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一十九章 「我哭死。」

「铛!」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阳光照耀之下,出现了一道单手持剑的身影。

长风扬起他的袍踞,吹起他的黑色短发,他的剑尖与水岛川空的长剑对上,挡住了她的一击。

「卧槽,是苏明安吗?」

「第一玩家来了吗?」

看戏的玩家们起身,不顾秩序地往前拥挤。

终于,这一阵光芒散去,人们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来人英挺的眉眼,让人看着便觉得这个人浑身正气,仿佛所有的光明都汇聚在他鲜红的瞳孔中。

「龙城易钟玉,申请提出辩护审判。」易钟玉收剑。

「啊?来的不是第一梦巡家?」一大批人非常失望。

「易钟玉!是易钟玉啊!」有人高呼起来。比起苏明安,他们更熟悉本土梦巡家易钟玉。

「易钟玉,你确定要提出辩护审判?」一位老者问道。

易钟玉护在山田町一身前,点头道:「是。」

神灵曾经提出,当一个人面临死罪,如果有具有名气的强者愿意为他向高位者宣战,就可以免除罪孽。

山田町一愣了下:「这位易钟玉,我不认识你啊,你为什么这么护着我……」

「你是第一梦巡家在乎的人吧。」易钟玉说:「我无法容忍无辜之人被冤枉,在他赶来之前,我愿意护住你。」

「哦,果然是苏明安的原因。」山田町一了然。

易钟玉上前了一步。

天空中的摄像头下移了一段距离,将他的声音通过世界直播,传进千家万户。

网络上已经快吵翻天,很多人都知道被处刑者中有很多无辜者,甚至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无辜者,但他们反抗也没有用。

当水岛川空即将挥剑的时候,是易钟玉第一时间站了出来,避免了血腥钟声的第一声响。

「而且,我无法容忍联合政府杀死无辜者的行径,公开发生。」易钟玉的声音犹如金铁:

「我无法容忍,民众的意愿彻底无效——这个先河被开启。」

易钟玉高高擡起头。

「唰唰唰!」两侧的卫兵立刻举剑,对准易钟玉,防止他做出过激行为。

「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理想与执念而死。」易钟玉说:「我希望我的鲜血能够唤醒民众的意识。」

水岛川空笑了一声。

她向前走了一步,脖子上挂着的金色圆环微微摇晃——人们这才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如此美丽的项炼。金色圆环,代表着神灵的青睐与眷顾。怪不得教士与士兵们都听她的话。

「龙城易钟玉,你是要公开反抗神灵吗?」水岛川空俯视着,发上的阳光泛着一层刺眼的金光。

「我只是不满你的行径。哪怕你拥有神赐的金色圆环,也不代表伱的一言一行都是神灵的授意。」易钟玉说。

「龙城易钟玉。」水岛川空只是又问了一遍:「你要公开反抗神灵吗?」

「我不是……」易钟玉说。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水岛川空话里的意思。

——龙城,易钟玉。

她并没有喊他易钟玉,而是喊他龙城易钟玉。

他是龙城人,他的整个家族都在龙城。

如果他今日挑战水岛川空,即使证明了猎魔令是错误的,她脖子上戴着的金色圆环,就足以让无数狂信徒恨上龙城,牵连龙城。

易钟玉并不在乎他自己会怎样,但他在乎龙城。

「……」

他的剑微微颤抖,尽管身披阳光,他却觉得很冷,冷得深入骨髓,冷得让他自小的一腔热血都开始发寒,冷得让他觉得身上的所有视线都像是刀锋。他咬着嘴唇,心里有个声音似乎在高喊。

……神灵。

……你真的在乎人类吗?如果你不在乎,那你为什么持续庇佑人类一千年?如果你在乎,那你为什么对人类的哭喊与生死不闻不问?

佩戴金色圆环的女人立在高台,再度举起了剑,对准了山田町一。

易钟玉仍然没有退,他只是再度挡在了山田町一面前。水岛川空摇了摇头:「我并不想斩杀人类的英雄,但你如果执意如此……」<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日暮生的刀拔出半寸,艾葛妮丝抽出长鞭,已经打算加入战场。

「我只能接受你的辩护审判——」水岛川空高举着剑,身上气势暴涨!

而人们视线汇聚之下,天际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今天,我们汇聚在这里。」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水岛川空的心漏跳了一拍,身上的气势瞬间收回。士兵与教士们齐齐转头,眺望远方。一时间,人们的头颅犹如一齐转向的旗帜。

一道轮盘出现在处刑场高空,故意将头发梳成高马尾的影站在轮盘上,大笑出声:

「——是为我们熟悉的好朋友水岛川空,庆祝她的垃圾政策!」

人们擡头,看向高空中那个高傲的身影。

士兵们想向他举剑,却顾忌他第一梦巡家的身份,不敢出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一瞬间,这仿佛和《楼月国》大皇子降临的那一幕重合——高马尾的青年踩着轮盘降落,而全场无一人敢出声。这种极强的既视感让人们心里发慌,仿佛产生了一种被牵引的命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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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他们好像看过。

……或者说,游戏中的许多画面,他们都感到似曾相识,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命运线连在了他们的心脏上。

「我从小就很悲惨,家庭很不顺。我曾经经历了很多恶心的事情。而带给我伤害的人,是爱德华,大家也都认识。还好,我遇到了水岛川空。」影大声喊道:

「今天,我要恭贺水岛川空,感谢她,彰显了她的悲惨人生,我也发自内心地祝愿她,从此以后,和爱德华的人生一样,开始发烂,发臭!」

人们懵了。

他们洗耳恭听,打算听第一梦巡家会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的话。玩家们已经拿出小本本打算记录灯塔语录,结果——你这说的是啥?

什么发烂发臭?

影发表完登场感言,踩着轮盘落地,扯断了山田町一身上的麻绳。

「你……」水岛川空有些惊疑不定。

「不是说要辩护审判吗?我代易钟玉出战,来和我打吧,水岛川空。」影擡手便是琥珀之刀,刀尖氲染着白色十字光。

——他可是有本体的授意,就是要狂,就是要大闹!恨不得闹翻天才好,这样他才知道水岛川空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嗯……?」举刀时,影微微怔了怔,他隐隐约约觉得,台上的水岛川空有种虚幻的感觉,包括身边的许多人也是,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逝了。

「你既然来了,便把旧日之眼交出来吧。我即刻取消猎魔令,释放所有人。」水岛川空高喊。

「哇,你真的太温柔了,我哭死。」影脸上毫无表情:「旧日之眼是我在《楼月国》拿的,怎么能带到现世来?你是智力退化了?还是被你那妹妹弄得精神失常了?」

「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水岛川空说。

「我知道你身上一定有你的命,你把命给我吧,我即刻给你旧日之眼。」影说。

影这话听得水岛川空心中郁气激生。

……这么犯剑,是分身影没错!

「你是分身影。」水岛川空一言指出。

「嗯嗯,你说的都对,啊对对对。」影知道对付这种人不能讲道理:「其实我作为一个分身都能打爆你,你不来试试吗?」

水岛川空冷着脸,一剑斩下。

一瞬间,炽烈的光华绽放,犹如天空降落一场爆裂的大雪。人们立刻退避三尺,生怕被波及。

……

「这闹得可真够狠的。」苏明安坐在车上,看着手机里的直播。

苏明安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考试。下午符篆测试的场地在城市外,所以需要坐车。

看了看直播,正好看到影大闹联合政府,场面比电影还精彩。

手机屏幕里,弹幕已经刷疯了:

第一梦巡家原来真和大皇子长得一模一样啊?

原来第一梦巡家是这种性格,我还以为是挺正经一个人呢。不过这样也可爱,嘿嘿。

一定要暴打那个女人,被神灵眷顾很了不起吗?

她是神使!易钟玉和第一梦巡家在干什么!万一神灵发怒了怎么办?

……

「前方即将出城。」车内广播传来声音。

其他考生都在复习看书。只有苏明安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后排看直播。

「嘿,苏同学,又让我逮到你摸鱼了。」前排传来声音。

苏明安擡头一看,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精英脸——这不是班主任夏嘉文吗?

「逃课就算了,马上最后一场考试了,还看手机。」夏嘉文回头,威胁道:「马上给你收咯。」

他威胁完,把一个手机塞到苏明安手里:「唬你的,玩吧玩吧。」

「我不要你的手机。」苏明安觉得这夏老师也挺有意思的,没什么架子:「跟那位女老师表白成功了没?」

夏嘉文立刻垮了脸,挠了挠头,有点可怜兮兮地说:「下次……下次再努力。」

「我就知道不能西装配短裤。」苏明安感到意料之中。

「哎……哎?是这种原因吗?」夏嘉文惊道:「主要我的长裤送给一个学生了,有个学生家里只有一条裤子,没法换洗,我就把我的裤子送他了……你看,我今天还穿着短裤呢。」

苏明安怔了怔,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夏老师,表白重要,还是学生的裤子重要啊。」苏明安说。

夏嘉文摇摇头。

他的表情郑重了些:「你们重要。」

「我表白失败,也就是失败一次而已。但你们如果没有裤子,会影响高考,你们的未来,远比我一个人重要。」

「夏老师很重视我们?」

「是啊。」夏嘉文笑了笑,转了回去:「你们是未来。」

车辆驶过哨卡,拦截架缓缓擡升,车上的考生们发出惊叹,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出这座被封锁的城市。

在出城的这一刹那,苏明安感到自己背包里的旧日之眼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没有了动静。

下午的符篆考试,是一座半开放式的环形建筑。考生们两两比试,旁边有考官观察。

苏明安直接切了明状态开莽,对手都被他力量压制按在地上,看得考官们瞠目结舌。

这时,门口突然走来了一大批穿着黑马甲的人。

九百二十章 「他站在阳光之下。」

为首的是军方的少将宿平。见监考老师都来迎他,宿平挥了挥手:「你们继续考,不用管我们。」

随后,他就带着一大波士兵坐在了旁边,士兵们身上血气很重,都是常年在前线拼杀之人,让考生们心惊胆战。

「军方的人来干嘛……」江云梦小声道。

「对我们的考试感兴趣?」乔乔猜测道。

随后,门口又来了一大批人,身穿红白教士服,是教会的人。

「我们只是观看,不必在意我们。」红衣主教邵奉笑了笑,带着教士们坐在了军方的另一侧。

「怎么教会的人都来了?」考生们又惊又喜。

「难道我们之中有特别优秀的考生,要被提前征召了?」

在两大势力面前,考生们纷纷全力表现。等其他考生都考完,苏明安和江小珊在决赛遇上。苏明安只是向前一个加速,江小珊便被他按在了地上,取得了全胜。

这时,军方和教会的上百号人同时站了起来。

「考完了吧?」少将宿平满脸严肃,问了一声主考官。

「考完了吧?」主教邵奉也笑眯眯地问了一声主考官。

主考官有些受宠若惊,这两人可都是大人物,居然如此关注一个小地方的高考:「嗯……嗯,考完了,之后就是把学生们送回去了。」

邵奉笑了笑。

「那么暂时不必回去了。」宿平的视线扫进学生,冷声道:「封锁场地,暂时不许一个人回去!」

士兵们立刻关上了场馆的大门,随着铁门落地的沉重声,这里仿佛成了一个监牢。

考生们顿时慌了。

「这是干什么啊!」

「我们都考完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

苏明安感觉衣袖有点拉扯感,他低头一看,江小珊死死拉着他的衣袖。

「请大家乖一点,只是猎魔令的验血而已,为了确保大家中间没有异种。」邵奉笑眯眯地说。

医生们从两侧推门而入,架设好了验血的设备。

「啊,原来是这样啊……」学生们缓了口气:「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还以为我们之中有通缉犯呢。」

「行吧,反正我不是异种,验就验吧。」

学生们排成了队,一个一个抽血,然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结果。苏明安默不作声地抽了血,他也想看看自己的验血结果。

「你很冷吗?」苏明安注意到旁边有些发抖的江小珊。

「嗯……嗯。」江小珊低声说。

「桃梦的手炼,质量好像不太行,手炼上的小兔子吊坠掉了。」苏明安捏着小兔子吊坠:「正好,这个小兔子给你吧,你是桃梦最好的朋友,她应该也希望你能记住她。」

江小珊伸手,接过了小兔子吊坠。在这个动作中,她一直没有擡头。

苏明安并没有太在意她,直到所有人的验血报告出来,他俯身去搬凳子。

——直到擡头的这一刻,他才看到一个眼里露出极度的不甘与脆弱、眼中快要落下泪的女孩。她紧紧抿着唇,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泪珠就随着这一下眨眼,朝地面坠落下去。

滴答。

眼泪坠地,一点声音也没有。

「……江小珊?」苏明安低声唤。

这时,中央传来宿平的声音:「根据血液检测,一百三十六名测试者,里面有一个异种。」

一瞬间,所有人慌乱起来。他们的脸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恐惧,生怕旁边的人就是恐怖嗜杀的异种,眼里满是对于异种的厌恶、恐慌、嫌恶。

江小珊紧紧拉着苏明安的衣袖,低着头,把她的表情掩饰在前方的学生们背影下,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文笙哥。」

「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去上大学了……」

苏明安的手紧了紧,他意识到了江小珊是什么意思。

宿平走入人群中,直直地朝江小珊走去,士兵们也跟在他的身后,拔出了雪亮的长剑,亮得刺眼。

人们纷纷给他们让开一条道,只有苏明安没有动。于是,宿平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江小珊拉住了苏明安的手,苏明安的手僵着。他一时对「异种」感到了迷茫,有的异种并非嗜杀之辈,就像江小珊,她的身上一点血气也没有,甚至会为桃梦的死去而落泪。那么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原理而生?

江小珊死死咬着嘴唇,憋着眼眶里的泪,她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无休止地落下,那样会给文笙哥留下最后的印象,那太难看了。

就在宿平即将看到江小珊的一刹那,宿平突然转了个弯,朝着人群中一个人大喊道:「就是他!抓捕他!」

江小珊微怔。

苏明安也愣住了。

……验血的检测有失误机率,这苏明安是知道的。所以,被发现是异种的人,不是江小珊?

顺着宿平的手指,慌乱的人群立刻散开,只剩下一个身穿西装和短裤的男人,静静地站在人群中。

男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跪地求饶,只是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表情很平静。

宿平展开手里的资料,念道:「稻亚城第一高中符篆课教师,疗之一道学者,夏嘉文,是吧?」

男人依然没有动。

宿平冷笑道:「血液浓度非常高,不存在误测的情况,夏嘉文!我以乌邦国军方名义,将你就地格杀!」

苏明安拉着江小珊,站在人群最后。他的视线微微颤抖着。

宿平身后的士兵举起长枪。他们是专门捕捉异种的前线队伍,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还有上百人一起发力的法阵,只要异种还保持着人形,他们就有把握在异种恢复正常形态前将其斩杀。

夏嘉文听了,只是缓缓道:「我只想教书。」

「异种就该被斩杀!」宿平冷然道。

夏嘉文摇摇头,只说:「我只想……教书。」

有的异种行走时就会引起灾难,有的异种却可以压制自己的辐射,夏嘉文便是后者,他不会害人。

「直接格杀他,小心别伤到孩子们!」邵奉大喊。

士兵们立刻开始刻画矩令。谁知,却有人先挡在了夏嘉文的面前。

「一定是搞错了!」一个学生大喊。

「夏老师不会害人!他甚至会把自己的钱都送给贫困生,每天吃稀饭,他每天都只穿洗的发白的衣服,他不会是异种!」乔乔用瘦小的身躯挡在矩令面前,试图说服士兵们。

「拉开这些孩子!」宿平皱眉大喊。

身强体壮的士兵立刻拉开了这些学生,只剩下夏嘉文一个人站在角落。他擡起头,看了一下今天的阳光,下午的阳光依然灿烂,空气中有梧桐树的味道。

真好。

他记得,在他最开始有意识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烈阳天。虽然是二月,但乌邦国的太阳已经开始炽热起来了。他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脑子里什么记忆也没有,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突然出现在这人世间。

两个被迫辍学的孩子和他擦肩而过,一边哭一边饿到吐水。那时,他就在想,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但身为初生的异种,他的天赋很高,他可以教人学符篆。

那时,他就在想,或许,或许,他可以成为老师,试着让孩子们能考上大学。这样听到孩子们街边的哭声的时候,他的心里不会一阵一阵抽痛般地疼。

「明明是异种,为什么会这么想。」夏嘉文自言自语:「异种也会有『善良』这个概念吗?明明是天生的、害人的辐射源。」

上百道矩令的攻击朝他扑来。

他闭上眼,不再压抑身上的力量——身为异种的强大力量。

释放力量很容易暴走。他不希望自己成为残忍嗜杀的存在,所以始终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力量,哪怕只成为一个实力很弱的治疗系符篆家,一生庸庸碌碌,连表白都很逊地被拒绝。

但现在,他不被容许活下去。

「哗啦啦——!」

这一刻,漆黑的触须从他的身上长出,胆小的孩子们被吓得大叫。

一股疯狂、恐怖的气息在空气中传递,强大的气势从夏嘉文身上拔升,所有人的腿脚都开始发麻。

苏明安拉着旁边的学生们,遮住她们的眼睛,这种场面即使用肉眼去看,也容易被污染。

「夏老师……」苏明安低声自语。

他想起了夏嘉文曾经挡在教室门口浑身染血的模样。夏老师那时大声呵斥士兵们,说要给孩子们未来。

——但未来敌得过「身为异种的宿命」吗?

一只苍鹰飞过长空,发出一声鹰啼。

「我只想逃走,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不要这样。」夏嘉文说。

「格杀!!!」宿平的怒吼盖过了夏嘉文的声音。

一声令下,符篆朝夏嘉文轰炸而去,夏嘉文叹了口气,身上涌起了一股又一股异种的强大能量,气势像是逐渐擡升的楼阁,人们都被压制到难以呼吸。

他即将转化为强大的异种形态,届时他将成功逃走。

直到——

「啊!!!」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上百个砸向夏嘉文的符篆之中,一道符篆竟然朝着旁边的一个女学生射去,像是射歪了。

女学生吓得尖叫出声。这道符篆来自少将宿平,她根本不可能抵挡住,她下意识喊起了夏老师,因为在曾经的无数个课堂上,夏嘉文就是这么说的——

遇到危险,喊老师。

「救命啊!夏老师!」女学生尖叫出声。

夏嘉文一怔,紧接着,他身上恐怖的气势迟滞了一刹那。

下一刻,他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女学生身边,拉住她的肩膀,把她甩开。

「轰——!!!」

符篆轰炸在夏嘉文的身上,他还没完全转换为异种形态就遭此重击,吐出一大口血。

接连不断的能量波砸在他的身上,染开大片大片的血痕。符篆像土黄色的长蛇,穿透他的躯体,扎过他的手脚。

……那道符篆明显是宿平故意的,就是为了引诱夏嘉文救人,为此宿平甚至不惜把刀指向学生,哪怕女学生死了也无所谓。

而为了救学生,夏嘉文必须中断自己的异种转换,导致自己重伤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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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无数紧跟而来的符篆,将他狠狠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大量的血液流下,染红了与西装上衣格格不入的雪白短裤。骨骼发出沉重的开裂声,身上拔升的气势由于重伤而终止。

——但他为什么要去拉那个女学生呢?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死。

夏嘉文吐着血,连站都站不起来,视野模糊一片。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手越攥越紧。

满地血污里,夏嘉文似乎也朝这边远远望了一眼,眼神有些迷惘。

——好像,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为人……师表?

人类为了屠尽异种而剑指孩子,异种却为了孩子不顾性命。

如果这些孩子将来长成大人了,走上社会了,也会被社会挤压成士兵们这样的人吗?

可他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教成这样一个美好的模样。能不能不要染上妥协和肮脏?

夏嘉文嘴边都是血,眼镜都已经破碎,他看着神情复杂的学生们,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苏明安听见了他声音里的期待与遗憾,像生命一样快速地流逝着,支离破碎——

「最后……一课。」

「不要,不要……忘记为何为人……」

明明是异种,

他却在一群成年人类的面前,

最后教孩子们为人的道理。

……

联合政府,十二区。

影的手腕被震得发麻,他发现水岛川空的实力增长了极多,她的技能中会有金色的光芒。

简直就像……神灵赐予她的力量一样。

被光芒染成金发的女人手持长剑,犹如执掌圣裁的天使。影站在她对面,他本就不剩多少的法力值已经见底,全身满是细细密密的伤口和鲜血。

「身为第一梦巡家,你与《楼月国》中的大皇子相性极高,我可以怀疑,伱也是异种与适格者的双重身份。」水岛川空剑指前方:「放下武器,接受调查,我们可以重归于好,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影咳了口血,笑了笑:「然后?像大皇子一样,被你们幽禁取血?」

红衣主教纳尔法斯高声道:「我们不会这么做,你是人类的英雄。但你如果真的是双重身份,我们必须要随身保护你,时刻陪伴在你身边。你已经重伤了,请不要再战了。」

保护?监视!

明明是驱逐黑雾的英雄,却仅仅因为一个异种身份,像防贼一样看待他。

影环视了一圈,无人帮他说话。他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十字架早已被染成红色,全身都已经竭力。

水岛川空长剑对准着他,其余数十个符篆家也围住了他。

影突然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凄凉,让人们心脏微颤。

「大皇子——大皇子,哈,哈哈,啊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皇子啊!大皇子啊——我曾暗地笑你痴愚软弱,笑你固守善心,连负面情绪都要死死压制,终日被关在塔内,连黑化都不敢!连白狐被剥皮抽骨都不能夺!」

「我笑楼月世人耳聋目盲——我笑皇室诸人鼠目寸光——我笑平头百姓不识真相——我笑万事万物万般荒谬,我笑这诸世善恶一如往常——但我如今发现,大皇子啊!」

「你竟是我,你竟是我啊!!」

「这楼月皇室啊!」

「——你们竟是他们啊!!」

「现世!游戏!现世!游戏——诸世善恶,循环往复,庄周梦蝶,何辨真相!大家明明都一样,都一样!!」

他大笑着,笑这世俗百态,声音嘹亮如同掠过天际的苍鹰,一声啼鸣。

人们无声注视着这一幕,心头被罪恶感包围,沉甸甸的痛楚压在他们心上,他们无法发出一声安慰之言。

他们当然知道第一梦巡家是英雄,也知道水岛川空有私心。但她被神灵眷顾,但她来自联合政府。

于是,尽管知道这事荒诞到和《楼月国》中的大皇子一事几乎重合,尽管看到影满身鲜血被人围堵,

却没有人出声,只有人落泪。

……我们也不想这样。

……我们,也不想,这样。

抱歉。

抱歉。

……

「姐姐,宫墙外面是什么呀?」

「那里啊……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山峰,很宽很宽的大河。有飞在高空中的纸鸢和在地上跑的小鸡小鸭。街边会有糖人和糖葫芦,吃起来甜甜的。想要新衣服呢,也不是宫女装在金盒子里捧上来,而是自己拿布去找裁缝做。」

「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

「等你长大了,心中有黎民百姓了,你能想到……做糖葫芦的人,他今天有没有吃饱?能想到做衣服的人,她身上穿得暖不暖?你能为他们改善生活,能尽量让他们的孩子有书可读,你真切地喜爱着他们——到了那个时候,你就能出去啦。」

……

后来,大皇子长成了大人,推开了宫门。

他望见了——很高很高的山峰,很宽很宽的大河、飞在高空的漂亮纸鸢、地上跑的小鸡小鸭、勤劳朴实的百姓。这种景象和宫女姐姐说的一样,令他感到高兴。

而他擡起头,他却突然看到,在阳光很刺眼的地方,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搅混了大河,扯碎了纸鸢,杀死了百姓,推倒了水井边的宫女。

大皇子看不清他们的神貌。

阳光太刺眼了。

——他们站在道德的至高点。

——「他们」站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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