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盟友(上)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李云扫视前方,只见那些弓箭手们虎视眈眈,前排平端长弓,作直射的姿态,而后方数排举起了长弓,将箭簇对准了天空。一百五十余名弓箭手引而不发,人人的手臂全都稳定,着实威慑力十足。

他用眼角余光扫视王歹儿一眼,王歹儿微微摇头,伸手往下一压。

李云咳了两嗓子,指了指匍匐马背的奥屯马和尚。

鲜血正从他的脖颈不断涌出来,已经把马脖子都染红了。战马觉得不舒服,四蹄在地上不停地踩动着,打着响鼻。

“我们去往上京,是遵了纥石烈都统的安排。这个被你们杀死的乃是复州千户,素来极受纥石烈都统的信任。契丹人既已起兵,你们还这么做,不怕引起自家人的冲突,坏了大局么?”

“我知道,这是奥屯马和尚。”

名叫蒲鲜按出的军官只冷笑一声:“纥石烈桓端的走狗,死便死了,又待如何?你不妨猜一猜,他有没有胆量在我家宣使面前放一声响屁!”

好家伙,这浑不讲理的模样,可真够桀骜的。

“可是……”李云茫然道:“我们只是来贩马的,蒲鲜宣使将要与契丹军厮杀……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伱们到了咸平府就知道。”蒲鲜按出手握刀柄:“诸位莫要耽搁。我家宣使特意相请,总有道理,还请诸位不要不识抬举。”

此前与李云商议在东北内地的贸易时,纥石烈桓端口口声声说,务必要绕过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所在的咸平府,皆因那蒲鲜万奴凶暴骄横,满脑子都是扩充自家实力,怎么看都是反贼料子。

纥石烈桓端说得咬牙切齿,李云等人大都有些将信将疑。

皆因他们自家的主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故而众人乍一听说,在辽东还有这么一号盯着朝廷旗号却桀骜不驯的人物,第一反应便是:这厮的路数有点像我们节帅……他也配?

不过,到此时此刻,这一点毫无疑问了。

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真是一个极其凶暴桀骜之人,麾下的部属们更是肆意妄为,全没有任何的顾忌。

和郭宁在山东的行事风格,还真像。

既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对定海军来说,在辽东的利益在于马匹和毛皮,在于或有可能榨取出的兵员。但那么多地方势力本身的立场,于定海军有什么干系呢?

纥石烈桓端认为蒲鲜万奴是个反贼,所以对其充满了疑虑。但这种疑虑和定海军根本无关。说句大白话,朝廷忠臣和反贼说不到一起去,反贼和反贼,难道还不能谈一谈?

李云笑了笑:“去咸平府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这辆大车的轮毂坏了……”

“丢了便是。”

李云搓了搓手:“可车上的货品贵重,那可不能丢弃。若有什么闪失,我没法向我家节帅交待。”

蒲鲜按出脸色一沉,又要去握刀柄。

李云恍若不见,连连叹气:“这一车,装的是丝绢和药材,价值不菲,真不能折了。”

“我留五十人,替你将这些货物带回来!”蒲鲜按出暴躁道:“快随我来!莫要再耽搁了!”

李云探手作势:“请!”

一行人折回大路,先到贵德州的奉集县,次日再往北行六十里,就到了咸平府。

咸平府,也是大金在东北的重镇之一,因为南临清河,北依黄龙岗,号曰“北枕黄龙,南抚青龙”。咸平府是兵马都总管府,也是安东军节度使的驻地,另外,还曾驻有辽东路转运司和东京咸平路提刑司,下设八县。

大金极盛时,咸平府的户口多达五万六千余,比东京辽阳府和上京会宁府的户口更多,也比这两京更加富庶,只稍逊于北京大定府。

故而数年战乱以来,虽然诸多势力分据三京,但反倒是控制咸平路的蒲鲜万奴隐然实力为各方之首,甚至迫得皇帝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影响力,授他以辽东宣抚使的职务。

李云本以为,自家到了咸平府,就会得到蒲鲜万奴的接见,却不曾想,人在城门口,忽然又有驻军赶来盘查。

这是一队骑兵,数量不下三百,群马沿着城墙外围奔驰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王歹儿立即指挥部属收缩队列,合并摆出警戒姿态。

再看前头,蒲鲜按出的脸色铁青。他摆一摆手,便有部属奔出,大声道:“是按出猛安在此!”

疾驰而来的骑兵并没有理会。似乎蒲鲜按出虽然在外头摆出凶恶模样,其实在咸平府的地位十分寻常。

“这些是什么人?”

带领骑队,是一名年轻的高大军官。他扬着手中的马鞭,故意不看蒲鲜按出,只冲着蒲鲜按出的部属喝问。

“这是山东来的群牧使判官!随行的是山东的商队!”

“山东的官儿,山东的商队?”那骑兵军官冷笑道:“山东人在我的咸平府成群结队而行,恐怕不太妥当。让他们所有人解甲、除下刀剑弓矢,然后才能进城!”

“蒲鲜烈邻!这是宣使要见的客人!”蒲鲜按出怒喝道。

被唤作蒲鲜烈邻的高大军官也喝了声:“你可知,掌管咸平城防,是谁给我的任务?”

蒲鲜按出一时竟然气沮。

过去一日里,李云随着蒲鲜按出赶路,抽空向自家在沈州、澄州等地招募的本地扈从打探。这才发现,蒲鲜万奴在咸平路的治理方式,与大金国沿袭宋、辽的制度大不相同。

他压根就不用朝廷的正经军职官号,而是将部下的勇将、悍将都收作义子,全都赐姓蒲鲜,视为血脉亲人。这样的义子共有十一人,每人下属各管一个猛安,按照义子的名字,分别称呼。

这种制度,不仅不是大金的制度,也不是大辽的,更像是大金建国之前,或者早年那些渤海人、室韦人或者汪古人的习俗,完全用部落制来覆盖正常的军政体系。而这种本来堪称落后的制度,放在纷乱的东北内地,反而因其野蛮,而产生了相当的号召力。

这几年来,不断有东北各地的小部落投靠蒲鲜万奴,而蒲鲜万奴便将他们安置在十一猛安之下,就以其众授为谋克。这样一来,十一猛安的人丁规模扩张很快,整个咸平路能发动的兵力,倒似比东北局势安稳时更多些。

不过,这样的制度,毛病也是很明显的。蒲鲜万奴自家行事不仰赖于朝廷,他麾下的十一猛安,好像也不怎么有规矩。

昨日带弓箭手拦截李云等人的蒲鲜按出,在义子中排名第九。他明明是奉了蒲鲜万奴的命令行事,可义子中排名第十一的蒲鲜烈邻,却忽然出现,明摆着挑衅。

这时候,按出和烈邻两人,就在城门前头彼此争执。

烈邻麾下一名骑将,约莫是眼看着自家首领嘴上不能压倒,便忽然策马奔驰,高声大喊着,向李云等人冲了来。

这骑将身披甲胄,又从腰间抽出弯刀连连挥舞,奔走间刀光闪烁,甲胄寒芒,一时间气势逼人。

李云冷笑一声。

这种吓唬人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眼前这点雕虫小技,未免可笑。自家若不回应,只怕蒲鲜万奴看低了莱州定海军,真把定海军当做了好拿捏的。

至于回应的方法……李云印象最深的,便是当日定海军在直沽寨里的动作了。

骑将不断迫近,纵马在商队面前往来奔跑,口中还连连呼喝,向众人发出挑衅的声响。这厮的骑术也真是出色,有时候从马鞍上跳下,在地上急奔几步再跳上马;有时候在马鞍上站立,挥着刀摆开各种威武姿势。随着他的动作,城门两边围观的女真人纷纷叫好,还有人从城门洞里奔出来,一边跑着,一边夸口赞叹。

李云向王歹儿点了点头。

当这骑将再度迫近的时候,王歹儿忽然策马冲出,一刀挥过。

太快了,猝不及防。

血光暴绽,头颅飞起。

那幅张狂面容腾在半空,犹自嚷了两声,然后才噗通坠地。而脖颈处喷着血的身躯,还稳稳骑在马上,被战马往远处带走了。

王歹儿满意地收刀入鞘。

他的身手自然出众,否则也不会被挑了来辽东行事。此前被黄头女真围攻那次,实在是众寡不敌的缘故。这会儿有长刀在手,快马驱驰,才终于让他痛快发挥一场。

周围正在叫好的女真人,有的愕然住嘴,有的失声惊呼,发出长长的尖叫。

(本章完)

第332章 盟友(中)

冷兵器时代的军人,很少有思想工作的概念。定海军在山东立足以后,郭宁开始通过军校的学生,着手向军人灌输一些东西,但限于将士们的文化水平,所灌输的只限于吃粮当兵,杀敌复仇这一套,以此来提振将士们的士气。

而辽东地方的胡族部落里,将士们在战场上的勇气,或者源于掳掠和屠杀所带来的蛮性,或者源于对己方强大力量的信心。塑造这种信心的,除了过往的战绩,就只有首领或部落勇士的强悍表现。

这就是胡族勇士总是会挑衅,总是会主动威逼他人的原因,这种挑衅哪怕没有实际的结果,也足以把自己的武勇形象种植在军心之中,进而有益于战场上的厮杀。

女真人迁居中原的那一部分,已经渐染华风,变得有些文弱。但这些始终生活在北方寒苦之地的女真人,或者在他们羽翼下的各部异族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风俗。他们眼中没有道理,而只有强弱。

被挑衅的一方如果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就将被视为怯弱,由此面临变本加厉的挑衅和欺凌。故而,对挑衅唯一合理的应对方法,便是以牙还牙,最好加倍返还。

就像此刻王歹儿做的一样。

当王歹儿站回到李云身边的时候,城门周围,至少三五十人同时拔刀威吓,更有人奋声大喝,威吓要将一行人当场砍作肉泥。就连蒲鲜按出身边的弓箭手们,也个个露出羞恼神色。

可他们或许是底气不足,又或许是太过沮丧,嚷了好一阵,竟没人当真再上来动手。

李云好整以暇地等了片刻,才转向蒲鲜按出:“我们可以进城了么?”

城楼上有个沙哑的嗓音飘荡下落:“自然可以。”

李云抬头看看,只见说话之人年约四旬,普通身高,普通相貌,穿着白色的女真裹袍,手扶城堞向下探看的姿态也很随意。但他眼神扫视商队时,偶尔露出精光,足显身份非常,是那种习惯了颐指气使之人。

“见过宣使!”

原本暴躁喧腾的胡儿们,纷纷拜伏,蒲鲜按出也不例外。而适才格外趾高气扬的蒲鲜烈邻,不止跪伏,甚至还瑟瑟发抖了起来。

原来他就是蒲鲜万奴?

李云躬身行礼。

城门周围忽然平静下来。只有那匹载着无头尸体的战马蹬蹬踏踏地跑了小半圈,又绕回了原处。许是注意到骑士的脑袋滚落地面,垂下头颈嗅了嗅,有些迷惑地打了个响鼻。

蒲鲜万奴的眼神扫过两个义子,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又对着李云道:“这位李判官,请,请上来说话。”

“好!”

自有仆役过来,引着众人往城里宿处休息。一行人穿过城门,李云拍了拍王歹儿的胳臂,自家跟着一名扈从往左转去。

沿着城墙下人烟稀疏的街道走了几步,便是一条连通墙头的夯土步道。步道年久失修,有些破旧,但仍能看出当日的营造规模。

蒲鲜万奴就站在步道顶端,看着李云安然走上来,招了招手:“来,我们往北面去。”

李云随在他身侧稍后:“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

几十名甲士脚步铿锵,跟随在数丈开外。

李云边走,边粗略看看,只见城墙上的夯土颜色,和步道完全不同,明显是新修整过的,可能还加高了。两人所经之处,又有旗帜林立,守卒凶悍,几处马面上刁斗森严。城北旷野岗阜的方向,也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在行军或训练,隆隆脚步,卷起漫天的烟尘。

“我专门打听过山东定海军郭节度的崛起经历,很是钦佩。”蒲鲜万奴走着走着,沉声道:“他的所作所为无不胆大妄为,但细细想来,又确有可行的道理……只不过,若换了他人,恐怕既没这样的胆量,也没这样的决断。那几次沙场交战,换了他人指挥,恐怕更没有打赢的本事。”

“宣使的夸赞,我当如实带回给我主。想来我家节帅得知,会感到荣幸。”

蒲鲜万奴又道:“我估计,郭节度这阵子应当正在抓紧练兵。待到杨安儿和完颜合达分出胜负的时候,定海军精锐尽出,正好席卷山东,或许还能就此逐鹿中原。而在他括取领土、人民的当口,朝廷,还有我们这些人,都得抵着蒙古人,分毫不敢乱动。”

“这……宣使,我只是一个群牧所的判官,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也不敢与闻。”李云小心翼翼地道。

蒲鲜万奴哈哈一笑:“不必紧张。你家郭节度所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只不过,我起步慢了一点,身在辽东边鄙之地,周围的无知、无能之辈的掣肘又太多。待我用尽手段,将之一一梳理过,局面又变得太快……所以眼下只能看看定海军的威风,深感羡慕了。”

“局面变得太快?”

李云凝神一想:“宣使是指,契丹军起兵的事?想来咸平府雄兵数万,那耶律留哥并不能造成什么威胁。以我今日所见的兵强马壮,先前贵属说,担心我们商队一行的安全,我以为,甚是多虑。”

蒲鲜万奴摆了摆手:“耶律留哥确实有起兵的可能,但直到今天为止,他在广宁府周边的兵力并没有大举出动。说耶律留哥如何如何,那只是个幌子罢了,是我特意编排出来唬人的。之所以请你们到咸平府来,是有人想见一见伱,请你给郭节度带个话。”

“这样的军国大事,也能编排?却不知,宣使你想唬谁?”李云苦笑了两声,顿了顿,又问:“想给我家节帅带话的,不知是哪一位?”

咸平府的城池很牢固,但本身规模不算大,两人沿着城墙走了半晌,已经从南面到了北面。

蒲鲜万奴举手示意:“你看那边。”

咸平府的北面,离开城池周边的少量耕地以后,便颇多山岭。山势从平缓到陡峭,山上到处都是密林,山与山之间的河水,或者清澈碧绿,或者湍急流淌,挟裹泥土,显出土黄色。

在水畔的道路上,正有一支军队迅速行进。队列时常被起伏山岗遮掩,看不出具体的兵力数量,只见武器寒光闪闪,旗帜飘拂。但粗略估计,从头至尾怎也有三四里,前后分为四到五队,也就是至少五千人。

“这是?”

“这是东北招讨司完颜铁哥的兵马。”

“原来是他?”李云吃了一惊,随即道:“久闻完颜铁哥将军的勇猛之名,他这是从泰州起兵南下,支援咸平府了么?先前听说,宣使和完颜铁哥将军不睦,原来是假的。”

“那是真的,完颜铁哥确实与我不睦。泰和伐宋时,完颜铁哥和我都在右副元帅完颜匡的部下,铁哥勇猛异常,攻光化军时,亲领部众鏖战破敌,又拔鹿角,夺门以入。攻襄阳时,也是他为前驱,获生口,导大军渡江,屡战皆捷……此人勇猛胜过我,功绩胜过我,对朝廷的忠诚也胜过我,我深恨之。”

“这……宣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所以,这一次我向各地报称耶律留哥起兵,专门连续派了几拨精细的部下去往泰州,让他们竭力渲染契丹叛军势大,恳请完颜铁哥看在大金国的份上,务必捐弃前嫌,领兵来救。完颜铁哥居然信了,他真是大金国的忠臣!”

蒲鲜万奴沙哑的嗓子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有浓痰,又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五千步骑,从泰州出发,六百多里地!可他这会儿就到了!李判官,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李云稍稍思忖:“代表完颜招讨使得知契丹人起兵以后,立即就挥军南下支援,全不曾耽搁。”

“没错!”蒲鲜万奴感慨地道:“昨天早上他派来的使者飞骑入城,通报援军将至,我都完全没有想到。结果露了破绽,只能将那使者杀掉了事。”

“宣使所说的破绽是指……”

“你继续看。”蒲鲜万奴依旧指着完颜铁哥的来处。

下个瞬间,高亢的号角声响起。

就在李云的视线范围内,完颜铁哥所部的行军路线四周,所有的山坡,平原,谷口,林地,李云能看到的每一个地方都似乎冒出了人影。

那些人发出了仿佛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伴随着无数战马嘶鸣奔腾的声响,仿佛风暴从深谷卷起,又如雷霆猝然自天空劈落。无数的骑兵纵骑奔驰,而在他们前进方向上,是如密雨般的箭矢。

战斗毫无征兆的开始了,但战场上根本就没有战线可言。

伏击的一方冲击的太快了,他们的声势也太猛了。几乎一瞬间,完颜铁哥的队列就像是被野兽撕咬走血肉那样,被打开了一个个缺口,然后缺口扩大成断裂,断裂再扩张成大大小小的包围圈。

伏击方的骑兵四处奔驰冲杀,弓手泼洒箭雨,还有披甲的步卒紧随而来,挥舞着武器,如狼群般涌向前方,与金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格斗。

完颜铁哥不愧是猛将,即使在这时候,李云还能看到队列中的将校不断呼喝,甚至亲自反向冲杀,试图扳回局面。但在整片战场上,金军的士气肉眼可见的崩溃,每一片,每一处有人厮杀的地方,都升腾着李云很熟悉的弓弦拨动之响,当然,还有那种特殊的,既高亢又低沉的可怕喊杀声……李云也一样的熟悉。

“是蒙古军?”李云呻吟般地道:“原来蒲鲜宣使你投了蒙古。”

蒲鲜万奴摇头:“非也,非也,我是和蒙古人结了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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