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邀战(中)

话虽如此说,该往上报的,还是得禀报。

中都警巡院对远来商队成员的活动范围做严格约定,要求每日里核对人员清单,自然有其理由。

大周商业繁茂而秩序井然的情形,并非天然形成的。早年各地军屯参股或者组建供销社的时候,动辄被黑心商人带进坑里;组织的商队上路以后,也经常被商贾架空,几百里地走下来一脸懵,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与军队合作的商贾,更打着军队的旗号喝兵血,毫无顾忌地挖朝廷墙角。

最危险的时候,商队成了军队以外非法武力聚集串联的工具,而所到之处带来治安败坏。

郭宁刚控制中都,设立都元帅府的时候,北方防线不稳,各地野心勃勃的流窜兵匪也多,再如什么地痞流氓更是不计其数。其中有很多人或者出于贪欲,或者被敌方势力鼓动,打过大周治下几处繁华大城的主意。

那段时间,密集往来的商队便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造成后果最严重的一次,有群蒙古马贼混在大牲畜队伍里进城,当晚烧毁了中都永丰库和周边数百家民居,导致上百人死伤。还有一次在通州,劫贼慌不择路逃亡时,闯入了馆舍,杀死了多名高薪聘来北方的织工大匠,引发了许多南朝宋人的骚动。

好在商贾再怎么翻弄贪婪本性,武人只用刀把子去应付即可。随着大周的统治稳定,站不稳立场的、没把自己当大周治下之民的商贾被狠杀了几批,又有大批军人被充实到商队体系中,明面上是护卫,实际也有监察责任。待到驻守部队和地方衙门的人手也逐渐充足,治安情况便逐步好转。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危险渐渐远去,普通人难免松懈。但王畿之内的规矩毕竟不能少,很多管控措施哪怕是摆个样子,也一直延续了下来,而且直接问责到人。

羊坊店的都监带着文书,黄昏时分就到了都商税务司。

都监脸色不太好,跟在他身后的杨沃衍也有点尴尬。商队里的管事们平时挺照顾他,还带着他与掌柜们吃酒,可一旦出了事,管事们谁也不愿意出头。只有杨沃衍这个直接负责人出面,准备随时面对有司的质询。

杨沃衍可没经过这种阵仗,一路跟来,简直有点腿软。

中都各处坊市日常对着的上司,也就是中都都商税务司设立于前朝大定年间,执掌着从河北到东北的商业交易税务,设使、副使、都监等官,秩自正八品至从九品不等。大定年间,中都商税的比例是金银百分取一,诸物百分取三,到泰和年间军务频仍,商税又提升到了金银百分取三,诸物百分取四。

税率其实不高,但各地酷吏豪绅动辄披剔行旅,甚于剽掠。很多时候各地女真猛安谋克还自家私设税卡,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盘剥。女真贵族谋财害命都不是大事,何况抢劫?只要闹得不太过分,皇帝面前他们也理直气壮。

所以到了最后,商贾们苦不堪言,地方上物价腾贵,而中都都商税务司最多的时候,每年收到的商税也不过二十一万四千五百贯。与南朝相比,穷得底掉。

大周的中都都商税务司自然不会如此无奈。这个衙门如今负有工商业促进和税务征收的两项职能,无论职权还是管控范围都要远远超过前朝。所以主官从八品的使、副使改作了正五品的郎中两人,下属机构也随之庞大,是大周朝的实权部门之一。

携带文书的都监骑马跨过三条街,在玉华门西转过税使司的正门,再走了半晌才到得偏门。下午辰时正是各处属员赶来汇报的时候,连着两个小院门口都排了队。

都监不敢耽搁,快步进了第三个院落,递上文书。却见上头的司吏翻动簿册,不看坊市内的货物出入和税收情况,倒像径直往后头记录人员失踪的那一页去。

都监吃了一惊,只怕自家和自家上司的都监会受责罚,连忙干笑着打岔道:“咱们郎中老爷在哪里?昨日从缙山那边运了四十车上好铁锭来,足足八万斤,郎中老爷必然欢喜,说不定想去看看?”

“八万斤?”

司吏算了下。最近缙山那边,从辽时延续下来的几个大铁场重新开张,其中一个最大的竖炉,每日产铁两千五百斤以上。炒钢用的炉子也在不断扩建。

虽然产量提高,铁价却没怎么变动,一直在每斤五十钱上下浮动。八万斤铁值四千贯,税使司妥妥的一百二十贯税钱落袋。

放在去年,单次百贯的税钱已经值得某位郎中出面了,可今年的形势不同。

“你这厮糊涂了。如今各家铁场都玩了命似的出产,缙山的铁场每隔十天就有铁锭运来,每年三十批那都是定例!定例!既然是定例,哪有郎中老爷亲自出面的道理!”

这般说着,司吏往后翻到了记录人员踪迹去向的一页。

杨沃衍见他眼神扫到,立即向前半步。

他这一路上,已经仔细盘算过自家与那失踪三人的往来情况。把这三人的背景、藉以脱身的理由、在城里可能会藏身的所在,在城外可能逃窜的路线等等细节全都梳理的明白,也做好了准备将功赎罪,亲自带人到处搜寻,不把这几只老鼠搜出来不罢休。

却不曾想他没开口,却听那司吏道:“哈?你这边,果然也开始有人跑了!”

“什么?”

“我早就觉得,羊坊店一带聚集的人群里,有漠南背景的多,蒙古人也多,这些人里一定混杂着很多奸细,各种来路都有。”

“啊这……”

都监的额头呼地冒出了汗滴。他连声道:“我这一片,日常巡察检视不断的,左右司和录事司也派得有人!哪里就会有很多奸细?”

一边说着,都监一边往杨沃衍打手势,示意他也解释几句。

可那司吏好像压根没想听,他拿着文书的这一页,直接起身往后堂喊道:“羊坊店也走了三个!”

后堂有数人隐约道:“那加起来,可有三十多人了!三五天里各处坊市、畜场跑了三十多个可疑人物,连太清宫里都走脱了一个刚皈依的蒙古道士。现在我们一直盯着的羊坊店里也跑了人,无论警巡院还是什么衙门若没点反应,可就显得假了。”

“那就让警巡院在城里梳理一遍,正好试着再挖一挖奸细。至于城外……录事司或者殿前都点检司插手的话,又过于小题大做了点。不妨由缙山那边出面。”

“缙山驻军忽然派人四处搜捕,总得有个由头。”

“就说,有两个逃人偷走了珍贵的毡毯图样吧。”

这句话引起了内堂好几人的哄笑:“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毡毯啊!”

哄笑声中,有人轻快地答了一句,随即告辞出来:“我这就去抓人……放心,会收着,不多抓。按照先前说好的,逮一半,放一半!”

这人说话的时候,杨沃衍只觉得话声和语气都很熟悉。待到他绕出屏风,杨沃衍惊喜地道:“卢判官,是伱?”

卢五四脚步稍稍一停:“老杨?羊坊店里跑了的几个,是你的人?”

“……是。”

“跟我走一趟。”

“好,好!”

延庆区大庄科乡水泉沟村有辽代的矿冶遗址群,是2014年的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另外,羊坊店作为羊市得名,也确实是在金代。

(本章完)

第977章 邀战(下)

杨沃衍先前在乌沙堡,曾带了不少人从蒙古部落的奴役中脱身,又掩护了吕枢的安全。后来军队带着脱身的汉儿奴隶们得胜而回,大周朝几位地位特殊的贵人,其身后事也在国都北面新建的军人陵园里得到了妥善安置。几方面推演过程,都觉得杨沃衍颇有功勋,打算给他提供一个前程。

但杨沃衍年轻时做过大金的军官,还是在乱军中坚持作战,相当忠心的那种。对他来说,做了三年奴隶仿佛与世隔绝,忽然间中原就天翻地覆了,让他尊奉另外一个朝廷,有些不习惯。

所以当时他恳请卢五四出面,为他谢绝了朝廷任命,转而到商队里任职。

卢五四倒是真用得上他。

朝廷在北疆设立的各处军屯,其将校全力甚大。卢五四身为缙山防御判官,不止牵涉军务,也会插手地方治安乃至辑盗抓捕。这需要大量的人手支撑,也需要信息来源。

但防御判官这职位不高不低,手里能动用的资源有限。所以日常与他合作的,多半都是杨沃衍这一类,与朝廷军将又各种各样私交的平民。

卢五四靠这些人编制罗网,便能掌控风吹草动,而杨沃衍得了官方的背景,在商队里获得的待遇就高,被提拔得也快。

两人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杨沃衍先前因为身在天子脚下而忐忑,见卢五四居然也在,立刻就放了心。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出来。

卢五四个子不高,身形也瘦削单薄。杨沃衍长得威武很多,乍一看像是卢五四的上司。

好在杨沃衍知道,吕枢这样的大人物,估计他这辈子再也攀扯不上,但卢五四却是够得着的、一条极粗的大腿。于是他很自然地略略塌肩弓背,让自己跟在卢五四身后,不那么显眼。

“卢判官,我这边逃走的三个,都是蒙古人,他们单个儿根本别想出城,也不认得外头的路,没法离开羊坊店往街上乱走。所以这会儿,他们一定躲在羊坊店里某处,我估计,不是在北面的……”

“不必细说。咱们到了羊坊店以后,你按着你的想法搜一通,但不必太认真。抓住了他们,就当场宰了。你正好抖一抖威风;没抓住,也没有过错。”

“这……判官,我不明白伱的意思。”

“我大周不是那种故步自封,以小院高墙隔绝内外的政权。光是这中都城里,北面来的蒙古人,南面来的宋人就不下数千。要说细作,这数千人里至少有五十个实打实的细作,还有五十个可疑之人。但这回,任凭他们传递消息回去,朝廷压根不在乎。”

杨沃衍喜道:“莫非朝廷要减少北疆驻军的传闻,是假的?”

“是真的。”

杨沃衍一时发愣。

卢五四在门口上了马,身边十余名部下聚集,全都勒马等着。杨沃衍这才加快脚步追上,催马并入队列时,马蹄踏得地面碎石哗哗作响。

卢五四性子有些阴沉,人们都有些畏惧他。又因为他时常独往独来,杀人如麻,就算是他的手下也觉得他身边气场阴森,不那么自在,不敢多说话。

但杨沃衍认得卢五四的时候,这位缙山防御判官正跟着吕枢和阿多在草原深处狼狈挣扎,真顾不上把出阴沉脸色来威吓。

加上方才那厅堂里头,旁人对卢五四说话没啥顾忌,杨沃衍不知道中都城里无数高官贵胄,更不知道那偏厅里几人有何等权柄,于是和卢五四说话的时候,虽然恭敬,却并不害怕。

“我,我糊涂了,就放任这样的军国大政被传出去?万一……万一蒙古人打来了,怎么办?”

卢五四瞥了杨沃衍一眼:“正要他们来。”

杨沃衍愣住了。

卢五四对着杨沃衍,倒很耐心,话也比平时多:

“朝廷在北疆控制的土地,已经直抵大漠,到了极限。这样下去,两家也只有一直对峙。所以上头有意向蒙古人卖个破绽,引他们来战,让他们尝一尝顿兵坚城的苦头,以继续削弱蒙古人的力量。”

我杨某人在大漠吃了几年的苦头回来,取代大金的新朝居然强盛到了这种地步,武人的信心足到这种地步了?他们不止有派遣精锐北征的实力,一名普通军官说起要把蒙古人引来厮杀,也带着轻描淡写的意味,好似全没想过万一输了会怎么样!

杨沃衍干笑两声,也不知道该夸奖赞叹两句,还是该提醒卢五四莫要轻敌。

卢五四继续道:“缩减北疆驻军,着力开拓海上,是朝廷新定的大政。这大政正好用来诱敌邀战,所以有司才将消息大规模地散播出来。务求让蒙古人的奸细俱都听闻。”

“我商队里便藏着三个!”杨沃衍有些悻悻。

“你那几个,倒也算不得正经奸细。老杨你想,专门被安排在中都、承担重责大任的奸细,谁不是精明强干?谁又会不提前备好传递消息的妥善渠道?朝廷放出有意减少北疆驻军的传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奸细们早就把消息传过去了,恐怕也不止传了一次两次。中都大兴府十二座城门,每日里那么多人和物资出入,很难拦截。”

“这……那……”

“朝廷要的,就是这些人把消息传出去。但若只有这些人传递的消息,又恐影响小了点。这才用得上后继的三流货色。”

“三流货色?”

“是啊。那些潜伏得深又擅长打探的奸细,多半是蒙古黄金家族或者成吉思汗的什么得力部下派出的。但光是这些人知道了消息,蒙古其他部落不能及时响应,那就很浪费时间了。所以,得陆陆续续再放一批消息出去,鼓动起黄金家族以外的附从部落,让他们尽快纠合其军队,尽早来厮杀……这便是众多三流货色的作用。”

“这些人身份卑微,到中都的时间也错落不定,知道北疆形势将有变化,又一惊一乍地连夜奔走……若卢判官你当真全力扑杀,其实他们并不能把消息及时传递出去,多半都会被捉拿回来……确是三流货色了。”

杨沃衍回忆着自己与那三个逃亡之人的日常往来,微微叹气。

他只觉那三人确实都是粗蠢的蒙古牧民。靠着大周的商队吃饭,心底里却忠于本族,甚至还怀有打败汉人,重新夺取草原半壁的梦想,这实实在在地蠢得厉害。

正因为其粗蠢,所以不像是奸细。也正因为其粗蠢,所以压根不理解几个落单的蒙古牧人在一座汉人的城池里有多么显眼。脱离了商队的庇护,他们很难脱身。

真要是传说中的大周录事司派人动手,这样的蠢货哪有机会逃跑?怪不得偏厅里的大人物要把任务交给卢五四,也只有他这位在中都人生地不熟的缙山防御判官,才能理所当然地高抬贵手吧。

正这么想着,羊坊店到了。

隔着老远,只听点舍里许多人兴高采烈地喊着:“抓住了抓住了!谁都没跑得了!捆上!捆上!”

都没等到卢五四出面,就被逮了。真就是三流货色,或许是四流五流。

卢五四拨马回头,对同伴们道:“已经被抓了,那就没办法。我们去北面甘泉坊吧。”

“抓住的奸细呢?”杨沃衍问道。

卢五四先前说,会逮一半,放一半。但事到临头,他的十足杀性根本遮掩不了,闻听杨沃衍请示,他随手一摆:“蝼蚁也似的货色,直接宰了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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