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祸斗

“你说他们完全消失了气息,那为什么不可能是他们被夔牛杀死了呢?”左光殊问道。

月禅师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死亡并不能抹除所有的痕迹。”

对于月禅师的这句话,姜望的确深有体会。

但让没有太多生死经历的左光殊来理解,显然又太困难了些。

尽管他如此聪颖。

姜望想了想,出声问道:“禅师能否从现场痕迹判断出来,夔牛与那人的战斗胜负?”

月禅师语气平淡:“胜负要看你如何定义了。夔牛显然是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但那个人也成功脱身了。”

屈舜华也很好奇:“不知道那个人做了什么,才会让夔牛这么坚持不懈地追杀呢?”

“恐怕只有那个人才知道了。”月禅师道。

姜望默默地分析着红妆镜所映照的细节,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可是又缺乏确定性的证据。

正在思虑间,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正要开口。

月禅师已经先一步喊道:“有未知的危险靠近,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一行人立即转向,跟在月禅师之后,往夔牛痕迹最淡的方位疾飞。

都是一方天骄,哪怕年龄最小的左光殊,也只是缺了些生死经历。只是短暂地相处,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战斗默契。

月禅师在最前方指路,左光殊屈舜华一左一右,姜望提剑断后。

这样的一支队伍,哪怕是面对蠃鱼那样的神临层次异兽,也应该能撑个几回合才是。

而若只是单纯的逃避危险,他们都有相当的信心。

但四人组成的强大战队,只疾飞了不到三里地就停下。

不得不停下。

在视野范围里,出现了一群通体黑毛的犬类异兽。

它们仅看外表,甚至与一般的狗没有什么区别。唯独在毛发上有一些特殊的光泽,却也不很明显,要极仔细才能看到。

哪怕成群结队,看起来也并不很凶悍。但那淡漠的眸光,竟然看得人心底有些发冷。

很显然,即使是以在屈舜华看来此次山海境队伍里最强的信息捕捉能力,月禅师也未能带着他们避开这场“围猎”。

这群异兽是有智慧的。

月禅师和屈舜华都第一时间摆出了十足的戒备姿态,明显都非常清楚这些异兽的来历。左光殊则悄声提醒姜望:“这是祸斗,乃不祥之兽。”

能冠以不祥之名的异兽,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

但最可怕的地方在于……

它们竟然越聚越多。

空中、海面、甚至海底……密密麻麻,不知何时靠近、不知何时聚集,在彻底现出形迹的此刻,就已经将四人完全包围起来。

而且始终有新的祸斗加入战团。

这是一群有战术、有配合、懂得打埋伏的异兽!

这一点,远比强大的战力和凶残的习性更令人畏惧。

月禅师伸出他带着黄铜光泽的手,往前一按。

金光耀开,仿佛极乐世界的虚影,一闪而逝。

一个蜷缩的身影在金光之中舒展,化为两丈余的护法神将。

轰然降临!

此神将马首人身,头顶独角。

虬结的筋肉中金光暗敛,手持拨火棍,有一种难言的威严。

张嘴一声叱,美妙的音韵流动于空中。

但未有血液奔流声,也未有神魂气息存在。

显然又是一尊机关傀儡。

机关紧那罗!

佛门传说里的音乐之神。

这声音在姜望的耳朵里,有一种近乎于道的美感。

若能经常听闻,想必可以补益声闻之道。

而在那群祸斗异兽的耳中,此声显然极具威势和压迫力。正当机关紧那罗之前的那群祸斗,在这声叱之下,都齐齐后撤了几步。

但很快又重新稳住了阵脚。

这个整队的速度,已经可以比拟精锐军队了。

显然在这群祸斗之中,还有王者存在。那位祸斗之王,必然具备相当的智慧,牢牢掌控着兽群。同时极擅隐蔽。

至少此刻姜望根本看不出它藏身何处。

同样是成群结队,比起姜望和左光殊早先遇到的那群黄贝,这群祸斗显然要强大得多,此时的局势,也比那时候凶险得多。

屈舜华掐诀举于身前。

青色的流风绕身而旋,这旋风眨眼间便已扩大,那样狂暴凶狠地扩张开去。

此时此刻,高贵美丽如她,成了风暴之眼。

恐怖的暴风向内包裹保护着四人,向外肆虐整个祸斗之群。

在暴风的内围。

左光殊双手一抬,瞬间召出九条水龙,绕众人而游。

龙吟四起,极见威慑。

唯独姜望静止不动,手握红妆镜,眸转赤红,他要第一时间找出这群祸斗的首领。

祸斗的数量太多,仅凭目前的应对是绝对不够的,唯有第一时间杀死祸斗首领,才有逃生的可能。

在屈舜华的控制下,狂暴的飓风首先与祸斗兽群接触。算是这支队伍的第一次攻击试探。

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这群祸斗黑色的毛发在飓风中被卷得如野草伏地,紧紧贴着骨架,可这群祸斗本身,却纹丝不动!

毛发上那种特殊的、隐在流动的光泽,似乎在某个意志的主导下,聚拢了祸斗群的力量。

让它们得以抵抗风暴。

全部只以冷冽的眸光,瞧着它们包围圈里的猎物。

屈舜华这样一门强大的甲等上品道术,竟然半点作用也无!

月禅师立即跟上攻击。

机关紧那罗直接跃升而起,无所畏惧地冲进祸斗兽群,手中拨火棍几乎把空气都砸碎了,也轻而易举砸碎了一排祸斗异兽的脑袋。

但那些死掉的祸斗,没有哪一头发出半声惨叫,全部死在撕咬机关紧那罗的路上。

且在鲜血与白骨之后……

是更多更狂暴的祸斗扑了上来,只在三息不到的时间里,就将高达两丈余的机关紧那罗覆盖。

你还能看到祸斗群中挤出来的金光,还能听到声声音韵,感受得到那根拨火棍挥击的威风,清楚那尊机关紧那罗的挣扎——

但它显然再不可能有其它的作为了。

左光殊操纵着的九条水龙,亦向着四面冲击。但只杀死祸斗不过数十只,就已经被撕碎,还归于水。

显然易见的是,这群祸斗对道术有很强的克制能力。在此基础上,它们又有如此精妙的配合、如此恐怖的数量……简直是术法强者的噩梦!

灰袍覆身的月禅师,于此时张口诵曰:“啊、阿、夏、萨、嘛、哈!”

每一声出,则有天地共振。

此乃六道金刚咒,是普度众生之法咒。

那陷在祸斗群里的机关紧那罗,身上金光暴涨数十丈,几乎将覆盖它的祸斗全部掀翻!

但立即又再次被覆盖。

祸斗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地方。

也不知它们是从何处聚来,又怎么做到的悄无声息地合围!

月禅师紧急加持机关紧那罗也未获功成,直接双掌合十,仰首望天。

这一刻面纱被风卷开,露出一张严肃的、同样带有黄铜光泽的女性脸庞。

算不上美丽,也绝不能称之为丑陋。

很正常,很普通,且有一种令人惭愧的庄严。

声曰:“我为佛时,当诛一切魔!”

轰隆隆!

天空无电光,但轰声如雷响。

万道金光好似撕破天穹而来,从天而降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神轮,如山岳一般,重重砸落祸斗群中。

道术,八宝诛魔法!

此为其中一宝,镇以神轮。

密密麻麻的祸斗群,也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白。

一时死伤难计。

此等威势……这是超品层次的道术了!

作为洗月庵的高徒,月禅师一直展示的是糅合释墨的傀儡术,其实还是以墨家力量为本,倒是第一次展现单属于佛门的战力。

果然不同凡响。

但也……仅止于此。

祸斗的数量太多太多,甚至在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祸斗冲来,仿佛整个山海境的祸斗,都汇集到了此地。

八宝诛魔法制造的那一块空白,顷刻就被铺满。

甚至于有数不清的祸斗冲向天穹,撕咬向那耀眼的金光,竟然将八宝诛魔法剩下的攻击,生生堵死在天穹!

不停地有祸斗的尸体在坠落。

然而听不到一声祸斗的惨叫,看不到一只祸斗的退缩。

它们像是一支最精锐的铁军,鲜血和死亡,只会让它们更狂躁,更凶狠。

无论是死亡、受伤还是冲锋,它们始终一声不吭,却足能让人感受得到,它们带来痛苦的决心。

这就是……

会带来不祥的异兽吗?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祸斗扑至——

强如佛门天骄,大楚公爵之后,大齐第一天骄,也好似风中残烛,在这几乎无边无际的黑潮中,吹息可灭。

但天骄从来胜于力,没有谁会在这些异兽前束手。

轰!

海波震动。

整个海域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威风凛凛的骊龙,拉着华贵战车现于世间。左光殊显化河伯之身,立于这架碧荷为顶的河伯神车上。

战甲覆身,战袍飘卷,双手大张,像在拥抱这片海洋。

轰隆隆!

以在场四人为圆心,直接升起了一圈水流障壁。

障壁之中,还有水流如刀,正在疯狂切割。

此方海域为它此刻的主宰者,筑起了厚重且凶恶的城墙!

不许外敌侵!

但就在下一刻……

哗啦啦!

这堵水之城墙,在一瞬间遭受了数以万计的攻击,顷刻归散于水中。

难以计数的祸斗死在这堵恐怖的水墙下,尸体坠落大海。

但有更多的祸斗冲近前来。

屈舜华就站在左光殊的左侧,蛾眉红唇,美服华裳。在飓风道术无功后,默默观察了战场许久的她,忽而间,身放华光。

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光芒,在她的体内耀发。

那绚烂的光辉,覆盖着她,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华裳美人的虚影——

虽是虚影,却有着切实的、强大的气势。

她美丽,威严,强大,圣洁。

她心怀悲悯,却践行威严。

正是神通,天女!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非是人间之绝色,乃是神通之天成。

屈舜华本人双眸微闭,悬立在天女的心口处。

分不清是她映照了这尊天女,还是这尊天女描述了她。

美丽与美丽,交相辉映。

“在哪里?”她问。

月禅师随手一划,有金光成线,疾射而出,圈出了一大片区域。

与姜望一样,她也一直在寻找祸斗首领的位置,可对方狡猾非常,始终不曾露面。即便是她,也只能锁定大概的范围。

在这一刻,屈舜华的眼睛骤然睁开,那尊巨大的天女亦睁眸。眸光如河,尽是辉煌。

虚影一瞬间凝成实质。

如金铸,如光凝。

神圣不可侵犯。

天女双手一分,各持一柄细剑,以矫健优美的姿态直接跃出,正面扑落祸斗群。

这尊天女高达七丈有余,于她而言的细剑,亦是长达三丈的大剑。

祸斗的体型,却并不比寻常的犬类更高大。

相形之下,显得如此孱弱。

天女杀向祸斗兽群,如巨人冲击幼犬之群。

两柄细剑交错一划,巨大的剑芒便已经在祸斗群中斩出两条巨大的沟壑来,死伤不可计数。

这一刻,天女似神。

屈舜华驾驭这尊天女虚影,杀进了祸斗群中!

吼!吼!吼!

几乎所有的祸斗,都同时发出了怒吼。

这是它们在开战以来发出的第一声,很显然屈舜华的确找到了祸斗王兽所在!

但与此同时,那些围攻屈舜华的祸斗,明显变得更灵动,也配合得更加精妙。一口一口,咬碎天女之辉光。

这边屈舜华刚刚操纵天女一剑斩出,死伤一片,下一刻就有密密麻麻的祸斗扑至,死死叼住剑锋。

剑气咆哮而出,将它们分解。

又立即有新的祸斗咬住剑锋。

在五息不到的时间里,金光璀璨的神圣天女,就已经被黑色毛发的祸斗攀咬在身。

眼看着就要步那机关紧那罗的后尘——六道金光咒被咬破之后,那尊机关紧那罗已经被祸斗兽群彻底咬成了碎片。

就在此刻,一袭青衫掠过!

姜望脚踏青云,五神通之光绕身,在密集的祸斗群中从容漫步。

那祸斗王兽的确狡猾,紧急之下的指挥,也混合在祸斗群的齐声怒吼中。

但在声闻仙态之下,万声皆来朝!

它的声音也不能例外。

如此清晰而明确,为姜望指明那祸斗王兽的方位。

于是姜望身开天府,踏仙术青云而至,一剑老将迟暮撞生死,直抵兽群中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祸斗王兽。

铛!

这瞧来与其它祸斗毫无区别的王兽,在剑尖临身之前,闪电般出爪,竟似绝世刀客一般,与姜望对了一击!

吼!

它见再也无法隐藏,便再不隐藏。身形暴涨,约莫长有丈二,远超同类大小。尾巴尖一摇,分出三叉来。

而同样在此刻——

一朵焰花开在高空。

像是在描述一个开始。

火光灿烂中,飘飘摇摇,落下无数的焰花。

那满目的焰花聚在一处。

叠高楼,燃飞檐,灼廊柱,焚行人……

汇聚出一切。

一切栩栩如生。

一切威严无穷。

所有人,所有祸斗,都禁不住仰头望去。

被它的美丽、被它的威严所吸引。

那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城池,如从九天坠落,似为灭世而来。

是为,焰花焚城!

(本章完)

第1427章 一剑障目,不见人间

河伯神车上的左光殊一时呆住了。

久不忆音容,几回魂梦中。

今不意复见,不与旧时同!

朵朵焰花,飘落在火的城池中。

高楼,酒铺,歌女……

烈火熊熊里,依稀车如流水、马如龙!

是最极致的美丽,最极致的威能。

这样一座燃烧着的火焰之城从天而降,完全地覆盖了祸斗王兽,并将它和它四周的祸斗,全都笼罩。

包括屈舜华驾驭的天女,亦在其中。

火焰之城砸落,是第一轮伤害,也是最直接的伤害。

就这一下,砸死祸斗一大片。

在焰城覆盖对手之后,一整座城池的亭台楼阁、车马行人,全都是火的具现,也继续着火的征伐。

此刻才是焰花焚城这门道术最激烈的时候。

围敌于城,以城焚之!

在姜望的控制下,整座焰城熊熊燃烧,对于其间的祸斗,展开了最凶狠的进攻。

火的魂灵跳跃着。

烈焰一度扭曲了空间!

高大天女身上堆叠的那些祸斗,在瞬间被清除干净。

当然最炙热的烈焰,都奔着祸斗王兽而去。

姜望在如此巧妙的时机里,精准捕捉到祸斗王兽的踪迹,按出焰花焚城,就是奔着结束战斗而来。

焰花焚城第一次亮相,便有如此威势。

这个目的,好像也翻手可成。

但就在此刻,那身形已有骏马大小的祸斗王兽,忽然张嘴。

除了尾巴尖的三叉,和此刻膨胀的体型,它的确和一般的犬类没有什么区别。

就连交错的犬牙,也未见太多特殊。

但是当它张开嘴,它的喉咙里好像出现了一个幽黑的漩涡!

呼呼呼。

无穷的烈焰灌入喉口,它竟然一口,将整座焚烧着的焰城吞下!

就那么吞下……了。

嗝~

打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嗝。

太强。

强到可怕,强到恐怖!

又太狡诈!

这头祸斗王兽懒洋洋打嗝的样子,像一条憨厚非常的普通黑狗,一点凶相也不显。

但姜望分明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浓浓的讥诮。

这只祸斗王兽,单靠自身的实力,也压根都不会比那夔牛弱。

却极其狡猾地躲在祸斗兽群中,费尽心思地隐藏自己。在大部分时间里,只展现指挥祸斗兽群的能力。

而一旦有谁打着擒贼擒王的主意,千辛万苦地找到它,冲破层层阻截,冲到它面前来,就会发现——

它自己就比一整个祸斗兽群更强!

这一瞬间,左光殊、月天奴、屈舜华,全都目瞪口呆。

姜望也有一肚子的惊叹,只可恨没有足够精彩的脏话来表达。

这么强,还带队伍。这么强,还搞隐蔽。这么强,还打埋伏!

什么蠃鱼、黄贝、夔牛,跟这祸斗王兽比起来,简直天真烂漫、俏皮可爱!

此时此刻,漫天的焰花都已消失,辉煌的火焰之城仿佛从未出现过。在祸斗兽群的包围中,只有孤零零的姜望立在原地,还有一尊茫然的天女,停在不远处。

有一些祸斗身上还燃着烈焰,被另一些祸斗包围着。这边一口那边一口,很快将皮毛上附着的那些烈焰吃掉。

整个过程依然是沉默的。

它们简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冷酷而强大。

在场的四位天骄也沉默。

这样的祸斗,实在是让人有些无力的。

屈舜华悬立在高大的天女之身里,脑海里闪过一刹那的犹豫——

该不该为在场四人的三成神魂本源,暴露隐藏许久的绝巅神通?

左光殊肯定能够保密,月天奴应该问题也不大,那么才结识不久的姜大哥呢?

虽说其人素有重诺之名,但毕竟只是耳闻,不曾亲见……

就是这么一刹的犹豫,场中形势已变。

在那头恐怖的祸斗王兽之前,那独立的仗剑男子,身后骤然卷起霜白之披!

炙火绕身,剑气照眸。

赤心一跃……

天地之间,如有歌吟。

山海境中,剑仙人出!

辉煌、浪漫,风采绝佳。

超品道术被一口就吞下,姜望在骤逢的惊惧之中,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

虽惊虽惧,未有退缩。

只有进攻。

一进再进。

汇聚所有,势、气、意、力,剑演万法,于是一剑倾山!

在宛如黑潮的祸斗群中,在一双双冰冷眼眸的注视下,此刻他只有他的剑。

而他握紧了他的剑,于是绝巅一剑撞祸斗。

今日之姜望,非是观河台之姜望。

今日之剑仙人,统合的乃是五府神通。

三昧真火,歧途,不周风,剑仙人,赤心。

赤红,黑白,霜白,天青,赤金,神光轮转。

无论术、剑、神通、秘法、肉身……都有全方位的拔高。

这样的姜望倒转绝巅,这样的剑仙人一剑直来,真有撞塌撑天柱的气势!

天上云烟远离,水中海波回撤。

生命本能的畏惧,让祸斗群也不由自主地退开。

左光殊缄默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说焰花焚城里,还满是另一轮骄阳的影子。此刻的这一剑,便全是独属于姜望此名的光华!

一时间天地皆白,如落霜雪。

整个视野,都好像被这一剑所铺满。

一剑障目,不见人间。

那优哉游哉、如猫戏老鼠一般的祸斗王兽,在这一刻颈毛倒立,亦感受到了久违的危险。

黑色的皮毛上,特殊的光泽骤然流动,瞬间摆脱了这一剑的锁定。

纵身一个后跃,退出百十丈远。

但仍然带起了一连串的血珠,飘飞在空中,连成了一道纤细的“桥”。

“桥”的这一边,是长相思的剑尖,“桥”的那一边,连着祸斗王兽的脖颈下方。

在那里,黑色的皮毛第一次被划开,血口狰狞,深可见骨。

若是往上一寸,说不得真已经斩首!

太松懈了。

之所以受这样一道剑创,完完全全是因为松懈。

它一口吞掉那座焰城,是戏谑地欣赏这些人惊惧的表情,却没有想到,这个人反应如此之快,而且那样孱弱的身体里,能够迸发出这么恐怖的力量,以至于对它都造成威胁!

“吼!”

祸斗王兽目露凶光,显是由惊转怒,戏谑变成了残忍。

在场的祸斗全部暴怒起来,为它们的王而咆哮,一窝蜂地涌向姜望,覆如黑潮。

而姜望一剑未成,却已是足点青云,拔空而走——

“光殊,照顾好弟妹,不要分开!”

只留下这样匆匆一句,便选择了与左光殊等人相反的方向,疾射而去。

剑仙人状态下的全力一剑,都能被这祸斗王兽避过。

实力的差距,已经大到了无法跨越的地步。

无论说了多少豪言壮语,姜望始终记得他来山海境的目的,是帮左光殊。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他自齐国东来万里,也只是为尽自己所能。

当初吞下那颗开脉丹,也就接下了这份名为“兄长”的责任。

所以山海炼狱里毫无怨言,所以黄粱台前挺身而出。

那么这一刻的选择,也是无须迟疑的。

剑光愈疾,青云愈快。

祸斗王兽当然不可能放过伤害自己的人类,本来围猎这些人,也只是在丢失夔牛后的随性为之。

现在则是有了一个坚定的目标了。

它一马当先,引导着乌泱泱的祸斗兽群,紧追其后。

它须叫这人类知晓,得罪了它,这偌大的山海境中,无一处安全!

姜望电射而去。兽潮急速奔涌。

左光殊来不及说话,只将车驾一转,骊龙已经拉着河伯神车,直追祸斗。

但一只巨大的手掌拦在车前,握住了骊龙之角,也生生截停河伯神车。

屈舜华从天女体内跃出,落在河伯神车之上,按住了左光殊的肩膀:“冷静点,光殊!”

左光殊扭头喊了一句:“你先下去!”

屈舜华愣了一下,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如此严肃的左光殊。

“事情已经发生了!”月禅师那有些滞涩的声音说道。

灰袍在风中飘卷,她平静看着河伯神车上的少年:“我们要做的是面对现实。山海境中不会死人,姜望最大的损失是三成神魂本源。你与其现在冲上去陪你的姜大哥一起出局,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山海境收获更多,怎么才能弥补他的损失。姜望已经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你呢?你需要多久才能够想明白?”

“光殊。”屈舜华亦出声道:“即使我们全都追上去,也拿那群祸斗没有办法,刚才我们已经尝试过,也确实失败了。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放弃这次山海境的探索,而是怎样弥补姜大哥,不影响他以后的道途。此外,姜大哥进山海境,有什么想要的,咱们也帮他拿到,这样对姜大哥也更好,不是吗?”

直到此刻,拦在河伯神车前的那尊高大天女,才由实转虚,又缓缓消散。

祸斗王兽展现出来的力量太可怕,那是压倒性的强大。

无论是月天奴还是屈舜华,显然都不觉得姜望在激怒祸斗王兽之后,还有存留下来的可能。

包括左光殊自己,也很明确这一点。

只是……

他立在河伯神车之上,沉默了半晌:“姜大哥来山海境,没有什么想要的。从头到尾,他只问过我想要什么。”

屈舜华沉默了,站在他旁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而月天奴目光梭巡着海面,机关紧那罗被撕碎的残骸,早已经坠入海中。

她一边观察,一边很平静地说道:“那你也可以想一想,你的姜大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山海境里有什么东西,会是他需要的。等出去的时候,送他一份礼物。”

这的确是清晰理智的思路。

只是在骤遭大变的时刻,很少有人能够摆脱情绪的干扰,以超然的心态来思考。

这份心性如古井无波,情绪于她,似乎从无涟漪。

“月禅师说得对。”屈舜华握了握左光殊的手,柔声说:“姜大哥也说,让你留下来照顾好我呢。”

左光殊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

正要褪去河伯之身,耳边又听得月天奴道:“左施主,你可以帮我把紧那罗的残骸捞上来吗?那些材料很难得,能找回来一点是一点。”

她伸手圈了几个范围:“应该是在这些位置。”

这真的是一个会一直遵循固有轨迹运行的人,大概很难被这个世界干扰吧?

左光殊莫名其妙地想着,沉默了片刻,终是应了声好。开始认真操纵水元,呼唤水的力量,寻找机关紧那罗散落海域的残骸。

而月天奴在开口求助之后,根本没有往这边再看一眼。说是信任左光殊也好,说是并不太在意机关紧那罗的残骸也好……总之已经召出早先那尊机关迦楼罗,又取出相应匠具,笃笃铛铛地修补起来。

其声如击木鱼。

恒定而寂寥。

……

……

山海境非是一人之山海境,每个踏进这方世界的人,都有自己的所求。

海面之上,项北踏水而行。四下无人,也不见异兽,就连踏水的声音,也变得很清晰。水波倒映出盖世戟那夸张的戟锋,看起来锐利极了。

“能找到他?”他随口问道。

走在他前面的人,穿一身黑色长袍,手托七星罗盘,眼神专注地盯着指针:“只要你这盖世戟,没有被第三个人拿过,那就一定能追索到他。”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痕迹还有用?”

“对别人来说当然没用,但对我来说……已经激发了活性,怎么会没用?”前面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曾在观河台上给不少人留下印象的脸:“项北,别告诉我,你已经被姜望杀破了胆。”

以世人皆知的项北的性格,遇到此等问题的他,必然暴跳如雷,生撕了提问者也并不稀奇。

但此时的项北表情非常平静:“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这没什么可掩饰的。但真要对上,我也不会退缩。只是太寅,进入山海境的机会很难得,只要能力足够,这里有的是收获。我怕你恨意昧心,顾此失彼,最后因小失大。”

“姜望交给我就行。”太寅又转回视线,看着七星罗盘,嘴里只道:“你对付左光殊没有问题吧?”

“只要你能单独杀死姜望,左光殊绝对没有办法干扰到你们的战斗……问题是,你真的能吗?”

太寅语气轻松地笑了笑:“若是我和他狭路骤逢,放对厮杀,或许他更有优势,毕竟青史第一内府嘛,对吗?但在我预设阵法的情况下……便看看他是不是青史第一外楼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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