的强者。当然现在势衰,但也有极强的妖王坐镇。

积雷城北去一千三百里,有大城,名曰“摩云”,是真妖蛛弦所镇。

不过大妖小妖们更习惯将其视为天蛛娘娘的地盘。毕竟真妖蛛弦亦是天蛛娘娘的血裔,且事事都打着天蛛娘娘的旗号。

柴阿四乃是摩云城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小妖。

靠着天生的嗅觉灵敏,经常出没于一些妖迹罕至的地方,寻觅山材,采集灵药,以期兑换修炼用的道元石和功法……尤其是后者。

没有道元石,也可以靠吐纳积蓄道元,无非是慢一些、辛苦一些。那悬于高穹的金阳和血月,会供给永恒的能源。

但功法决定了吐纳的效率,决定了道元的强度,也深刻的影响着战力高低。

妖族生来道脉自通,个个超凡。固然是上苍厚爱,但向上之路,却是不那么容易。

说起来妖族一体,但种属何止百类?

每一个妖属,都有最适合本相的修行功法。

无论何属何类,最早的修行功法,只是生命吐纳的本能。

作为天生现世之主,万界核心部族,妖族诸类是生下来就会修炼的。

但是那种本能的吐纳法,并不是最佳的修行法门。

那只是超凡生命本能所遵从的最简单的吐纳轨迹,几乎没有利用到什么超凡妖躯的优势。

妖族历史上天才辈出,从来不乏惊才绝艳的恐怖强者。如建立妖族天庭,统御诸天万界的太古妖皇,如那些在辉煌时代闪耀天穹的强大身影……

历史上一代一代的先贤,创造了璀璨的妖族文明,也留下了无数强大的妖族功法。

虽然因为终结远古时代、败退天狱的那一战,有了巨大的断层。

但退入天狱的妖族强者仍有许多。一个强者本身即是一个丰富的传承。

在开辟此混沌世界之后,经过几个大时代的不断发展,一代又一代的强者积极探索,广大妖族的修行资粮,又再一次丰沛起来。

别看犬族如今势弱,体量远不及其它强族,但历史上也是出过大祖柴胤这样的强者的——那种层次的强者出现,曾将犬族所修功法,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即使到了今天,大祖柴胤留下的《天狗吞日决》,也是最适合犬族修行的无上玄功。

当然,那些拔山填海的强大功法,都与他柴阿四无关……

他的天资太普通,太平庸。

别说召入军伍晋升妖兵,又或加入哪个强大部族,从此成为妖上之妖了。

即使是在面对所有妖族的封神台里,他也只能接那些最简单最基础的任务。

封神台是一视同仁,同族们可不是如此。

前阵子天蛛娘娘家的小公主,为练绝世毒功,发布了一个抓捕毒虫的任务。他也悄悄地接了下来,他也幻想着撞大运,捡到一个特别弱又特别毒的毒虫,于万妖之中独占威风,得到小公主的青睐……实在不行,能被天蛛娘娘青睐也可以。

年龄不是问题,爱能跨越世俗。

总之不想努力,但又能一飞冲天!

可现实却是他接了任务也不敢去尝试,更不敢让其他小妖知道他也接了这样的任务,那些揶揄嘲弄鄙夷,有时候是和着血的……他的药篓背到身上,所有的家当都在腰包里,进了山仍只是奔着草药去。

毒虫是不可能抓毒虫的。稍微厉害一点的毒虫,他碰到了就是个死,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虽然他偶尔也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在具体而微的生活中,他仍是努力且踏实地过好每一天。

接的那个采集毒虫的任务,只是他的一缕痴想。

他带在身边,但并不真的指望它实现。

他相信自己努力采药,努力积累,一步步往前走,总有一天也能走到很优秀的层次的——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妖兵,端个铁饭碗,每月按时吃饷,并不是奢望而已!

摩云城小公主的吸引力自是不必多说,进山的赏金小队是络绎不绝。赶集都没这么热闹。

柴阿四孤身一妖,倒也不觉得孤独。

进山的妖族多了,那些深山老林里的危险,也就少了。这对实力不济的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旁的妖怪都冲着稀有的毒虫去,也没谁跟他抢些不值钱的草药。

在那些妖怪狂风过境后,他只需从容不迫地去捡药即可,根本不操心有什么恶兽。

他的药篓里,草药现在已经堆了大半篓,收获颇丰。

天就快黑了,再寻摸一阵,他就准备离开。他毕竟不具备在十万大山里独自过夜的勇气,而山脚下是有赏金猎手聚集的营地的。

虽然他这样的采药小妖并不被认可,凑过去也难免被冷嘲热讽几句,但骂几句又不少块肉,哪怕推搡几下呢也不痛不痒。他真个在营地里找个地方睡下来,也没谁会赶他。

“脸皮厚很重要!在那些个死亡的寒冬里,妖族都是要靠厚皮取暖的!”

这是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反复教给他的话。

爷爷后来死了,因为狗脾气犯了,不肯给一辆马车让路,被当场撞死在大街上。

享年不知道多少岁。

呜呼!

只有草席一卷,山里随便挖了个坑,埋进去了事。

他柴阿四也是读过书的。

所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意思是前面的妖怪被车子撞死了,后面的妖怪就要记得躲远点。

他记性好,脸皮厚,生活教会他的,他都铭刻在心。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对。

这片区域是有很多赏金小队的活动的,他尤其记得,摩云城有名的豪门大少、修行天才犬熙载,为搏小公主欢心,也带队在这附近寻觅毒虫。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刻呢?因为作为“闲杂妖等”,他被不耐烦地驱赶过。

但是现在这里安静得过分。连风都是沉默的,不与黄叶应和。

妖都去哪里了?

嘎吱!

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柴阿四悚然一惊。

紧张兮兮地左看右看,反复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松了一口气。

深山老林多险恶,十万大山尤甚之。

他每次进山采药都是谨小慎微,生怕闹出什么动静,且都是在外围捡些边边角角。这一次也是因为进山的队伍很多,他才敢深入一些。

现在这个地方这么安静,着实让他有些心惊胆战。

不能等到天黑了,再找半个时辰就回去……

他心里如是决定着,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继续往前走。

但又猛地顿足!

因为他赫然看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躺着两个妖族的尸体。

瞧那穿戴都煞是不凡,一看就是大家族出身。

柴阿四抬脚就想转身逃跑,但忽然心中腾起一念,又定在了那里。

古话说得好,杀妖放火金腰带,为什么呢?

因为杀妖之后,是越货!

这两个死掉的妖族,少说也有个妖兵层次的实力。且不说他们是为什么而死,十万大山里危险重重,怎么死都有可能……但他们的尸体如此完好,会不会有点什么好东西在身上?

老林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柴阿四咽了咽口水,再次前后左右观察了一圈,而后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两具尸体。

认真嗅了嗅,没有嗅到什么毒味。通过初步观察,两具尸体的伤口都在眉心,死得很突然、很干脆,没什么痛苦。拿一根树枝戳了戳,从衣物的特殊印记来看,果然是犬熙载带进山里来的下属。

犬熙载呢?

那种大少爷,肯定早就走了吧。死个把护卫算什么事?

柴阿四没有多想,也谈不上对这个世道有什么抨击。戴上一双采药用的皮手套,在不破坏尸体痕迹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翻检。

两个死者都没有储物装备,所以带的东西也不多。

有着独特印记的武器和衣物自是不能要的。

不值钱的杂物更不要。

收获还是有。

计道元石两颗半,五铢皇钱二十四枚。

止血散一包,解毒散两包。

以及……

一支小铜镜?

柴阿四慎重地打量着手里这支瞧来很普通的梳妆镜,想不通大家族的护卫出门带这个是为什么。

给哪个小娘子准备的礼物?

送这个也太丢脸了吧?

他前些年遇着心仪的女妖,还知道攒钱送个水粉呢,虽然只收获了一句谢谢你……

这厮都是个妖兵了,忒抠!

看了看镜子里相貌平庸的自己,柴阿四就准备把这支镜子放回去。但心念一动,又试探性地送了一点道元进去。

“年轻的妖族啊!”

有个声音这样响在心中。

柴阿四大惊失色,手上下意识的一松,镜子直往地上跌落。

好在他反应迅速,又一把将其抄起。

好险!

他抹了一把汗。

差点把一件宝贝摔了。

他刚刚反应过来,这声音可是道语,听即知意。

而这镜子竟能够对道元产生反应,这是妥妥的法器。

这还不是撞上了大运?

镜中声音是器灵?或是什么古老神灵?

这一刻种种神话传说在脑海里转过,无数话本里的奇遇浮现在心中。

柴阿四看了一眼头顶上方,稀疏的天光从叶隙落下,洒在他的脸上,仿佛命运的辉芒!

我生来穷苦,没有背景,我努力修行,我父母双亡,我爷爷死得惨,我被其他妖怪瞧不起,我捡到了一面神秘的镜子,镜子里有个神秘的声音……

我不是主角,谁是?!

柴阿四让自己冷静了一下,试探性地再次送入一点道元,只觉道元似泥牛入海,本身并不给他带来反馈。好宝贝!

他虽是没有拥有过法器,但好歹听说过。从这个对道元的需求量来说,岂是一般法器能做到?

他再次输入了一点道元,打算如果再没反应,就回家再说。

但镜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年轻的妖族啊,相见即是有缘。”

这声音沧桑、温和、亲切,有一种令听者心安的力量。让柴阿四好像回到了自己家,躺在自己的那张破床上,很舒服,很有安全感。

“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这个声音问。

柴阿四这才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在身上摸了一遍,又在背篓里探了探,讶道:“我的药锄不见了!”

镜子里的沧桑声音道:“这里有三把小药锄。”

“一把沉木为柄,碧玉为锋。”

“一把苍木为柄,玄钢为锋。”

“一把普通杉木为柄,普通铸铁为锋。”

随着声音的落下,三把形态各异的小药锄,浮现在空中。介于虚实之间,似梦似幻。

那镜中的声音问:“哪一把是你掉落的呢?”

柴阿四想了想,认真地道:“都是我的。”

不知是否错觉,他感觉镜中的声音好像有些噎住。沉默了一下,才又响起:“有志不在年高,良妖能见远途。伱的野心值得称赞!”

柴阿四开心地咧嘴笑了。

镜中的声音这会又变得神秘而悠远,继续说道:“沉木碧玉锄代表你的道途,苍木玄钢锄代表你的神途,杉木铸铁锄代表你的本途。你的心性是上上之品,不用怀疑,你就是天选之妖。现在吾已决定,要将这道途、神途、本途,全部恩赐予你。”

柴阿四又惊又喜。

虽然他没太听懂什么是道途、神途、本途,但收东西拿好处他还是知道笑的。

但那镜中声音又道:“但现在吾神躯不存,圣魂有缺,只能先还你本途。”

那空中幻化的沉木碧玉锄、苍木玄钢锄全都消失了,只有杉木铸铁锄落了下来,落在呆呆愣愣的柴阿四手中。

他看了看镜子,只看得到镜子里反照的、拎着那根破药锄的自己,愣道:“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大胆!”镜子里的声音蓦地沉了下来。

恐怖的威压骤然降临深山。

柴阿四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让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僵硬待死!这一刻他几乎要跪下来,要痛哭流涕,要深刻忏悔。

好在那股威压骤然又消失了。

镜中的声音更显沧桑,叹息道:“吾本上古迟云山神,因被奸邪所害,妖身崩解,仅以魂免,不得不横跨命运长河,元神穿越混沌,寄身此残镜之中。”

“尔今逢吾于此,是天机恰有一线,你我得此定缘。”

“且持此镜,受吾之命。得吾之道,自享无上。”

“有朝一日吾恢复伟躯,重回至高神座,必将敕你为神,允你为妖上之妖,尊中之尊!”

这什么道途本途神躯圣魂横跨命运长河……听得柴阿四是晕头转向,只觉厉害无比。

上古迟云山神是什么位阶的神?少说也得是阳神层次,才能跨命运长河吧?不对,若真是能从上古活到现在,应该已是尊神……

但他仍然有些犹疑。

这威压是有了,气势是有了,好处却全是画饼。没听说过靠画饼能填饱肚子的。

拿着这镜子,是福是劫?

镜中之神灵好像窥见了他的想法,又传出声音道:“相逢即有缘,本尊从不亏妖。吾看你根骨不俗,性灵自在,先传你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叫你入门!好教小妖知我神通!”

这一刻繁杂信息如洪流,顷刻灌入脑海。有如天洪开闸,根本不及阻拦,更无从抗拒。

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一套神乎其神的剑术,他已是记得!

心念一动,剑术的每个细节都清晰浮现。

柴阿四呆在原地,一时不语。

那镜中声音道:“小妖不必惊讶,万丈高峰拔地起,他日必凌云!既入本尊座下,这也只是开始。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柴阿四回过神来,说道:“我是练刀的。”

他一定不知道,镜中的存在,是以怎样的意志力,才忍住了跳出来斩他的冲动。

他只听得镜中的声音亲切而温和——

“剑乃君子之器,以后改练剑。”

“好嘞!”柴阿四答应得非常干脆。

反正他练刀也就是顺便砍个柴,挣点杂钱,本身只会劈砍两招。

这个什么“天绝地陷秘剑术”,一听就无敌!

镜中声音这时候又强调道:“入吾座下,妖生从此不同。但吾之仇家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存在,远非你能应付。吾现在的状态,也须退避三舍。所以在吾恢复无上神力之前,你要保持低调,免受灾殃。”

柴阿四自信满满:“这个您放心,那我可太低调了。都没几个妖会正眼看我!”

“……很好。记住,‘风雨不动,宝性自得’。你以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做你自己的事情,过你自己的生活。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应得尽得。

吾要依靠沉睡来恢复神力,藏好这面镜子,等吾下次苏醒,再来知会。”

那镜中的声音,飘飘渺渺,就此散去了。

但是在柴阿四的心里,却余音环绕,卷起了骇浪狂风!

他虽然练的是刀,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这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真个精妙绝伦!他这一辈子,哪有机会接触这等剑术?

古来绝顶强者,必有非凡际遇。

毫无疑问,今日他的机缘来了!

深山老林摸死尸,宝镜一照万世明!

将这面古神镜藏进怀里,柴阿四左看右看观察许久,小心翼翼地处理了痕迹,这才慢慢退出这片区域,独自往山下走。

背后的药篓虽还未满,可他的脚步却坚定了许多,已经看到了坚实的未来!

他没有身后眼,自然就不能发现。在他走后,便有一道赤火倏然跃起,在林中静悄悄卷过,顷刻烧掉了那两具妖尸,也烧掉了所有他未能处理干净的痕迹。

万事了其三昧,尽而解之。

此处山林愈静,无妖行止。

……

循着旧路,柴阿四慢吞吞地下了山,一路上也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采药小妖,彼此聊了几句,关心了一下收获,便就错身。

走出大山,金阳还有最后一点余晖。

他往山脚自发形成的营地走去,但在某个时刻,蓦然驻足!

不止是他,山脚下许许多多的小妖,都惊骇抬头,看向高穹——

有一个气息恐怖的强大身影,仿佛席卷了一片巨大的夜幕,撞破茫茫风雪,从天息荒原深处疾冲而来,径往这边冲来,径向十万大山!

恰好似,一片乌云入山中!

柴阿四莫名有些紧张地低下了头,低头往营地里走。

在零零散散的下山小妖的身影里,他的身形并不显眼。

在他的身后,那灿烂的余晖渐而消逝了。

这一天的妖界金阳,至此落幕。

大家中秋节快乐!

本章六千字,其中一章,为大盟“游仙一梦到罗浮”加!(1/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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