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第219章 心结

第219章 心结

从骊山快马回长安只要半日光景。

路上,杨国忠讲了李锡的家世,陇西李氏渤海王房后裔为大唐宗亲,李锡的父亲李浦官任鲁郡都督,袭广武伯。

李锡之所以造反,乃不满于广武伯之爵由兄弟继承。

因此,薛白本以为李锡的家宅该是高门大户,没想到,一路进了长安城南边的昌明坊中一个不大的宅院。

“哈?比我初到长安时还寒酸。”

杨国忠素来擅于抄家,见此庭院不由一愣,暗道这趟是没有油水了。

好在他本就是来“搜查证据”的,旁的不过是顺带。

“你们看,勋贵之子故作清廉,一定是居心叵测,进去吧。”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檐上已结了蜘蛛网,遂问道:“李锡只有这一个宅院?”

杨国忠道:“他本宅在鲁郡,平时住在昭应县衙,故而此地必是他用于联络妖贼之所。”

薛白看得出来,李锡忙于公务,虽离长安仅半日之遥,却甚少回到京中打点。

杨国忠招过两个文吏,小声吩咐道:“去书房,你们做仔细一些。”

“中丞放心,小人们的手艺稳的。”

文吏们遂去制造李锡与刘化在此联络的证据。

杨国忠十分贴心,还解释了一句。

“阿白莫要见怪,李锡真是幕后指使,只是定案时缺了一点证据,我们没冤枉他。”

“是。”

他们遂到书房,砸了门锁进去。

此宅院虽破旧,书房却收拾得很整洁,搁子上摆满了各种书卷。有可能李锡之所以还留着这宅院,就是舍不得这些书籍。

杨国忠忙于造伪证,薛白则观察起来。

搁子下方有个柜子,想必藏的是更重要之物,薛白打开,拿出一个匣子,里面都是信件。

他先打开最厚的一封,竟觉字迹有些眼熟,仪态万千,尽显洒脱。往落款处一看,果然是李白,写的是《颂虞城县令李公》。

“王者立国君人,聚散六合,咸土以百里,雷其威声。革其俗而风之,渔其人而涵之。”

李白若是愿意奉承一个人,真的是非常舍得用词语,奉承之语听起来都非同凡响。

开篇的颂赞之后说的就是李锡的家世,“纳忠王庭,名镂钟鼎,侯伯继迹”,确实是显赫。

其中有一句话吸引了薛白的注意,“公即广武伯之元子也,年十九,拜北海寿光尉”。

李锡是嫡长子,可以等着继承广武伯之爵,没必要造反。

正文说起他为官的事迹。

李锡初任虞城县令,县衙中有一口破旧老井,水已苦涩,杂吏们想要为他挖一口新井,他却尝了老井之水,莞尔称“既苦且清,足以符吾志也”,不让人重新挖井;他奉诏修建皇陵,支用三万贯,功成时剩余八千贯,召五郡流民为劳役,始终不鞭一人;他每见路边尸骸,出私俸而葬,县人感念他的仁德,纷纷效仿……

李白对这位虞城令评价很高,“观其约而吏俭,仰其敬而俗让。激直士之素节,扬廉夫之清波。”

薛白又翻看了其它信件,对李锡渐渐有了大致的判断。

其中,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偃师县尉写的,满是抱怨之语,称河南灾民涌至洛阳,含嘉库不肯放粮,灾民盈于偃师县,让人无可奈何。

信是天宝五载末写的,当时李锡刚从虞城调任昭应县不久,而写信之人名为王彦暹,是从虞城县尉任上调为偃师县尉。

此事,大概便是河南那些反贼能够参与修建华清宫的起因。

薛白动作从容,看了一眼杨国忠,趁他不备,将几封信件藏入袖中。

~~

华清宫。

入夜前,有快马自东而来,策马赶回的禁卫在见过陈玄礼之后,很快得到了圣人的召见。

“末将抵达东都,马不停蹄赶往偃师县,但县尉王彦暹已经……畏罪自杀了。”

“畏罪自杀?还是被杀人灭口?”

“末将请奉上他的绝笔信。”

高力士遂上前接了那信件,王彦暹自称无能,见灾民涌来又无力赈济,遂请李锡带他们跋涉至关中修建宫阙,没想到酿成大祸,愧对圣恩,唯自裁以谢罪。

李隆基听罢,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陈玄礼,问道:“你派人杀的?”

“回圣人,这个不是。”

若不是陈玄礼顺便杀的,此事看起来就有些像李林甫的做法,与韦坚、皇甫惟明等人的死法一样。那么含嘉仓就是有大问题,河南府吏治败坏,连李林甫都解释不了了。

很快,李隆基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确定李林甫不会做这种欲盖弥彰的蠢事。

他治理的大唐盛世没有问题,就是这些图谋不轨的野心家在蛊惑人心。

最开始收容那些草野妖贼的偃师尉王彦暹都已经畏罪自杀了,李锡竟临死还在嘴硬!

夜渐渐深了。

李隆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外人在,他不再伪装,脸色阴沉。

“圣人。”高力士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夜是否早些歇息?”

“杨国忠回来了吗?”

“想必还在赶路,要到明早才能觐见。”

高力士应了之后,见圣人还没有要歇息的样子,问道:“圣人可是……不太相信王鉷所言?”

李隆基没有回答。

这让高力士都觉得愈发难揣摩出圣人的心思。在这一场刺杀之后,圣人似乎变了,不再似过往那般爽朗豁达。

“圣人十年未临驾东都了,若真是牵挂百姓,不如……”

“不必。”

李隆基终于摆了摆手,道:“朕信王鉷,论庶务钱财,他远比杨国忠、李锡等人懂得多。”

高力士低下头,柔声劝慰道:“既如此,圣人何必要在意李锡之言?此案只是偶然,业已结束了,右相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李隆基难得踟蹰,他还差一点理由说服自己。

“朕该留着李锡,让他看看,他错了。”

“事已了,圣人今夜可要见一见贵妃?”

李隆基竟是犹豫了,问道:“高将军是否有觉得,刺驾之后,太真对朕、对她那义弟态度有所不同了?”

“圣人何出此言?”高力士大为惊讶,“贵妃待圣人自是一如既往的深情,但不知是何人在圣人面前嚼根舌?”

李隆基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回想到了自己年轻时涤荡武周妖风时的情形。偏偏一场小小的变乱,破坏了他几乎完美的帝王形象。

是夜,他竟觉得面对一个玩物会更轻松些。

“招范女来。”

“遵旨。”

~~

次日清早,李隆基再接见杨国忠,已恢复了往昔君王的恢宏气度,神态轻松。

“回圣人,臣等已找到关键证据,可证明正是李锡指使刘化刺驾。”

“那便结案吧。”

“臣遵旨。”

之后,李隆基召见了薛白,问道:“搜查得如何?”

薛白一直在想,杨国忠一个人就能办的差事,为何李隆基要派他一起去?

他心中有个答案,但不确定。

“回圣人,臣没有搜查到任何李锡谋逆的证据,只看到杨中丞使人造伪证。”

“是吗?”李隆基以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薛白。

薛白继续道:“臣搜查之后,认为李锡是个忠臣。”

“伱可知你嘴里这个忠臣,包庇了弑君的妖贼?”

“杨中丞想要尽快结案,造制伪证,此事臣无权干涉,但臣得对圣人说实话。”

“实话?”李隆基讥笑一声,隐隐有些针对薛白的意思。

“是。”薛白道:“李锡或许出了疏忽,或许被人蒙蔽,但绝不至于是幕后主使,臣请呈上佐证。”

李隆基并不想看佐证,叱道:“依朕看,被蒙蔽的人是你,轻易便能信了逆贼。”

他就是对薛白有所不满。

遇刺之后,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像年轻时一般英明果敢,再听闻薛白手刃一妖贼、并救下杨玉环,他感受到的情绪竟然是嫉妒,嫉妒薛白的年轻。

这情绪来得很莫名其妙,李隆基本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于杨玉环安然无恙,为此重赏薛白,可满脑子想的却是他在他的女人面前比他还要出风头。

本不该如此的。

李隆基不缺臣下做事,之所以召见薛白,就是想确认他是否已开始讨厌这个风流更甚他年少时的少年人了。

这位天子极少见的开始失态了。

……

薛白愈发强烈地感受到李隆基的不满,因此,他知道自己不能学王鉷、杨国忠当顺臣。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当已经被一个女子讨厌了,再继续千依百顺,也只会被瞧不起。

一旦“顺”已没有用了,就必须展现价值。

他得给到李隆基一点旁人给不了的情绪,又不能太过份。

“臣以为,若李锡真是主谋,大可借助修建华清宫的机会将妖贼送进内苑。”薛白停顿了一下,道:“故而,此案该只是妖贼作乱。”

忠言逆耳,实话也不好听。

好在薛白说的是妖贼作乱,不像李锡直接说官逼民反。

李隆基依旧不太高兴,但对薛白的怒气终于从原本那莫名其妙的嫉妒情绪上转移到正事上。

另外,李锡那日所言,还在他脑中挥中不去。

“好,薛卿不妨与朕说说,你如何看待此案?”

“臣以为,至少李锡从河南府招募的近千灾民是真的,其中虽有二十余妖贼混入,但灾民从家乡到洛阳,再到骊山,一路上会死多少人?最后能剩下近千劳力,可见受灾规模不算很小。”

这是旁的臣子从没有说过的角度,陈玄礼、杨国忠、王鉷等人根本就不在乎灾民。

李隆基在乎吗?薛白不知道。

他认为这位圣人在乎的是面子。

“当然,有灾情是常事,以大唐之强盛,应付得过来,那应该是地方官吏没做好。”薛白道:“臣在李锡的书房中找到了一封偃师县尉王彦暹的信件,陈述了灾民到洛阳却未得赈济一事,臣请圣人御览。”

高力士认为薛白说得够多了,遂以眼神请示,之后开口道:“王彦暹已畏罪自杀,为何不能是他与李锡同谋?”

薛白道:“高将军所言甚是,如此亦有可能。”

答过,他恭敬地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反正他与此案没有太多牵扯,表现过忠诚耿直的态度也就是了。

若皇帝肯接纳他的谏言,他就是纯臣;若皇帝讨厌他,没关系,他也看开了,以后就当一个不讨喜的直臣,卖直邀名。

香炉里的熏香燃尽了,有宫娥上前重新点过,薛白立在那里,接受着李隆基的审视。

许久,李隆基开了口,对薛白的谏言不置可否,淡淡道:“你护驾有功,朕该赏你,若任你为昭应县尉,你可有信心治理一方?”

一瞬间,薛白几乎就要行礼应下了。

他苦心孤诣,谋划了许久,为的就是要这样一个职位。

但紧接着,他迟疑了片刻,想到如今再留在骊山,真的好吗?

迅速权衡取舍之后,薛白应道:“臣斗胆,可否请陛下任臣为……偃师县尉。”

偃师县是东都畿县,往后升迁的话资历也是一样的,只是洛阳离天子远一点,升迁难一点。

薛白之所以决定去,因偃师是漕运的必经之路,离洛阳、含嘉仓都很近,且他确实愿意看看那些一块饼就能收买来造反的灾民是什么样的。

“胡闹!”高力士当即叱喝道:“你当大唐的官职由你挑拣吗?!”

但此时此刻,高力士是松了一口气的,认为薛白暂离长安一段时日,对圣人的心情、对贵妃的处境、对其人自身的前途都有好处。

“臣该死。”

“为何想任偃师尉?”李隆基问道。

“天宝六载春闱,臣曾收到过状纸,言漕运之非;今臣又找到李锡的书信,言河南之灾。臣想代圣人去东都看看。”

“朕多得是臣工,不缺你一个小官。”

“是,臣狂妄了。”薛白道:“臣只是觉得,臣去看过回来……能对圣人说实话。”

李隆基再次审视了他一眼,淡淡道:“官员任命,自有中书门下与吏部考核,莫总是向朕求官。”

“臣……”

“退下。”

“遵旨。”

待薛白离开。

李隆基闭目沉思着,神色渐渐轻松了下来。

今日,他解决了两个烦恼。

一则,因对贵妃的宠爱而不得不给薛白厚赏,他是不情愿的,甚至因此而起了些杀意,薛白主动提出离开长安,让他的情绪平复了很多。

二则,李锡那些话,他虽然不信,却总是挥之不去,王鉷所言虽有理,不确认一下,总教人不安。当身边所有臣子都只奉承,派些能说实话的臣子去看一看,若真是天下无事,也可心安了。

“传旨河南尹韦济,彻查河南府各州县之义仓。”

“遵旨。”

“再去与太真说一声,她义弟主动提出要去东都任职,不是朕吝于赏赐。”

~~

“李锡的尸首呢?”

“圣人开恩,容他妻子儿女将他送回鲁郡安葬。”

“我想去送送他。”薛白道。

杨国忠下意识摇了摇头,道:“不该招这种祸事。”

……

薛白却还是去了。

他之前并没有见过李锡,初次见时看到的已是几个孤儿寡母扶着薄棺。

薛白把李白的那篇《颂虞城县令李公》递在李锡的儿子手中。

“保存好,等平冤昭雪的一日。”

因薛白根本也没能说动李隆基承认是官逼民反,他说的那些话,只能让李隆基认为他诚实,然后派一个诚实的官员去河南道担任底层官员,看看民生,便以为是解决此事了。

不提均田制,不提租庸调,不提义仓法……皇帝唯一解决了的,只不过是心里的不痛快罢了。

之所以要当县尉,因为唐代官场的规矩就是这样~~不过大家放心,这本不会是《终宋》的县尉模式,大概是积累资历、实力,再回长安斗鸡~~求月票~~

(本章完)

第220章 赐浴

华清宫内飞阁流丹,丹楹刻桷。

后殿响起了婉转动听的歌声,唱的却是戏曲。

“仗、仗、仗法力高,多管事老秃驴他妒恨我夫妻恩爱好……”

杨玉环正摆动长袖,一回身,见圣人来了。也不再唱,站在那看着他。

李隆基心中本是隐隐不悦,对上她的眼,竟发现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分明带着些笑嗔之意。

她依旧显得灵动、鲜明,这让他有些意外。

“太真在唱什么?心情不错?”

“自然是那夜未演完的《白蛇传》,老秃驴忽变成了真刺客,我可还未听到三郎的点评。”杨玉环哼道:“心情才不好。”

“哈哈。”

李隆基如往昔一般抚须笑了笑,他喜欢她的称呼,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英姿勃发的三郎。

杨玉环给他的感受没变。

她绝美,且喜用麝香来保持肤如美玉,加上这天真活泼的鲜明个性,站在那就是个明媚的少女。她大胆泼辣,恃美而骄,打情骂俏似不害怕他的君王威仪。

他当然得先是君王,但也要体会到年轻的爱慕感。

“三郎不肯来看我,是真忙呢,还是被别的狐狸精勾了魂?”杨玉环没有像旁的妃嫔那样哄他,反而嗔道:“不如都别来了。”

“瞧太真说的。”李隆基笑道:“出了这般大的事,朕能不忙吗?你兄弟在为朕办事,一问他便知。”

“我懒得管这些,三郎快点评,你是世间第一人,说说我七夕唱得如何?”

“好好好。”

李隆基十分潇洒地坐下,一时却没马上想起那夜的戏曲。

脑中首先想到的是那支迎面而来的弩箭,之后浮现出太子登基、与百官议论先帝时的嘴脸,甚至于追逐着禁苑中的美人,问她们“朕比先皇如何啊?”

“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

歌声将李隆基从这些情绪中拉了回来,他摇摇手,评价了几句,彼此仿佛都回到了遇刺之前。

之所以把整桩案子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为的本就是一切都不要有所改变。

但有些事还是得提的,李隆基问道:“你那义弟自请到洛阳任职,朕派人与伱说了,你如何说啊?”

“我有何好说的?”杨玉环道:“我杨家男丁单薄,认了这么一个义弟,无非是看他前程必不差,盼着往后我人老色衰,他能照拂家中子侄一二。”

李隆基没顾得上她话里的小钩子,继续着话题,也不知想探究什么。

“朕想着他那夜护驾有功,该重赏,只是此事不宜大张旗鼓。”

“三郎莫非以为我被吓到了?”杨玉环忽展颜一笑,道:“倒真像是水淹金山,虾兵蟹将追逐的那场戏。”

李隆基遂也朗笑。

“那朕便先让薛白到东都熬一熬资历?往后再行重用。”

“三郎安排便是,知你不会亏待了杨家人。”

~~

殿外,谢阿蛮远远见圣人的御驾离开了,连忙进殿求见杨贵妃。

张云容正在剥荔枝,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谢阿蛮来,方才继续说话。

“今日该还是过关了,慢慢心结就过去了。”

“感受若是不同了,回天无术,江采萍的样貌才情哪样差了?”

谢阿蛮不知她们在聊什么,恭恭敬敬候在一旁。

不多时,杨玉环回头一看她,莞尔道:“我当身后站着个贼呢。”

“贵妃,我……”

谢阿蛮捏着袖子,一时却还没找好借口,干脆问道:“薛白真被贬了?为什么呀?”

“谁贬他了,他自要去的。”杨玉环道:“外放一两年避避风头也好,到时再给他提官。”

“可他那样的官迷,真能自请外放吗?”

“不然呢?圣人骗你不成?”

“要不……弟子去问一问他?”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杨玉环取笑道:“你莫想了,他是有婚约在身的。”

“弟子知道,没多想,就是……觉得救了贵妃,若还因此贬官了,心里有了怨言,白费了之前的恩情呢。”

“又不是你养的那只猫,他不会这么觉得。”

话虽这般说,杨玉环也不确定,但她知眼下不是派人与薛白来往的时候,嘱咐道:“你按捺着性子,我自有安排。”

~~

七月下旬,骊山真下了一场雨,因圣人到朝元阁祭祀祈雨了。

雨过天晴之后,一场刺驾案带来的阴霾似乎也已过去。案子很小,以昭应县令结案,没有引起太多的波澜。

谢阿蛮不再盯着薛白,他便悄悄到了虢国庄里。

最后改了主意,要到东都去任职。薛白最要紧的就是安抚好杨玉瑶,她毕竟是他如今最紧要的靠山。

话却不好说,万一她心里有了怨言,便白费了之前的情义。

薛白认为事情还未确定,杨玉瑶应该还不知道。不想,到了堂上却不见她人,恐怕是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生气了。

如此就很麻烦了。

“玉瑶呢?”

明珠万福道:“薛郎随奴家来。”

“她可是生气了?”

“薛郎可是又惹出了祸事?”

“那倒不是。”

薛白见明珠将自己往浴池引,放下心来,心中思量着措词。

进了浴池,隔着屏风,明珠禀道:“瑶娘,薛郎到了。”

屏风那边忽有琵琶声响起,之后是个黄莺出谷般的声音。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勤修苦练来得道……”

这是念奴的声音,她真的很擅长唱歌。

婉转的歌声中,薛白转过屏风,当即眼前一亮。

杨玉瑶一身白衣,头戴花钿,正是白素贞的扮相,她亦是绝美,但更妖冶些,鬓角微卷的发丝衬得眼神愈发妩媚,修长的小腿在温泉中轻轻摇晃。

青岚则穿着一身青衣,俏脸红扑扑的,偷眼看了看薛白,又迅速转回头去,她也是赤着脚泡在温泉中,因杨玉瑶总拿脚去勾她,而十分不好意思。

水池中两双玉足扑腾着,倒正是薛白说过的双蛇戏水的场景。

杨玉瑶此时才回头看向薛白,抿嘴一笑,眼中媚态流转,却不理他,自凑到青岚耳边说悄悄话,青岚想挣扎又被她搂住,两人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她非将青岚留在身边,终究说服了她陪她一起逗逗薛白。

念奴穿一身红衣,坐在屏风边,怀抱琵琶唱着歌,很正经的模样。

颤音婉转。

“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啊……”

~~

“啊……”

初七的夜里,杨玉瑶没能看完一出完整的《白蛇传》,薛白只好给她与青岚好好地讲一讲。

她好奇的却多是一些与故事无关的内容。

“白蛇化作人形,是否也会像蛇一样缠人?”

“哪样?”

“这样?”

“缠得紧才能勒死人……”

说了故事,杨玉瑶与青岚也想学这出戏是如何唱的,尤其学念奴歌里最后那个颤音。

可惜,学了一整夜都没有学会。

“青儿,救救姐姐……”

“嗯……”

~~

连着几日,薛白都在花费力气说服杨玉瑶同意他去偃师任县尉。

几乎是去了半条命,他终于是打动她了。

“是我决定去东都的,大丈夫总不能终日躲在裙摆下面受庇护,该自去面对风雨,如此,等大风雨来时,我能反过来护你。”

“心野了是吧?我能有何时要你来保护?”

“你想一想……变天了怎么办?”

杨玉瑶遂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圣人驾崩了怎么办。

想到圣人的年纪,她才明白薛白为何如此着急着升官。

她语气这才软了下来,抱怨道:“我舍不得你。”

“洛阳近的,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你若不在御前,索斗鸡说你坏话,回头派人去弄死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我是去给圣人办差。”

杨玉瑶哼道:“还不是要我姐妹在御前照拂着你。”

薛白沉吟着,压低声音道:“贵妃的处境只怕不是很好,暂时不可太为我说话。”

“为何?”

“刺案时,贵妃毕竟没能进望京门。”

杨玉瑶不满道:“正是如此,圣人才应该好好补偿她才对,如今该是有求必应的时候。”

“玉瑶是说圣人错了?”

“我……”

“不论如何想,万莫说出来。”薛白交代道:“只当无事发生,先静待此事的影响完全过去。”

“我得进宫提醒玉环一声。”

“贵妃应该知道。”薛白道:“想必我很快就要回长安交接公务,等我走后,你再见贵妃不急。”

若确定任偃师尉,他不打算与杨玉环辞别,到时直接东向便是。

……

薛白当然也非常不舍杨玉瑶,但还是得从温柔乡出来,去看看关中以外的大唐。

是日,他正在与杨玉瑶告别,明珠匆匆赶来。

“薛郎快回官舍,正有旨意在送过去。”

~~

薛白本以为会是授他官职的圣意,倒没想到来的是一份颇奇怪的旨意。

“赐浴?”

“不错。”

随圣旨而来的还有杨国忠,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为薛白讲解着圣人为何在华清宫赐百官温泉。

“此习俗是从太宗皇帝流传下来的,贞观十八年太宗皇帝修汤泉宫,历时四年竣工,太宗皇帝邀请文武百官,一起在汤泉宫泡汤。圣人改建了华清宫,却不改太宗皇帝传统,每次都会邀请随行的重臣泡汤。”

“原来如此。”薛白恍然大悟,道:“可我只是一介小官。”

杨国忠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护驾有功,自然在圣人邀请之列,此为君恩深重。”

“是,君恩深重。”

……

薛白已经很久没进华清宫了。

是日,一道道宫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冯神威走在前方,引着他与旁的官员们进入宫苑。

先过津阳门,在飞霜殿整理仪容,再进入西苑。

华清宫的殿宇建造得并不整齐,因为都是根据温泉出口所在处建造。而所有温泉池也都处在殿内,看起来十分庄重。

“不要乱看。”杨国忠低着头走路,小声地提醒了薛白一句。

官员的队伍一共不过八人,杨銛披着紫袍走在前面,后方则是红袍官员们,唯有一袭青袍混在其中分外抢眼。

宫娥们遂也只盯着这青袍,眼眸亮晶晶的。

薛白于是略低下头,发现内苑的格局自己还是不太陌生的,记得不错的话,此处应该就是环园所在了。

果然。

“御书亭到了。”冯神威停下了脚步,笑道:“带诸位先瞻仰太宗皇帝笔迹,请。”

这是每年的流程了,几个紫袍们都很熟悉,当先上前。

御书亭原名“便殿”,唐太宗率百官到汤泉宫时在此会见百官,商议国政,因此称便殿。李隆基初次重修华清宫时改建为御书亭,用于尊崇、展示唐太宗的《温泉铭》碑石,以示传承。

这块石碑后来应该是毁了,原拓本也丢失了,后世流传的是莫高窟里的再拓本,收藏于巴黎图书馆。

踏上莲花纹的方砖,薛白发现,此处的建筑风格还是朴实的,板瓦上甚至都没有花纹。

他排在官员队伍的最后,看向了石碑。

入眼,扑面而来感受到的是书法上的气势……帝王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是原碑,唐太宗之行笔、飞白皆有王羲之的风采,出锋劲利,但笔画更加洒逸不羁,字字都是刀刻上去的,骨力丰沛,气象跌宕奇崛,透着雍容华贵、豪迈自信之感。

这是帝王书,而薛白如今只会楷书。

奔放恣睢的书法,写的内容却非常谦逊。

“朕以忧劳积虑,风疾屡婴,每濯患于斯源,不移时而获损……”

这位太宗皇帝在解释,因积劳成疾,多年风湿,需要借骊山温汤来缓解。

之所以要解释,因他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国家初定,他不希望臣工百姓以为他只顾享受,因此诚惶诚恐,心存敬畏。

薛白抬起手,想碰一下石碑,忽想到是碰不得的,于是停下了动作。

“诸位请继续随老奴走,那边便是‘星辰汤’,乃太宗皇帝专沐之处,如今温泉引向别处汤池,以表达‘皇恩浩荡,雨露均沾’之意……”

“轰!”

忽然打了一道雷,大片的乌云涌来,遮住了太阳。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薛白转过头,看向那块《温泉铭》的石碑。

他脑海中仿佛看到这道惊雷将要震碎一切,包括这块石碑,然后大火烧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火光中,人们挣扎、沉沦,一度变得愚不可及,一度被打断了脊骨,低下唐人高傲的头。

于是,碑文的拓本随着莫高窟文物流往他乡,唐太宗陵墓被破坏,昭陵六骏的石碑被切成一块一块,搬上海船,运往异国……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仿佛这大唐的太宗皇帝在天上发出了怒喝。

“孽畜!朕十八岁举义兵,二十四平天下,正一四海,削平区宇,康济生灵,开大唐之强盛,然朕百年之后,何以手书沦落于异邦、冥器把玩于蕃夷之手?!子孙皆废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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