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3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

“世间未有极乐者,铜花掷落莲花前。签筒摇碎檐角月……为谁求得上上签!”

很有些年月的小院,陈设简单的卧房中。发苍苍而齿摇落的吉妪,佝偻地坐在铜镜前,用一把木梳打理银发,又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她也风华正茂过,怀揣着一颗爱人的心,对未来充满想象。

后来是怎样衰老的?

镜染尘翳,渐凋朱颜。

香炉积灰,年复一年。

一豆油灯照禅房,在这个夜晚,她看到镜中恍惚的过去……灯光摇曳出一道修长的身形。

越来越近,也在铜镜中越来越具体。

最后是一副俊美的容颜,与她老树皮般皴皱的脸,一同嵌在镜中。

圆镜如窗,镜中的人脸一后一前,一远一近。

像是一朵鲜花,和一丛荆棘。

吉妪轻轻地把铜镜往前推了推——

离自己嫌弃的自己更远……也在更远的距离,把来者看得更清楚。

镜中阴柔俊美的男子,穿着略嫌逾制的礼服。

太子袍服绣四爪紫金龙,他的团龙也是四爪。

这位皇子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讲究什么“俭德为天下表率”……恣意享受,任性自我,甚至到了有些放荡的地步。

以至于天子都为他提字,要他“养心”。

今天就这样穿着礼服走进来了,倒提一杆红艳艳的长枪,枪尖拖地,叮叮叮叮凌厉的响。

“东谷有佳人,名而为‘虞芝’,琴医俱佳,天香第三……四十七年前一场大火,只剩焦尸一具,徒有芝兰余香——”

他嘴角挂着迷人的微笑:“不意今在此!”

“二八年华方能称之为美。”吉妪抬起苍老的手,轻挽银丝:“世间岂有年逾八十的佳人?”

姜无邪停在门口,笑吟吟:“美人在神不在皮——孤看师太,也风韵犹存!”

正是为了匿迹藏形,混同市井,吉妪才舍去不老的容颜,在这余里坊中,真实的老去。

她有东王谷改头换面的本事,又有三分香气楼沿袭洗月庵的“过去”之修,这么多年都不动声色,没有破绽可言。

就连前些年北衙的新晋神捕颜敬,几回明里暗里的查访,也把她当做无足轻重的禅院旧人,轻轻放过。

姜无邪能这么准确地找到这里来,是有本事的。

“古来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政数八十,也当称老……老当服老,不可昏聩用事,衰杀人间。”

“老身见证了枯荣院的颓败,刚好也见证暴君从那张椅子上走下来。”

吉妪对镜道:“殿下以为如何?”

“那么谁坐上去呢?”姜无邪问。

吉妪颤颤笑道:“殿下可有意?”

“孤还年轻,现在担责太早。”

姜无邪摆了摆手:“你们这些个邪魔外道,狼心狗肺的……”

他笑道:“圣天子不坐朝一百年——本宫怎么养得恰好火候?”

吉妪在镜前回头,认真看向这位俊美皇子,眼中有几分了然:“殿下的《红尘天地鼎》,别有其路。看来是想熬到最圆满,以求无上真功——您确实是需要时间。”

姜无邪的《红尘天地鼎》乃是武帝秘传。但他走的路子,和武帝当年并不完全相同。

武帝当年质身于外,半生颠沛,游戏人间,处处留情。他却生来优渥,有一个好爹,可以更从容地布局铸鼎,有更安稳的成长环境,可以静待火候。

他行的是“青鸾紫凤帝王道”。

当初为救浮陆世界的疾火玉伶,铸成鸾鼎,顺势远行天外。

还有一座凤鼎,却是分意怀火,养在那些佳人道身。如今散落神陆,诸天遥应。

只等火候到了,鸾凤合铸,一步登天。

姜无邪倒是并不意外吉妪对自己的了解,只微微地侧头:“你出身东王谷,带发参禅枯荣院,又暗中加入三分香气楼……到底算是哪边的人?”

“孤是问——你是齐国的人,还是楚国的人?”

正如吉妪所说,二八年华方能称之为美。

三分香气楼的香气美人,向来更迭颇快,在内部修行中,有“红尘花期”的说法。

如今这些香气美人,都是近几十年涌现的。

过去那些“花期”结束的美人,要么转为奉香使,要么走进桃花源……“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当然现在应当知晓,她们其实都是去了极乐净土,建设那无量福德的理想世界。

天香第三的虞芝是个例外,虽多年不履红尘,天香第三的位置,还一直为她保留。

事实上她在当年就负责青石宫的情报工作,一直以“青雀”为名,隐于暗中。后来青石宫失势,她也就销声匿迹。

根据姜无邪所探得的情报,这个虞芝,应该就是青石宫和三分香气楼联系的纽带。也正是因为如此,罗刹明月净才会为她破例,叫她花期不退,给她保留位置。

正是清楚她曾经是姜无量的人,现在的三分香气楼又在楚烈宗熊稷手中,所以姜无邪才会问她归齐还是归楚。

“看来桃娘已经完全臣服于你。对你毫不保留,还帮你窥探楼中隐秘。连我过去的身份都知道,并在今晚找到这里来……”

吉妪颇有些感慨:“当年枯荣院以天妃侍武帝,天妃转头却刀尖对佛。你们姜家人,是有说法的。”

谁能想到呢?临淄四大名馆里,温玉水榭的桃娘,竟是三分香气楼里的心香第二。

正如芷蕊夫人潜伏在荆国唐容身边,边嫱在牧国经营,对于齐国这个更容易下手的新兴霸国,三分香气楼当然不会没有落子。

多年以来正是桃娘一直潜伏在姜无邪身边,帮他打理生意,暗中接触齐国隐秘。

当然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她早就暗中效忠于姜无邪。

“不要因为孤练《红尘天地鼎》,生得又好看,就觉得所有美人都和孤有一腿啊。”

“孤是讲究感情的,要的是你情我愿,男欢女爱,不是什么利益的结合,皮肉的游戏。”

姜无邪一副叹气的样子:“我对桃娘既敬且重。我们存在共同的理想,对于未来有相近的想象。我当复兴武祖的伟业,而她学得满腹经纶,并不甘心以色侍人。”

桃娘想要什么,吉妪从不知道。

她也并不关心。

“香气美人”只是一个欲望的符号,一个代表诱惑的印记。天下都言其美,都对她们趋之若鹜。没人关心她们想些什么,想要什么,或许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之所以对青石宫忠心耿耿,随之隐,随之出。不就是相信青石宫所勾勒的未来吗?

从东王谷里的天才医修,到枯荣院里坐禅的女尼,再到青石宫的影子,三分香气楼的美人,最后隐为这余里坊中骗老街坊的江湖术士……她的人生之复杂,经历之坎坷,也是一部无人问津的晦涩的书。

不正是那位青石太子认真地注视了她的人生,告诉她前方有路,她才可以有勇气走到今天吗?

当初那个失魂落魄的雨夜,她在坟前泣血。

作为东王谷万年一遇的天才,她创造了世间最凶的毒,其名【九死】。

这毒药后来流传出去,落在一位贵人的孩子身上。

那位贵人亲赴东王谷,把她的丈夫抓起来,施以同样的毒,让她来解……

她自己也解不掉。

所以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人生的意义,不明白自己作为东王谷医修,探寻医路、研究毒素,究竟错在哪里。

可她也没有办法说自己没有错误。

直到青石宫里的那一位,告诉她有真正理想的世界存在,需要他们为之奋斗。

所以她是能够理解桃娘的。

也由此认可姜无邪的确有几分人君之姿——一个愿意关心别人想要什么的人,总归不是太糟糕的君上。

她怔然看向屋外的天空:“说起来今夜天变,老身并没有遇到殿下的预期。”

“大概我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兄,不觉得有特意遮我眼帘的必要吧?”

姜无邪笑了笑:“他不是【慧觉者】吗?”

“皋皆死,无名亡,全知的道果他在宫中坐食,世上应该没有他不能把握的事情了吧?”

全知的道路尚未走到终点,仅牧国都还有一个【天知】的涂扈,姜无量当然不可能真的洞察世间一切。如姜无邪这样的存在,也多少有些独特手段,能够保留一些真正隐秘。

吉妪自是听得明白他的试探:“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叹息:“青石宫那位一向仁爱广博,我以为……他不会杀你。”

姜无邪只是笑一声:“哦?”

在这么关键的夜晚,选择来到这里,作为自己登台的表演,他当然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他并不认为吉妪有杀掉他的实力。

青石宫纵称“慧觉”,又岂能事事算尽!

“殿下今夜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吉妪问。

“孤相信父皇能处理好一切,红尘沸鼎,静待火候即可。但实在也是闲不住——”

姜无邪一手提住红枪,一手大张,袍服飘卷,尽显恣意风流:“这大好良夜,群魔乱舞。孤若独坐宫中,不免寂寞!”

“殿下不是闲不住,是坐不住。”吉妪语气笃定:“你知道青石宫里那位,是怎样的存在。”

姜无邪眺了一眼空中的青石明月,笑道:“那位兄长毕竟年长颇多,就当是孤的尊重!”

“我想问问殿下——”吉妪看着他:“三分香气楼的事情,一直都是华英宫在掌控局势。您为什么不相信华英宫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呢?”

姜无邪深深地与她对视:“三皇姐太了解青石宫。而对于所谓的【慧觉者】,对他了解得越多,就越被他了解。本宫不认为三皇姐能在青石宫面前赢得什么。她虽开道武,却囿于亲情,不能真正斩破明月。”

他收敛了一贯的放荡,显出几分认真:“孤不得不来。”

罗刹明月净这登圣的战力,是可以在东华阁战斗里投下沉重砝码的,绝不可潜入临淄城。

三分香气楼里的门户被关上了。

余里坊这里就是路径。

他要做的其实是和三姐一样的事情。

这件事情让谁来办,都不够放心,只有他自己提【红鸾】而至。甚至不惜提前泄出几分紫凤鼎气,来获得一些改变局势的力量。

吉妪缓缓地道:“殿下不该来。”

越是了解【慧觉者】,越是会照出自身的破绽。

姜无邪虽然在修为上落后长乐、华英两宫,但这份敏锐……倒是真有该死的理由。

“但孤已经来了。”

红鸾枪划破地砖,火星一颗一颗地蹦出来,像是鲜活的春天的花开——在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姜无邪决定结束这场对话。

所以他杀进这禅房!

吉妪没有动,就静默在那里,定坐于铜镜之前。

红艳艳的长枪,将星子一般的枪尖,送到她的鼻尖,可是却没有再前。

姜无邪没有看吉妪,而是看着她身后的那面铜镜——

准确地说,是看着今夜第三个入镜的人。

这面正对着房门的铜镜,是一扇何等无情的窗!

它照出了易逝的韶华,情缘的生灭,见证名为相逢的真正离别。

姜无邪定定地看着铜镜,终于道:“孤想过很多种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是你。”

往日寂寞的小院,今夜格外热闹。

此时来到门外的,是一个以木钗簪发,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

简约,宁定,却夺目。

没有人能忽略她的波澜壮阔,也没有人能在看到她的五官后,还只记得波涛!

“小思。”

这两个字从姜无邪嘴里掉出来,像是一根弦,绷断了两次。

所谓高上者,心弦寸断是多么讽刺的事情。

尤其对向以风流闻名的姜无邪而言。

他以事业和理想所沟通的桃娘,成为他忠实的臣属。

他真正付出真心,投入爱情的女人,却要在此时给他一剑。

或者这女人,从头到尾都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他才是那个在情爱关系里被驯服的人。

秦潋站在院门口的位置,依然是秋波盈盈地看着他:“我劝过你不要来——无邪,我劝你的你总是不听。”

“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为什么。”

姜无邪已经杀进吉妪的禅房,却手中悬枪而转身,那双多情的眼睛,泠泠有光:“唯一的答案——你就是罗刹明月净。”

“你总是很敏锐。”秦潋看着他,平静地欣赏这副容颜:“但很多事情如果不强求答案,那才是它美丽的时候。”

许多年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罗刹明月净,从来没有公开显露真容的罗刹明月净,天底下艳名最炽的女子……竟然是稷下学宫里的道学教习,养心宫主姜无邪最爱的女人!

都知洗月庵的修行者,是世上最懂得隐匿的存在,修过去修得完美无瑕,罗刹更是其中佼佼者。但她在临淄的这一手,实在是漂亮。

即便是姜无邪这般“有武帝之风”的明睿皇子,能得人用人、眼光锐利,在已经策反桃娘之后,哪里想得到身边还有三分香气楼的人,甚至就是楼主本人在身边呢?

所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找到她。

哪怕荆国之前大费周折,也只是杀死一些香气美人,扫灭许多分楼,根本找不到她的影子。真个大隐在朝!

谁能查到大齐养心宫呢?

三分香气楼里朱颜等人为她开的第一扇门,余里坊中吉妪为她开的第二扇门……这些都是她开在红尘的迷惑之门。

这些努力为她开门的人,也并不知道她的真身何在。

甚至她跟姜无量的交流,都从来只是通过极乐仙宫——尽管她奉其为佛,也还在最大程度上隐藏“过去”,藏于人所不知处。

她从来都在临淄。

她随时可以加入东华阁的战斗!

她本来可以继续隐藏下去,她甚至能够陪姜无邪一起失势,一起被关进冷宫或者锁进大牢……她一定会让姜无邪感受什么叫“不离不弃至死不渝”的爱情。

可是姜无忧关上了第一道门,姜无邪锁上了第二道门。

她无法借道而行,不得不自己走出来,揭下这从未有人揭开的假面。

“哼哼哼哼……呵呵呵呵呵……”

姜无邪笑了起来:“如果我从来没有看到你的真心,不曾认识真正的你,那我爱的是谁呢——爱是什么啊,小思?”

“爱不就是自欺欺人?”

秦潋平静地与他对视:“你雨露均沾,到处留情,告诉我你每一个都是真爱。我要怎么才能相信呢?我不也要欺骗自己吗?”

“我的心里到底待你如何,也不需要我用言语来辩白。过去相处的时光,自会为我表达。”姜无邪字句认真:“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同样的,我也不是一个懂得欺骗自己的人。”

“你哪里需要欺骗?”秦潋淡笑一声:“你恃宠而骄,肆无忌惮。自恃拥有,从不珍惜——欺骗是一桩费心费力的事情,你这样的人懒于为之。要成为你最爱的女人,怎么会让你觉得麻烦?”

“所以说——”姜无邪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感受到他的赞叹,他从不吝啬自己对美人的欣赏:“你一直在向下包容我,你是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也许吧。”秦潋轻轻地笑,秋波流转:“也或许这并不是一场狩猎的游戏……或许我真的爱你。可是你不愿意再继续,你非要来这里。”

“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无论是作为小思,还是作为罗刹明月净。”

姜无邪很认真地道:“青石宫能够给你的所有,你将来都能从养心宫拿到更多。他难道能够比我更在乎你?”

大块大块的色彩,填充了这座小院。

红艳艳的红鸾枪,不知何时已色彩斑斓。

枪围早已被越过。

秦潋的纤纤玉手,正悄然按在姜无邪的心口。她红唇轻启,含情脉脉:“你将来能给我什么,取决于你的良心。我今夜能拿到什么,取决于我的选择——无邪,你懂我吗?”

“青石宫懂你?”姜无邪好笑地看着她:“你懂青石宫?”

“你知道末劫吗?”秦潋忽然问。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姜无邪提枪的手都已经被色彩侵袭,可他的笑容依然俊美,不失风度:“你难道要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

秦潋摇了摇头:“也许它并不遥远。”

“释道儒都有命运之子救世的预言。”

“或者说,那些真正有力量、有远见的势力,都有针对末劫所做的准备。”

“儒家以前的命运之子是施柏舟,新的人选尚不知是谁……或已被命运证否,或许不会再有。”

“道家认定的命运之子,是那位太虞李一。”

她身上的雪色道袍,开出金色的昙花,这令得她有几分佛性的光辉:“而佛家预言里的命运之子……就是青石宫里的那一位。祂注定要拯救世界。”

“哈哈哈哈,命中注定吗?这下不得不服了!”

姜无邪俊眉一挑,顿见睥睨:“天命即皇命!什么命运之子,不过些许天眷,勉强算个噱头。他可以是你们神神叨叨说的那些人,也可以是我姜无邪的儿子。”

自秦潋现身后就一直沉默的吉妪,这时幽幽开口:“我曾随侍如来,观行过去,武帝当年正是这么说。”

她有复杂的感慨:“今上当年……也正有此言!”

姓姜的这些人,好像从来都不信命。

可是命运这种事情,会因为你相信或者不相信,就改变它的存在吗?

“青石宫里的天生佛胎,就是当今大齐天子亲手养出来的!”

“他的统御之术,是百川到海,天下慑服。他通晓佛经,穷览佛典,看到了末劫的预言,并决定括为己用。”

“他以为他养出来的孩子可以天心降佛。什么释道儒,兵法墨,诸教的命运都要握在他手中。”

“他以为他的长子最终能够凌驾佛性而存在。”

“唯独没有想过……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本就是佛。”

“佛不是一道台阶,佛是真理的一种表现。”

“燃灯不在,弥勒未出,过去未来不可寻,东方药师无痕迹。”

“这是中央世尊寂灭之后,唯一能够救世的存在,最尊第一的阿弥陀佛!”

“祂是横三世佛里,坐在西方的那一位。”

吉妪满面虔色,双手合十:“天意当有,命中注定!”

“孤只看到阴差阳错,看到青石宫里那一位,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姜无邪笑道:“你将一切都归功于命运,可并没有多么尊敬孤的好大哥。”

“我不想这么承认,但青石宫里的那一位,的确是推动命运的人。”

秦潋抬起手来,轻抚姜无邪俊美的脸:“无邪,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的错误,是你选错了对手。”

此时此刻满院花开,复杂的色彩,几乎流动成河。

院中的男女如此亲密依偎。

姜无邪低下头来,笑吟吟地看她:“这也未尝不是你的错误。”

他手中的长枪一霎殷红,将大片的色彩都驱散,那是他的血液……灌溉其上。

浮陆世界,牵牛星动。

东海上空,惊现红鸾。

就连那一轮青石明月,也好像走来了月老的虚影。

月老牵红线,红尘千千劫。

在这一刻姜无邪取用凤鼎!

父皇叫他养心,他也告诉自己要做更有耐心的那一个。

但今夜他不再等待完满,有些事情必须要他来做。

倒不在于什么命运,只因为他姓“姜”——

生来享受的一切,该用一生来偿还。

一道又一道的红线,将他和秦潋捆在一起,顷便织成了一只情茧。

情人的心跳,交织成雷鸣。

这过程太快,叫吉妪都反应未及。

她的小院已经一地落花,一只至情至爱的红茧,如花苞未放,束缚了或许真正相爱过的两个人。

姜无邪已经舍弃了所有,包括他的红尘天地鼎,包括他爱人的心……点滴交织此茧中,只求困住罗刹明月净,熬过这个漫长夜晚。

吉妪静静地看着,终是叹息一声。

下一刻,彩色流动的手,破茧而出。千丝万缕的红尘线,反向织成了她的红手套。

力量层次上的巨大差距,并非意志能跨越!

在色彩喧哗的世界里,秦潋的长发和五官仍是素净的。

她看着神华渐逝的姜无邪,怔怔然问:“无邪,你知道你和姜无咎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姜无邪意散力消,仍然不失优雅,微微而笑:“愿闻其详。”

秦潋道:“他说他真的爱每一个人。说到所有人都相信。”

“而你……你真的以为你可以爱每一个人。”

“你的心到底要分成多少瓣啊,你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你只不过在不同的新鲜感里流连,把一时的开心,定义为‘爱’。”

“怜香惜玉是齐武帝的本能,皇图霸业才是他的本分。”

“都说你像他,其实你最不像。”

“你对爱情对权力的认知,都很单薄。你从来静不下心。”

“你得其形而失其神。”

她戴着红尘手套的手,按在姜无邪的心口,慢慢地按了进去:“青鸾紫凤……我今取鼎。”

齐武帝的《红尘天地鼎》,是古往今来最强的双修功法。

姜无邪所行的“青鸾紫凤帝王道”,亦讲求情缘相系,阴阳和合,追求的是双双飞升。

但罗刹明月净以秦潋之名与之相爱,于此刻行的却是采阳补阴,夺鼎之法。

把姜无邪这么多年的苦心积累,大道之梦……收于一鼎,一口吞咽。

姜无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这是道基被夺的空落,他却还是笑着:“孤大概明白了,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会脱离掌控——看来灯意师太和武祖,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要讲。此情此恨,死而不绝,叫你绵延至如今。”

他笑着说:“后辈子孙承其德荫,享其光荣,为他偿还风流债,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

他的声音是温柔的,甚至是关切的:“小思,青石宫会允许你祸国吗?”

秦潋波澜不惊:“今结祸果,不覆社稷,覆姜述旧朝也!”

姜述可以说是当代功业最著的天子。

亲手终结姜述的时代,是一笔多么丰厚的资粮。

当初【祸果】道路泄露,天下警惕。当年谋荆望雍,谁不惴惴。

谁知这些年销声匿迹,她刀锋一转,折向东国!

事实上关于这一步的筹谋,更早于荆、雍。

祸国在当今时代是最大逆不道的路径,最真切的目标,从来藏得最深。

“你有收获,孤就放心了。”

姜无邪略略点头,慢慢道:“武祖心中唯有天妃一人,其它都是逢场作戏的手段,这一点我也必须要承认。灯意师太不曾被真正爱过,所以她不相信‘爱’这种事情。”

“你受到她的影响,也不相信爱。”

“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我独独对你不同——”

秦潋的五指猛然攥紧!

“你好像入戏太深了,姜无邪。”

她说着,从姜无邪的心口,取出那红鼎。

“孤还记得在稷下学宫第一次见你,桂台抚琴,暗香浮动……那时候孤不记得什么皇图霸业。”

“那时候多简单。”

“河上风,思……无邪!”姜无邪尚还撑个漂亮的皮囊在那里,猛地吐出血来——他仅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口吐尽。

鲜血飞溅在秦潋的脸上,迅速干瘪的姜无邪,无声地委顿在地。

曾经的“青雀”,今天的“吉妪”,一言不发。

过去的“秦潋”,现在的“罗刹明月净”,也面无表情。

她只是以尾指擦去脸上的那些血珠,慢慢抹在自己的红唇。

在一片摇曳的彩色的花海中,她指抹胭脂,涂得很认真。

……

……

一粒红丸飞上天,投入青石明月,也带走了月老虚影。

作为极乐的最后一处缺角,填补了永恒的理想世界。

东海上空的红鸾虚像已消散,甚至未有一声长鸣。

今夜的临淄明明喧嚣,不知为何,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不断破损又不断复原的东华阁,像一颗有着无限生机的心脏,泵动着整个大齐帝国的血液……今夜换新血。

曾经父子读经的暖阁里。

践行了传说、验证了预言,发下无上大愿的无量寿佛,再一次捧回天子的剑。

祂的肉掌上托,是佛陀举鼎,天子之剑遂不能压下。

在摇荡的光海之中,不断盛开的莲花深处,祂立于莲座,双手高举,深深躬身:“父皇,请您退位。”

从绝巅到超脱,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中间的差距,多少个绝巅也无法填平。

提前永寿、超脱之下自谓无敌者,被皇帝几剑就削平。

可当祂以【阿弥陀佛】自证,身放无量光,外显无量威德,纵是碾过尸山血海的霸天子剑,也终不能寸进。

“如是者礼三。”

皇帝连续三剑都没能压下去,索性将此剑一放:“姜无量,可以‘后兵’了!”

天子礼剑落于莲花。

东华阁中亮如白昼,无穷的光华向皇帝涌去。

姜无量奉剑在手,一时悲声:“儿子可以在青石宫里等父皇四十四年,父皇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看看儿子做得怎么样?”

皇帝在龙座之前负手:“朕当国久矣!岂能为失国之君?”

姜无量再拜:“如此。父皇请动国势,你我决于超脱。”

虽然青石宫已经控制了太庙、观星楼、望海台,但祂深刻明白,大齐天子对国家的掌控无与伦比,倘若他真的要动用国势,谁也无法阻止。

皇帝哂之!

“绝对理想的世界并不存在。”

“就如你此刻所言国势之争。”

“咱们较量的并不是谁对这个国家更有影响,而是谁更不顾惜国力,谁更不在意齐国的未来。”

“真在这临淄裂朝而决,以国势相杀。无论谁胜谁负,都非国之明君。”

“姜无量,你说朕该怎么选?哪里有理想的答案?”

皇帝的视线真有万钧,压得佛陀也始终垂首。

“诚如父皇所言,那样的世界从未出现。儿已立下大誓愿,将以永恒填此愿。若不能成,终将灰飞烟灭。”

“永恒的极乐不一定会实现,但不去尝试,它就一定不会实现。不走到永恒的尽头,儿子不能甘心。”

“也请父皇不必留手。”

姜无量敬拜之:“父皇腰间的青羊天契……不妨召之。儿臣察见诸天,他此刻正往魔界去。”

皇帝斜眼看他,拿起腰侧那枚小小的青羊折纸,随手揉成一团,丢到一边:“朕岂仗剑于小儿辈!”

啪嗒。

那纸团在地上慢慢的滚。

所过之处,光竟分流。

姜无量静静地看着它。

皇帝的声音悠悠:“当初无邪来这里找吃食,朕就顺便考教他课业,有不会的地方,他抓耳挠腮……无弃会悄悄给他扔纸团。”

姜无量低头:“儿子……知错。”

“你没有错。你要当皇帝,就要记得,皇帝不会错。”天子的声音是淡漠的:“是朕错了。朕错在养你为佛胎,想要占据佛的未来。朕错在明明还没有取得六合,就提前做六合的事情。以为皇权能括所有,未有超脱,便想算尽超脱。你当年还在襁褓中,并不能决定这一切——罪在朕躬,是朕德薄!”

姜无量敬声:“天子不会错。”

他拜道:“是儿子有负您的期望。”

“父皇想要一匡六合,连预言都统一——您的雄略,冠盖古今。”

“只可惜齐国先天不足,您半生修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

“儿臣侥天之幸,必肝脑涂地,以事东国。”

看着台下这位谦卑的佛陀。

皇帝幽幽一叹:“你和朕,终究路不同。朕到此刻,才要认。”

姜无量合掌道:“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世上又何止你我呢?所以说,苦海无边。天下衔苦而生者众,所以儿子要改变这个世界。”

皇帝注视着他:“你是预言中的人,是烈山人皇在华盖树下注视的那个‘姜’,是长河龙君在一旁窥见的天命主角。”

“你是佛门期许的未来,有机会实现永恒的理想。”

“你是既定的命运,已经成就了佛。”

“但你是阿弥陀佛,不是朕的长子无量。”

皇帝在龙椅前张开大袖,一时身上神龙如飞:“朕——不认可你承继这江山!”

“得不到父亲的祝福,前路总归要艰难一些。但儿子已决意这样走。”

姜无量仰首道:“让父皇失望了——但佛就是佛,佛就是我。”

皇帝静立在龙椅之前,东华阁也随之安静了几息。

终于他左右看了看:“朕到今夜好像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人,都会离朕而去。”

“这里的确太逼仄,连朕也不好直身。”

他猛地站直了!

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

东华阁像是一瞬间撞到了天尽头。

一抬手,就掐住姜无量的脖颈!

与此同时,姜无量奉在手中的剑,也贯穿了皇帝的心口。

姜无量纵有超脱之力,却从未想过皇帝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战争!

祂的佛眸一时浸泪,怔怔地看着皇帝没有言语。

大齐天子也看着他,却带血开口:“臧知权!国史该怎么写?”

三百里临淄城,今夜滚雷霆。

在典院之中静坐了大半夜的朝议大夫臧知权,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提起长毫,在青简上一挥而就——

“子弑其父,青石之篡。”

国史之罪!

姜无量眸光顿变。

刺啦~!

不知几万里长的电光,在天空倏忽一闪。

东海之上,近海总督叶恨水,点燃了青词,投出了敕书,迎奉海神娘娘之圣尊,静候着王长吉钓杀了鲍玄镜。

却在某个时刻,忽然心有所感——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紫轴圣旨,敬拜再三,投进东海。

广阔无边的海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此圣旨呼啸为龙,绕东海诸庙一周,截留了海神庙的近半神力,而后投跃漩涡,飞降幽冥!

南夏,虎台。

身穿总督官服的苏观瀛,手提一杆铜钱八卦剑,一步步登上石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她举剑对天,一道紫电接天穹:“陛下龙驭宾天,臣苏观瀛,举南夏之力——万请神圣,奉有无极,再拜于高上!”

太庙之中,李正书已被镇压,宋遥正奉祖灵。

忽然间一尊尊勋贵虚灵,并显于太庙上空。

初代摧城侯、初代九返侯、初代博望侯、初代忠勇伯……

这些近神近灵的存在,并没有具体的意识,但也复刻当年,真实显现灵相。

他们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面朝东华阁而拜。

是臣拜君。

大齐帝国历史上功勋最著的一群勋贵祖宗,敬拜大齐帝国有史以来功业最著的君王!

宋遥静伫于庙门,久久没有言语。

东华阁中。

生机已然流散的大齐天子,与自己的长子对视:“佛陀固尊,面西即拜你。但看这大齐万里,古今干臣,却要拜谁?!”

他掐着姜无量脖颈的手,力量无限膨胀,大袖翻滚如历史洪流。

“天子伏龙而死,死亦为——【阴天子】!”

已经合世的幽冥世界,轰隆隆飞起一座神光缭绕的灵咤圣府。

敕书绕飞其外,神力鼓荡其间。

哪里是灵咤圣府,分明大齐紫廷!

阴间早就封疆,齐国在这里经营了太久,在【执地藏】一战里赢得的资粮,几乎尽都填在此间。

于是天子一令,天下剧变。

在那茫茫无际的幽冥大地,亦不知何时……竖起一杆万丈紫旗!

于此苦心经营多年的灵咤阳神,摇而九千丈神躯,踏步为紫旗护卫,不惜以神源托举,仗剑高声:“恭迎阴天子归位!”

“慧觉”如阿弥陀佛,直到这一刻,才算看清大齐天子的全盘谋划。

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隐隐有所感受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祂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无穷尽的力量,而被再一次……推撞到铜门之上!

“有子无华,可继大宝!”

绛紫色的龙袍,已经转为紫黑色。

阴天子掐住自己的长子,一字一顿:“朕当为齐国,身登超脱——使后代帝王,不必如朕为难!”

下周一见~

第2764章 阴天子

“无华,你事事中庸,处处太平,往日韬光潜龙,是朕逼迫你过甚。”

“往后海阔天空,自行其路罢。”

“国柄有刺——”

“朕今,为尔拔之!”

大齐天子掐着姜无量,看着姜无量,却字字句句都是对姜无华说,字字句句都诛长子的心。

他先被伤了心!

秋阳郡重玄宗祠。

姜无华右手厨刀对明王,左手眉刀修业火,忽闻龙吟天际,见紫微黯然,一时抿唇。

及至那一句“逼迫你过甚”入耳,潸然泪下!

天子把信任给了长子无量,把宠溺给了三皇女无忧,把欣赏给了九皇子无邪,把怜爱给了十一皇子无弃。

唯独于他,几十年来,不假颜色。

他是在皇帝最不信任儿子的时候,以嫡长之序为太子,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东宫。记事以来,从来没有听到一句勉励的话。

他事事都要做好,事事都不能做得太好。

不如青石太子,则不免使君父思过去,相形见其绌。

若如青石太子,则“是何居心!”

他的母亲帮不了他什么,所幸爱他,会为他规束家人。他的母族是“小户乍贵”,言官攻击的话柄。

娶妻也不能取贤取势,只能取一个“心思纯净”。

他的岳丈是小小的礼部员外郎,妻族之中已经最为位重。所幸自知自制,高位不受,安于一部坐闲差。

这一生的情绪,都留在东宫外的风雨里。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在分寸之内行事……喜不见,怒不见,活成一个绝不出错的人。

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夜晚,听到一个父亲的歉声,得到一位皇帝的认可。

在这之后,才是骤然意识到的“别离”!

管东禅却是当场立眸,死死地盯住了姜无华。

若说早先来此,姜无华是可杀可不杀,在大齐天子交付社稷,说出那一句“有子无华,可继大宝”后,姜无华就有了非死不可的理由。

青石宫若胜,这样一位名正言顺的储君,是国家动乱之因。

青石宫若败,亦当先诛此君,以使天子别无选择——姜述这样的皇帝,是绝不会把国家传给庸人的。现在口谕传位于无华,其实是无华无量二选其一。

管东禅捉业火为刀,大步而前:“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殿下若现在退却,仍不失兄友弟恭,皇族体面。”

姜无华闭上眼睛,斩断泪水,再睁开时,已经眸光璨然。他一手厨刀一手修眉刀,迎着管东禅往前走:“陛下付我以天下,父亲托我以家,此生唯前而已!管东禅!孤将一步不退,与尔斩刀——生为大齐天子,死奉太庙之中!”

“管东禅!”晏平行于长乐太子之左,亦抓文气为竹节剑,意昂扬而声沉凝:“你刚刚说不杀老夫……这话还作数吗?”

江汝默走在长乐太子的右边,面有哀色,但温声细语:“出家人尚且不打诳语,不动明王岂会言行不一。晏相只管攻而不守,汝默当为东宫甲胄!”

前后两相扶太子。

天边已经黯淡的紫微星,一时又闪烁。

……

东华阁里,铜门如砧。

阴天子已经把阿弥陀佛按在砧上,纵有【无量寿】的影响,这铜门生机无穷,奈何皇帝一手遮天,无尽死气与龙气,生生将此门定住。

他不召荡魔天君帮手,不召齐国强者护驾,不召天下兵马勤王,不撕裂国势与阿弥陀佛做生死争……

而是掉头一步,先死后生,身登【阴天子】,为齐国求超脱。

再以此身决佛陀。

姜无量慧觉而明——

就像他本想以登圣境界加【无量寿】神通,面对面击败齐天子,名正言顺地赢得大齐紫鼎,入主紫极殿。

再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一步步实现至高理想。

但对于这位霸业天子的强大,认知实在不够,即便不死不灭,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决定性胜利,即将空耗这一夜。不得已先佛而后帝,先举大誓愿,再争天下权。

皇帝大约也没想到祂能在今夜自证佛陀,以至于对局势失去掌控。又或者说,皇帝给长子的最后考题,作为姜无量的祂……答错了。皇帝大失其望,铁了心不传这个位置,所以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身证【阴天子】。

姜述这样的皇帝,始终以六合天子为目标,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肯退这一步的。

当初【执地藏】就许诺了类似的条件,彼时皇帝的回答,是将其按杀在天海。

而对于皇帝今夜的出题……

姜无量不是不知道正确的答案是什么。在过往的人生中,他在东华阁里给出过无数个正确答案。

只是在走进青石宫的那一年,他已经决定不再退了。

已经有太多的人,为他的退让付出代价。

甚至于他的挚友浮图,也赴海而死。他的生身母亲,枯萎在冷宫。

从那以后,道路在此,绝不偏行。

“无华当国,自有雄阔。”

“儿起大誓愿,以执念登顶,身缠红尘未可计。若政数百年,不能六合。当去其位,堕下超脱,为齐而死——”

姜无量道:“愿继以皇太弟。”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祂:“朕当天下为正朔,无华继国是法统。轮得到你姜无量来许诺?”

“说这些废话,是要朕瞑目吗?”

他掐着这尊佛陀的脖颈,狠狠往下一掼:“你还没赢呢!”

刹那天地颠倒,五行混转。

飘荡的紫黑色龙袍,遮盖着青衣。

皇帝的手掌掐着佛颈。

就此一路下撞,撞破了生机磅礴的东华阁,撞进幽冥世界,惯到一片惨白月光流荡的白色宫殿——

幽冥世界白骨神宫!

曾经常年坐镇在此的众生僧人,已经不见踪影。

遍地幽幽白骨,早已被释放了怨灵。

还有一些生于白骨的幽冥世界原生存在,在白骨神宫大主管阴山鬼叟的带领下……一个个趴在地上装骨头。

这等撼摇整个幽冥世界的动静,远远超出他们对力量的想象。就算是见识再浅薄,也知绝不能招惹。

若有几分对荡魔天君的忠心,便要持刀对佛陀……奈何佛光一照,动都难能。

偌大神宫寂无声,只有阴天子和阿弥陀佛。

幽冥世界的至尊,和极乐世界的佛祖。

此刻眸视于眸,皇帝把青石太子按定在空荡荡的白骨神座上,按碎了神座!

一地碎骨,嵌如地棺。以之为墓,死气葬佛陀。

姜无量早有超脱之寿,无上之后更无疆。但阴天子亦是执掌生死之至高,一旦登顶,定生为死,赐死覆生。

幽黑的旒珠摇动,紫黑色的龙袍飘扬。

在皇帝的五指乾坤下,寿享无量的佛陀,半身绵软,半身僵!

就像皇帝当初培养姜无量来承继政纲,自身六合则六合,不能六合则伟力自归求超脱。

姜无量却要走自己的路。

最后父子见歧,刀剑相对。

即便真给姜无华做什么皇太弟,姜无华又真愿意走姜无量的路吗?

如果他不愿意,所谓“皇太弟”,也不过是青石宫故事重演。

如果他真心愿意,那他就不是姜无华。

所以这些话只是废话。

皇帝画了一辈子饼,看到别人提笔,就已经饱了。

姜无量佛眸温暖,骤放无穷之光,驱逐了这碎骨地棺的冥府阴翳,维持了身周至少三寸的光明。

空间上虽只三寸之地,于光所括,不知凡几。

光不可数,寿不可尽。

祂在阴天子的敕死下,仍然生机勃勃,一再昂扬。

“父亲!”

姜无量抬起佛光迸发的手掌,已经抓住阴天子的手腕,不使皇帝继续往前。

“子不责父,臣不罪君。”

“儿子不说,不代表您没有伤过儿子的心。”

“但伤心可宥,路歧无解。”

祂看着幽黑旒珠之下,死气帝气滚滚一体的阴天子,一把将其推开,自己也从碎骨地棺中起身:“走到今天,我们身后都站了很多人,我们都代表了很多人的理想——都不可以言退了!”

“自古天家是无心者,伤心都不必说!你要走到这里来,就证明给朕看!”皇帝身形后仰的同时,随手握住一截白骨,也便握住了剑。

倏即回身,便以此剑下劈——

“看你靠什么站在朕的面前,用什么实现你的妄想!”

铛!

姜无量亦抓碎骨一把,融骨错光乃为剑,一剑格之。

皇帝的白骨剑上,死气成龙纹。阿弥陀佛的碎骨剑上,嵌光有“卍”字佛印。

两剑相错,幽冥寂然。

而后天见其隙,地见其裂!

万万里幽冥为冻土,亿万丈高穹见佛光。

许多缄藏于窟,匍匐于地穴者,不免于震怖间,回想起可怕的过往——

曾经幽冥世界,为诸佛死地,亦众生绝境。

今似劫又重来。

一时天雷轰隆,其声裂耳。一时紫电暴耀,光灼鬼目。

鬼哭之声,遍及幽冥。天灾地祸,处处发生。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

两位争龙者在幽冥世界大战,一时厮杀于芥子之中,一时又显化伟躯,遮天蔽日。

这合世的幽冥,尚且为之摇颤。若在合世之前,又不知多少阳神,要死于余波。

对于大齐天子来说,这是久违的一场酣畅战斗。

走出东华阁,他才可以摆脱七十九年如一日的“案牍劳形”,真个舒展此身。

离开齐国,他才能杀个天翻地覆!

天子担国,这七十九年来,他未有一刻不负重。山河社稷担在肩,抬足一步,计议万年。

现在才是放下束缚的他,才能叫他真正不保留。让阿弥陀佛看到,什么是天子的剑!

天之青赤,地之幽玄,恍惚时光奔流,历史翻页。一幕幕奇景,席卷幽冥世间……翻覆沧海为桑田。

最后他们重会于白骨神宫内,万万里的雷霆之潮,以此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荡漾开。

所过之处,神灵绝迹,群鬼避道。

森森神宫,静得听得到不安的碎骨声。

阿弥陀佛脑后大放光明,一圈一圈的光晕,无限遥远,其中有一个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的极乐世界。

阴天子冕服着身,身后有无尽延展的阴影长阶,连接着真正的十八泥犁地狱——

昔者【执地藏】欲建轮回,创造十八泥犁地狱,齐天子提戟独破之,尽得其意,为今日阴天子资粮。

此时天际又阴云滚滚。

佛帝之争稍一滞,幽冥世界的天空,即被紫旗遮蔽。

中性的声音,倏而响在白骨神宫外:“灵咤前来护驾!”

却见一尊身绕白色流火的灵神,在绵延的宫殿群落外俯身。

此尊生得钟灵毓秀,却也雌雄莫辨。眸如弯月,鼻似玉砌。披一件飞焰不止的幽冥法袍,俯身之时,飞溅的白色流火,如同蒲公英的飞花。

神圣洁净称之“灵”。

恩泽感应称之“灵”。

沟通天地称之“灵”。

此尊合道于幽冥初始,见证幽冥合世,拥有至高灵性,又具备无上威严。

作为原始的幽冥超脱,现阶段最强的阳神之一,亦是唯一一个还留在幽冥世界经营的古老存在……灵咤所过之处,天风浩荡,此世为之震荡。

幽冥意志若有实显,祂才是幽冥的孩子,所以祂的尊奉,才有相当关键的作用。

其以尊身行世,鬼哭为之悲,神恸似有哀。

茫茫幽天,显著祂的降临。

“灵圣王有心!”

阴天子的声音在白骨神宫内响起:“且于宫外护驾,勿使闲杂欺近——待朕斩逆而出,再与你定阴廷事务。”

大齐帝国久未封公,此刻还在秋阳郡厮杀的楼兰公,几成绝唱。

阴天子却随口就在这幽冥世界里,封了一尊王。

且是“灵圣”为号,几乎并肩天子之尊。

可见重视!

灵咤的身形在宫殿外降落,只微微欠身:“臣遵旨!”

空旷大殿有回声。

绝顶阳神的威压,如潮涌而止,终不越门。

姜无量略略侧耳,慨声一叹:“灵咤归齐,可谓忠心耿耿。幽冥划疆,奠定阴廷,处处出力。今夜举紫旗,亦是旗帜鲜明——但哪怕是到了现在,父皇也并不信祂。”

皇帝一剑横抹:“为人君者,绝没有完全的信任!”

“不信不意味着不能重用,信任也不意味着毫无保留。”

“天子不疑,社稷生蠹。天子固信,家国必倾。”

“你以极乐为理想,若当其国,不意味着要人人求极乐。志同道合的永远只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只是要吃饱穿暖,人生有希望。”

“而天子不以疑……失众!”

他的剑推横在空旷大殿,又延展在茫茫极乐世界。

姜无量以身拦之,佛躯裂开又愈合,先以佛光推其锋,而后才以剑斩剑。

“儿臣……受教。”

铛!

碎骨之剑斩在白骨之剑,佛光照着龙气死气,正相持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偌大的白骨神宫群落,许许多多的白骨,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皆向阴天子而拜!

帝气起势如山洪。

整座白骨神宫,亦似灵性诞生。在阿弥陀佛的【无量寿】将其影响之前,先一步响起闷雷般的心跳声。

大齐天子转道【阴天子】,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备选。但东海之上吞神力而灌溉阴廷,乃至于将战场转移至白骨神宫,都是一步接住一步,未有偏转。

成为【阴天子】只是第一步——就像阿弥陀佛远没有成长到理想的层次,皇帝也在幽冥世界里,寻求新的伟业。

双方都在战斗中飞速跃升。

这个时候鲍玄镜的贡献就体现出来——

最纯粹的白骨神力,唤醒了这座神宫。源生于幽冥的力量,滋养着阴天子。

阴山鬼叟福至心灵,伏地拜曰:“奉荡魔天君之令,臣等叩见阴天子!”

“臣等叩见阴天子!”大批的白骨卫士化形而拜,混个从龙之功,为自己加授神职。

白骨神宫自此编入【阴廷】!

交战的双方自然都明白,姜望不可能那么早就布局在这里。所谓的“荡魔天君之令”,只是阴山鬼叟对“上意”的揣摩。

但这一批鬼神的敬奉,还是倾斜了双方对于白骨神宫的争夺。

微渺的支持已是天倾。

阴天子令行此方,遂是一剑,斩破了姜无量手中佛光碎骨剑,剖其面皮!

严格来说,他们都已超脱,但还都不算完整。活着走出这里,修补这猝然行之的缺漏,才能真正不朽而无上。

金身佛躯一裂即合,仍不免有金色佛血,流淌在姜无量脸上。使祂看着前方,如睁着带泪的眼睛。

祂说:“父皇,当初在【执地藏】身上,我们还有一局胜负,未见分晓。”

【执地藏】是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超脱。

而阿弥陀佛,是与世尊并举的佛。

当初大齐天子执戟往征天海,除了尝试推举武帝、天妃超脱外,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用【执地藏】的尸身,奉养青石宫里的天生佛子。

在【执地藏】的尸身上,长出寿也无量的阿弥陀佛。

更早之前,姜无量作为东宫太子,出使牧国,有天下知名的“三合之约”。其与北宫南图斗“信”,同施柏舟斗“剑”,同涂扈斗“知”,一胜一负一和,将原属于枯荣院的广闻钟输给了牧国……

当时相约,必三合全胜,乃归广闻。

姜无量以平局认负,而以全胜才还钟,向天下展现了大齐太子的气魄。牧国也在那场“三合之约”里,展现了草原霸主的深厚底蕴。

但其实那一步,根本就在谋划【执地藏】。

将广闻钟留在草原,镌刻苍图神使敏哈尔的传说,为中央逃禅做准备。

那一位源执而生的【执地藏】,早就被青石宫视作成道资粮。

阿弥陀佛正是要吞世尊之执,统一诸世禅信,掌握中央四方。

及至后来姜无量囚,枯荣院覆,故事走向了另外一种结局……

姜无量所论的胜负,是说祂本可以完成【执地藏】的谋划。皇帝固执其心,选择托举武帝和天妃,却因为景二的故意放纵,无罪天人的有心碍难,而功败垂成。

就如齐夏战争,皇帝用胜利证明了自己的正确。那么在天海战争里,他的“未能如愿”,或许也要成为错误的佐证。

大齐天子当然不会否认这一点,他的眼眸深沉:“你想怎么论这胜负?”

“父皇以【阴天子】为退路,失天玺而得冥玺,总不至于忘了这幽冥世界,本来是谁做主。”

姜无量合掌敬言:“您欲王制幽冥,阴土称帝……地藏王菩萨允许吗?”

此言一出,幽冥震动。

无尽冥土,狂卷阴风。浩荡此世,恹恹如天倾。

皇帝明白,不愧是慧觉者,不愧已证阿弥陀佛——姜无量找到了最关键的那个点。

祂不在超脱的厮杀里下功夫,而追究【阴天子】的超脱本身。不迎絮果,摇动根因。

今为【阴天子】,这条路上最大的问题不是别的,正是幽冥世界已有的超脱存在——【执地藏】败亡之后,源于世尊慈悲所诞生的【真地藏】!

今御阴廷,首先要面对的是已有的冥府,当下人尽皆知的阎罗宝殿。

他以大齐天子权柄,在幽冥划疆。用大齐国势,扶持灵咤,建立灵咤圣府。再以灵咤圣府为基础……吞白骨神力,受东国祭祀,构建阴廷。

从本质上来说,是绕过了阎罗宝殿。

把本该出现的纠纷,留待以后来解决。

姜无量却把“将来”,提到“现在”。

皇帝眸光深晦,只道:“地藏王菩萨以真慈悲降世,誓愿救苦幽冥众生。朕为阴天子,不失此心,更彰此志——祂岂有不允许的理由?”

【真地藏】若是一个有着具体思考、具体情感的存在,理所当然地会支持阿弥陀佛。

因为阿弥陀佛的终极理想、最终誓愿,所谓“众生极乐”,是以“众生平等”为途经!

在世尊理想面前,自世尊而源发的存在,不可能不为之让道。若是【执地藏】还活着,恐怕此刻都已经杀上前来。

但现存于冥世的【真地藏】,只是世尊慈悲的一种阐发,是如太虚道主一般,冥世规则的现实体现,没有偏向,没有立场。慈悲即是祂的偏向,规则即是祂的根本。

所以一直到姜无量强行感召,祂才有所反应。

对于怎么利用规则,怎么在规则之下行事,常年制定规则的皇帝,心中也非常清楚。

他会踩着【真地藏】的底线,来行使阴天子的权柄。

刚刚敕封的‘灵圣王’,乃至接下来的阴廷建设,都将成为他慢慢制衡【真地藏】的手段。

【真地藏】即便知道这些,也无法阻止。因为祂作为规则的具现,无法阻止“救苦幽冥众生”。

阴天子只要坚持做有益于幽冥的事情,就能潜移默化的将权柄替成。对一手创造大齐霸业的皇帝来说,这根本不算难题。

除非有另外一种力量,将之推演为具体的斗争——推阴天子一下,让其越线是一种办法。拽【真地藏】一把,帮祂在模棱两可的时候,做出否定,也是一种。

“西方极乐之主,礼敬地藏王菩萨!”

姜无量在大殿之上绽放佛光,与代表世尊慈悲的【真地藏】,以佛法相会。

然后目视天子:“幽冥世界已立冥府,已有阎罗大君。此之谓‘先后有序’。人间六合尚要一匡现世,父皇要建立阴廷,成就阴天子,焉能不证而得,不征而成?”

古今无有不王天下而称帝者,阴天子和地藏王菩萨必有一争,至少要定论高下,此为果位必然。姜无量要将这场争斗,推举到现在发生。

祂以【无量光】影响幽冥世界,以【无量寿】托举阎罗宝殿,以极乐佛意,引动地藏王菩萨之真意……方有道果之问。

阴天子只是一掌按下,如乾坤定玺,将无量之光,重新压回白骨神宫:“地藏非尔意,乾坤是君心!”

姜无量合掌:“即如太虚阁代行玄意于人间,阎罗宝殿代行佛意于冥土……地藏之意,当由此倾!”

此时有白犬谛听奔行而来,幽冥亦升月。

地藏王菩萨的座前神兽,代其聆听,以辨是非。阎罗宝殿的力量化为此月,正以它的光辉照耀冥土。

白骨神宫之外,灵咤举旗一横,挡在谛听身前。

但祂虽然挡住了低吼的谛听,绝无可能抵挡地藏王菩萨的力量——

阿弥陀佛身为佛祖,承认了地藏王佛,也触动了【真地藏】的力量,撬动了规则之内的选择。

大齐天子至少要获得阎罗大君的认可,才能赢得地藏王菩萨的默许。否则,地藏王菩萨就是阴天子的阻道者——虽已成道,犹来阻之。

他成就阴天子的那一步,绕过了地藏王菩萨,玩弄了冥世规则,不可谓手段不高。

而姜无量将那规则化出,提之为天堑,横拦在道前,此亦无上手段。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时今日,十殿阎罗的集体表态,就是地藏王菩萨的态度……代行佛意的一点倾斜,足以改变地藏真意的天平。

事实上地藏王菩萨敕封十殿阎罗,就是修补身为规则化身,必须遵循规则,不够灵活的缺点,防的就是阴天子这般玩弄冥土规则的存在。

大齐天子了然这一切。

一手提剑,另一只手负于身后,旒珠轻摇,淡然高上:“朕匡冥土,亦有重于阎罗,何妨听听他们……其心所向!”

此时阎罗之月,照耀白骨神宫。

阎罗大君的尊身,徐徐在殿中降临。

真如朝臣列队,奉着神台上两位对决的君王。

自【真地藏】敕封诸阎罗,已经过去了一些年月,仍未有功德累聚至阎罗大君者。现在的阎罗大君,还是只有五尊。

其中玄冥宫坐阴曹之主,普明宫坐龟虽寿,纠伦宫坐阎罗天子,明辰宫坐燕枭,七非宫坐阳玄策。

这场超脱战斗的天平,一时悬决。

每一尊阎罗的意志,都是影响平衡的砝码。这也是他们这些年治理冥府的功业,所反馈的真正能够影响冥土的话语权。

五尊阎罗入殿,即已感知因果。幽冥世界的未来,如此清晰的把握在诸王手中。

在其他任何时候,这些阎罗见了大齐天子都要避道。今日却在姜无量的推举、【真地藏】的庇护下,有了左右幽冥局势,甚至动摇东国格局的份量。

“方知阎罗之重矣!”

卞城王燕枭一马当先,喜不自胜。

然后伏身就拜:“小王拜见阴天子!甘为天子马前卒,为陛下开冥土。惟愿圣尊永寿,无上无疆!”

众皆瞩目。

却见其大礼拜伏,一拜再拜。

简直是阴天子的第一忠臣!虽晏平郑世,何能及也。

作为地藏王菩萨钦点的阎君,即便最后真个从于阴天子,在神位上来说只是稍次一级。但燕枭拜得实在,拜得虔诚,叩头如朝圣!

即便是早知结果的姜无量,也不由得看过去一眼。

祂当然能料到卞城王的态度,但没料到这家伙都已经是阎罗大君了,还能卑微成这样……

秦至臻远征神霄,只有一缕神意在幽冥,也是临时被唤醒。参与这场阎罗宝殿的决议,以决定地藏王菩萨的行动。

他以炼虚为飘带,黑冕着身,在殿中醒来,睁眼即道:“本王反对。”

而后又阖眸,如刀归鞘。

这是秦国的态度!

亦是毫无意外的一票。

作为在幽冥世界经营得最好的几个势力之一,秦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要看到阴天子的诞生——除非彼尊姓秦。

【龟虽寿】所化的披铸青铜战甲的武将,岿然立在殿中,瞧着怪异,却体现魏国的声音。

“我等治于冥府,上头已经有一个地藏王菩萨,无谓再来一个阴天子。”甲胄撞响之中,这位尊为‘阎罗大君楚江王’的存在,慢慢地说道:“大齐皇帝虽则贵于天下,恕本王不能奉之。”

五票已负其二,形势瞬间逆转!

只要再有一票反对,地藏王菩萨就会出手阻道,推灭阴天子的成就。

一众的目光,落到了秦广王身上。

这位正邪难辨,独行于世的存在,究竟会怎么选?

他看向齐天子,表情很是严肃:“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哄骗,进了临淄杀人……您做了阴天子,不会记我的账吧?”

皇帝面无表情:“你这种级别的事情,到不了朕眼前。就连政事堂里,也轮不着讨论——通缉文书还在不在,且看北衙如何说。”

尹观这才笑了。

大齐皇帝,真是妙人!

无怪乎那般九头牛都拉不回身的犟种,也对其心悦诚服,既亲且敬。

“陛下当年宽纵我等,乃有鱼跃为龙。”秦广王拱手道:“我也愿拜一声——陛下!”

严格意义上皇帝并没有宽容尹观,是北衙缉捕不力,但他的确宽容了那个最初对齐国并没有归属感的姜青羊。

殿中无声音。

殿外谛听圆睁着眼睛。

灵咤伫旗而垂眸。

都在等待阎罗宝殿最后的决定。

现在是两票对两票。

只剩七非宫的执掌者,平等王阳玄策。

燕枭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回头看,祂为英明神武的陛下而忧虑!

大齐天子可以说是阳玄策的杀父仇人,与他有灭国之仇。他理当杀之而后快,毁掉齐国以为一生的报应。

这一票怎么想都不妙。

祂瞪着血红的眼睛,发出自己的威胁。却在殿外的一声兽吼后,顿即眼神清澈。

平等王没有第一时间做出选择。

在片刻的沉默后,他垂眸道:“大齐皇帝陛下。我曾幻想过无数次,与您相会的场景。”

“你就是阳建德的儿子。”皇帝淡然视之:“朕也马踏天下,履列国宫殿,世间引弓执戈而眺朕者,不可胜数!你并非特例。”

“家父当年求学于稷下学宫,与凶屠为友。从征陛下于齐夏战场,斩将夺旗。后来继位,以臣事君,岁供不绝——若干年后陛下一封圣旨,使凶屠执其首。”

阳玄策抬起眼睛:“小王想问天子,此为仁乎?”

“稷下学宫里的褚良,尚且不是凶屠。齐夏战场的顾寒,又哪里是奉祀宗庙的阳建德。”皇帝面无表情:“帝王之业,岂以言仁。”

“那么——”阳玄策道:“青石宫今日篡君,您也不能说对错。”

“要等到姜无量斩朕首级于冥土,弃朕尸身于九幽,这件事情才有讨论的必要。”皇帝始终没有波澜:“至于‘对错’,你身为阎罗大君,超度孤魂野鬼,赏善罚恶久矣,心中当有衡量。何必他求?”

“如以冥府罪论,我父阳建德,该受刀山火海,在阴天子身后的泥犁地狱里永世受苦。”

“可曾经也被视为阳国复兴希望的他,之所以变成后来那样,不也是齐国一步步逼迫的结果吗?”

阳玄策看着皇帝:“君以和灭之策,为绕颈的绳索,把一个有为的明君,逼成了疯子。”

皇帝淡淡地看着他:“天下一匡,势在必行,遑论卧榻之侧!朕只是选择了一种伤亡最小的方式。”

阳玄策从来没有想过复国,复仇的心思当然是有过,但从始至终,他也只是动手杀了一个阳国的叛臣黄以行。

归根结底,齐阳之争,是大势使然。阳国社稷虽然覆灭,阳地的百姓却过得更好了。

他并不觉得齐国的无辜百姓,能够偿还他的恨意。也不认为自己真的有机会,对那高高在上的齐国决策者,做些什么。

但今天这样的机会真正放到面前,他反而觉得往事模糊,并没有坚定的必须要做些什么的想法。

齐天子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低头,不可能认错的。

即便是“固以仁称”的姜无量坐到那个位置,他也不会放过阳国。顶多是把样子做得更漂亮一些,都“和灭”了,还要怎么仁慈呢?

阳国之人犹怀恨吗?

还是只有他阳玄策记得阳国呢?

阳玄策一时沉默。

这时候站在最前列的秦广王,声音却响起来:“阳玄策,你欠我的——今天不要反对,算是两清。”

他看向秦广王,而对方并没有回头。

“我相信这也是卞城王的意思。”秦广王补充道。

阳玄策又看向那位已经爬起身来,昂首挺胸、状极骄傲的燕枭,终于是后退一步:“我弃权。”

平票!

阎罗宝殿并没有明确的倾向,那么即便是阿弥陀佛,也不能推动地藏王菩萨来做些什么。

燕枭动静很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发现殿中并没有就此平静。

从始至终姜无量都没有干涉这些阎罗的选择,在这注定的胜局走向平局后,亦只是转过头来,望着殿外——

阎罗宝殿的神光,照在白骨之门。

本来阎罗十殿,五明而五暗。

此时忽有一宫亮起!

那是佘涤生身死之后黯灭的肃英宫,在这样的时候堂皇明朗。祥光普照之间,一尊人影在宫中缓缓凝聚。

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有新的阎罗大君,于此刻功德圆满,登顶而证!

【真地藏】的敕命之声,适时响起——

“兹有饶宪孙、钱晋华,两代钜子,推举傀君,大兴人道,于今乃成!功德圆满,当有昭庆。

“饶、钱皆死,魂灵不复,铭以和平之德,乃晋傀君,注名【非攻】。

“绝巅天妒,钜城不奉,以德献冥府……诚益轮回之果,敕为阎君,主冥府十殿肃英宫!”

一度拖垮了墨家的“启神计划”,在当事人都已经差不多死绝后,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忽然宣告成功。

墨家真正创造出了衍道层次的傀儡!

这是足以震动诸天的大事,也再一次推动了人道洪流,丰富了人族底蕴。

也以此功德,对上地藏王菩萨“后来阎君必以功德成”的前言。

阎罗宝殿迎来了第六位阎罗大君,傀儡之身,名为【非攻】的转轮王!

主导其意志的,并非墨家内部的某一个人,而是墨家精神里的一种——

对于“和平”的追求。

“非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具傀君也是规则的体现,是墨家道途的一种昭示。

自此以后世间所有发动战争的人,不免死后于冥府之中,受到审判。

有祂存在于冥土,墨家的核心精神就永不消磨。

墨家把这样一尊衍道傀儡奉于冥府,自是免于怀璧其罪,事实上也的确有益于世间的和平,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但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使之登顶冥府……也不可避免会对幽冥世界的格局,产生巨大的影响。

阴天子深深地看着姜无量:“朕读佛经万卷,记得经书故事里,转轮圣王是阿弥陀佛的前世身……所以佘涤生也是你的落子?”

前一任转轮王佘涤生,也有关于“阴天子”的构想。

当然他的力量权势,谋局手段,乃至能够调动的资源,都远不能跟大齐天子相较。也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对于这条道路,他是了解过的。

在身死前的那一天,他正跟墨家使者沟通,有一系列的合作计划等待展开……

最后是因尹观闯门而止。

皇帝不免联系起这一切。

倘若这也是一颗青石宫的落子……佘涤生的了解,就是姜无量的了解。

“佘涤生立志开启符文时代,他的研究在墨家不被认可,在现世也没有出路……在极乐世界里却有可能。”

“所谓极乐世界……每个人都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姜无量定声道:“我从来没有安排他做什么,他有他的求道之路。但那天他如果没有死在秦广王手里……最后他会来青石宫叩门。”

转轮圣王证禅而出,阿弥陀佛历劫而成——这原本是命运的一种走向。

无量光明,汇聚成今天的阿弥陀佛。无论过程怎么偏转,总有一条道路到如今。

此刻祂站在那里,更彰显一种“注定”。

一尊有明显傀儡特征的人形,便于此刻走进殿中。

祂的皮肤有着金属纹理,眼睛是明黄色的琥珀,身上弥漫着不输于其他阎罗大君的神光。

祂走到和阳玄策并排的位置,亦如殿臣在殿中,但波澜不惊地开口:“止不义之战,伐有罪之君,是为‘非攻’也。”

“暴君,动乱之始。侵略,不义之章。”

“尔辈当朝,无日不战;诸姓私户,都成一家。”

“若姜述为阴天子,则冥世永无宁日——吾不能从。”

“坚决……反对!”

轰轰轰!譬如天雷响。

三票反对,两票赞成,一票弃权。

阎罗宝殿已有倾向。

名为【非攻】的傀儡,不仅立即投出了自己的反对票,还当场拔身——

以瞬间千万次的齿轮转响,启动傀君之身,轰出代表极致钢铁力量的拳头,向阴天子进攻!

皇帝施施然折身,抬手便是一剑当头:“纵岳孝绪当面,饶宪孙复生,也要伏于朕前——”

“你一个傀儡,也议论起朕!”

拳头碎,傀头亦碎。

已然成就阎罗大君的衍道傀儡,被大齐天子一剑斩成碎屑,而后又被剑气绞成微尘。

但在下一刻,虚室生白,空殿回钟。

轰隆隆的巨响,不断地回荡。于微渺之中,诞生新的傀君。

其后有佛光一道,光圈一轮。

无尽冥土,都照见于此光圈。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在此巍巍响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请退冠冕!”

皇帝一拂袍袖,已将殿中诸阎罗、殿外诸鬼神,尽都卷走。

此刻他只有手中一柄剑。

偌大白骨神宫,他所选定的战场……只有身前的阿弥陀佛,身后缓缓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萨。

前者路歧,后者道显,都无言也。

幽冥已天倾,神宫如泥丸。

伫立在殿堂中央的皇帝,悠悠道:“朕履极以来,无日不朝。旬沐一日,或推古今于天衍,或诏梦熊为剑斗,或读无弃之书,或尝无邪之果,或见无忧之笑……一生私事少!”

“历数一生功业,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

“帝王生不解剑,死不免冠。”

他提剑而前——

“此之谓……天子当国!”

周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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