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万历三年龙抬头

朱翊钧匆匆赶到紫光阁,看完西北的紧急军报,对李春说道:“把总戎政使谭公、内阁张相,以及其他两位资政大学士,赵公和鉴川先生,一并请到紫光阁来。”

“遵旨。”

很快,四位资政大学士,内阁总理张居正、总戎政使谭纶、御史中丞赵贞吉、内阁左丞王崇古,陆续赶到。

“臣见过皇上。”

“四位老先生请坐,看茶。”

朱翊钧等四人坐下,开门见山。

“今日戎政府接到天山都司的急报,南北两路行司兵马,在去冬大雪封路前,北出亦力把里和别失八里,南出塔尔布古尔(轮台)和叉力失(焉耆),合攻土鲁番。

土鲁番军大败,土鲁番汗马黑麻速檀带着残部东奔哈密,意欲从巴儿思渴(巴里坤)北窜草原。

戚继光早早派遣李成梁和泰宁侯葛知文,率兵在巴儿海子附近设伏,一举歼灭土鲁番残部,斩杀马黑麻速檀。

继而再向东进兵,降服了哈密一带的蒙古赤斤、罕东、曲先、阿端等部。万历三年正月初四,在甘肃肃州嘉峪关叩关。”

谭纶早就知道消息,保持着镇静。

张居正、赵贞吉和王崇古大喜,起身拱手道:“臣等恭贺皇上!皇上雄才伟略、运筹帷幄,终于克复汉唐西域之土。

大明疆域,终超汉唐,当为历朝历代之最。”

朱翊钧挥挥手,“都是将士们在前方浴血奋战,还有戎政府、内阁,调派粮草辎重,任劳任怨,那才是劳苦功高。”

张居正四人心里感叹,这就是皇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其他皇帝,略有政绩军功,下面的臣子一怂恿,很快就在贺表中迷失。封禅、祭天地、进尊号,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做得那点“丰功伟业”。

可皇上不同,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属下,封官加爵、分发犒赏,他站在一边,双手笼在袖子里,仿佛局外人一般看热闹。

这就是胸襟!

你是大明皇帝,任何政绩军功都跑不了你的荣耀。你越是谦让,越显得你大度。

你把政绩军功都揽了去,难不成还能给自己进官加爵不成?

“内阁应该很快就会收到甘肃地方的急报。”朱翊钧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等天山都司呈上总结报告后,戎政府组织参谋总局、政工总局和都察院、御马监专员前去核查,无误后再行封赏。”

“遵旨。”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经营克复的西域。从哈密土鲁番到天山南北,再到金山南北、衣烈河、楚河和火占河以西的费尔纳干山谷。

谭公,你先把天山都司南北两路军目前的战况简略地给三位先生说一遍。”

“遵旨。

天山都司北路军在科伦多大营大败瓦剌联军主力,斩杀准噶尔部首领哈喇忽剌。

土尔扈特首领贝果鄂尔勒克和杜尔伯特部首领雅尼斯台什各自率部投降,辉特部首领伊克明安达什俘后归降。

瓦剌诸部达尔加,和硕特部大台吉哈尼诺颜洪果尔率残部沿也儿的石河,向西北方向逃窜。

镇朔男萧如薰率骑兵团衔尾追击。到目前为止,戎政府还没收到消息。最新的军报说,四个月多前,萧如薰带着追兵进到失必儿汗国境内。”

王崇古忍不住问道:“失必儿汗国?是哪里?”

“王先生,失必儿汗国就是西伯利亚汗国。

洪武年间,两河地区的帖木儿崛起后,击溃了金帐汗国,其分成了哈萨克汗国、喀山汗国、克里米亚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和西伯利亚汗国。

哈萨克汗国在西域西部,西伯利亚汗国在西域的西北部,再过去就是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一北一南。

喀山汗国过去就是俄罗斯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过去是克里米亚国,而克里米亚国还与奥斯曼隔海相望。”

这些信息是近十年大明情报部门混入各支商队,远行万里,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再跟朱翊钧脑海里的世界地理知识叠加,十分清晰。

不仅张居正三人震撼了,连谭纶也有些震惊。

谭纶见过这些地图,看完后脑瓜子嗡嗡的。

天南地北,没有现代地理知识基础,看多少遍也记不住那里是哪里。他震惊皇上怎么信口说来,仿佛脑子里有个球,全世界就画在球上。

赵贞吉忍不住感叹道:“如此说来,跑到极西之地去了,难以置信的遥远啊。”

“赵先生,在朕心里,并不不远。极西之地在俄罗斯国还要向西,一直到大海之滨。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朕的铁骑才能看到那片大海。”

张居正四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以后我们在西域最大的对手之一就是哈萨克汗国。河中之地、阿富汗、呼罗珊、波斯,我们不去掺和,我们主要的方向就是继续向西,攻打哈萨克汗国。”

朱翊钧开始讲述自己的战略部署,“哈萨克汗国地域广袤,位置非常关键。

向南,对河中和波斯呈俯视之态,向东直达里海,与阿斯特拉罕汗国和克里米亚国接壤,窥视俄罗斯国腹里。

一旦占据这里,我们不仅多了一处给蒙古部众放牧的地方,还能随时威胁河中、波斯、奥斯曼和俄罗斯等国。

如果它被别人占领,那大明的西域永无宁日!”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四人一脸震惊的样子,笑了笑,“我们转回正题,西域如何经营。”

谭纶开口说道:“戎政府就此事,召集五军都督府和宣徽院开会商议几次。

初步议定,金山地区和天山北路,包括衣烈河、楚河流域、别失八里地区,全部依蒙古左右后翼例分封。

天山南路,包括叶尔羌等城,分郡县。

只是西域初定,建议如皇上此前所言,先行军管,设两山总督,统管天山和金山地区

土尔扈特首领贝果鄂尔勒克、杜尔伯特部首领雅尼斯台什、辉特部首领伊克明安达什皆归顺大明,按例可封伯,但土尔扈特部、杜尔伯特部、辉特部以及收拢的准噶尔、和硕特两部部众,全部重新编户。

此次西征,蒙古左、右、后三翼立功卓殊,新晋的百户、千户、指挥使,全部向西扩封.阿只海(库苏泊)、杭爱山、居延海为界,以东为蒙古后翼,以西为蒙古右翼。

也儿的石河、金山以南,包括天山北路衣烈河流域、楚河流域,一直到哈萨克汗国以及河中地区,属于蒙古左翼。

此前册封的左右翼侯伯、指挥使、千户、百户牧场大调整”

整个调整方案就是最先归顺,也最忠诚的蒙古部众分封在后翼,原左右后三翼在西征中立功的部众,分封在右翼和左翼,西征中归顺的喀尔喀西路的札萨克图、土谢图等部,瓦剌的准噶尔、和硕特、土尔扈特、杜尔伯特、辉特等部,混分在左右两翼.

朱翊钧点点头,“朕觉得可行。

戚继光报告里提到,土尔扈特首领贝果鄂尔勒克改名为图果勒,杜尔伯特部首领雅尼斯台什改名杜雅尼,辉特部首领伊克明安达什改名为惠安明,并为其请封。

图果勒封绥靖伯,驻塔尔巴哈台(塔城),杜雅尼封昌吉伯,惠安明封辉南伯,各驻一地,各赐百姓五千帐,划分牧场

霍靖封伊宁侯,亦力把里改为伊宁城,为他的驻地;霍边封伊吾侯.七河流域沿着天山北路一直到巴儿海子,分为他们做牧场。

哈密以东降服的蒙古赤斤、罕东、曲先、阿端等部,还有原准噶尔、和硕特部,分两万帐和一万五千帐给他俩.”

张居正迟疑地说道:“皇上,是不是恩赏过重了?”

“不重!两人三月灭叶尔羌国,殊功必须重赏。

且以后他们需要直面哈萨克汗国以及布哈拉、乌兹别克等汗国。不提供足够的兵马部众,如何再为大明开疆扩土?”

“皇上圣明。”

“分封之后,就是如何经营。霍靖是青海持真院住持玄池大和尚的高徒,虔诚的佛教徒。离京前曾向朕请求把西域恢复地上佛国。

朕允了。”

张居正四人心中骇然,可是转念一想,这对大明也是好事。

宗教跟政权强弱有关。

西域克复后,佛教大行,必定会外溢,会在西域以西地区形成一个佛教区,如此一来,跟其势力范围有了一个缓冲地带。

朱翊钧这一两年给重臣们上课,开始讲起地缘政治学的内容。

到活学活用的时候了。

只是如此一来,恐怕会有数不尽的腥风血雨。

“但是朕给他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地上佛国当复兴,但不可多造杀孽。

那些不愿意改奉佛教的,不愿习大明文字,服大明教化者,完全可以让他们放弃世俗家园,回到他们的精神家园去。”

皇上说得真好听。

无非就是纵兵驱赶,胆敢滞留者杀无赦!

张居正四人齐声念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经营地方,当然是要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只有如此,大明疆域才会永固。天山南北、金山南北的新疆域,我们还用老方法。

法子不怕老,管用就好。

我们继续一路筑城,沿河逐水修筑城池要塞,扼守关隘要道,然后要塞城池连成一条条的血管脉络,向草原、荒漠,向大明新的疆域蔓延开去。

东边的粮食、茶叶、丝绸、棉布、盐糖、烟酒,由牛车马车和骆驼载着,沿着这些路,散入到每顶帐篷里。

我们围着城池开设羊毛厂、呢绒厂、罐头厂、水泥厂为附近的牧民百姓带去财富。

这一套我们在滦河、西辽河、黑山(大兴安岭)、饮马河(克鲁伦河)、昔令哥河(色楞格河)做得非常成功。

从嘉靖四十三年经略滦河开始,七八年间修建了城池六十五座,要塞二百七十一座,遍布漠南漠北,为我们羁置蒙古诸部,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现在我们继续沿用这套成功的方法,向远处修筑城池和要塞,一直修到极西的大海海滨!”

朱翊钧的声音弘亮,在紫光阁阁厅里回响。

“皇爷,”林福气喘吁吁跑来,“怎么了?”

“皇后,皇后要生了!”

朱翊钧马上起身:“四位先生,今日我们就议到这里。祁言,把会议记录整理好,发给四位老先生。

你们先看看,再好好想想,有什么意见和想法,我们择日再议时提出来.”

边说边走,等到最后一句,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走得太快了,张居正四人都来不及行礼拜送,只看到朱翊钧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门口。

皇后要生了!

张居正四人对视一眼,心中骤起波澜。

薛宝琴这一胎生产得十分艰难,从上午开始阵痛,一直到晚上才破羊水,但胎儿迟迟未出。

朱翊钧在瑶华宫左前殿等着,陈太后在右前殿拜观音像念诵佛经,宋贵妃等六女一起陪着她。

薛宝琴的痛呼一声接着一声,不停地从后殿传出来,搅得人心慌不已。

过了半夜,薛宝琴的痛呼声开始微弱,可胎儿还迟迟而出。

朱翊钧第一次感到惶然,手足无措。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站在院子里,顶着凛冽寒风,哈着白气,仰望夜空。

明天是二月初二,月亮早就不知躲到那里去了。

黑夜沉寂,寒彻入骨,满目的星星仿佛冻在了天空里。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陈太后和嫔妃们念经的声音,从右殿传了出来,在幽静深沉的黑夜里如风一般,在瑶华宫回荡着。

朱翊钧感到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涌起。

自己能掌控亿万人的生死和命运,却掌控不了自己妻小的生死和命运。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薛宝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到。

右殿传出的念经声,伴随着轻微的哭泣声。

朱翊钧低着头,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

“啊——!”

薛宝琴突然爆出一声高呼声,仿佛沉寂的火山猛地爆发。

朱翊钧转头看去,惊讶中带着几分期盼。

“哇-哇!”

过了不到一分钟,清脆的婴儿哭声,穿破窗户和黑夜,传遍了整个西苑。

在里面帮忙的甑尚宫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连跑带爬地跑到跟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皇后生了!”

甑尚宫流着眼泪说道。

朱翊钧焦急地问:“皇后可好?”

“好,虽然晕过去了,医官说无性命之虞。”

陈太后嗖地窜了出来,拉着甑尚宫的胳膊问道:“皇后生了什么?”

“生了皇子。”

甑尚宫说完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她的哭声跟婴儿清脆嘹亮的哭声混在一起,撕破了黑夜。

“铛-铛-铛!”

紫禁城的晨钟敲响,低沉雄亮的钟声,回响在整个京师。

东边,一轮红日猛地跳出,披着万丈金霞,莅临天地间。

万历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早上六点,大明皇嫡长子出世。

(本章完)

第744章 大南洋的风

万历五年春四月,温暖的海风吹拂在南大洋海面上,两艘世子大帆船乘风破浪,向东航行。

一面面鼓涨的帆布挂满了三根桅杆,像层层白云叠在一起。船首劈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水花。

“广顺一号。”

“广顺二号。”

这里两艘六百吨级世子大帆船,武装商船。

这年头敢出远洋的都是武装帆船。

这两艘船隶属总部在广州的南海海运公司,专跑印度果阿港到广州的航线。

除了运货,也载人。

今天阳光明媚,海风清和,甲板上除了忙碌的水手,三三两两在散步的就是旅客们。

其中两位穿着华丽,举止优雅。其他旅客,尤其是大食、欧洲的旅客见到他俩,都会站到一边,弯腰点头行礼。

三十多岁的那位就是莱昂,葡萄牙海军军官,前驻满剌加副总督兼军事指挥官、果阿临时总督孔塞达.阿威罗.莱昂。

他现在是塞巴尼亚男爵。

对面五十多岁,头发胡子花白,穿着更加华丽的男子是葡萄牙马哈赞侯爵费尔那多.卡塞尔.达.马塞洛。

两人奉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昂一世之名,携带国书,出使大明。

站在船首宽敞的甲板上,两人看着船上水手在忙碌着。

几名水手拿着水桶,从船舷打海水上来,蘸湿拖把搽拭着甲板。

十几名水手依次站在三根桅杆的横杠上,系绑着绳索,把受力的一面面帆布加固。

右边甲板上,三位水手靠着船舷。

其中两位水手操作着一个圆筒。

圆筒架在船舷上,下方有一根长长的绳子,上面均匀地绑着一个个圆环。

水手把它丢到海水里,任由飞快向后流动的海水把它拖走。圆筒不停地转动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记录,航速十节。”

第三位水手一边记录一边回复,“记录完毕,航速八节!”

操作完毕,三人取下圆筒,转到船体中间部位,继续测量。

“莱昂,明国人的航海技术非常先进?”

“是的侯爵大人,比我们先进得多。他们有一套非常神奇的测量技术,能精准地测量出他们在地球的哪个位置。”

“上帝,这么神奇?”

“对,十分先进,先进得有些神秘和神奇。”

“我们能学到吗?”

“这些技术由船上的测量员掌握。在船上的地位仅次于船长。船长也会一些,他们很多人都做过测量员。

他们对自己的国家非常忠诚,而且他们还有严苛的法律。”

“法律?”

“《大明保密条例》和《大明航海条例》。

泄露测量技术,属于严重的泄密,以及严重违反航海守则。会被军事司理院或海事司理院判刑,最高可以判处死刑。而且他们的家属,父母、兄弟、儿女、侄儿.都会受到牵连。”

马塞洛沉默了一会,“用如此严苛的法律保密,足见它的珍贵。”

他不再提测量技术,转而讨论起脚下这艘船,“这艘船真大,是我们帆船的两三倍。在果阿上船时,我被深深地震撼了。”

“侯爵大人,更让我们震撼的是,明国用这种船跑起了定期航线。”

马塞洛不明就里,“莱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国的海军和各商队,都拥有了足够多的这样船只,所以才会用来跑固定航线。”

马塞洛也是老航海人,被莱昂一点,马上明白了。

海军不用说了,装备的都是最新最大最好的船只。商队有钱,装备的船只也都是好船。

跑固定航线的船只,一般都是海军或商队淘汰下来的船只。

可这两艘船看上去都很新,不像是淘汰下来的。

这说明明国的造船能力十分发达,造这种船是家常便饭,数量多、价格便宜,所以才会被用在盈利一般的固定航线上。

莱昂继续说道:“我在果阿跟一些明国人、大食人、天竺人,还有留在这里做生意的葡萄牙人聊过。这两年,跑这边的吴淞船越来越少了。”

马塞洛静静地听着。

“吴淞船是明国传统船型,与世子帆船的结合,曾经拥有数千艘。这种船对于我们来说,包括西班牙人、印度人和奥斯曼人来说,都是非常优秀的船只。

可是对于大明来说,吴淞船只是一种过渡的船只。果阿的明国人说,现在明国跑远洋的绝大多数都是世子帆船,吴淞船用在跑沿海路线。”

马塞洛马上听到了关键点,“莱昂,也就意味着明国拥有上千艘的世子帆船?”

“恐怕还不止。”

“这艘船,我看外面的炮口,大概有二十四门炮。”

“明国人的火炮质量非常好,同样的重量,打出的炮弹比我们重,打得比我们远。这一点,我们在几次海战中深有体会。

而且他们还有一种撒旦的武器”

“火箭弹!”

“对的。”

“二十四门火炮,在我们葡萄牙,哪怕在西班牙,都是主力战舰了。但是在明国人这里,却只能跑固定航线。

莱昂,明国的海军主力舰,你亲眼见过,跟这艘船比?”

“比它大一倍。我此前偶尔听两位明国海军军官说过,他们主力舰叫乙级战列舰,拥有六十八到八十门火炮。”

“上帝啊!”马塞洛忍不住画了一个十字架。

“侯爵大人,乙在明国人文字里,是第二的意思,也就意味着还有更大,火炮更多的主力舰。”

马塞洛已经叫不出上帝之名,因为他内心深处,觉得上帝也罩不住了。

他看着莱昂,意味深长地说道:“莱昂,或许你是对的。

明国这么强大,葡萄牙不应该与其为敌。世界这么大,容得下明国和我们。”

那还容不容得下一直对我们葡萄牙虎视眈眈的西班牙?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会心地点点头。

“啾—啾。”

两只海鸟扇动着翅膀,在船头盘桓了一会,然后落到了斜桅杆上,睁大着绿豆小圆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海鸥,附近有陆地?”

莱昂想了想,“按照航程,现在我们应该到了安蛮群岛(安达曼群岛)附近。”

“安蛮群岛?”

“对,它的北边是蒲甘,南边是炎西群岛,也就是苏门答腊岛西边的延伸群岛。现在明国人把满剌加附近的几座岛,统称为炎州群岛。苏门答腊岛叫做炎南岛,爪哇岛叫炎中岛。

满剌加所在的半岛叫三宝府。我在果阿港时,听明国人说现在改称三宝郡。那里由炎州总督府管辖。”

马安利格喃喃地说道:“满剌加,香料群岛。”

从他满是惋惜的语气里,莱昂听出了许多东西,耸耸肩答道:“没办法,这次上帝没有站在我们这边。

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马安利格转过头来,“我知道,你把这些情况跟国王殿下分析过。殿下深以为然,所以派了我俩来出使明国。

莱昂,你觉得我们真的有优势吗?”

“侯爵大人。虽然我们葡萄牙跟明国发生了一连串的战争,十分不愉快。但是不可否认,我们是第一批与明国人正面交战,然后还深入了解的欧洲人。

现在战争结束了,明国人没有继续与我们交战,还允许我们在他们占领的印度港口做生意;允许我们葡萄牙船只经过满剌加海峡,进到龙口港;允许我们继续北上,直抵新洲、顺化、靖安(海防)、广州、泉州乃至上海。

侯爵大人,明国的海船,最远也只是去到了好望角,他们的商站最远只开到了木骨都(摩加迪沙)、马林(马林迪)和曼八剌(蒙巴萨)。”

马安利格看着莱昂,“你是说,我们可以利用优势,垄断欧洲与明国的生意。”

“对!”

“可是我们刚跟明国交过战。”马安利格还是觉得不妥。

“侯爵大人,明国人跟我们葡萄牙人,乃至欧洲人做生意的思路是不同的。”

“怎么不同?”

“我们是商船到哪里,海军才会跟着到那里。明国人是海军到哪里,商船才会到那里。他们进到一个新的地区,海军会先立威,宣威四方,商船才会继续跟进”

“立威?”

“是的侯爵大人。明国人开拓新市场,先把海军派过去,找到该地区最强大、也最能打的势力,随便找个理由,直接把它打残。

然后对该地区其它势力说道,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以后大家可以和平相处”

马塞洛摸着下巴,实在不知道如何说起。

“明国人的这种经商思维,真是好怪异,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莱昂叹了口气,“明国人有三千年的历史,一直延续不断。他们自称天朝,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

我们探索世界,是想了解这个世界;他们探索世界,是想让世界了解明国。”

想让世界了解明国!

马塞洛听懂了,他缓缓地点头:“明国人对自己的文化,真的很自信啊。”

“他们更喜欢把自己的文化,叫做文明。”

“文明?”

“是的。”

马塞洛又想到一个问题,“莱昂,我们葡萄牙人与明国交战,打过交道。西班牙人也与明国人交战,打过交道。

你觉得我们比西班牙人更有优势吗?”

“侯爵大人,我们有着巨大的优势。”

“是什么优势?”

“最大的优势就是明国的船队现在开到了新大陆的西海岸,跟西班牙的舰队展开了激烈的战争。

侯爵大人,我们在里斯本,听到了不少从塞利维亚传来的消息。”

“没错。塞利维亚传来的消息,西班牙人在新大陆吃了大亏。

据说明国人在墨西哥总督区的西北地区,修筑了五个港口,六座城堡,开垦了十几万亩良田,移民了五六万人,都是青壮,几乎都是军队。

更神奇的是,明国人迅速收拢了那里的土著人,做生意、教他们修房子、教他们种地、通婚上帝的荣光没有唤醒那些土著人,明国人却轻而易举地收买了他们的心。”

“侯爵大人,以我浅薄的历史知识来看,任何帝国都是从一个城邦、部落起源的。罗马帝国、蒙古帝国,都是如此。

明帝国也是如此。他们有三千历史,一直没有断绝过,他们史书说他们的祖先是部落首领,然后一直扩张到这个今日这样的疆域。

更让人可怕的是,明帝国跟其它帝国不同,它三千年来都是同一种文字、同一种文化、同一种思想、同一种政治体制。

它不像罗马帝国,最后被蛮族摧毁;不像蒙古帝国,最后被当地人同化;也不像印度,有无数种文字、语言。

好吧,最后一个比喻欠妥当,印度实在称不上一个帝国,它只是帝国的后花园。”

马塞洛点点头,“莱昂,我明白你的意思。明国人扩张的手段与我们不同,他们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像海水一样,会把不同的城邦、部落和国家融合进去。

新大陆的那些土著人就是如此。”

“是的。”

“塞利维亚传来的消息,据说有二十几万新大陆的土著人,依附于明国人,成为他们的仆从军。

为他们放牧牛羊和战马,为他们耕种农田,为他们修建城堡,还跟着他们袭击西班牙人墨西哥总督区的据点。

在海上,明国强大的舰队让西海岸看不到一艘西班牙人战船,智利总督区的西班牙人,大约一千多人,狼狈地翻越雪山,穿过丛林,回到了波哥大,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可是西班牙.”

马塞洛顿了一下,“西班牙人太傲慢了。”

“是的侯爵大人,他们太傲慢,太贪婪了。新大陆那么大,明国再如何也不可能一下子把西班牙人在新大陆的据点全部摧毁。

为何不和谈?西班牙经营东边,明国经营西边,各不相干。

侯爵,我们经过马德拉韦时,我在酒馆遇到一位西班牙老水手。他跟我说,明国人的船只绕过了麦哲伦海峡,出现在加勒比海一带。三个月的时间,打沉了西班牙人大小船只十一艘。”

马塞洛长叹一口气,“莱昂,我现在相信你的话。明国是一条巨龙,他随意一个小动作,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惊天动地。”

帆船顺风继续疾行,这天中午,远远地可以看到右边有陆地,灯塔,有城堡,有船只进进出出。

马塞洛指着哪里问道:“莱昂,那是哪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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