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1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

“我本是不想来,家姐非要我替她送送你,为你践行一杯……嗟!”

“希望咱们不要在战场上遇见。”

“走哇望哥儿!红袖招去啊!”

“当然是晏贤兄请客,我的钱有用。”

“哎呀我的祖母大人,您孙儿什么品格您还不知道吗?不是我不着家,真是望哥儿约我去修炼,我整宿都没敢合眼,一息都舍不得耽搁啊,不信你问望哥儿——望哥儿!望哥儿?你应一声!”

“兵法我可教不了你,这玩意很要悟性——瞧你说的!跟我姐告什么状啊,生分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姜兄悟性极高,我哪配这个‘教’字?来,坐下来,刚好我把我爹的行军笔记偷出来了,兄台指点两句?”

一时间有许多声音响起,在耳边,在心底,在记忆里反复地拨弦。从不在战斗中恍惚的姜望,定在那里,竟不知哪一声更真切。

李龙川已经离开十四年了。

他所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是一支记载了秘箭“定海式”的龙须箭。那支箭姜望一直随身带着。

李龙川说此式将成石门秘传,是摧城侯府独有,不予外姓。

他从来没有把姓姜的当外人。

而姜望由此衍生了【定海镇】,至今以之镇长河。

故事是真的。

帝魔君眼眸中所演化的这一切,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在事情发生的彼刻,有一种更为超然的力量,截停了这一幕现实,将其放置在命运的角落,而于今日,在帝魔君的眼中重演。

这本事并不稀奇,史家很多人都能做到,今天的虎伯卿也可以。

如今的姜望自然更不费力。

但是将时光往前推,推到李龙川身死的那一天,景国靖海计划的风雨前夕……

做这手准备的究竟是谁,似乎也并不难猜。

那家伙也不曾隐晦。

或许那家伙觉得是谁裁下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真相。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是事情的真相,那么它就一定会迎来答案。

姜望异常平静地站在那里,在虎伯卿仓惶遁走,帝魔君命消道竭的这一刻,他想到的是自己得知李龙川死讯的那一天。

酒国的天空总是有雾,阳光落下来,也像是披了一层纱。

那时候他还陷在天人态里无法自镇,逐渐淡漠了所有感受。成为一个被记忆所推动的人。

那一天他在杜康城闭关的小院里,静静看一团掉到桌上的灰。

彼时的龙须箭,就在他手中。

那时候他呢喃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觉得难过呢?”

而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在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神霄战场,在这因果不系的混沌世界里……那一天所看到的窗外的静景,和往事一起推窗而至。

他似乎想起来,那天窗外开着的是什么花,风卷了一段叶子,有一群寂寞的麻雀正飞过。

当时的一切历历如昨。

在那时候丢失的情绪——

好像回来了。

“幻魔君……你还有多少张假面,可以割舍?”

姜望的眸光落在帝魔君脸上,猛地往上一抬,像是一记挑刀!

一张扭曲的假面,生生从帝魔君脸上撕开,散在空中张舞,被火焰焚为残烬。

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声音,也随之消逝。

不是不知此般幻术,而是有心作片刻怀缅!

帝魔君死死攥住姜望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延长他的生命,但他的声音还是愈渐衰弱,直至于呢喃:“田安平冒险出击,与风华真君换伤,已经履行了他身为魔君的责任,能够对诸天共约交代。”

“现在他逃回魔界了——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有机会找到他。”

“除非万界荒墓被攻破,你和人族大军一起杀过去,夷平所有魔宫。但你应该了解他,在那之前,他一定已经消失了。”

他艰难地说完了这些话,嘴巴就张在那里不再颤动,像一条渴死的鱼,仿佛将最后的力量也耗尽。

姜望静静地看着帝魔君:“所以说,今天是唯一杀死田安平的机会。”

“走进这座魔窟,是我唯一的选择。”

他抬起眼睛问:“那么为什么呢?你最后要跟我说这段话。”

帝魔君没有回答。

姜望也并没有等待答案。

他的手,慢慢往前推。

仍似结束战斗的那一刻,推尸欲走。

帝魔君紧紧合攥于身前的那双魔掌,分明有山河的纹路,砂石的质理,已经靠近不朽,明明坚不可摧……此时却先凋血肉,继飞枯骨,气散元竭,最后只剩一捧劫灰。

劫灰沾在姜望的袍袖上,灰黑三两点。

姜望那只被魔道帝剑贯穿的手,掌心血窟仍在,鲜血未涸,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无妨于他的手掌一直往前,最后像是一支檀香,插进了炉灰里——

凝聚一团的灰黑色劫灰,已是帝魔君的全部。

除此之外,曾经威凌诸天,势压九霄的他,在这世上的痕迹,也只剩下化为魔窟的那双眼睛。

一只重演着旧事,一只连接着万界荒墓。

黑金色魔道帝剑所竖的界碑,发出森幽的光,以之为无声的邀请。

姜望一把握住那只重演旧事的魔瞳,慢慢地捏成劫灰。然后抬起靴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魔窟中。

帝魔君右眼所化的这座魔窟,和姜望曾经拜访过的那些上古魔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不在现世,魔气要浓郁得多。

他平静地往前走,路过那界碑的时候,随手拔起,如拔石中剑。

黑金色有着华丽花纹的魔道帝剑,魔焰骤然沸起。但自姜望五指间窜出的三昧真火,却如大雪封山,瞬间将之扑灭。

以火焚火,以道焚魔。

金赤白三色的火,焚尽了魔焰,又开始烧融剑身,直至将其烧成一团滚烫的铁水,最后将铁水也烧干。

姜望平静地往前走。焰光不落的铁花,沿途在他指尖滴落。

火焰在这些铁花上绽放,向四面八方继续蔓延,燃烧它们所接触的一切,甚至于这座魔窟本身。

荡魔天君一边往前走,魔窟一边消融。

他所踏上的那条幽深的长路,在他走过之后便成为彻底的“空”。

他接受了帝魔君的邀请,同时不打算再从这条路回来。

他将死于魔界。

或者……杀穿魔界。

……

严格来说,姜望并非第一次到访魔界。

魔猿没少通过上古魔窟垂钓,甚至也魔相降临,还于此界证过“魔天”,登顶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绝巅。

曾经血傀真魔的视角,也早就带他感受过这“永界枯世,恒天凋土”。

吞石咽铁的魔族见得多了,寸草不生的荒凉并不陌生。

不过真身前来,确实是仅此一回。

风中带腥,腥味并不新鲜。

那是一种杀人染血的刀,在岁月之中结出铁锈的味道。路过鼻腔,像是刀刮。

从魔眼窟中出来,身后是焰光燃尽的虚无,身前是一张黑金色的威严王座。镌刻于王座上的扭曲魔文,写的是一篇不断游动的登基诏书。

行文怪诞,不乏凶词,语句晦涩,但大概能看懂意思,说的是“魔族终将统治诸天,帝魔君必要承担大任。”

椅座上又有游龙拱璧,明珠应星。

帝魔君的眼球将人送到这里,贯通那处混沌世界与万界荒墓的,竟是帝座前的丹陛。

姜望踏足于此,身在高阔殿中,忽然有编钟宏声,礼奏朝乐。

恍惚诸天大朝开启,令他本能地想要拜倒于陛前。

又陡然生出野望——想坐上那张至高无上的宝座,掌握天下至尊的权柄。

时至今日,诸天万界能够动摇他心思的力量已经不多……帝魔君理所当然地在这里留下了手段。

姜望静静地听了半阕编钟,听钟声所和,有魔灵的歌声齐唱——

“匪受于天,乃戮其天。”

“匪征于地,乃践其地。

“赫赫帝魔,秉刑执玺。

“兆载永劫,圣座不移……”

他轻轻地摇头。

然后往前走。

“我姜望也。”

“天下固知,过去未来必有其闻。”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

他在丹陛上迈步,所以游龙腾云的丹陛都裂开。

“蕞尔小位,何能容我此身!”

他走到那至高无上的帝座之前,只是将带鞘的长剑平放在椅靠上,便见钟声骤止,歌声消失,一切都摧垮,只剩满地石玉。

果不能承其重!

整座帝魔宫都在颤动,穹顶星辰碎片簌簌摇落。

大殿之中,并无臣列。

当今之时没有一个帝魔之臣属,能在姜望剑下走过一合。

尽尘埃也。纵聚飞尘合沙暴迎面来,不过呼气为天风。

早在混沌世界与魔界贯通的那一刻,帝魔宫所辖境内的天魔、真魔,就作鸟兽散,散向帝魔宫治下广阔的疆土。

那些没来得及走远的阴魔、将魔,则在荡魔天君履足魔宫的那一刻,直接溃成了魔气。

此刻帝魔宫诸殿之中,自然空荡。

然而在这间空空荡荡的正殿里,却有山呼海啸,“永寿”之声,不绝于耳。

“吾皇!吾皇!”

“万古魔帝,永恒圣王!”

帝座都塌陷了!朝声还在。

而终于有一尊帝冠,跨越时空,从那重叠于时空的回响中降临。

更有一卷黑金色的竹简,悬沉在帝冠之侧,魔气绕飞,自然成文,其曰“至尊履极”。

这是尚且留镇魔界的帝魔功!

戴冠者威严至贵,仍然具体为帝魔君的模样,清晰为赫连弘的五官。甚至于那双苍青之眸,也好生亮堂,赫然如未泯。

在一切时空片段里最强的那尊帝魔君,从过往走到当下。囊括寰宇之掌已经握住帝柄,在时空降临的刹那,即向姜望斩出一剑。

万世起龙吟!

这一剑斩出了奔流的历史,但见层层叠叠不同时空片段里,都飞出黑金色的至尊龙影。

浩荡王气显化出一尊尊历史上臣服于帝魔宫的强者形象,众星拱月,高拜王座。又飘扬着一张张溯往及今的魔天子远征画卷,仿佛魔君屏风。

历代来朝之臣,诸方敬拜之尊。

此至尊履极之剑,是概述三代人皇,历代妖皇,诸天统治者,最终都凋于万界荒墓……位于万事万物之终点的帝权剑!

能够对抗帝权的唯有死亡,而帝魔之剑还执掌生死。

作为诸天最强魔君,帝魔君并不甘心战死的结局。他搬出田安平杀李龙川的事情,作为针对姜望的特手,就是为了让姜望在这个时候踏入魔界——

而魔界之中,在无上魔功的支持下,帝魔君才是最强的状态,可以对撼超脱!

超脱层次的手段,超乎想象。

哪怕帝魔君已经战死在混沌世界。

他也凭借留在帝魔宫的手段,借力于【至尊履极帝魔功】,仍然以最强的状态,在这魔界之中,向姜望斩出真正巅峰的一剑。

若能在此杀死姜望,他就能颠倒因果,赢得在混沌世界的胜利。自然也就改写了战死的结局。

此剑撼世。

整个魔界都为一种高上的威严所笼罩。

在这样的时刻。

魔界之中向帝魔宫疾飞的血傀真魔,忽然跌落在地。

临淄城里正在修炼的独孤小,骤而面如金纸,神色大伤。

观河台上白日碑,不击而鸣!

但身处帝魔宫内,直面这一剑的姜望,却只是抬起那只先前被魔道帝剑洞穿的手,翻转过来,轻轻地往下一压。

像是在安抚诸天万界一切忽有所感的惊惧。

也像是在告诫帝魔君——不必挣扎。

以超脱碾绝巅,譬如巨石碎鸡卵,根本没有什么阻力。就连姜望的命运都告警,天海都摇动。

战死在混沌世界的帝魔君当然也这么认为。

但姜望不认同。

翻掌即是否定——

我明白你给的都是真相,知晓要为李龙川报仇就没有别的选择,也清楚你想在这里翻盘。

之所以仍然提剑走来,是告诉你不必多想。

轰隆隆隆!

帝魔宫上空黑云压顶,滚滚天道之海,探出一张巨大的凶恶猿脸,獠牙暴起,赤眸燃焰。鼻息一吹,霎便染出三万里的火烧云!

早就翻进魔界天海,于其中自在遨游的魔猿。在此刻驾云而至,撼动魔界天道,牵引魔界天意,于此维护诛魔者。

一边是天授魔主,一边是至尊之魔。

谁才是此间正统?

谁更得魔界天道庇护?

倘若天道有识,生而化灵,当于此刻徘徊。

【至尊履极帝魔功】举魔界之势予时空深处的帝魔君以支持,但外来的魔猿直接住进天海,与之争势。

这一切并没有结束,帝魔宫之内,姜望仰见帝魔此剑,只有额发微起,身后陡然展开一卷长轴!

雪白长轴铺开万古画卷,长幅飘飘如飞,仿佛为他披上一件玉色的冕服。

偌大的帝魔宫宫殿群落顿时剧震,汹汹魔气如同计以百万年的积尘,一时飞扬而起,浩浩荡荡,遮天蔽日,避姜望而走!

那黑金色的巍峨魔宫,似是瞬间被剥去表衣,变成了白金色。

此即为……【上古诛魔盟约】。

这才是姜望只身入魔界最大的底气。

说到底……古往今来唯一一个上了“荡魔天君”之尊号,为诸世公认的存在,来魔界杀邪荡魔,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何得“友邦惊诧”?

姜望平静下压的那只手,掌心血窟犹带泪,终如一只带血的眼睛,印在了【上古诛魔盟约】上。成为这件玉色冕服上的清晰图案。

他真切地击败了妖魔两位大圣的联手,亲手斩杀了帝魔君,并且把属于帝魔君的一切,都用三昧真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没有留下任何帝魔君的残留,甚至烧融了那柄魔道帝剑,那座魔窟,那条两界通道。

这一切都被【上古诛魔盟约】记录。

倘若他手上的伤是真实的,他来到魔界是真实的,那么混沌世界里的战况就是真实的!

真正的帝魔君,已经是一片虚无。

帝魔君自时空深处斩来的这一剑,席天卷地,倾盖万古,代表诸天万界一切事物走到尽头的终焉帝权。

生杀予夺,天子之柄。

这是巅峰之时完全可以等同于超脱的一击!

可在真正降临、真正斩及姜望的瞬间,这尊帝魔君身形剧颤!他手上的魔道帝剑,只剩一个黑金色的剑形轮廓。甚至于提剑的帝魔君,也彻底模糊了面容。所谓“苍青之眸”,只剩两抹青烟。

名为“赫连弘”的帝魔君已经死去。是【至尊履极帝魔功】所衍生的帝魔,在继续这一剑。

由于旧势未竭,这依然是非常恐怖的一剑,的确“万世终焉”。

但因为执剑的帝魔君已真实死去,【上古诛魔盟约】为志,永镌这段诛魔故事于永恒中……此剑终究坠落凡尘,未可永上。

姜望横剑而格。

他横剑在每一段命运,阻敌在不同的历史时空。

轰轰轰轰!

帝魔宫大殿原址,出现一个深不见底、幽幽无尽的坑洞。

姜望连人带剑,不知被轰走多远。

“死了……吗?”窸窸窣窣的带着希冀的声音,晕染在魔云中。

天边魔气去而又返,而后再惊散!

在惊散八方的魔气中,有一缕逆流的存在,反向这幽坑冲来。以逆行万魔的孤勇……跪倒在深坑边上。

这时才能看到这尊可怜真魔的眼眸中,有一缕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焰光似鱼钩,在飞逃的鱼群中,随意钩回来一条。

一卷青云出幽窟。

云上载天君。

姜望左手握住【上古诛魔盟约】,右手提着长相思,缓缓飞出坑洞。

身上的荡魔天君袍的确褴褛,道躯深深浅浅的伤口瞧来也的确可怖。

但他平静的视线扫过这大殿,就连帝魔宫本身都似乎感受到他的危险!宫墙上那些森怖的壁画,一幅一幅地黯去。

一盏盏青铜宫灯渐次熄灭,万古永燃的魔焰,好像突然就不懂得怎么燃烧。

“去告诉仙魔君,我来了。”

姜望随口说道:“我给他时间去准备或逃跑。”

“诸天万界,宇宙无极。古往今来,多有时隙。我也想看看……何处能保他性命。”

因为至尊魔功的支持,在魔界经营足岁的魔君,常常能在魔界展现等同于幽冥超脱的战力,这也是魔界被列为诸天禁地的重要原因。

但人族向来都刻意压制魔君的数量,如今血魔被余北斗封印,圣魔被左丘吾封印,都在短时间内无法归来。

细数起来,在当下能凭借至尊魔功,在魔界展现超脱力量的,最多只有三尊。

分别是帝魔君,神魔君,幻魔君。

其中幻魔君很早以前就被涂扈剥面,方才在混沌世界斩面也很轻松,对于他是否还能在魔界展现超脱力量,姜望持怀疑态度。

而帝魔君已经被他亲手斩杀。

神魔君纵使能归来魔界,推动【先天诛绝神魔功】,他有仙师许怀璋留下的那一剑,也有脱身把握。

说什么魔界之内无上者……神魔君若敢追出魔界,无非是排队随帝魔君去。

剩下的仙魔君田安平,龙魔君敖馗,恨魔君楼约,全是“新生代”魔君。积累肯定不够,哪怕身在魔界,最多被推到绝巅极限,问圣近道的层次。

纵三君齐来,又有何惧?

退一步说,此次神霄大战,帝魔君都亲自出手,田安平都被逼上战场,其他魔君真能在魔界坐看成败?

平时最是危险的魔界,在神霄战争开启的当下,或许是最空虚的时刻。

星穹隔绝,诸方情报不通。

姜望未能把握整个战场的形势,但战争的迷雾对双方来说都是同样的,这对他来说反倒有利——

迷雾之中的战斗,往往是狭路相逢。

而今日纵览诸天,已无如此勇。

那尊真魔如蒙大赦,一头磕在地上,磕散了许多魔气,转身化流光经天,自去仙魔宫了。

姜望则踏虚登高,行于帝魔宫上空,俯视这巍峨的宫殿群落。

帝魔宫自是不凡,在如此高层次的战斗结束后,宫殿的主体建筑仍未垮塌,几乎已经靠近“不朽”。

但它变得很“矮”。

丝毫不像平时那样,展现森怖与威严。

它像一条狗,匍匐在荡魔天君的靴子下。

自魔族入主万界荒墓以来,形形色色的魔君换了许多位,八大魔宫却始终屹立。

当初是不朽魔宫的八座主殿,后来分散到魔界不同的地域,并各以核心,构筑了不同的宫殿群落。

此刻这帝魔宫是空巢一座。

万魔来朝似已是非常久远的故事。

远来的客人独据此间。

姜望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细致地审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一座失主的魔宫,审视其横跨了数个大时代的历史。

自他平静的眸光中,飞出一尊尊见闻仙人,各自仗剑去也。

他的脚步如此轻松,帝魔宫却因为他的审视,陷入永恒般死寂。

以建筑风格而论,帝魔宫并不像龙魔宫那样粗犷,反而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华表高耸,楼台宏怪。

种种奇观,极尽巧思。

它不是那种恫吓般的威势,而是一种华贵和壮美。

由其壮丽,见其威严。

若摒弃宫殿外的地域环境,说它是现世人族的霸国宫殿,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帝魔宫所在的地域,已经是魔界之中最优越的位置。

此地的恶味不是那么浓烈,甚至四周沙土之中,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棘植存在——

在诸天的墓地里,最珍贵的仍然是生命。

无所不在的朽意,是万界荒墓里的生机。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簪结云鬓,步摇清荷,慢慢走近魔宫来。

在魔宫之外的衰景中,她的丰艳红唇是唯一亮色。在威严冷酷的魔殿群落,她的飘扬青丝是仅有温柔。

她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眸色血红,涌动着凶暴杀意。

此时却低垂其眸,掩如琥珀。天鹅般骄傲脖颈,柔顺地往下贴服:“主人。”

当初七恨说会放任这尊血傀真魔以自由,算是对于姜望的诚意。

但从那以后,姜望再也没有联系过血傀真魔。

因为他并不相信七恨的任何一句话。

今日真身入界,诸天无拘,宋婉溪顿即循迹而来。

以真身相会来算,他们上一次碰面,还是在上古魔窟。再往前数,则要追溯到那局生死劫……

庄承乾炼妻成魔,不择手段地提升修为,攫取力量。这血傀真魔却阴差阳错,几次救姜望于水火。

今再会也,颇生感怀!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摒弃人傀之别,勿念妖魔之分。宋前辈,来看看这座帝魔宫——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握轴提剑,静伫在魔宫上空,玉色的诛魔之光,是脚下茫茫一片白金色的起点。他身上的生机之浓烈,在这残酷衰死世界显得极其突兀。

偏偏魔界天海在他头顶翻滚,叫他更似魔上之魔。

血傀真魔这才抬头,敬受其命。独自走进帝魔宫,认真寻找帝魔君赫连弘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姜望对她的称呼,并不影响她的自视。

她服从傀主的一切命令,并视之为高于生命的本能。

赫连弘替为魔君已逾三千年,帝魔宫中到处都是他的烙印。

“这……”

宋婉溪当然对宫殿并不陌生。

当年她即是庄国皇宫的女主人。

固然庄宫质朴,魔宫华贵,却不乏共通之处。廊腰缦回都有一以贯之的风景,烛台屏风都是权力的宣示。

她看到一位君王在深宫的无奈叹息,一位雄主不肯示人的脆弱。她看到无数个夜晚忧虑的徘徊,看到进退两难的“不得不选”。

她看到了寝宫墙壁上带血的抓痕!

她看到帝魔君作为魔界帝王的野心,也看到名为“赫连弘”的那个存在,三千多年来不曾停歇的抗争。

身为魔者,不甘为魔。身为魔君,不甘奉身魔祖。

赫连弘的一生,从人到魔,都在挣扎中度过。

她有些惊讶:“帝魔君想成为真正的诸天魔帝,跃然超脱,君临万界,统御群魔,将魔祖都纳在麾下?”

真是野心勃勃!

庄承乾当年在诸强俯视的西境腹地横空出世,欺神诈鬼建立两百年王业,也曾势吞龙虎,说自己一定会建立霸国,重建人族秩序,托举水族未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信迈向不可能的过程,就是英雄之旅。

而赫连弘不愧是霸国历史上数得着的明君,在人求六合天子,在魔图诸天魔帝!

可是今天,她不再为遥远的理想激动。

宋婉溪又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实现。”

她虽然只是一尊傀儡,却也明白“魔”这个字,对于所有入魔者的制约。

她在巍峨的宫墙上,检阅那一代代帝魔君的征伐壁画。同时也发现了赫连弘藏在那些征伐图景里的无上魔功——

《诸天魔帝尊赦录》。

严格来说,这是一部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魔功。因为赫连弘自己也并没有练成。

别说“诸天魔帝”了,他在魔界都不是至高存在。长期以来都号称最强魔君,但从来没有真正把其他魔君都压服,真正高上一层去。

到了今天,超脱永证的七恨,已经堵死了他的前路。

挥军出征神霄,乃至亲伐姜望,不过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若是统御魔族,赢得了这一次的神霄战争,大涨魔族气运,或有机会助推一步,叫他成就真正的诸天帝位。

但这些都随着那超脱坠势的一剑而终结。

“帝魔君为自己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你所看到《诸天魔帝尊赦录》。还有一条路,是凭借永恒魔功的不朽性,向上追溯历史,完成对所有时空片段里的帝魔君的替换,集诸代魔帝为一身,以抵达最终战胜魔祖的目的。”

姜望语气莫名:“全都失败了。”

“他在牧国的皇位上受了太多委屈,压抑了自己太久,离开草原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和克制。从入魔的第一天,他就选择正面对抗自己的魔性,而这理所当然地迎来了失败。”

“彻底堕为帝魔君后,属于赫连弘的勇气和自信,仍然让他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可是他想要跳出魔祖命运的每一步,都让自己成为更虔诚的魔的信徒。”

“今日便是他杀了我,留下这份上古诛魔盟约,大涨魔族气运,也无法突破桎梏,跃然无上。”

宋婉溪从魔宫之中走出来,站在雄阔的门墙之下,仰望高穹的荡魔天君。

“主人。”她问:“您有什么吩咐?”

姜望遥遥一指,点向她的眉心:“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这一指已经在命运的河流里,抹去了她的傀性。

在魔界独旅的这段时间里,她早就苏醒的灵性和自我,霎时占据这尊真魔之身。

天穹魔云滚滚,魔界天海仿佛倒倾,无边魔气向她汇聚。

她的“本我”已全,修为不断拔升!

今为魔界天眷者,又是《诸天魔帝尊赦录》的执掌者,未来广阔,能见诸多可能。

“主人!”她声音里情绪复杂,但态度明确:“我愿为您奉献一切。唯您所指,生死从之!”

“宋清约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长辈。”姜望平静地道:“我不是那个将你吃干抹净的庄承乾,而你是自由的宋婉溪。”

宋婉溪怔了片刻,道:“不,我是一个有着宋婉溪记忆,继承了宋婉溪天赋的……魔。”

姜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么,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这一生有许多不能忘记的片段。

他始终记得当初在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里,宋婉溪的眼泪。

若说她是傀,为何还会流泪?若说她是魔,为何她会为过往伤悲?

庄承乾真的抹去了她的一切,琉璃棺中,她又真的彻底堕了魔吗?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堕魔者中,血傀真魔或许是最特殊的一个。

水萍花开清江红。

姜望期待变化的发生。

也或许变化永不到来。

而他已踏空而去。

独留气息暴涨的宋婉溪,握着一卷图录,静伫在死寂的帝魔宫前。感受这枯寂但广阔的世界,这寂寞但自由的新生。

她终于明白,姜望真的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或者说,姜望对她的要求是“自由”。

一卷黑金色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地上,横放在门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槛。

她抬脚跨过了,独自走进帝魔宫里。

……

……

在所有的魔宫之中,仙魔宫独据岭上。

十万里飞仙岭,坟起在广阔无垠的荒寂世界,本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嶙峋怪石如恶鬼撕咬,黄风紫云有魔头登仙。

姜望来飞仙岭的路上并无隐晦,此地也理所当然地做足了准备。

魔兵魔将列阵,兵煞滚滚横天。数之不尽的阴魔,如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海。

从无垠魔界的各个方位,都有魔云浩荡,向此处涌来——

仙魔君已召天下勤王!

一卷盟约,一柄长剑,一袭残破天君袍,姜望足踏虚空,一步步走来。

其身形显在【万法魔鉴】中,为群魔所见。

此宝本是道门宝具【万法宝鉴】,由三十六洞天里排名第五的“总玄洞天”所炼。后于战争中失落,为魔所污,遂成魔宝。

万法天魔身在边荒生死线,与人族对峙,却以此宝回援仙魔宫。

“怕什么?!”无惧天魔倒提夜血长枪,为众魔打气,振奋诸魔之心:“魔土无垠,魔亦无穷。他一个人,难道能把我们都杀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其人并非超脱无上,没可能打穿魔界。我亦不怀疑诸君为魔族献身的勇气……”妄念天魔大袍鼓荡,不停地往外掏出魔俑:“但谁先去送死,谁后去呢?”

“我自有识以来,未见胆敢杀入魔界者。此獠毫不遮掩,推平帝魔宫,一路横碾而来,摧枯拉朽——辱我族何极也?!”

上身赤裸,在心口有一枚血眼纹路的怨铸天魔,愤而怒声:“虽寰宇无垠,必不可共!”

你姜望要是悄悄地来,杀了仙魔君就走,大家“大意之下”没有发现,或者“来不及”救援,也就罢了,没什么好说,算你这狗贼运气好。

大张旗鼓的杀过来算怎么回事?

难道要整个魔界都装瞎吗?!

他的愤怒实在是真实,心口的血眼几乎放出血光。

魔就算再怎么不团结,也毕竟是作为一个整体的族群,在诸天争命。哪有被人杀到家里,还蒙被子的道理?

关键姓姜的还把被子掀了!非得你看着他怎么拆家!

“正应此言!”无惧天魔提枪而呼:“说什么先死后死?大家一起上,生死有命,各争其运。死也要咬他一口肉!”

几位天魔面面相觑。

还是神魔君麾下的无间天魔开口:“可是最强的帝魔陛下都已经……”

“帝魔陛下是败在神霄,而非败在魔界。”妄念天魔抬指按了按眉心:“神霄战场那边怎么样了?哪位魔君能够回师?”

“具体战况不知道,但古老星穹已被隔绝……几位陛下必然趁机大肆猎杀,扩大战争优势。只要我们把姓姜的拖在这里,就是大功一件。无论哪位魔君回来,都足能叫他伏诛!”怨铸天魔披散赤发,语气虽然激动,思路倒也清晰。

妄念天魔移过目光,看向仙魔宫一方的天魔:“仙魔君怎么还不出来主持大局?”

来之前他并不知道对手是那位荡魔天君,还以为是荆国的哪支军队杀来。历史上的攻防也不曾少过,他本无惧色。

但接了仙诏,赶来仙魔宫后,才知道对手是谁——这些仙魔所属当真畜生!

仙魔君御极不算年久,还没有自己培养出天魔,都是强征为臣。

这些仙魔宫所属的天魔,对他的忠诚度存疑。

但大敌压境,又是种族之争,也由不得他们缩头。

号为“怀劫天魔”的紫发独角男子,咬着声音道:“陛下正在闭关,修炼无上魔功,马上就可功成,届时出关杀贼,必然犒赏天下。”

大敌当前开始修炼了,战争开始知道闭关了?

这谁分得清你仙魔君是在修炼还是在逃避啊?

妄念天魔压下心中大不敬的想法,开口道:“仙魔君诏传天下,群魔汹涌。自己却去闭关,这是不是……”

“怀劫天魔”猛然扭头,身上战甲甲叶撞响:“你在质疑我家陛下?!”

田安平可没有什么大局观念。

他若这时候不开口维护仙魔君的尊严,就算渡过此劫,回头魔君也会宰了他。

妄念天魔微微扬头,一时没有说话。

沉默即是质疑的喧声!

“怀劫天魔”大怒!还要开口说些什么。

怨铸天魔面露喜色:“龙魔宫倾巢而至!龙魔陛下来主持大局了!”

在魔界之中,有【山河破碎龙魔功】的支持,龙魔君少说也能体现不输于“大圣”的战力,完全可以正面挡下姜望。

届时大军困锁,诸天魔合杀,不愁耗不死这所谓的“荡魔天君”!

“何方狂徒?胆敢犯我魔界!”

龙魔君恢弘的声音,如九天惊雷,在暗沉沉天穹来回翻滚。

浩荡魔云之中,数万里的鬼龙魔躯若隐若现。只鳞片爪,便足以遮天横世。

在神霄战争开始前,他据理力争,赢得了留守魔界的重任。

此刻仙魔宫遇袭,外敌来犯,他身为魔君责无旁贷。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块【万法魔鉴】,看到了镜中……极其熟悉的男子。

男子本来漫不经心地走在魔土,一时抬眼而来,竟然通过这块【万法魔鉴】,反窥飞仙岭上诸魔!

他平静地看着这位鬼龙魔君:“敖馗,我带着很糟糕的心情来到这里——”

敖馗猛地伸爪,一爪就将【万法魔鉴】拍碎。

果然圣阶武力,连洞天宝具都能摧毁。

“不好!前线告警!”

鬼魔之龙在云中摆尾,一个倒翻,消失不见。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

今如是也!

感谢书友“梦舞天涯|”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61盟!

……

下周一见。

第2752章 我命独悬

鬼龙魔君为种族大义,弃置自身荣辱,转进万万里,想办法支援前线……或者潜心思考怎么支援前线。

却把荡魔天君,留给了面面相觑的飞仙岭。

所谓倾巢来援的龙魔宫大军,又倾巢而返。声名赫赫的【万法魔鉴】都没来得及展现威能,就只剩一团折光映雪的碎片。

洞天复返于现世,又不知会再现于何年,落于何人之手了。

飞仙岭上一众天魔虽然各怀心思,总体还是牵挂魔族的命运,有同仇敌忾之心,能够在此团结起来,有跟荡魔天君决战的心情。

但鬼龙魔君这般来而复去,反倒将他们的士气绞杀干净。

平日口口声声称“陛下”!

怎么为天下王,弃社稷垢?

怨铸天魔一时恨心大起,直欲生食这些尸位素餐者的血肉,仰见却是一惊——

一枚正对着他的视线、尚在空中翻转的魔鉴碎片里,忽然映出一点火光。

诸多雪亮的魔鉴碎片,折射出茫茫多的火光。

碎镜炸开琉璃隙,千万点灿烂的红,一时照在飞仙岭。令得满山黑色为赤色。

一朵焰花遂开放。

其形如莲,花瓣似蝉翼,质若宝石,艳红乃有幽香。

看起来这是最简单最基础的道术焰花,只是过于庞大而已,可是点燃它的火焰,却是无上法术【红尘劫】!

花开已成海。

它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火焰华盖,覆盖了十万里的飞仙岭。

尚在路上的荡魔天君,先就以此为敬,礼贺飞仙岭上群魔。

“这火……无法扑灭!”怀劫天魔斩断了自己被劫火沾到的手臂,面露骇色:“不要以道身接触!”

妄念、怨铸、无间,几位天魔各都无言。

谁会肉身去接荡魔天君的红尘劫火啊?

真以为自己号有“怀劫”,就什么劫都不怕了?

无惧天魔是带着军队过来的,此刻聚兵煞为旗,搅进红尘火海,如翻大江大浪,将那灿烂的红色,隔在天穹之上。

“荡魔天君不过如此,大名鼎鼎的红尘劫火,也非不可抗拒!”

他摇旗而高呼:“其以伤疲之身,擅闯凶煞之地,是自绝于诸天。一败神意,二伤道躯,终将末路。此刻踟躇不至,不过是虚张声势,趁机回气养伤!咱们合兵结阵,怎么不能压他一头?使天下之魔,共飨此尊,分其血肉!”

仿佛是为响应他的言语。

那十万里火海的上空,艳色如纱。在扭曲时空的高温中,喧然展开一道焰光织成的镜幕。

鲜红的焰雀环飞于镜幕边缘。

镜幕之中由小而大,映出一只染血的手。

这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竖握着一卷雪白的长轴,像是握着一只玉槌。

就此轻轻地一敲——

啪!

焰光镜幕便敲碎。

不同形状的镜幕碎片摊开来,散成一周,仿佛嵌在时空的门洞。是这扇未知之门的装饰品。

当然“未知”很快有了答案。

一手握轴一手提剑的荡魔天君,微微低头,从这碎镜割开的门户中走出——似谁家不羁公子,终于午睡醒来,不修边幅地起身,悠然走出前庭。

就这样来到了飞仙岭外,独面滚滚魔潮,浩荡魔军。

虽一人,而独进。

魔海却退潮三顷!

“我再问你一次,仙魔陛下究竟何时出关主持大局?”妄念天魔严厉地看着怀劫:“我等奉勤王诏命而来,需要一个明确的态度,和一个具体的时间。不可以用性命忍受你们的敷衍!”

“陛下自有周虑,岂容你来质询?岂需向你解释!”

怀劫天魔咬牙道:“咱们先顶上,不可叫这恶贼逞威!在必要时候,陛下自然会出手!”

妄念天魔并不愤怒,因为仙魔宫不值得牵动情绪。

只是“哦”了一声,魔躯便像是一个泡影,轻轻地碎了。十万里飞仙岭,他消失在此间。

魔界并非他妄念独据的魔界!

帝魔死了,龙魔逃了,敌人都已杀到飞仙岭,仙魔居然还躲在深宫。

这个命不拼也罢!

妄念天魔一走,随他远遁的真魔足有七位。

倒是他们带来的军队,那些不值钱的将魔阴魔,还留在了飞仙岭。

各大魔君的军队是优中选优,寻常真魔的军队是随地取材,没有谁会可惜。

那边无惧天魔已纵长枪而起,便如血色流星贯霜月:“今人族寇境,若使其来去自如,则诸天无有畏魔者。万界荒墓,终不为魔土。我等沦作无根浮萍,旦夕何存?此神魔陛下前番以死逐荆帝也!”

“便随我上,怕他甚么!?”

“我亦绝巅,他亦绝巅。何来我命独悬,难道他不怕死?今日逐他于飞仙岭,为万古魔族开新天!”

这般悍不畏死的架势,这般慷慨激扬的宣言,的确挽回了几分士气。

怨铸、无间、怀劫,亦都同他冲杀。

尤其怀劫天魔作为仙魔宫的东道主,执掌宫卫大军二十万,在魔潮之中,亦是最为显眼的一部——

浩荡兵煞结成一尊黑角黑鳞但血蹄血眸的魔麒麟,踏血厄之云,分火海之势,绝茫茫天光。

仙魔君虽未露面,这军队操演得着实不差!

这镇宫的兵阵也已经练成,甚至较之历史,还有所演进。

无惧天魔心下大定。

只要撑过这一合,诸魔对荡魔天君、对《上古诛魔盟约》的恐惧,便会被抹消大半。

无垠魔界,茫茫废土,源源不断的魔军都在驰援路上。

活水不竭,何须他燃薪焚火?

耗也能耗死这所谓的荡魔天君。

姜望只身闯境,以为自己是老鼠进米缸,真是小觑了万界荒墓!

在各大天魔的亲身统御,和魔界诸多古老大阵的辅助跃迁下。飞仙岭聚集的魔军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无边无际,魔气成海,将仙魔宫外铺得满满当当。

此刻怒海翻涛,如噬人之巨兽,向姜望卷来。

姜望静眸无波,一脚点碎青云,也就仗剑而前。

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他的移动轨迹,耳朵也不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唯有魔海之上正在开裂的一线,向世界描述他的君临。

无惧天魔的夜血长枪,的确凌厉凶悍,染就永瞑之毒意,势如血电裂长天。

但姜望不闪不避,只是往前——

这一枪即掠过他的鬓角,与他错身。

虽为绝巅强者,有搏命之勇。奈何其所见也错,所听也错,所感也错……意海翻波千万次,根本就杀偏!

无惧天魔一枪贯空,已知不对,当空反折,重塑感官,杀了一式回马枪。

可他没能等到姜望的绝杀手段。

姜望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从他身边掠过,仍自往前。

把他当成了一棵树,或者一条路边的狗!

无视是最大轻蔑。

无惧天魔身燃焰,力贯长空。从一个面对面的冲锋者,变成了一个执枪不舍的追逐者。

但他的速度……

太慢,太慢!

一缕错身时迎锋而断、又被狂风卷随的荡魔天君的发丝,是他所能抓紧的不多的真实。

可枪锋追了很久,都未企近。

竟一毫不能加!

惊鸿掠海,岂意蜉蝣逐尾?

姜望大踏步而前,杀在五十万余魔军所汇涌的魔海中,反手握轴,往下一拄。

血痕犹在的大手,仿佛天穹倾落。

白玉之轴似擎天之柱……赖以拄其间!

便见白玉天柱,贯进魔海。

一如那定海之镇,压住了长河。

自上古人皇以来,一代代人族修士对魔的剿杀,方成就这洁白的玉色。

古往今来最强大的镇魔宝具,直接杀进了魔的咽喉里!

这浩荡如海的魔族大军,定了一刹,波澜都止。正在演化中的种种魔界军阵,全都暂停了一个瞬间。

姜望垂眸而视。

混转无极的庞大军阵,在这一眼里千疮百孔。

而后有一剑长横——

劫无空境!

翻手遮天的荡魔天君,在横剑的同时,也箕张大手,于一众天魔之中,选中了最为激烈的怨铸天魔……遥遥相对。

这只松开了《上古诛魔盟约》的大手,掌心血迹未涸,在这时扭曲成一个恐怖的魔文,其字曰“欲”。

【苦海永沦欲魔功】!

“怨不可有,欲伤真性。”

姜望轻描淡写地开口,却吐出魔气交织如龙游。定声曰:“怨愤。”

怨铸天魔眸色骤赤,披发高扬。

“不甘心啊!我如何能甘!埋头苦等,缄忍蛰伏,等到欲魔失位,七恨超脱,为何又来一恨主?!”

他撕心裂肺地怒吼。对这总是失机、总是苦等的一生感到怨愤,心口的血眼纹路,已经实质地滴出血珠!

姜望又道:“欢喜。”

怨铸天魔忽然咧开大嘴,放声大笑!

愤怒变成了欢欣。

“欲魔已死,怨魔当兴!”他大笑:“我看到路了……看到路了!七恨能够替道,我又凭什么不能?”

姜望轻张其唇:“悲伤。”

怨铸天魔忽而自抱其身,嚎啕大哭:“怨铸万岁将终,此生年复何年?吾欲求不朽之道,何日得魔祖垂怜!?”

“恐惧。”姜望吐出第四个词语。

又哭又笑的怨铸天魔,遽而赤眸圆睁,面露惊恐,一时骇色!

“死。”姜望说出最后一个字。

一生就此到终篇。

披发赤身的怨铸天魔仰头便倒!

在倒下的过程里,他身上的血肉便如蜡烛融化,最后只是点点滴滴,泛在魔海。

这位曾经隶属于欲魔宫,历经欲魔君、七恨魔君、恨魔君三代魔主的老牌天魔,终究死在了欲魔的手段里。

姜望只是一把那些点点滴滴的残存,从魔海中捞起,顺手捏成了一张黑色斗篷,将之飞进命运的河流。

这张怨铸斗篷,直接通过命运轨迹,先于所有阻隔,飞进了仙魔宫!

“有人曾面称恐怖天君。”

“今日天魔以惧死。”

“便以此试——”

“看他是否真的懂得恐惧!”

接着姜望才施施然回身,势如弓满月,以剑当刀,劈在了逐杀而来的夜血长枪的枪尖上!

迸发的火星从剑柄一直延续到剑尖。

无惧天魔本来第一时间就要被劈飞,却被这一剑牢牢地粘在空中,硬生生等到长相思走完这一整竖——

而后才连身带枪,被斩为天边的一个星点,茫茫不知复去何远。

那边怀劫天魔拥仙魔宫宫卫大军而来,在大军乍住、军阵骤止的当下,惊觉眉心一凉!

本以为是那位荡魔天君单骑闯阵,要斩将夺旗,却只感到魔躯一轻——

仙魔君加于此身的禁锢,被荡魔天君斩断了!

命运的桎梏,今不复存。

他又惊又疑地看过去,只见到斩飞无惧天魔的姜望,在无边魔海之上,半回其首,额发飞扬,容颜如这喧嚣世界中的静景。静海般的眼眸里,有的是漫不经心。

“今为仙魔君而来,闲杂魔物,无谓劳我筋骨。”

“长相思横绝诸天,更懒杀无名之辈。”

荡魔天君慢条斯理地道:“退下免死——我只说这一次。”

姜望并不否认自己受了不轻的伤。

他甚至裸露他的伤口给众魔看。

但谁能知道他还有几分余力,长相思一横之下,还能陨落多少绝巅?

曾经一剑横世,叫诸天万界,后来者不敢登顶。

如今斩下诸天万界登顶者,如刈麦割草!

此剑无极也。

怀劫天魔面无表情,心中已经剧烈挣扎,余光旁扫——

在劫无空一剑之下挣扎浮沉半晌的无间天魔,已似渴鱼逃网,一头扎进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没有什么犹豫的余地了。

执掌兵旗、紫发独角的怀劫天魔,一手捂住先前的断臂,猛然间吐出一大口黑血来,瞠目惶声:“好强的剑!!”

气息急剧衰落,身形倒栽入军阵。而后散入魔气,混为其中,终是一缕袅袅而逝的黑烟。

参战的路线并不相同,逃走的方法也是各有千秋。不愧是绝巅。

当无惧天魔回枪而来,意似下山虎,势如奔潮归。却只见茫茫魔军上空,荡魔天君一人独立,正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此刻虽有魔军五十余万,失去天魔统御,又有《上古诛魔盟约》搅阵,却也各自为营,难见体系。

亏得魔族是天生的军队,阴魔无识,将魔少智,这才没有发生溃营的事情,还能合阵为潮,相抗荡魔天威。

但在失去天魔主持的情况下,仅剩三五尊顽强的真魔,勉强调度着军势……这样的军队,显然无法同荡魔天君相抗。

无惧天魔顿止于空中。疾飞九万里才回到战场,尚未来得及融入魔潮,独与荡魔天君相对。

他明白他和魔潮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

对方一剑把他斩出这条线,也会在他回归这条线的瞬间,将他斩杀。荡魔天君杀至此刻,不会允许任何一位天魔执掌魔军。

这里明明是魔界!

此时他孤枪独影,对面却风云煊赫。

魔云在其上空就如华盖盘旋,魔潮在其脚下似乎举起神座。

仿佛姜望才是那个统领群魔的至高领袖,而他无惧天魔是外来的挑战者。

无惧天魔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长枪。

他心中从不知惧,但未免有恨。

鬼龙魔君敖馗毕竟比仙魔君田安平、恨魔君楼约要“资深”一些,先一步来到魔界经营。

龙魔宫里至少有两位天魔,真魔之数将近十位,其杂糅海族秘术所组建的魔军,更是拥众百万,堪称劲旅。

其一旦倾巢而至,再加上仙魔君田安平,飞仙岭上便是九位绝巅,近两百万魔军。

这九位绝巅中,还有两尊圣阶!

此等阵容,如何不能同姜望一战呢?

可两位魔君陛下,一隐一逃,全无担当!将大好局势,荒弃于此。竟使无垠魔界之堡垒,皆如粪土之墙!

夜血长枪像一道横在空中的血色闪电,无惧天魔握此长枪,继续往前。

敌势三鼓当竭也!姜望本以为这场战斗可以避免,未料此魔不走。有些意外地看过去:“你难道以为自己能拦住我?”

无惧天魔摇了摇头:“我是无惧,并非无智。”

姜望看着他。

无惧天魔已经开始冲锋:“诸天大争,末劫祸境。败阵者不亡,失土者不亡,亡族者必先死族志!”

“今知死也。赴一场必死的战争,唯愿能唤起几分魔族血勇。”

他的眸光如枪锋一般寒亮,也一般无前:“使万界知天魔之担当,并非尽龙魔、仙魔之属!”

姜望叹了一声:“今知无惧天魔也!”

然后他也往前。

他选择尊重,故向这样一尊天魔,发起同等的冲锋。

两尊绝巅身影,在空中只是一个错身,仿佛惊电交汇在长空,有一霎照彻魔界的亮闪。

然后血电消散了,白虹倒折,复入魔潮中。

魔族大军浩荡,魔兵悍不畏死。

魔潮是现世不可忘却的疮痕。

但失去了天魔的统御,这五十余万魔军,也不过是一条无头的巨蟒。徒有凶狠的姿态,找不着绝巅的方向。

当姜望重点清除军中的几尊真魔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魔军海洋,顷而波涛自翻,狂澜飞卷。兵阵和兵阵打起架来,无识的阴魔乱作一团,稍存灵智的将魔亦被裹挟其中。

飞仙岭上魔潮崩溃,东西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荡魔天君。

姜望只是一把接住上古诛魔卷轴,自顾登岭,往仙魔宫走。

那混乱不堪的魔潮,也知为他分流。

他平静地往前走。

茫茫黑煞之中,体现一笔如此深刻的空白。

起笔在飞仙岭下,落笔在“仙魔宫”三个魔字之前。

姜望抬起眼睛,轻吹一口气。

霜风一缕,吹散了墨字上的阴翳,让仙魔宫的匾额,愈显明确清晰——

仙魔君确然在宫中。

而后西北现霜色,天降不周风。

狂风席卷飞仙岭,正是浩荡天风过魔境!

如扫落叶,在他身后扫出大片大片的空。

他并不回头看一眼,抬步踏入宫中。

……

吱呀~

厚重的青铜大门缓缓拉开。殿内并不寒凉,但有岁月的冷意扑出。

飞仙岭上的厮杀,丝毫不能惊扰这深宫的幽冷。

在人族早期的情报里,仙魔宫的内部建筑是飘逸轻灵的,兼具仙魔之盛。

田安平显然为它带来了变化。

推进殿门即是宫室,走出宫室就是长廊,长廊尽头又为宫室。

烛台,屏风,丹陛,廊柱,龙椅……就连帷幔的织纹都完全相同。

一间间完全看不到差别的宫室,像砖石般垒在一起,毫无美感可言。没有一丁点视野上的波折,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复。

出入此间一万年,不过是重复踏进宫门的第一天。

这不能不让人想到即城。

曾经姜望代表齐天子传旨,问罪大泽。无论田安平怎么邀请,都站定在即城之外,寸步不入城中。

那时候的确是心怀忌惮的,离城之时都是面门而走,不肯交出后背。

如今他只身踏进宫门,在长长的廊道漫步而行,却也似观花赏月,漫不经心。

廊道重复着廊道,宫室复刻着宫室,视野里千万载不变的布景,疑似有无穷,在感知里并没有终点。

啪嗒。

姜望站定了。

“田安平。”他波澜不惊地道:“你既不出战,又不逃亡,难道就只是为了在这里故布疑阵,跟我玩这迷宫的游戏?”

他的声音渐冷:“四十年前我会陪你,如今却失了童心。”

密密麻麻的宫室中,层层叠叠的田安平的声音响起:“诚如阁下所言——虽诸天万界,宇宙无极,我又能往哪里逃呢?”

“在这里,凭借不朽魔功支持,有魔军相援,占据天时地利,我还能有一战之力。”

这位仙魔君的声音很平静。他只叙述真相,而不表达情绪:“一旦离开魔界,真是惶惶无立锥之地……只能任凭宰割了。”

姜望审视着当前这间宫室,便如审视田安平的表情:“既然这样,刚才大军列阵,天魔云集,你怎么不站出来,趁机与我一战?”

田安平没有正面回答,却道:“你知道吗?魔族其实并不在意士气、意志、精神之类的塑造。”

“什么‘亡族者必先死族志’,此言谬于魔族。”

“在这个种族里,所谓的‘士气’,只存在于天魔、真魔之中。”

“能在极度恶劣的魔界,杀出一条路来,成就真魔,乃至天魔,这样的强者自然不缺意志。”

“而真魔之下,那些将魔、阴魔,大都可以奉命填死,无须锤炼,已怀第一等‘卒不畏死’的兵员意志。”

“魔界君主练兵,只需要让这些愚蠢的东西将各种兵阵刻进魔性本能,就足以摧枯拉朽。”

“在无数阴魔中大浪淘沙,筛除孱弱之辈,很快就能组建一支军队。”

“若还能嵌进一些罕有意志的将魔,能够将兵阵再次升华,就称得上强军。”

“什么文明,种族,我们并不在乎。魔的自我认同,在诞生之初就已经形成。”

田安平回荡在全部宫室里的声音,做最后的总结:“他们无法支持我赢得胜利,我也不看好你故意留出来的机会——这是我不走出仙魔宫的理由。”

姜望问:“但你又召他们前来?”

“多少能耗你一点精神。”田安平毫无波澜地回应。

姜望微微挑眉:“看来你真的很适合魔界。”

田安平持不同意见:“不,不。在那些不甘于牺牲的地方,能做到冷酷的牺牲,才能叫做本事。因为你的决定不止要对抗人性,也必然会招致伦理秩序的反噬。”

“但在这里实在没什么好说——”

他的语气有些惋惜:“所谓用卒如泥,以命填胜,在魔界也太稀松平常!”

姜望沉默了片刻:“没有想到会在你口中听到‘伦理’这个词。让我觉得新鲜。”

身为齐国名门公子,妄杀名门天骄。身为齐军统帅,轻掷大军生死。身为田氏核心,行事从不考虑核心,甚至他自己的亲哥哥田安泰,都在他的麾下沦为疯子。

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是对伦理秩序有深刻认知的!

这只是现世诸多“线条”的一种,是应当获取的“知识”。

他从来都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情,都不符合人族公序意义上的正确,可他不在乎。

田安平的声音响起来,仍然情绪寡淡:“荡魔天君是不是在想——他怎么敢?田安平怎么敢杀李龙川,又怎么敢在你这魁于绝巅的强者面前,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牺牲’?”

姜望眸光微抬:“你田安平没有什么不敢的,只要你认为这件事情你能够承担得起代价,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靠近真理的道路有千万条,你近乎贪婪地往前走,生怕浪费了一点时间。”

他重新开始迈步:“我要做的事情,无非是告诉你——你在求知求真的过程里,犯了巨大的错误。你根本没有认清现实,没有看到真相。这件事情的代价,你无法承担。”

对田安平这种不知惧不知死、眼中只看得到所谓“真理”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是“错误”!

层层叠叠的宫室中,终于响起田安平的叹息:“很好,你非常了解我——你的确重视过我。这是我的荣幸。”

怎么不重视呢?

今天他放一个真魔来仙魔宫报信,给田安平逃跑的时间,给田安平准备的时间——恰恰是为了展现他的无敌姿态,以横压一界的威势压迫群敌,瓦解仙魔宫必然会有的、本该源源不断的援军!

同时也是给自己一点恢复的时间。

他不认为自己突入仙魔宫,能够瞬杀田安平。他相信田安平这样的存在,必然有创造奇迹的本事,能够在他面前挣扎几合。届时魔族援军再涌来,反倒令他腹背受敌。局势为难倒是其次,让田安平趁机逃掉,却是不美。

他是抱着一定要杀死田安平的决心,以绝不容留任何机会的谨慎,来到这飞仙岭。

对于这一切,姜望并不言语。

他只道:“你的外府内楼,确如真理长存,远迈前人所想——但这千篇一律的布景,我已经看厌了。”

“那么。”他问:“你准备好了吗?”

是否做好去死的准备!

仙魔宫里数之不尽的宫室,似都在这一言之下,散发浓重的死意。

殿中烛台皆垂泪,漫长的时间,好像已经走到终点。

“见外府知内楼,能以真理述之,可见荡魔天君是真看懂了!”

田安平完全能够感受到命运的莫测,但他的声音里还是带着赞叹:“仙魔宫本有大阵,甚至有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封镇。但我想那些对你来说毫无意义。所以我都主动裁撤。”

“不知荡魔天君棋艺如何?可知天衍局么?”

“当年在齐国,你我没有机会坐下来落子。”

“今日我临摹先贤古章,布了一局小天衍——异界他乡遇故识,还请不吝赐教。”

宫室之外又有宫室,长廊尽头再接长廊。

整个世界都是机括声响。

一根根竖垂的线条,如垂帘般卷。

整座仙魔宫,果然都被田安平炼成了“外府”。

其人擅长解析规则,利用规则,洞察世界本质。

甚至是以传说中的天衍局为基础,在人身宇宙,开拓这无垠迷宫。

所谓飞仙岭上天魔齐聚、浩荡魔军聚集,不过是第一道关卡。

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

姜望抬起眼睛:“你也配考验我么,田安平?”

他抬眼的时候,视线暴射而出,竟然体现为白虹贯日般的实质,仿佛千万年不灭的闪电,在仙魔宫内骤折骤转……一念已经无穷。

这些宫室的确千篇一律,没有任何明显的线索。总要懂些六爻,通些易数,才会给你谜题。

总要熬疼一双眼睛,熬白几根头发,才会零星出现答案。

它的格局也的确有万古第一棋局“天衍局”的意蕴,环环相扣,算穷难尽。

其以一人之力,复刻当年阴阳真圣与名家真圣的万古棋局,言则称“小”,却合外府,于这人身宇宙,别有新天。

即便是陈算那等“必得天机一线”的天纵之才,或照无颜那等学识渊博的杂学大家,或季貍那般擅于算学的书院骄子,也怎么都要在这里苦耗年月,累时而进。

姜望却来书写最简单的答案。

天衍局的终局是什么?

“公孙息算穷而终”!

天衍局是无穷之局,执棋者却有极限。

邹晦明也并没有推完这一局,但他算胜公孙息。

今天姜望不准备同田安平较量什么算力,他只以无穷无尽的目光,填满仙魔宫里的每一间宫室。

将棋盘上的每一个棋格都占据,直到田安平画不出新的棋格。

非超脱何以言无穷?

仗着不朽魔功才能体现登圣力量的田安平,又算什么真圣?

这似乎无垠的宫室,姜望一目即天涯。

抬眼的时候,就看了尽头。

嘀~嗒,嘀~嗒!

房间里有滴漏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千万年来不曾停歇的滴水落石,于并不宽阔的房间里寂寞回响。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有一种令人发疯的枯燥感,点点滴滴敲在人心,誓要敲碎人心。

这是一间……灵堂。

房间正中有一口黑色的棺材,抵墙的位置供着灵位和香炉。

滴漏不知藏在哪支白幡后嘀响。

时间就这样冷酷地切割着旅人。

身着冕服的田安平背门而立,站在那口黑色的棺材前,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而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先落到了棺材里,再折返出来。

“我因鲍易而入狱,但明白离开齐国之后,李龙川才会成为我的死因。”

“我早知会有这一天。一旦局势不利,我就会被推出来,当做吸引你视线的武器。所以我才想办法脱离神霄战场,尽量避免与你相争。”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你甚至直接杀进了魔界里。”

他轻轻地叹息:“虎伯卿和帝魔君联手,都不能阻挡你的脚步么?”

残衫独剑的姜望,便于此刻踏进灵堂。

轰!轰!轰!轰!

顷刻天摇地动,一时彗尾横空。

本来逼仄的灵堂,刹那间变得广阔。

灵堂里的一切布设,似乎挪移到了虚空,茫茫宇宙为背景。

而虚空四角,各有天星。

星辰璀璨,光照此间!

此内楼也,立在田安平的外府之中。

古老星穹已被隔绝,诸天所有修行者,都难以呼应星光圣楼。

即便是姜望这般述道诸天的存在,仍能竖起星楼如人间北斗,也无法取回古老星穹里的那一份星辰力量。

而田安平不同。

从一开始他就立的是“内楼”。

他的星楼立在他的人身宇宙。

能够呼应古老星穹自然很好,在古老星穹被隔绝的当下,他仍能展现最巅峰的星楼力量。

此时此刻真能说上一声……“独我伫星楼!”

“外府内楼,今见全!”姜望完全不在意那天摇地动的变化,抬脚迈过灵堂的门槛,从容得像是来敬香的人:“但只有如此吗?”

田安平一展大袖,于棺前转身。

这座格局简单的灵堂,霎时竟巍峨如大国朝殿!

无形而有质的力量,铺天盖地的压下,那是无处不在的威严。

九大仙宫有内横天地者,其曰霸府!

论及古往今来对于内府的开发,无有胜于此宗。

可他面对的是《仙道九章》之再传,云顶仙宫之总掌,群仙之主,万仙之仙!

姜望甚至都不抬剑,只是大步而前,一时眸放金光,身放金光。

全身数百万毛孔,顷刻都是仙窟,都住仙人。

万仙所朝,仙道至尊。

所谓威严,拂如尘埃。

所谓霸府,难容此尊。

所谓仙宫——

姜望抬起手来,即有一座巍峨霸气的仙宫,滴溜溜转在手心。纵雷煞滚滚,旌旗猎猎,终不得出。其名霸府,能容天下,却受囚在掌中!

“洪君琰也好,贞侯也罢,都不会如你这般,轻易失仙宫。”

姜望哂笑一声:“你真的懂仙术吗?”

黑棺之前,田安平冠冕沉晦,看不清表情。

“在当世仙帝面前卖弄仙术,是我之过也。”

他抬起手来,奉上一仙章:“今为你补全此章,成就仙帝总掌,助你再上一层楼……能偿命吗?”

姜望只是摇头:“你自诩‘求知者’,应然无法自欺。你当明白,今天没有任何事、任何力量,能够挽救你的性命。”

田安平抬望穹顶,略有惘声:“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虚空最高处,有一颗红色的星辰,骤然亮起,像一只血色的刚刚睁开的眼睛,正以无与伦比的凶厉,冷漠地俯瞰这灵堂。

而后鬼哭神嚎。

又有一道长长的彗尾,如扫帚般扫过虚空——以性命为尘埃,福运为蛛网,一遍遍地扫过!

他亦签星契!

除了左辅右弼两颗隐星之外,还有【荧惑】和【彗尾】。

他的四座星楼,正是如此竖立。

其外楼四字,曰“辅、弼、凶、灾”!

诸天联军有隔绝远古星穹之手笔,向来藏星于内的田安平,也早做准备,割星于此。

他是当下唯一还能引动星契的星占者!

“我是真的愿意助姜述为六合天子,可惜我高估了他的器量。”

他在黑棺前喃语:“他不再有驾驭我这柄凶刀的自信,才会为一个先犯错的鲍易,将我置于死地。”

“魔界给了我另一扇观世的窗,却也改变了我的研究方向。”

“真理无情,从不对迷途者怜悯。”

他的身后飞起黑虹!

作为当代仙魔君,在自己的人身宇宙,重构外府内楼,摇动藏于此身的星契星辰。

姜望走到这里来,的确面对的是最强的他。

而后剑出也。

姜望一言不发地出剑。

此时此刻万仙共朝,无尽仙光加身,他仿佛披上了一件仙冕,戴上了仙冠。如同仙帝行走在茫茫虚空。

可他的剑却撼动天道!

此乃田安平之人身宇宙,关乎天道,却不得不分出权柄。

长相思的剑光行走在此间,仿佛开天辟地以来,必然会出现的一道裂痕。

人情有失,必裂其心。天理有失,必裂其道。

此为天理人情,绝世之剑。糅合天道与人道,是争世而绝命的剑光。

当它横过,坠落星辰。

姜望一路往前走,星光一路在他身后飘落。

荧惑乱世?

彗尾灾临?

通通“天不许”!

无须辅弼,当者即坠。

姜望提着长剑,只是一剑,一步,就走到了田安平面前。

在他身后是正在垮塌的虚空宇宙,已经陨落的璀璨星辰。

在他身前,只有一袭冠冕,一座黑棺。

仙帝对魔君。

“你高看了自己,又小觑了他。”

姜望平静地道:“齐天子连我都可以放手,你又算什么凶刀?”

“他要你死,不是因为你凶,而是因为你背弃了齐国。你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个国家。”

田安平垂眸静立:“那么你呢?”

“在东海我警告过你吧?”

姜望看着田安平的眼睛,把剑抵在他的心口,慢慢地推进去:“我要你死,只因为李龙川。”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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