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亮哥,我们走吧,抓紧时间报警。”

谭文彬拉了一把薛亮亮。

他是隐约猜到小远打算做什么了。

刚认识时,自己喊男孩“哥”,半是出于对神童的尊重半是调侃。

可自从目睹男孩不惜拼着眼睛流血致盲也要去报复,见过河面上漂浮的侏儒父子碎尸后,他称呼中的“哥”就带上了敬畏。

这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平日里也就打打架的高中生,忽然见到了这种狠人,而且这位狠人平日里还喜欢摆出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

“小远,不管你要做什么,你都要确保自己安全,明白么?”

“嗯,我会的,亮亮哥。”

薛亮亮和谭文彬走了。

李追远走到峭壁边,踮起脚往下看了看,问道:“润生哥,可以么?”

润生弯下腰,示意男孩爬上自己后背。

随即,润生站直身子,背对峭壁,提醒道:“小远,抓紧了!”

“好。”

李追远用胳膊,抱住润生的脖子。

润生左手放在自己胸口,右手攥紧钢管,深呼吸。

然后,往后一跳。

下落一段距离后,他就将钢管插入岩石缝隙,右臂肌肉绷紧的同时,腰部也在发力,整个人几乎笔直地挂在上面。

然后将钢管抽出,身形继续下坠,再将钢管插入。

李追远有种在坐海盗船的感觉,但这可比游乐场里的设施要危险多了,国外玩极限运动的还会系个安全绳,润生就靠一根管。

甚至,李追远都怀疑,就算手里没这根管,润生也能徒手这般下悬崖。

也是,以润生哥那种恐怖的饭量,居然没吃成胖子,显然都吃进力气里去了。

一段一段往下,没有合适的岩石缝可以插时,就多下坠一段距离找找。

到最后,看剩余的高度差不多了,润生干脆彻底放开,只在快落地时,单腿侧踢了两下岩壁以抵消部分落势,等落地时一串倒退再来个转身将李追远放在上面,自己面朝下趴在了地上。

“小远,你没事吧?”

“没事,还挺刺激的。”

李追远从润生身上下来,润生也站起身,拍去身上的草木屑。

男孩知道,要是没自己这个累赘,润生落地时就不用这般狼狈。

这就是天赋啊。

李追远毫不怀疑,润生要是有人教的话,那他未来必然不会比秦叔差。

男孩本人其实没什么门户之见的,更没什么道德洁癖,毕竟秦柳两家的风水绝学自己也看了学了,可偏偏秦叔教给自己的扎马步和吐纳,他没办法教给润生。

这需要极为专业的人士,对你进行单独的肌肉发力校对以及呼吸调整,自己现在练的这一套只适合自己,教给润生的话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只能期望,等阿璃病好了后再见到秦叔时,请秦叔来教润生。

祠堂的院墙并不高,润生先爬上去,再双腿倒钩上半身下探,将李追远接了上来,二人就这样翻墙进来了。

不比在空间夹层时,那会儿就自己四个人,该踹门就踹门,无所谓,现在敢闹出大动静,肯定会把村子惊醒。

祠堂的门,是关闭着的,意味着村里有人来过,等走进内厅时,发现供桌上摆着新鲜的贡品。

应该是这几天村里闹鬼的事,还是让村民人心惶惶了,连祠堂门都被“鬼”踹开,意味着先祖被惊动,那就自然得赶紧来拜拜,请求先祖保佑。

“小远……”

李追远笑道:“吃吧。”

“哎!”

润生坐上供桌,右手抓起贡品,左手拔出香炉里还没燃完的大粗香,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是真饿了。

中午吃了一肚子草,下午就吃了些干玉米,拉磨的骡子伙食都没这么差。

当然,他其实是有补充渠道的,比如彬彬从屋子里拿出的腊肉,他就只吃了那一块,没再起身去屋子里拿。

水潭里那么多具尸体,虽然没变死倒味儿没那么香醇,但也不是不能下嘴。

他在忍着,一是他不愿意太过破坏自己在小远面前的形象,二是也没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

李追远拿了一些贡品,一边吃一边绕着厅堂转圈。

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而且就算天亮了可能村民也不会早早来这里,所以他现在时间很充裕。

重新详细地观摩分析一遍后,李追远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齐氏先人的水平,真的太高了。”

修陵寝,除非是割据势力,否则龙脉随你挑,劳工随你用,就算是王朝末年,朝廷再难,也会挤出财政来供给你发挥,所以,陵寝修不好是废物,修得好算正常。

可在这山沟沟里,如此简陋的条件下,也依旧能修出这么精致的格局,那真的是太不容易了,是真正的技术活儿。

润生一边吃一边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老巢还被外姓给占了?”

李追远摇摇头:“世上的事,哪能真靠风水就能一劳永逸,要真是这样,那些王朝就不会灭亡了。”

男孩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这里风水局布置得越好,自己改起来的难度也就越大,怕是又要透支了。

但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就不会再修改。

优点是,在原有基础上修改,就地取材,只要自己设计好图纸,施工方面会非常简单快捷。

李追远扭头看向润生,发现润生正在剥皮吃着红薯。

他记得火车上自己买烤红薯回来时,润生是一边心疼贵一边剥皮吃。

“润生哥,我觉得红薯皮也是好吃的。”

润生:“以前家里断顿,只有红薯可以吃时,我爷就叫我不能吃皮,必须余点漏点,好让日子有点奔头。

小远,我吃好了。”润生从供桌上下来,拍了拍撑起的肚皮,“嘿嘿,这次能撑很久。”

“润生哥,你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李追远给润生布置了任务,要么是屋檐上铜钱和铜剑取下来或者对调位置,要么是院子里砖石的挖起重新布置。

祠堂墙角那儿,有平日里用来修缮的工具,正好拿来使用,只需要注意不要发出太大声音即可。

这些,其实只是外围的边角料活计,不难却费时,先让润生做起来。

而真正核心关键位置的改动,还是在那三面石子墙壁上,只需要改变一些颗甚至就几颗石子的位置,就能起到扭转的效果。

这不是李追远有多高明,而是齐氏先人的造诣,人家是真的做到了布大局如烹小鲜。

润生操起工具,就开始忙活起来。

李追远搬来一张长凳,坐在厅堂中央,闭上眼,开始推演。

只是刚一开始,男孩就觉得头昏脑涨,眼角也出现了干裂的痛感。

上一次,自己只是浅层解读,读出了三面墙壁上的拼图留言,那其实是人家故意留下给自己后人看的,现在,他要去深度解析对方技艺层面上的运用,难度肯定不同。

算着算着,李追远感觉自己流“鼻涕”了。

他没睁眼,只能从椅子上滑下去,躺在地上,继续推演。

很快,“眼泪”也流出来了,他依旧顾不得去擦拭处理。

一直到,脑袋都开始刺痛,李追远终于有些烦躁了。

因为他推演得越多,所能感知到的未知玄奥也就越多。

要是放在过去,他会高兴得跳起来,每天一点点来切香肠学习,可现在,他却有点骑虎难下。

李追远睁开眼,用衣服擦拭了一下眼角的血渍,不能再这么死算下去了,自己还是过于高估自己低估了古人,必须得换个思路,要不然又得给自己整成瞎子。

既然这里是祠堂,这墙壁上也留下了祖训,那自己能不能切入模拟齐氏后代的视角来尝试观摩学习?

这种行为类似于讨巧,跳过大量推理论证,只记公式,但等真的代入进去后,李追远忽然发现,这条路竟意外得走得通。

三面墙壁上的石子,在他脑海中居然重新组成了讯息,这很显然,是齐氏先人对优秀后辈的留言。

而这里的“优秀”,其实比较护犊子,大概站在先人角度,似乎早就对后辈的水平下滑早有预料。

新的留言有三段,因不是纯粹文字载体,属于只可意会却不可形摹。

第一段留言意思是,凡能看到这里的后世子孙,可得一部笔记,下面记载了笔记所在的位置,就在祠堂特定的砖头下面,阅后放回,以待后人。

第二段留言是,此处乃妙地有界,如真似假亦如假似真,因这一特殊性,才选址于此隐居,下面记载了牵引进入那地界的方法和出口方位。

第三段留言是,若是族内有难,不得不迁移出这里,可改此地风水格局,下面记载了具体修改的方法。

李追远有些庆幸地笑了笑,还好自己临时换了思路,这才发现原来人家先人早就把答案放在这里了。

也是够绝的,不管是后人主动还是被迫迁移离开这里,都可以通过改变这儿的风水格局,不让之后住这里的人获益,甚至是对鹊巢鸠占者进行可怕的诅咒。

但很显然,齐氏后人没有这么做,也不知道是当年事发突然还是后人水平差到连“优秀”都达不到,看不见先人留言。

李追远把润生喊了过来,按照记录方位,选中一块砖头,示意润生撬出来。

润生将小铲子刺进去,再带着手下压,很快将砖头松动拿出,再往下继续挖,掏出了一个盒子。

李追远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了盒子,然后皱眉,盒子里……是空的。

这应该是被人取走了,且取走的人没有再放回去,而且大概率应该是被齐氏某一位后代取走的,但他没有遵照先祖意思,让家族后人靠本事获得阅这本笔记的资格。

只能说,先祖有先祖的视角,后人有后人的现实吧。

这本笔记,要么后来就伴随着齐氏的变故失落了,要么就可能陪葬在附近山头某个齐氏人的坟墓里。

真可惜啊……

李追远心里很是遗憾,齐氏先人当年选择在这路隐居,看中的就是这儿的天然空间夹层,那帮人水平都能高到这种地步了,其留下的笔记,得多珍贵啊。

空间夹层进入的方法很简单,在附近外围,只需要人为降低自身三灯烛火就可自动进入。

后者意思就是自己给自己“做”倒霉。

出口则在祠堂太极图案处。

火车上跟过来的小女孩,恰好给四人提供了进入的前提条件,而自己本来应该没事的,却因为和薛亮亮他们三人牵扯太深,被一起裹挟带进来了……就像是润生手里的钢管。

不过,齐氏先人那帮家伙真的是一群疯子啊,为了研究这个空间夹层,不惜自损自己三灯,很有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架势。

要是先祖们喜欢这样玩,也不奇怪后代子孙传承水平会直线下降了,因为越是天赋好的死得越快。

“润生哥,外面的活做完了么?”

“都按照你要求搞定了,只是,小远,你现在没问题么?”

很显然,润生看见了男孩脸上残留的血渍。

“没事,这次瞎不了。”李追远伸手指向东侧墙壁,指了一枚绿色的石子,然后指向西侧墙壁,指了一枚黑色石子,最后刚准备指向北面墙壁时……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猛地笼罩在李追远身上。

他的眼皮,开始快速颤抖,心脏也在“砰砰砰”直跳。

这使得男孩不得不身子前倾,双手撑地,跪伏在了地上。

他有种预感,自己如果真的指向北面那面墙壁上那枚红色石子,再对润生说撬出来依次调换位置,那么自己,必然会有厄运发生。

“小远?”

李追远站起身,来到厅堂门口,将润生先前从屋檐上卸下的一柄铜剑拿起,铜剑打磨得很光滑,借着月光,勉强映照出了自己的脸。

他开始给自己看相。

只一瞬间,李追远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自己再次触犯了不能给自己看相的禁忌,但他不得不看。

而结果是,自己现在面相差得……比之前红衣小女孩对亮亮哥三人所造成的,更惨很多倍。

亮亮哥他们当时是被借寿,油尽灯枯相,而自己现在,则称得上是“神憎鬼厌”,那是一种“生不如死”的命格面相,五弊三缺这类,都会被安排上。

为什么会这样?

“小远,你怎么了?”

“润生哥,我没事。”李追远脱离润生的搀扶,重新看向墙壁。

他开始重新思索,自己把这里格局改变后,会发生什么。

首先,水潭下面的尸体,会全部变成死倒,它们会冲入村子,将这里的活人全部杀光。

这无所谓,至少李追远认为是这样,因为这本就是这个村子该得的报应。

但……接下来呢?

自己是没能力控制这些死倒的,也解决不了它们,要是它们没有在完成复仇后自我消解,就会扩散出去蔓延去其它村子甚至镇子,到时候,就是由自己亲手引发出了一场浩劫。

事实上,等这里风水格局颠倒时,这些死倒的怨念会更强烈,大概率在杀了仇人后也不会消散,那么这场浩劫就几乎是注定的。

这就……算我头上了?

以前在南通时不也这么干的么,太爷也是这么做的呀,难道是因为现在太爷不在自己身边罩不到自己?

不,以前那种只是小打小闹,这种大场面,就算太爷在这里,也肯定罩不住了。

李追远很不理解,凭什么劫道杀人的没事,自己在这里除恶复仇却得承担罪责?

抬起头,望向夜空,要不是不能发出大动静,李追远真想跳起来怒骂:你这算哪门子的天道?

“小远,你……”

润生实在是觉得太不对劲了,小远这一会儿流血一会儿晕倒一会儿又情绪激动的,让他很不安。

“润生哥,你让我静静。”

“哦,好。”

润生蹲到远处角落,默默地点起香,将口袋里的贡品取出,继续吃着,没事做的时候,多填点肚子总是没错的。

李追远双腿叉开,坐在地上,双手则死死抠住身下砖缝。

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忽然发现冷静的效果太明显了,又不得不重新低下头,面露痛苦,心里不断默念“阿璃”的名字,这才将那即将犯病的趋势给遏制住。

“呼……呼……”

重新抬起头,深呼吸。

总之,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给下面潭水里的人复仇,他是不愿意的。

反正薛亮亮那边会报警,警察很快会出动包围这儿,罪恶也会被绳之以法。

就是这样的话,心里有有点失落,有点不甘心,有点不痛快……很多一点点累积起来,情绪就复杂多了。

呵,自己居然有情绪了?

一时间,李追远都不懂自己该不该为此高兴一下。

虽然这些情绪,在集体出现后,又以很快的速度开始消退,但至少擦出过火花。

这时候,

他想到那对侏儒父子,他们明明很罪恶,可在行事风格上却滴水不漏,似是在故意避开着什么。

他想到了柳玉梅想到了秦叔,他们住在太爷家里,只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尽可能地避免一切越界行为。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以前一直奇怪,那个人为什么不明确去写帮死倒完成怨念也是让其消解的好方法。

他也一直认为,自己看见个风水格局脑子里最先想的就是如何将其改得极端,这里头固然有自己乐趣心理作祟,但书上不教这些思路自己想做也无法下手,书上的内容,本身就具有引导性。

“呵……”

男孩笑了,他想明白了,答案就是魏正道——伪正道。

自己想要的是一个结果,既然直线走的代价太大,那就绕一下嘛,骗一骗,哄一哄这个正道,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能相安无事。

反正,它是个伪君子。

“润生哥,这块绿色的,这块黑色的,和这块红色的,按照我说的顺序,都撬出来,依次交换,但最后一步,就是那红色的,先不要放进绿色的凹槽位置。”

“好,我明白了。”

润生拿起工具开始撬,很快完成了前两步,红色的石头则被他递给了男孩。

“小远,接下来呢?”

“接下来,把动静闹起来吧。

还记得距离祠堂最近的那个民居么,就是我们吃她家玉米棒子的,也是彬彬哥从她家屋子里找出腊肉的。”

“记得。”

“润生哥,你现在过去,把屋子里那个女人抓到这里来,记住,速度要快,她屋子里还有一个男人,要是反抗,你不要客气。”

听到“不要客气”四个字,润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追远又补了句:“他们是确确实实的杀人犯,你是去抓杀人犯的,公民有义务协助警方办案,维护社会和谐稳定,这不违法。

而且县城墙上标语上还画着‘打死车匪路霸,无罪有奖’。”

润生挠挠头,有些不解地问道:“额,小远,你给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追远耸了耸肩,说道:“刚刚那些不是对你说的,去吧,润生哥。”

“好嘞!”

润生抄起钢管,打开祠堂门,跑了出去。

李追远倚在门口,一边眺望着那边情况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这块红色石头。

他嘴角挂着笑意,他察觉到了,甚至还用手去尝试压一压,却没压下去。

这笑容不是演的,因为他现在是真的快乐。

这股情绪很持久,一直在小火炖着。

很难想像,待会儿真的煮沸腾时,自己到底得有多么欢乐。

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挑战性。

反而是这种在天道的边缘反复横跳,给予了他真正的刺激快感。

这才是真正的有趣,好玩。

“砰!”

那是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

然后,李追远就看见,月光下,润生扛着那个女人在飞快地奔跑。

先前在村背后坡上只是听到女人的声音,却没见到她具体模样,现在见到了,李追远反正开心,干脆给她认真看起了面相: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一脸雀斑,眉眼哪怕惊慌扭曲依旧可以看出带春痕迹,这是典型的桃花面相,而且是烂桃花。

无论男女,有这种面相的,都会因裤裆下面那点事儿弄得倒霉一辈子,要是整体面相富贵安然,倒是可以对冲之下压一压,可女人显然不是这一类型,烂桃花之下,还有着更清晰的法正横夭命。

这种面相,监狱重刑犯里居多,在《阴阳相学精解》,解释的就是明正典刑、秋后问斩者。

也就是说,哪怕没有自己的插手,她这样的人,未来大概率也是要上法场的。

或者说,是这个村子里绝大部分人,都会上法场吃花生米。

用亮亮哥习惯的话来说,就是时代发展的车轮,注定会碾压过去,而他们,就是注定会被碾碎的对象。

可问题是,在他们被碾碎前,这期间,还会有多少个朱阳,会遭遇他们的毒手,朱阳的妻子很快就要带着钱和女儿,从南通来到这里了。

“小远,我带来了。”

润生将女人丢在了地上。

“救命呐!!!!!”

“啪!”

润生一巴掌抽在女人脸上。

他的巴掌,力道那是相当可怕的,这一点,刘金霞和山大爷可以作证。

女人牙齿被直接抽飞了好几颗,一侧的脸高高肿起,只敢呜咽不敢再叫了。

润生手指着她,恶狠狠地道:“闭嘴!”

女人被吓住了,用力点头。

李追远则看向润生,问道:“润生哥,你做什么?”

“啊?”

“我想让她叫。”

“我……”润生马上对女人道,“你再叫啊!”

女人马上摇头,示意自己不敢。

“啪!”

又是一巴掌。

“叫你叫你就叫!”

“救命呐……来人呐……救命呐……救命呐!”

一开始,女人叫得还挺小声,可在听到远处村里的动静和狗叫声后,她的叫声也就越来越大了。

其实,润生踹门的动静就惊扰到了村里,但当附近村民从家里出来时,润生已经扛着女人跑到祠堂里来了。

这黑灯瞎火的,村民们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也得好一会儿呢。

“她屋子里还有谁?”

“一个男的。”润生说道,“但被我瞪了一眼,就只敢缩在床上,不敢阻拦我。”

很显然,女人的丈夫很怂,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保护,不过这样的人,对那些外乡经过的司机,却能下得去狠手。

可能是女人男人的讲述以及女人现在的尖叫,终于,村里人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事也该去哪里了。

很快,李追远就看见一伙人,手持手电筒,向这里跑来。

润生将女人提起,右手持钢管对着女人脑袋,厉喝道:“再敢上前,我就宰了她!”

很明显是电影里武侠片的台词,但配上润生浑厚的大嗓门以及人质,确实是让第一批赶过来的村民止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

“润生哥……”

“啊?”润生愣了一下,“小远,我又做错了么?”

李追远叹了口气,算了,无所谓,再哄一哄正道。

男孩对着祠堂门外用力喊道:“你们把好心载我们一程的货车司机朱阳怎么样了,他车牌是苏F,他车上装的是钢缆,他车子里还有他写给自己老婆和女儿的信!”

生怕对方记不得是哪个,李追远特意给了很多后缀提示。

这时,人群里有人喊道:“他已经死了,他不是爱看书么,我就把书都塞进他肚子里了,让他下去看个够,哈哈哈哈!”

然后一群人都笑了。

显然,被抓起来当人质的又不是他们老婆,他们并不是很在意。

当然,现在就直接冲上去,万一让女人因此出个意外,都是一个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就是你们啊,村长还让我们去找你们的,没想到你们居然躲在村子里!”

“还行,省得让我们再费力去找了,你们自己送上门了。”

这时,第二批第三批,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村子户数并不多,基本上成年有行动力的男女都过来了。

而且,似乎笃定了祠堂里的两个外乡人跑不掉,所以他们压根就没想遮掩,言语里也尽是直白放肆。

毕竟,谁会担心死人会泄密呢?

这时,人群中主动让开一条道,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那位给自己等人指路说前面路危险的修车铺老板。

老板伸手指了指润生,说道:“放了她,我们让你们俩安全离开,从此两不相干!”

这很显然是骗傻子的话,怎么可能让人活着离开。

他们这个村子下手之所以这么狠,不留活口,就是为了保密。

而在当下,外地的司机一旦失踪,一没监控二没记录,家属在外地报警,警方不说失踪路段了,甚至连失踪省市都很难定位。

那些跑长途车的,也不会隔三差五给家里打电话,家人也不晓得他们临时接了去哪里的活儿。

李追远喊道:“你们这么做,是犯法的,警察叔叔会来把你们全部抓住的。”

这孩子的声音,搭配这些话语,再次引得众人哄笑。

村长再次重申:“听话,放开她,你们就可以安全离开,我们说话算数!”

“我们不信你们的话,除非我见到警察叔叔过来,否则我们不放人。”

见屡次被遭拒绝,村民们开始主动前压。

李追远继续喊道:“你们不要过来,你们已经犯了这么多罪了,还不思悔改,难道还想错上加错,继续伤害我们吗?”

这下,不仅村民们在继续发笑,连旁边的润生都不禁看向男孩,他觉得小远不会说这些天真的废话。

“唉,嗓子痛。”李追远揉着自己的嗓子,但他还得继续喊下去,“你们不要过来,这让我感觉到了危险,如果你们要伤害我,我就要选择自保了!”

这句台词,李追远觉得不满意,因为有点过于刻意。

这时,润生虽然不明白,却找寻到了某种规律,他也扯着嗓子喊道:

“禁止再向前,否则就是非法袭击百姓,请即刻迷途知返,终止你们的违法行为,认清现实,回头是岸,否则,后果自负!”

非法袭击百姓……

李追远忍不住张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今晚,本就已经十分怪诞了,没想到润生哥还能在这上头又添了一把古怪稀奇。

润生继续喊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及时认清你们的罪恶,主动自首,才是正途!”

“他妈的,这是俩傻子吧!”

“上!”

有三个人再也忍不住了,率先脱离人群,跑上祠堂门口台阶。

润生毫不废话,钢管对着他们就是一连串猛抽,三人压根没料到这个大傻子这么狠,力气这么大,哪怕手里也拿着榔头柴刀,也架不住润生钢管上的可怕力道,全都被抽倒下去,各个头破血流。

这么生猛的一幕,也将后头的一众村民给吓得止住脚步。

然后,李追远看见村长从身后一人手里接过了一把猎枪。

“润生哥!”

润生马上一把推开李追远,然后自己也避到另一侧。

“砰!”

枪响了,没打中李追远和润生,但来不及躲闪的女人,胸部上,被打成了蜂窝。

“润生哥,关门后过来。”

“好!”

润生马上将祠堂门关上,再带上门闩,然后自己马上跑进厅堂。

见润生进来了,李追远才将手中的红色石头,塞入凹槽。

“我是自保,我是正当防卫,是他们要杀我,我这是属于人的很正常的求生本能。”

布置这一切的齐氏先人自己,应该也没料到,洞天福地的格局下面,会存有这么多的满含怨念的尸体。

当这里的格局极端颠倒时,就相当于往一个积压的粪池里,丢了一根鞭炮。

起风了,很冷很冷的风,院子地面瞬间染上了一层白霜,而且白霜扩张的速度很快,厅堂内居然也是,外面甚至也飘起了雪。

李追远心里当即一咯噔:不好,没料到覆盖范围这么大!

当下面的怨念被激发时,每一头死倒都相当于一个红衣女孩,不,死倒比红衣女孩要更可怕,所能起到的负面效果也更强。

当初李三江在解决小黄莺事件时,就对李维汉说过,要是不把死倒请走,整个家都要跟着倒霉。

这下面一群死倒,苏醒时所激发出的怨念,远超一群红衣小女孩,足以将范围内所有活人的身上三灯全部压下去。

而三灯被下去的人,就会进入空间夹层,李追远可不想自己和润生也一并进去。

在外头人或砸门或翻墙时,李追远马上把供桌上的香拿起,分出一些给润生。

“这个不要吃。”

“哦,好。”

李追远诚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帮过我,我也在帮你们,请睁亮你们的眼睛仔细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仇人!”

地面的白霜,已经将整个祠堂覆盖,而且还延伸出去很远。

唯独,李追远和润生脚下的区域,白霜化开了。

下方水潭,所有浮尸全部由平躺逐渐改为竖直,他们身上开始溢出水,身体慢慢展开。

上方,祠堂门被撞开,村民们蜂拥而入,村长手里举着猎枪,目光冷冽,扫向祠堂内的二人时,不禁冷笑道:

“现在烧香求保佑,晚了!”

下一刻,下方所有死倒,集体抬头。

一团团几乎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地面窜出,将这些人包裹。

倏然间,

冲进来的村民们发现,自己的目标,厅堂内的那两个外乡人,忽地不见了。

“去哪里了?”

“他们跑哪儿去了?”

“是不是躲哪儿去了?”

“我眼花了么,刚刚还在我眼前的,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空间夹层里的环境是和现实里一样的,他们并未意识到,是自己去错了地方,一如一开始的李追远四人。

村长喊道:“给我找,他们肯定还在这里!”

……

现实祠堂内。

润生张大了嘴,他正准备丢下手中的香拿起钢管去拼命呢,谁知道一眨眼,一群活人就消失不见了。

随即,润生低下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李追远,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小远的手笔。

这一次,润生再次被知识的力量所震撼到了。

但很快,他又被一股更为可怕浓郁的死倒气味所惊骇:

“小远,好多好多死倒!”

可刹那间,先前那浓郁到仿佛要滴出水的死倒味道,忽然消失了。

“额,小远,死倒又都不见了……”

“润生哥。”

“嗯?”

“那是死倒们,也进去了。”

“这……”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个太极图案:“润生哥,你拿工具,把那里给我砸烂!”

那是出口,把出口砸烂,这座空间夹层,也就被彻底封闭了。

“好!”

“还有,润生哥,半小时。”

“啊?”润生一开始没懂,但看见李追远席地而坐闭上眼后,润生明白了过来,问道,“小远,你这次要走阴这么久?”

李追远轻轻点头:

“难得的机会,要好好享受嘛。”

说完,男孩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再睁开眼,他依旧在祠堂里,可却看见了满祠堂正在翻找的村民,但这些村民却看不见他。

怪不得齐氏先人忍不住要隐居在这里研究这个,这里,确实好有趣,唉,可惜了。

要不是必须得毁掉出口,他也真想把这里当作一个自留地,好好地圈起来研究研究,哪怕为此得担上很大的负担。

李追远从人群中很自然地穿过,在经过村长身边时,还特意停下来多看了他几眼。

然后,他走出祠堂大门,站在台阶上。

一群死倒,已经缓缓从下方洞口处,来到了这里,密密麻麻。

它们一个个身上都在渗透着水,身上怨念深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

李追远笑着让开了身位,对着祠堂大门内做了一个弯腰伸手的动作,如同京里大牌饭店门口最专业的服务生:

“诸位,请进。”

(本章完)

第63章

厨师精心烹制出菜品后,慢慢擦着手,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食客们品尝。

凶手作案后,又躲进人群中,偷偷回到案发现场,触摸身前挂起的警戒线。

李追远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或许,两者都不是。

因为现在的他,还远远没到能从他人身上汲取情绪价值的地步。

但隐约间,在自己内心深处,已经触摸到了一束淡淡的火苗,很微弱,却又真的在燃烧。

就像是在家给死倒作画时能感受到的那种轻松与投入,眼下,他亦是兴致勃勃。

自己遗传了李兰的病,是情感的沙漠,可是,沙漠里也能长出仙人掌。

而自己贫瘠的情感,也能受死倒影响产生波动。

这种发现,很难去对外人讲述,他们不仅难以理解,更会认为自己疯了。

这没关系,反正阿璃会理解。

李追远决定等在山城见到女孩后,把这些感受对女孩细细讲述,让她也能分享到自己病情好转的快乐,这是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悄悄话。

此刻,死倒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李追远身上。

男孩知道,它们能看见自己。

但他并不感到畏惧,先前自己和润生脚下的白霜消退,就表明了它们的态度。

至少在眼下,它们依旧能维持一部分的清明,知道谁在帮它们复仇。

至于复仇结束以后它们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是否还能继续拎得清,老实说,连李追远本人都对此没抱什么希望。

齐氏先人给自己后人留下了反制手段,但他们怎么也不会料到,未来这座村子下面,会留存着这么多具横死的尸体。

当这里的风水布局被自己改变后,赐福变成诅咒,再与这一大群死倒呼应,必然会发生更不可测的变化。

传统死倒完成复仇后就会消解了,但在这里,消解的难度会极大提高。

好在,自己已经让润生把这儿的出口给毁了,这些死倒不会出来为祸地方。

唯一的隐患大概就是,要是以后来个有道行的同行,看这里山清水秀气势极佳,盘膝坐下来走个阴耍耍,那么下场必然会无比凄惨。

即使是李追远,也就只敢在今天在这会儿来欣赏这复仇的盛宴。

今天以后,他也是不敢再走阴进这里了。

死倒们没有动,先前的“请进”,好像没能打动它们。

李追远只得又催促了一声:

“快点吧,菜要凉了。”

饭店开门营业了,还是自助餐。

终于,死倒们接受了李追远的邀请,鱼贯而入。

里头,立即传来刺耳的惊恐声与尖叫声,还夹杂着一声枪响。

李追远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个动作在走阴状态下是多此一举。

但正如山大爷教润生吃红薯不要吃皮一样,生活,本就需要一点仪式感。

走回祠堂,如同踏入一座魔窟。

李追远坦然走着,穿行在其中。

这座祠堂,无论是在现实里还是在这空间夹层中,他都来过好几次了,可每次重回这里来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如同一个景区内四季分明的风景。

“吧唧……”

一滩红色和白色,溅到了自己鞋面上。

李追远停下脚步,本能地想弯腰清理,却又忽然意识到,这根本脏不到自己。

抬起脚,鞋面依旧干净。

他走到厅堂里,在一张板凳上坐下,面朝着院子。

还没结束呢,还早。

复仇的火焰,需要尽可能持久地燃烧,所发出的火光才能勉强给被害者带来那么一丝丝的慰藉。

这些双手沾满血腥的刽子手们,要是死得太干脆,那才是真的便宜了他们。

李追远手肘撑着大腿,手掌托着下颚,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绝望的哀嚎,凄厉的求饶,崩溃的叫喊,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如同大师亲自演奏的交响曲。

明明场面很喧嚣,可他却不太愿意发声,生怕会打扰到舞台上正在进行的表演。

男孩的嘴角,挂着笑意。

可惜,这里没“外人”。

否则,要是有人走到祠堂门口,向里看去,血腥扭曲背景下,远处中央坐着一个面带微笑的男孩,这真是绝美的构图设计。

时间,正一分一秒的过去,没有前奏、铺垫、高端和收尾的节奏分明,只会是从开始即高端到戛然而止。

这时,一个人,确切的说,是半个人,爬到了男孩跟前,是村长。

在他身后,是长长的血路,还洒落了肠子等各种下水。

按理说,他早就应该死了,但他还“被活着”,双手还挺有力气,不停扒拉着地砖,他还有求生欲。

这样的复仇对象,往往更好玩,更不舍他一下子就死掉,要一截一截像甘蔗那样,咀嚼出所有汁水。

在旁边,如遛狗般驱赶村长的,是朱阳。

村长已经爬过去了,可朱阳却仍停在原地,看着男孩。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身后,朱阳没挪动步子,而是两只手对着他自己的肚子,缓缓扒开。

像是一扇双开门,他的胸膛就这般被展开,里头填充的书,散落了一地。

有些还相对完整,有些则早已破碎成了半浆糊。

这些油印盗版书的质量确实很差,进水后,油墨都将朱阳腹腔内染了色,黑漆漆的,像是抹了一层灶灰。

李追远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很快,男孩明白了过来。

朱阳的胸腔内,肋骨那儿,还夹着一本书。

这本书,保存度极好,哪怕浸了水,依旧流转着让人舒适的光泽质地。

这种质感,李追远很眼熟。

在家里,他有相同材质的书,就是魏正道喜欢用的……佛皮纸。

朱阳伸手,将这本书抽了出来,那两根肋骨为此还晃动了几下。

他将书,递到了男孩面前。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齐氏春秋》。

乍看书名,很像是历史上很有名的那本《吕氏春秋》。

但李追远很清楚,齐氏先人,无论是祖上修帝王陵寝的家族传承,还是后来隐居在此专心研究这处夹层空间,随便截取一部分家族经历记载下来,都价值巨大。

只是,自己现在是走阴状态,可以接触,却无法改变实物。

他对身下这张长凳的位置一直有些不满意,可却没办法挪,且全场就这一张凳子还立着,其它都倒了,没办法,只能将就。

简而言之,男孩现在连翻书页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有点后悔,似乎不该这般心急地让润生把出口给毁了。

当然,这点后悔仅仅是情绪上的,事前的自己,是不可能冒放出死倒的这种风险。

朱阳没再去追村长,可能属于他的那一截已经玩完了,余下部分,则该由其它死倒去接力。

大家都有复仇的需求,可加害者毕竟有限,只能委屈加害者像是条长足蜈蚣,供给众乐乐。

朱阳在李追远身前坐了下来,将书放在自己腿上。

李追远正好能低下头,和他一起看。

朱阳是个喜欢看书的,这本《齐氏春秋》,或许失落的位置,就在水潭深处,正好被变成死倒的他,拿了过来。

要是没这种机缘巧合,这本书怕是很难有机会再面世,事实上,从水潭深处被转移到这儿,才算是彻底封堵死了这本书再面世的可能。

朱阳翻开了第一页,全是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圆点。

他又翻开一页,依旧是密密麻麻各种颜色大小的圆点。

李追远则瞪大的眼睛,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一次能阅读到这本书的机会,所以他在努力让自己可以记住每一页上内容。

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力不行,比不过以前班上那两位真的能做到过目不忘的同学。

因此,他只能在朱阳翻书的空隙间,多扫两眼,这样才能确保记住。

至于像祠堂墙壁石子儿那样,破译上面的内容,这个先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翻书的过程很快就结束了,翻到最后一页后,李追远抬起头闭上眼,将先前的所有页在脑子里快速温习了一遍。

再睁眼时,发现朱阳身体开始颤抖,他拿着书的那只手,指甲开始变长和变黑,包括他敞开露出的肋骨,上头也出现了坑坑洼洼的腐蚀凹痕,一缕缕浓稠的黑色脓液,如墨汁般点点滴落。

他正在逐渐发生变化,正在一步步彻底失去自我。

其实,先前翻书到后半段时,李追远就已经察觉到对方的手在颤抖,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现在书翻完了,朱阳终于不用压抑身体内早已克制不住的凶性。

而这时,复仇的盛宴,也终于步入了尾声。

可死倒们,普遍意犹未尽。

李追远清楚,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估摸了一下时间,没到半小时,却也差不多。

他想做一下死亡清点,以方便向警察汇报这个村里畏罪潜逃的人数。

可这里一块,那里一截的,满祠堂都是,连房梁上都挂着好几条,根本无法盘点。

算了,走吧。

走之前,李追远对身前的朱阳道:“我会往你家里汇一笔翻书费。”

朱阳原本已变得赤红的双眸,在听到这句话后,忽地清澈了一下,虽然很短暂,但他确实是听懂了。

一码归一码,他载自己四人一程也是为了找人压车壮胆,亮亮哥不仅买了烟和吃的还结了饭钱;

尸体们在水下自发搭建浮桥,引导自己四人得以离开漆黑的水潭,自己也唤醒了他们让他们得以亲自复仇;

以上,都是两不相欠,唯独刚才的翻书,自己欠下了对方这份单独的人情,该还的。

周围的死倒们,默默地向李追远汇聚,它们在遵循自己内心逐渐苏醒的某种凶厉本能。

“吼!”

朱阳发出一声低吼,两排肋骨刺出皮肉,架在他的身前,冰冷的目光横扫四周,让这些刚刚逼近的死倒,集体后退了两步。

李追远有些难以想象,以后这里,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将它们都困在这里,会不会变成一座新的养蛊场?

最终,又会养出什么?

好在,他们出不去了。

李追远闭上眼,结束走阴。

再睁眼时,看见润生正准备去掐自己的手。

“哥,我醒了。”

“你等下,我先叫醒小远。”

润生掐了下去。

“嘶……哥,我醒了。”

“啊,哦,呵呵。”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润生哥,我们走吧。”

“好。”

润生弯下腰,示意男孩上背。

“哥,我能自己走。”

“你累了,我吃饱了。”

李追远伸手擦了擦眼角已经干涸的血渍,最终还是爬上了润生的背。

他们没从村里走,依旧绕了山。

来到山顶上时,已是正午,阳光明媚,驱散了山间的湿氛。

从山上下去,绕行到主路,一辆辆警车和卡车快速驶来。

第二辆警车后排座位上,探出了谭文彬和薛亮亮的身影,他们兴奋地伸手挥舞。

李追远和润生也坐上了警车,警车没鸣笛,在村口前停下,警察们冲入了村子。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与艰难抓捕并未发生,因为村里大部分男女青壮似乎都“畏罪潜逃”了。

很多受害者尸体都未能找到,但村里遗落着太多犯罪证据,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意味着家家户户都参与。

还有一个山沟里,专门用来填埋和处理车辆。

朱阳的那辆货车还没来得及处理,薛亮亮等人上去取下了自己的行李,李追远则拿了一封朱阳写给妻女的信,上面有地址还有村里的电话。

虽然在案件处理的过程中,带有太多的匪夷所思,但毫无疑问,这是一起大案,然而放在时下打击车匪路霸的背景下,只是一片较大的水花。

或许在很多年后,再有人听到“车匪路霸”的事时,会感到陌生与疑惑,仿佛很难相信,这种事情居然会在现实里发生过。

也可能会有好事者,专门去找那些尘封的档案袋,翻到这起案件时,会对案件中各种莫名其妙的细节展开许许多多的阴谋论猜想。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作为单纯的报案人,薛亮亮和谭文彬并未被留太久。

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小远会做一些特殊的事情,所以他们在报案时就留了心思,只说是晚上他们四个人正好去旁边林子里玩,目睹了留在大货车上朱阳被围堵遇害的场景,隐去了四人进过村子的事情。

在得知他们的目的地后,警局原本想派一辆车,将他们四人直接送去山城。

但薛亮亮还是拒绝了,理由是不想给警察添麻烦,只接受了被送往下一个城市,自那里重新买票上了火车。

这次是硬座了,好在时间并不是太久。

“山城到了,到山城的旅客请检查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了啊,醒醒,山城到了!”

列车员的声音,惊醒了很多人的美梦,这里不是终点站,所以一半人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去取行李一半人则换个或伏或靠的姿势继续睡。

四人走出了火车站,大家的神情都有些萎靡,任谁的旅途过程中,被强行塞入这么一段,都难以精神。

好在,事情虽然很大,但大家心态调整得依旧很快,毕竟都是“见过世面”的。

火车站门口,一大堆老阿姨举着牌子推销自家的小旅馆拉客,有的干脆上手直接来拿你的行李。

薛亮亮选了一个唯一没喊着有特殊服务安排的阿姨。

选对了,这家旅馆虽然不大,但很干净,老板给开了一个多人间,里头有四张靠在一起的小床。

四人放下行李,依次洗好澡后,就躺床上呼呼大睡。

李追远觉浅,三个小时后就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就坐在床上看着被阳光逐渐染亮的窗帘发着呆。

等到其他人也相继睡醒后,大家退了房,去楼下早餐店用餐。

老板娘夫妇起初用重庆话问吃什么,走在前头的谭文彬和润生没听懂。

见是外地来的,老板娘就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字地慢慢讲出,虽然还是重庆话,但她可能觉得这样子就是极为标准的普通话。

薛亮亮走了过来,笑道:“问你们吃几两,老板儿,两碗三两的抄手,要清汤滴。”

“要嘚,你们嘞?”

谭文彬:“红汤抄手,三斤。”

润生:“重庆小面,五斤。”

老板娘:“……”

到底,还是做出来了。

谭文彬用的是店里最大的碗,至于润生,则被用上了盆。

摸着盆边,润生有种回到家的亲切熟悉感。

李追远三两的抄手吃不下,薛亮亮又匀出一点到自己碗里。

谭文彬和润生则是吃得直冒汗,最后,润生是连汤底,都喝了下去。

也就是过了早点,店里人不多,要不然肯定会引起围观。

饭后,薛亮亮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将四人载去了观音桥的一家酒店,那是他新单位的合作酒店,也算是招待所。

昨儿个是夜里到的,进了旅馆就睡觉,所以现在,大家伙才终于能欣赏到山城的风貌。

这是一座很有魅力的城市,它既有现代化的建筑与设施,又有上个时代的痕迹遗留,多段历史在这里很和谐地融合,再搭配其高高低低的地形特征,形成了独属于山城的风韵。

李追远觉得,好像都不用刻意去景点了,哪怕只是单纯坐着车在这座城市里穿行,都是一种绝美的享受。

新酒店的规格就高多了,薛亮亮拿出自己证件和介绍信做了登记,他公费了一间,又自费开了一间。

酒店在八楼,有电梯可以上去,润生第一次坐电梯,偌大的一个人,站里头有些束手束脚。

进了房间后,薛亮亮说他要先去新单位报个到走一下手续流程,明天再带大家去具体游览景点好好细致玩玩,谭文彬和润生打算在酒店附近先遛遛。

李追远在酒店里打了柳玉梅给自己的号码,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询问了自己酒店地址后,就请李追远下楼,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这让李追远感到很是诧异,这么快的么?

来到酒店大堂,果然看见了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司机戴着白手套下了车走过来询问:

“请问,是李追远少爷么?”

“我叫李追远,但不是少爷。”

“您请上车。”

司机主动帮忙开了车门,等李追远坐进去后,扭头看见一个穿着很时尚烫着橘色波浪卷的女人,提着一个包,急匆匆地跑出来,高跟鞋在地上“滴滴哒哒”发出急促的声响。

“干什么,催什么催,不是晚饭时才去么,怎么忽然必须叫我下来?”

随即,女人看见了坐在后车座的男孩,没好气地又问道:

“还有,他是谁啊,怎么坐我车上?”

司机不卑不亢地说道:“李少爷是老爷的贵客,夫人,老爷吩咐现在就发车去春园,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

“你……”

女人很生气,但还是强忍了下去。

司机给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女人见状,又不忿地努努嘴,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这辆车是给这个女人准备的,只不过因为自己的一通电话,被临时改为了接自己。

春园在一座山上,具体是哪座,李追远也不清楚,因为山城里全是山。

等过了保安亭驶进去后,李追远观察了一下这里的环境,应该是一处中式风格的私人高档会所,一般只给主人自家或者招待贵宾时使用,不对外开放营业。

下车后,有一位穿着尊贵的中年女人来引路。

副驾驶的女人先下了车,紧张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敛去了先前所有的倨傲,很是拘谨地喊了声:

“嫂子。”

中年女人无视了她,等看见李追远下车后,才露出微笑,走过来,主动牵起李追远的手:

“追远少爷,请跟我来。”

李追远点点头,他懒得再纠正称呼了。

女人跟着一起走了几步,中年妇人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啊,嫂子,我,我不能去么?”女人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中年妇人摇摇头,然后继续和颜悦色地牵着男孩的手向里走。

只留下年轻女人一个人在原地气得跺脚。

通过连廊后,又在荷花池里穿行,终于,在最深处的一座亭子里,李追远看见了熟人。

柳玉梅坐在石凳上,旁边一位白发老者站在旁边沏茶。

亭子另一角,多日不见的女孩,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荷花。

然后,在荷花掩映中,看见了自己想念的人。

女孩主动走了过来,贵妇人似乎知道女孩的习惯,松开男孩的手后,默默地后退。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阿璃看着男孩,皱眉,嘟起嘴。

原本还云淡风轻的柳玉梅,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男孩,就马上面露凝重,提高了音量:

“臭小子,你又去糟蹋自个儿身体,是不是还想瞎啊!”

边上的白发老人泡完茶后坐下,很是稀奇地看着女孩居然能和人如此亲近,且还流露出了情绪。

“啪!”

柳玉梅将杯中新倒的茶水泼洒在了地上。

老人会意,马上站起身,恭敬地点头,然后走出了亭子。

柳玉梅重新瞪向男孩,问道:“说,你又干什么去了,瞧瞧你现在这个身子骨亏空的,又惹得我们家阿璃担心。”

李追远回话道:“路上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村子的车匪路霸。”

“然后呢?”

“报警了。”

柳玉梅微微蹙眉,她知道男孩隐没了关键部分,但她也确实不好再继续问了,毕竟她接下来还会回李三江家继续去住,男孩也会回去,只要二人还得重新回到那儿,那机锋,就还得继续打下去。

李追远把自己嘴凑到阿璃耳边,小声道:“那伙山贼想害我们,我当晚就去把他们都解决了。”

女孩抓着男孩的手开心得晃了晃,笑出了两个酒窝。

———

这章从中午就开始写了,写了很久,删改了好几版,主要是不这么处理,可能章节放不出来,咱这题材比较容易触发敏感词,大家经常会发现发布时间是0点前,可看到章节时却是零点半了,因为我发了后章节被屏蔽关进去了,修改后才能放出来。毕竟现实里的剧情比较容易敏感,大家见谅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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