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变革的第一抹涟漪

好在今日不是道器之辩,又非气一之争,天佑殿内并没有过多的嘈杂。

李淦将齐国公的奏折示诸众人。既入了天佑殿,自不是迂腐之辈,左平章军国事赞道:“这刘守常倒是个善于灵机应变之人。罗刹内乱将起,如此一来,我朝不用再废钱粮,可得北拓千里。”

李淦亦笑道:“是啊。若不是他知西洋事,此事也没那么容易。那以诸卿看来,这三十万两,当不当花?既走内帑,也就不要宣扬了。每年三万两,虽多,若能换回百万里土地,却值。”

众人对此倒没什么意见。着实值。

左平章军国事又道:“臣以为,齐国公另言之事极对。当以此事为例,扩充四夷馆,广招翻译,驻派各国。”

“一则若四夷有事,国朝可以知晓。如前朝万历年间,日本国关白侵朝,若是在日本有使,亦可提前知晓。再入琉球事,日本国侵压琉球,若有使者,亦可知晓,加以警告。”

“二来此事刘守常实乃天幸,可日后总不能全靠天幸。驻派诸国,各国动态尽可知矣。”

一旁的那个异端天主教徒也道:“臣附议。此言甚是。前朝徐光启言:欲求超胜,必先会通。欲求会通,必先翻译。如今天下之大,九九八十一州,而赤县仅为九一。各国往来,不知其虚实,实难处置。”

“臣虽信天主,却不奉教廷乱命。若其仍不许祭祖、拜天,则西洋既有东正、天主、新教之分,何以国朝不能有?心中有主,因信称义即可。一旦禁教,则与西洋交往断绝,恐对国朝不利。”

李淦也正有此意。

如果齐国公和刘钰的判断是对的,那这件事的确是个契机。

若是换个别人去谈判,可能几十万里的土地就会拱手让人。这件事带来的巨大对比,任谁都会心动,那可是百万里土地。按照西洋人所献的地图,一共才有几个百万里?

这个机会,既可以说是天幸,也可以说是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如汉武北征,李广迷路,或曰命数奇。然而霍去病那一路,为何就不迷路呢?难道不是因为他早就招纳了一些匈奴人,对匈奴各地有所了解吗?

得亏刘钰对西洋各国的情况多有所知,问俘虏问题的时候也总能抓到关键处。

日后总不可能凡事都指望一人,扩张四夷馆,增加翻译,甚至驻派一些使者到国外,的确是有利的。

李淦心想,这刘钰的变革之心倒是不改。

也不知是福将还是怎地,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抓住这样的机会让朝廷不得不做一些变动。

若真能办成,朝廷的底线和他靠一张嘴所得到的,实在相差太大,惊掉下巴。

百万里土地在眼前,不过是希望国朝广招翻译、驻派外国。

这等事之前说多半会被反对,现在说那就大不一样。

或是怕无史可依为借口,现在他竟是懒得依史寻章摘句,直接创造历史了?

李淦醉翁之意不止在酒,他还想要谈一谈朝鲜的事。对于刘钰想要把屋顶捅个大窟窿的想法,提前已经和这些人通了通气,但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

借着这件事想提一嘴,可还没等李淦主动提,便有人先说起来这件事。

“陛下,此事虽然可喜,但臣仍旧还是当日的想法。为了准噶尔与北疆安定,与罗刹交流,仍旧不要互相称帝。至于朝鲜事,也与臣所言息息相关。”

“若承罗刹帝位,则如法兰西、英圭黎、荷兰等国,如何称呼?罗刹不朝,则法兰西、英圭黎等国,必力求与罗刹同例。”

“若如此,则朝鲜、琉球、安南等外服之邦,又将如何看待此事?法兰西者,王国也;朝鲜者,亦王国也。法兰西若与罗刹同例,则朝鲜何以臣服?久之,恐生叛心。”

“再者,若其日后生了叛心,阴结西洋诸国,谋求自立,又当如何?”

“若承认罗刹帝位,若与西洋诸国平等论交,则等同于周天子封三晋为侯,自毁礼乐。既天朝与西洋诸国平等论交,则朝鲜、安南等,亦会谋求与天朝平等论交。天朝到时又当如何?”

“若无藩属,何以谓之天朝?不过中国尔。”

李淦皱眉,这事的确是个麻烦。

左平章军国事是支持加大对朝鲜控制和开海贸的,闻言不屑道:“不朝,六师移之。朝鲜、安南,又非在海外万里之处,焉敢不服?”

反对的人摇头道:“此纯霸道也,必不可久。岂不闻孟子言: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霸道虽猛,却不可久。不若修仁德,如此方为长久计。”

“如朝鲜,纵后金逼迫,虽服而心不服,仍尊明号;如琉球,崇祯崩,虽隔万里,仍遣使来祭唁。这就是前朝的仁德。若不然,纯用霸道,一旦中原有变,恐朝鲜、安南不但不救,反而趁机割土。”

左平章军国事冷哼一声反问道:“若天朝有难,朝鲜、琉球又有何用?明败亡之际,亦不曾见朝鲜起兵救明。至于琉球,听闻既贡大明,又贡日本诸藩。难道日本诸藩比天朝更有仁德吗?”

那人摇头道:“此正合孟子所言:非心服也,力不赡也。日本国以霸道欺凌,琉球心必不服,日后若其富国强兵,必谋自立。”

“齐宣王问孟子,和邻国相交是有道可循的吗?孟子言: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整事獯鬻,勾践事吴。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

“若天命在,则以大国侍奉小国,也是可以的。这就是王道。”

“如今西洋诸国纯以霸道。如今西洋诸国强,那些小国自然不敢反抗。可一旦他们不强了,那些小国必然反抗。”

“因为西洋诸国没有用王道。如果用了王道的话,就算那些小国日后强大了,也必然不会反抗,这就是王道和霸道的区别。”

“所以,对于朝鲜、安南、琉球,要用王道,不可用霸道。用王道,纵然日后其国富国强兵,亦必臣服天朝;而若用霸道,其国一旦富国强兵,则必逆违。”

“以臣所见,西洋诸国行事,纯用霸道,纵一时强盛,久后必乱。若吕宋、巴达维亚、满剌加等地,臣以为,必不可久。”

“天子必行王道、诸侯方行霸道。如今天朝已定,若行霸道,则是自降身份。我既行霸道,藩属亦可富国强兵,不尊天命。若强,则服;若弱,则叛。”

李淦闻言大笑道:“卿所言极是。然太宗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依卿所见,西洋诸国所压服者,久后必反。道理是这样的,可这久后,是为多久呢?”

“况且,唐人言:自古明王,化中国以信,驭夷狄以权;明人言:王者驭夷狄,以自治为上策。那么,到底是以权而驭呢?还是让夷狄自治不以权势取之呢?”

那人却敢于犯谏,直陈道:“唐以权驭,是故天子九迁,国都六陷。这就是纯以霸道压服,一旦衰落,四夷必瓜分其肉。历朝教训,不可不察。”

“野有人言:国恒以弱丧,而汉以强亡。而汉重军功,以至于士大夫而欲有为,唯拥兵以戮力于边徼,久战之下,穷兵黩武,乃至有五胡百年之祸;唐壮有安西北庭,安史之后,以致十国之乱。”

“如今市井舆论,皆以本朝比汉唐之雄心,动辄‘醉里挑灯看剑’、‘拓土万里唱大风’、‘安西北庭入吾梦’。若是再行霸道,臣恐有汉唐之旧祸。”

说到这里,才算是图穷匕见。

这些年大顺一直试图用勋贵压制文臣,屡屡露出要在江南免除优免的风声。

朝廷手里又有一支和江南士大夫几乎没什么交集的老五营世兵,边关的血税府兵、开国勋贵。

即便为官,走的路子也是武德宫一途,根本和儒林没有什么接触和关系网。

现如今朝廷刚和罗刹打完,又有对准噶尔动刀的意思。

可打仗是要用钱的,很多人已经察觉到了风气不太对。

既然要用钱,钱从哪来?

如果开了干涉周边藩属的先河,按照皇帝之前透漏的风声,要趁着朝鲜内乱干涉朝鲜内政,甚至驻派专员。

朝鲜可以这样干,日后平定了准噶尔,安南呢?缅甸呢?暹罗呢?

这么搞下去,就算不是担心要加税,也要担心真有汉唐之祸。

天朝的边界,到底在哪?

这件事不定下来,一个个都想着开边衅、立战功,风气一旦形成,什么时候是个头?

况且,在一些士大夫看来,民间的舆论风气已经不太对了。

他们看来,国朝用永嘉永康之学,那陈亮、叶适,以及关系亲近的辛弃疾的诗词,都是些什么鬼风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样的风气,在其看来,开国乱世的时候用用还好。

现在还不修文德,以至于仍旧想着拓边、开战,民间风气只会越来越行霸道。

已经有不少人不走科举正途,而去学弓马、鸟枪、几何、测算之学。都想着既然别人能因功封侯,我缘何不能?武德宫出身的,不断在官场掺沙子,这些年水平日高,也不是当年不懂民政的老粗了。

长此以往……士绅只怕再无优免。

打仗要用钱,钱从东南出,这是一个傻子都明白的道理。

舆论风气又如此好战,真要是国朝以“边关有警,财税不够,取消优免”的说法,舆论风气再这么搞下去,只怕到时候连反抗一下都要被喷成是“误国之贼”。

到时候一旦拓土的大义压过了文士体面的大义,那就完蛋了。

本就挡不住军队的刀,若是连大义都立不住,凭什么争?

不少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必须要扭转大顺现在的好战之风,更要扭转一下从明末大乱中形成的好勇之气。

若是等到屠刀举起来的时候再反抗,那就晚了。士绅们的神经,没有这么迟钝,只是因为明末投降夷狄的太多,终究之前的伤疤之下,不敢对开疆拓土的风气提出反对意见。

现在,伤疤已经基本平复,是该变变风气,夺回话语权了。

李淦也不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听到这已经明白,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笑道:“今日说的是罗刹事,怎么提到了汉唐祸?朕只是问问你们罗刹事。这扩充四夷馆,以求翻译的事,总不会有王道霸道之别吧?”

皇帝把问题缩的很小,即便心有反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那罗刹派人入京的事,自不必提。所谓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夷狄既来,总不能拒,这亦是王道吧?罗刹若派使团来,我朝也当回礼,这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驻派外国,以通消息,朕看来也是好事。刘守常以一张嘴,换来了百万里土地,而培养一个翻译,加上驻扎国外的花费,一年也不过几百两。若是户政府不出,朕以内帑,还是出得起的。”

都已经说到内帑了,再争下去也就没有意义了。平章军国事权责就算再大,也管不到皇帝的私事,这又不是立太子之类的国事,皇帝愿意花钱养几个翻译,还能说什么?

李淦笑道:“好,既如此,这件事就算是定了。”

左平章军国事又道:“臣以为,不但如此,还应该传旨于喀尔喀部,令其出数百兵马,以壮齐国公之威、刘守常之慑,叫罗刹人以为国朝在增兵不惜一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守常既善诈,则国朝不可不为援,以助其成事。”

“善!”

冲着在旁边旁听历练的天佑殿舍人一点头,示意拟一下文书,以天佑殿的名义下发至喀尔喀部几个靠边境近的贵族。暂时没有专门处理喀尔喀蒙古的官署之前,也只有天佑殿或者皇帝圣旨有资格下这样的命令了。

(本章完)

第89章 条约

喀尔喀蒙古派出的骑兵并不多。

最先到达的几百骑兵,还是成为了压到老托尔斯泰伯爵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天刘钰的逼迫越来越狠,老伯爵的身体又发着高烧,已经有些承受不住。

给出的条件越来越往北,刘钰的让步也越来越大,互相已经试探出了对方的底线,似乎要到签约的时候了。

但老伯爵仍旧下不了决心。

十一月的寒风带来了一场风雪,也带来了一封来自彼得堡的密信。

纤细的字体带着少女的芬芳,字里行间中却流露出一股英豪。

写信的少女差一点被推上沙皇之位,被彼得帮旧臣们视为俄国继续西化改革的希望。也是老伯爵被扔到这里的根本原因。

“请您无论如何保重身体。为了我,也为了俄罗斯的未来。”

“您的名誉或许暂时会被玷污,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恢复。如果您信任我,请接受我的建议,在和中国的条约上签下您的名字。这不会侮辱了您的姓氏,我发誓。”

“就像是您现在的处境一样,您为了您的俄罗斯的未来,坚持不肯签字;我也在为俄罗斯的未来,做着我并不想做的事。”

“我们的沙皇陛下、我的小侄子,很迷恋我。每一次出去打猎都一定要让我跟随。我出去打猎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舞会了,像我这样的年纪,这是罕见的。”

“我很喜欢舞会。可是,每一次舞会之后,与我跳舞的男子都会被我们的沙皇陛下送到远方服役,或者出使外国,甚至在一个月之内向土耳其派遣了四名常驻的使者。为什么要因为我而让那些无辜的人承受这样的不幸呢?”

“或许,我可以利用这种迷恋,影响他,让他继承我父亲的遗志——您和我都清楚,俄罗斯的未来,只有改革,坚定不移的改革,向西!向西!向西!今天向西进一步,明天就可以向东进两步——为了俄罗斯的未来,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终身不嫁以影响他,甚至接受那些别有用心的建议:嫁给我们的沙皇陛下、我的小侄子。如果可以影响他带领俄罗斯走向正确的道路,我会考虑的。”

“如果男人不能够坚定改革,那么女人就该担负起俄罗斯的未来。”

“希望您能够知道,热爱俄罗斯的人,并不是只有您一个。还有许多人,在做着各种不情愿的事,为了祖国的未来。”

“缅希科夫这个蠢货并不知道他的处境,您在条约上签字的消息传到彼得堡的那一天,就是他被流放的那一天。您所受损的名誉,会被缅希科夫承受。或许您仍然会被剥夺爵位,但我希望您能够保重身体,在远离彼得堡的庄园里,为俄罗斯的未来继续奉献您的一切。”

“比如,您在威尼斯海军留学的经验、您在土耳其任大使的外交斡旋手段,这些既是您自己的知识和阅历,也是整个俄罗斯的财富。您应该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作为经验,而不是在消沉中白白耗损生命。”

“色楞金斯克的冬天一定很冷,给您捎来了一件裘皮。请一定保重身体。”

“爱您的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

这封信摧毁了老托尔斯泰最后的倔强,就像是北极圈内极夜前最后挣扎的太阳。

再挣扎下去意义已经不大了。

枢密院的那群人在乎的只是彼得死后的朝政旧法、党争倾轧,以及对彼得二世这个小皇帝的影响。

他们不允许俄罗斯再出现一个强势的君主。

更不允许一个新的君主,以自己的野蛮征服俄罗斯的野蛮。

政由枢密院、祭由小沙皇。这已是必然。

缅希科夫要完蛋了。

整个俄罗斯的朝臣都在盼着快一点签约,从而把这个锅背在沉浸在外孙当沙皇美梦中的缅希科夫头上。

伊丽莎白所代表的新法党,在缅希科夫的背叛下,此时只能蛰伏,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一旦缅希科夫被推翻,旧党公爵就会成为11岁的彼得二世的监护人,对他进行教育。新法党几乎不可避免要被清洗。

新党旧党的实权派都在忙着党争内斗,没人真正在乎这里的谈判。

绝望和无力之下,老托尔斯泰终于开始接受刘钰提出的种种条件,这场持续太久的谈判,终于落下了尾声。

除了刘钰提出的以黑龙江北支流分水岭、外兴安岭为界外,黑龙江上游的石勒喀河作为中俄双方的边界。

中方以二十万的价格,作为对方撤离尼布楚、结雅斯克、普林宾斯克等地的赎买费。分十年支付,本息共计三十万两。

俄国承认中方对准噶尔是平叛。

中俄双方共同承诺,蒙古帝国已不存在,之后各部蒙古事务,由双方全权处置(此条款既包括喀尔喀部、准噶尔部,亦包括伏尔加河瓦剌诸部、贝加尔湖之布里亚特部)。

一旦中方解决了内部的准噶尔叛乱,双方再度举行会谈,全面议定双方在西线的边疆。并尽可能以谈判磋商的方式,解决伏尔加河瓦剌蒙古事务。

中方释放一部分被俘的战俘。

双方在战前的各种争论,暂且搁置。任何在战前逃亡到中方或者俄方的各部落、罪犯等,不得追讨。

条约签订后,双方若无护照越境者,均要遣返,包括其所持的金银及一切物品。

中俄在贝尔加尔南岸边境处建立一座城市,作为双方西线的贸易站;东线在精奇里江建立贸易站,俄国商人可以在这里收购毛皮,进行茶叶、大黄等贸易。

中方承诺将减少在澳门出口大黄的数量,并对澳门出口的大黄加税。

中方承诺,欧洲人的事由欧洲人自行处理,不会因为欧洲事务对俄进行干涉。

中方承认俄罗斯帝升格为帝国,承认俄罗斯的皇冠。

俄国承认中国皇帝为东方天子,对朝鲜、安南、琉球、日本等藩属国,不得直接进行外交,必须通过东方天子之理藩院,否则则认为宣战。

俄方承诺不再对准噶尔进行任何意义上的援助,并敦促中方尽快解决准噶尔问题。

条约一旦签订,由俄方派出的使团可以经由蒙古进入京城。

中方也会在随后,派遣一支规模庞大的使团,参加彼得二世的登基典礼,并在登基典礼上正式照会法、波、奥等国,承认俄国的皇冠。

双方是否互派常驻使节,则由后续使团在京城面陈天子后决定。如果俄方有意驻使,亦可在京城之天主教堂附近,兴建一座东正教堂,方便日后的常驻使节团做礼拜等事。

俄方承诺在中国境内面见天子,遵守中国礼仪;中方承诺在俄方境内面见沙皇,遵守俄方礼仪。

双方持有护照人员需遵守对方法律,双方不得干涉。

俄方在贝加尔湖南岸、额尔齐斯河上游、叶尼塞河河源、萨彦岭等地修建堡垒,必须照会中方知晓。中方在边境修建堡垒,也应照会俄方知晓。

俄国传教士不经允许,不得越境传教。如发现有传教士越境传教,则减少俄国商队的护照数量,并且对茶叶和大黄提高关税。

中俄双方边境贸易,关税一律以最低标准。此既包括中方输入俄方的商品,也包括俄方输入中方的商品,各种货物一律如此,包括此时的和日后的。

鉴于白令等人因不可抗力因素中止与俄国的合作,俄方应允许自愿留在中国的人士家属,随之后的贺登基使团返回。

刘钰以个人身份,向俄方代表道歉,因其对过世的叶卡捷琳娜女皇的侮辱、诽谤和不实宣扬。

整体上的条款大约就这么多,很多事还没有解决。

比如西线边界、比如土尔扈特部、卡尔梅克人、布里亚特蒙古,这些悬而未决的东西,双方暂且搁置。

约定在中方处理完准噶尔叛乱后,再举行第二轮磋商。在此之前,中方不得派人前往土尔扈特部,俄方也不得派人前往准噶尔部。

但俄方必须允许土尔扈特部前往雪山朝圣。当然,中方也允许中国的东正教徒经由俄罗斯前往君士坦丁堡朝圣……如果那里的东正大教堂还在的话。

该谈的基本上谈完了,第一批的三万两银子也送到了。

眼看就要最终签约的时候,老托尔斯泰伯爵却扛不住病痛,彻底病倒了。

老伯爵一病,最着急的是齐国公,也跟着起了一嘴的燎泡。

谈判到了这里,眼瞅着就是大功一件,靠一张嘴和三十万两白银,换回了皇帝底线之外的大片土地……虽然是无人区,但画在地图上是真好看呐。

偏偏这时候对方的全权代表病倒了,亲自看望之后,显然是真的病了,眼看就不行了。

齐国公如何能不急?

刘钰则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式两份的中、俄、拉丁三种语言的条约,看着着急上火的齐国公,笑道:“看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齐国公签了吃亏的条约呢。”

齐国公急道:“你还能笑的出来?他既重病,我看也是油尽灯枯了,这如何是好?万一新来的人不肯签约,这怎么办?”

抖了抖手里的条约,咧嘴一笑。

“他只是下不来床、走不了路了。可是手还在嘛。就算手不能动了,不是还有印章吗?去他病床前让他签字不就得了?”

“啊?”

齐国公大惊。

他也是读过史的人,虽然历朝历代欺负孤儿寡母的事屡见不鲜,逼迫禅位者也多如此,可终究还是要粉饰一下的。

可现在对外交往,俄国那边必然也会留记录的,这可不容易抹去。

去逼一个快死的老头儿?

见过的内部倾斗比这个还唏嘘,然而自小接受的教育和道德底线,让齐国公在这件事上颇有些不太好意思。这叫内霸外圣,自赵九以来总有余风。

可再一想,也着实没什么好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脸略有些羞红地带着刘钰和一队侍卫,去了对面的俄国木屋。

临去之前,刻意嘱咐了一下跟随的护卫:真要是逼死了人,打起来,用拳头就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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