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辩驳

“你说什么?”李警长即刻就皱起眉头,厉声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用手指敲着桌面道,“我把你铐那儿……是请你来说故事的吗?”

“怎么?警官您这是赶着下班吗?”封不觉道,“反正给我做完笔录后,咱还得奔医院检查(是否携带传染病、有无吸毒史),等结果出来了才能送拘留所……这来来回回的,你不到天亮也是回不去的。”他抬眼望着天花板,“呵呵……我觉得你的时间应该还挺充裕的吧。”

“我就说你小子是老吃老做……”李警长瞪着觉哥念道,“你对咱们这儿的办案流程比我带的几个新手还熟悉啊!”

“我重申一遍……”封不觉很冷静地回道,“我……目前为止,还没有犯罪记录。”

李警长也不是吃干饭的,他第二次听到这话,便听出潜台词来了:“呵呵……也就是说……”他微顿半秒,接道,“你未必就没有‘犯罪’是吧?”他冷笑着道,“再者……没有犯罪记录,不代表你没进过局子吧?”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我就说呢……你小子张口就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合着你不是看警号,是看脸吧?”

“那倒也不是……”封不觉摇头道,“贵局的人事调动还是比较频繁的,而且最近我有好一阵子没被请来做客了,不是每张脸都认得出来了……比方说门房那位老张,最近换了个新徒弟的样子……”

啪——

李警长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一把扥住封不觉的领口道:“我劝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我很清楚‘现在’的状况。”封不觉被人抓着衣领也是镇定自若,“所以我才有恃无恐啊~”他歪过头,看了看天花板一角的摄像探头,“据我所知,2030年后,S市的警务人员构成就已基本定型为——90%的警校本科毕业生,加上9%来自部队和其他政府机构的人员。来自社会的特招人员,已不足1%……和过去那种人员结构比较复杂的时期相比,如今警队的整体素质可是提高了许多,在纪律和规范方面……也很让人放心了。至于上世纪末那种随意打骂犯人,甚至为了交差屈打成招的现象,‘现在’听来,已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

觉哥说到这里的时候,李警长已经松开了手,但还是愤愤地望着他。

“呵……”封不觉笑了笑,“我知道,你们现在执法越来越困难,就算真的遇到无赖也不能动手;屁大的案子也得讲证据,要不然就得按照无罪推定原则把人放了。”他耸耸肩,“的确……有些社会渣滓就是欠打,‘公堂制度’有弊也有利,但这个话题深入讨论下去就比较无奈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吧。”

觉哥说话时,李警长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但从中无法捕捉到丝毫的怯意。警长明白……纵然是经常进局子的惯犯,表面的嚣张之下,心底里一样是“虚”的。而觉哥此刻的眼神,一般代表两种情况——第一,他确实没有犯罪;第二,他认为自己绝对不会受到法律制裁。

前一种情况,表明这个封不觉是无辜的;而后一种情况……则表明他有一定的“背景”。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此人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呼……”李警长重新坐下,为自己点了根烟,他呼出一口气后,接道,“你说吧……我就听你讲一回故事。”

他没有提笔,而是提起了烟。很显然,当“女鬼”这种字眼冒出来时,他就没有必要再做什么书面记录了。但既然当事人执意要说这样一个建立在超自然理论上的故事,他听听也无妨。

“警官,怎么称呼啊?”封不觉见对方坐下,便微笑着问道。

“我姓李。”李警长回道。

“李警官。”封不觉顺势接道,“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我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李警长的回答很精明。

“呵……好吧。”封不觉淡然一笑,“其实呢……大部分在人间游荡的鬼魂,都没有什么可怕的。普通人看不到他们,他们也无法对我们的世界造成什么干预。他们中绝大多数,连自身存在都维系不了……白天,他们就处于一种无形体、也无意识的状态。他们能化身为‘有形之鬼’的时间,通常也只有每天午夜到凌晨三点这三个小时。而即使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的灵也是被‘缚’在一定区域内的……比如说死后所在的墓地、失去性命的地方、或者生前常去之处……简而言之,鬼魂根本不可能满世界乱跑去害人。”

“不愧是小说家,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李警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填资料时他已知晓了觉哥的职业,故而有此一答。

封不觉无视李警长的讽刺,继续说道:“而我今天遇见的那个,就和一般的鬼魂不太一样了……”

“呵呵……是吗?”李警长又抽了口烟,“亏你能看得出来啊?”

封不觉的态度还是很淡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些滞留在人间无法离世的鬼,一般都是心愿未了。而‘心愿未了’,大体又分两种情况……一种是对生前的某些人或物还有眷恋,另一种……就是有仇恨或怨气还没消掉……”他停顿了一秒,又道,“产生怨气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害死这个鬼的人没有受到应有的制裁、或是曾经欺辱这鬼的恶人没有得到任何报应等等。想必你也看过恐怖小说或者恐怖片,具体情节我就不一一枚举了。”

“我还看过很多推理小说呢,你来谈谈案情怎么样?”李警长回道。

封不觉仍是无视他的干扰,接着说道:“女人化鬼的几率比男人高。因为她们较为感性,很多事不易放下。”他的语气微微变化,“若有一个女人,于阴时阴刻死于非命,其身上有又穿着易挑拨怨气的红衣,那她会变成什么……不用我说你也该猜得到了。”

“呋——”李警长吐了口烟,“你今天遇到的就是?”

“确切地说,是昨天遇到的。”封不觉纠正道,“现在午夜已经过了。”

“你接着说。”李警长随手朝旁边的地上弹了几下烟灰。

“根据《XZ度亡经》记载,人的魂魄,会在其死后第七天返回探视……”封不觉接着道,“这一晚,无论是厉鬼凶灵,还是孤魂野鬼,都会具备相当的法力……”

“等等……这又是为什么呢?”可能是尼古丁的作用,李警长好似渐渐被觉哥的话题所吸引了,来了兴致。

“因为有很多人都相信‘头七’的说法,尤其是我们中国人……无论表面上是否承认,但绝大多数人的心底,对这些迷信的东西都隐隐抱有一丝幻想。”封不觉回道,“你要知道……‘相信’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许多‘都市传说’的本体,也只是一些法力一般的精怪罢了。但事情流传广了、相信的人多了……它们就变得越来越强大。这就是所谓的‘信仰之力’……理论上来说,‘上帝’,就是这种力量的究极体现。”

“够了!”李警长打断了他,“妖言惑众。”

“这里没有什么‘众’,只有你而已。”封不觉道,“你要觉得我是乱讲,当我放屁就行了。”他也不等李警长再说什么,就主动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总之……我今天遇上的,就是一个在自己‘头七’的夜里,回来报仇的红衣女鬼……根据她自己所说,她就是在那个市场里被人杀害的。”

“呵……”李警长笑了一声,“‘根据她自己所说’?”他将觉哥的话重复了一遍,“看起来……你还能跟鬼讲话?”

“当然能。”封不觉回道,“对此我十分肯定。”

“那你倒是说说……她跟你讲了些什么?”李警长又问道。

“其实也没讲多少,大概就是说……那个古玩店的老板,即本案中的‘伤者’,因生前追求她被拒,恼羞成怒,就故意开车把她给撞死了。但事后那老板走了点关系,案子直接就给定性成了意外,才两天工夫,那老板就从局子里出来了。估计……最后最多判个缓刑,根本不用坐牢。她没有办法,就只能在头七这天自己动手……”封不觉回道,“至于个中细节,我是真的问不出来……一般的地缚灵还比较理智,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而厉鬼则不同……虽然他们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但神志却很恍惚,多半都难以沟通,且极具攻击性,”他面露无奈,“我还是经过一番搏斗,将那女鬼制伏后,她才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些的。”

“神马?”听到这里,李警长愈发确定眼前这小子是神经/精神病了,“你还跟女鬼搏斗?”

“是的。”封不觉若无其事地应道,并给出了相关的解释,“厉鬼这种东西呢……是会制造‘鬼境’的,灵识尚未觉醒的人类进入鬼境,就像是只穿裤衩走进雪地里一样……

无灵识者一旦进了鬼境,不管在物理还是精神层面上都会变得脆弱不堪。被幻觉吓死的居多,被‘幻觉攻击’击毙的也有。反正大脑认为自己死了,那就是死了。”他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而我这种灵识已经觉醒的人就不同,我面对幻觉时的精神承受力不会因鬼境而降低,且可以接触到鬼魂。”他耸了耸肩,“像那种女鬼,就算来三四个我都不在话下。”

“ho~”李警长真是哭笑不得,“看不出来啊……”他又将觉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但是小说家,还是抓鬼大师啊。”

“你觉得我有精神病对吧?”封不觉看了对方的反应,随即问道。

“我觉得?哼……”李警长冷哼一声道,“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他顿了一下,娓娓叙道,“你是一个不怎么有名更不怎么有钱的小说家,由于经济拮据,你就打起了盗窃古玩店的主意。于是,昨晚十一点三十分,你跑到了那个花鸟市场门口,在街上张望了一会儿,随后就趁着门房的保安不注意时翻墙爬了进去……”

“且慢。”封不觉道,“如果我计划在夜晚入室盗窃的话……作案工具呢?”他抬了抬被手铐铐住的双手,“难道我要靠徒手撕开卷帘门吗?”

面对封不觉提出的疑点,李警长对答如流:“从监控录像上看,你确实是没带作案工具。你这身短打,也藏不住大钳子什么的……”他话锋一转,“但……既然是计划犯罪,有没有可能……是你‘在白天就已将作案工具藏在市场内某处’了呢?”

“嗯……好假设。”封不觉觉得对方的推理十分合乎逻辑,而且暂时无法反驳。

“轮不到你这个嫌疑人来评论。”李警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并继续推理道,“你进入那个花鸟市场后,直奔古玩店的所在,就在你企图破门而入时,没想到……那家店的老板正好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开车出来……”

“花鸟市场通常在下午六点左右就关了,即使是夏天也绝不会超过七点。”封不觉又打断道,“在这接近午夜的点上,老板他怎么会刚好开车回家呢?”

“月中盘货呗。”李警长几乎不假思索地接道,看来他早已推测到觉哥会提出怎样的疑问来驳斥自己,“那家古玩店的主要商品并不是古董字画,而是玉石类的东西。那些玉石数量多、品种杂……比起大件的古玩来,自然更容易丢失被窃。所以一个月清点两三次并不奇怪,而且清点起来肯定得仔细,这就得花很长的时间。”

“呃……”觉哥忽然发现,对方的推理还真就很难找出什么漏洞,“到底是专业人士啊……从逻辑上全都能解释得通呢……”

“你被老板抓了个现行,慌乱之际,就用作案工具将其打了个半死。”李警长的话还在继续,“但在你恢复理性后,你就后悔了……杀人是要偿命的,在计划犯罪未遂的情况下杀人,其情节更加严重。你是个聪明人……权衡利弊后,你决定赶紧报警、并叫了救护车。趁着人还有口气,加上自首情节,也许他和你都还有救。”

“假设你说得都对……”封不觉听完对方的推理后,沉默片刻,又问道,“那我又为什么要跟你讲那些鬼之类的故事呢?”

“是啊……呋——”李警长又抽了一口烟,“这点……从逻辑出发,很难找到答案。我能想到的就是……也许你患有精神分裂症、或是别的什么精神疾病。在受到刺激后,你的第二重人格出现,而这一人格坚信着自己所说的一套‘鬼魂理论’。”

“呵呵……好像有道理啊。”封不觉笑得还是很轻松。

“作家行业中精神出问题的例子我也见过一些,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李警长说到这儿,清了清嗓子,“好了,言归正传……”他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你要真是个聪明人,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竖起食指,“第一,让你的‘另一个人格’出来,老老实实交代问题。若是最后那个伤者未死,考虑到自首情节,只要你请个好点的律师来辩护……量刑不会很严重的。就算死了,也可以围绕‘误杀’来辩护。”他又举起了中指,“第二,不管你疯没疯,你就按照‘疯了’去演,只要精神鉴定的结果是有病,你就不用去坐牢……至少不会和一般人一起坐牢。”

“嗯……”封不觉点点头,“不错……”他抬头凝望李警长,“李志远,你很不错。”

此言一出,李志远神情陡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只说过自己姓李,但没有报出完整的姓名来。

“你是个人才,本有机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封不觉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手上的手铐摘了下来。

李志远震惊地发现,此刻封不觉手上戴的手铐竟已变成了锈迹斑斑、形如废铁的状态。

“可惜……”觉哥说着,站了起来,“……你踏错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李志远从也从椅子上猛地站起,虽说这会儿他身上没带配枪,但徒手搏斗方面,他绝对有自信打赢一般人。

而觉哥则是无视他的问题,接着先前的话道:“而这一步……直接断送了你的生命。”

“你说……”这一瞬,李志远的瞳孔收缩,全身冰凉,“……什么……”

…………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你不到天亮是回不去的。”

“我很清楚现在的状况。”

“你还能跟鬼讲话?”

“当然能,对此我十分肯定。”

“一般的地缚灵还比较理智,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

…………

“你好像已经忘记了那个女人的案子。”封不觉绕着对方缓缓踱步,其神情中的慵懒和随意,已变为了冷静和凛然,“但你在潜意识中……仍然站在了那个‘店主’的一边。”

“你是谁?”李志远不自觉地退到了墙边,“你在说什么?”

“我是封不觉啊,你不是问过了吗?”封不觉回道,“而我在说的事情嘛……自然就是你死前经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本章完)

第893章 求大师超度

“哼……装神弄鬼……”李志远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着,冷汗已顺着他的鬓角流下,“你以为把手铐弄下来,再玩点障眼法,就能唬我?”

“怎么?还没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吗?”封不觉踱步之间,双手插袋,低头沉吟道,“看来你生前确是个十分理性之人,‘常识’已根植在了你的意识中,纵然你现在成了个孤魂野鬼,依然……”

“够了!”李志远打断了封不觉,“我警告你别耍花样,这可是在警局里,你以为唬住我……就能跑得掉了吗?”

“警局?”封不觉转头瞥了对方一眼,“你确定吗?”

此言一出,李志远脑中嗡然一响。

下一秒,周遭的景物就变了。原本十几平米的、明亮的空间,骤然变成了一个空阔的、漆黑的环境。

“这里早已不是什么警察局了。”封不觉接着道,“十几年前就改建成了堆放废旧电器的仓库。”他顿了一下,“由于这栋建筑是上世纪建造的,设计上有不少原始缺陷,以至于许多新设备无法接入,所以……在十七年前,即你死后的第五年……这个公安分局就已搬迁到了别处,现在的办公地点在距离此地两公里外的地方。”

“你……”李志远还是没有相信觉哥,“这……这不可能……”

就在他自言自语之际,封不觉又走回了桌边。此时,那张“桌子”已经变成了一台横放的冰箱,而他们刚才所坐的“椅子”,原来是一台空调和一个微波炉。

“顺带一提……”接着,觉哥用手指点了点冰箱上的一叠废报纸,也就是李警长刚才所拿的“文件”,并说道,“现在的警察,已经不用纸质文件来做笔录了。他们只需要拿一块平板,扫描一下嫌疑人的指纹、虹膜、再识别一下声纹,所有资料就都有了。做完这些以后,还是用这块平板,以‘视频’的形式进行询问,并一同记录备案。”

“呵……呵呵……”突然,李志远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怪异的笑,“我明白了……你催眠了我……我所见的这些都是你用催眠让我看到的幻觉……对……一定是这样的……之前你跟我说鬼故事的时候,就在不知不觉中对我进行了……”

“别再自欺欺人了。”封不觉打断了对方,“我可没有那种便利的能力,有的话……十年前我就已是二次元里番男主般的存在了。”

他的台词过于跳脱,且毫无节操。在这种时刻讲出来,恰好能让对方无法接话。

“你对眼前这些异状的疑惑……其实很容易解答。”封不觉朝李志远投去了一道凌厉的目光,“与其在我身上找答案,不如在自己身上试试吧……”他抬起一手,竖起一根手指,“首先,请你回忆一下今天的具体日期。”

“今……今天是2033年12月5……”李志远喃喃接道。

“不觉得奇怪吗?”封不觉又没让对方把话说完,“十二月的晚上,我一身短打就出门了?”

话音未落,李志远便愣住了……

这件事确实说不过去,可李志远不明白……在对方提起之前,自己为什么会忽略这么显而易见的异常?

“你脑海中的日期,永远都停留在2033年12月5日。”觉哥接着说道,“因为那是刘小雅遇害的日子。”

“刘小雅”这三个字似是一根钢钉,直扎李志远的神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他便颓然抱头,跪倒在地……作极度痛苦状。

“哼……”封不觉用居高临下的眼神俯视着李志远道,“看来这名字对你的刺激相当大啊……早知如此我也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的了。”他说着,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那么……接下来,请你再回忆一下,你是怎么把我抓来这‘警局’的?又是在哪里看到了有关我的监控录像?”

“我……咕……”李志远脑中一片错乱,剧烈的头疼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大量零乱的画面涌入其脑海,在他的眼前闪过。

“你是不可能想起来的,因为你的记忆中根本没那些细节。”封不觉道,“警局、案件、录像、被捕……全是你看到我以后,在与我的对话中自行脑补完成的。”他舔了舔嘴唇,“回想一下吧……从谈话之初,我就在引导你……”

…………

“你是新来的吧?”

“我是报案人,是我打得110,不信你们可以查通话记录……”

“不信你可以去调道路监控……”

…………

“……你根据我提供的信息,补全了记忆。”封不觉接道,“从而做出了一番‘合情合理’的推断。”

“不……不是这样的……”李志远双手抱头,艰难地念叨着,“你……胡说八道!”

“你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只有‘时间、地点、和受袭濒死的古玩店老板’这三项而已。”封不觉无视对方,继续用冰冷的口吻说道,“而你一心想要得出的结论是……‘凶手是谁’。”他停顿了两秒,再道,“我不妨明确地告诉你……凶手就是刘小雅的鬼魂。”

“啊——”

叱——叱——

尖叫声、红衣的女人、惨白的脸、狰狞的脸、痛苦的脸、扭曲的脸、血、大量的血……

一大段声音和片段似海啸般涌来,在李志远的识海中席卷而过,使他再一次痛苦地匍匐在地。

“二十二年前的那件案子,说来也并不复杂。”封不觉没有因对方的反应而停止叙述,“一位古玩店的老板,看上了隔壁花店里的女人,但那个女人没看上他。

于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老板杀死了那个拒绝了自己的女人。

那晚……听到惨叫声、并第一个抵达现场的警员,是一名姓李的警长。他是名很出色的警探,当场就看出了这是谋杀而非车祸,并逮捕了古玩店老板。

然而……那位老板立刻就做出了威胁。他声称自己认识一些大人物,这些人可以保证他不用进监狱,还可以让李警长失去工作、甚至失去在社会上立足的能力。

李警长听了一会儿,便发现那位老板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他发现对方所说的情况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他动摇了……

他意识到……即使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对方也未必会受到应有的制裁,而他自己的前途乃至人生都将赔在这个案子上。

就在他动摇之际,那名老板又对他展开了利诱。

当时的李警长刚结婚不久,女方的收入比他多,让他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诸多的诱因之下……他妥协了。

他帮那个老板重新处理了现场,做了虚假的取证,甚至教了对方笔录时应用什么说辞。

一件凶杀案,就这样变成了交通意外。”

封不觉用近乎冷漠的神情讲述着这段往事,但作为听众的李志远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其情绪已到了失控崩溃的边缘。

“七天后……”觉哥顿了几秒后,再道,“刘小雅自己为自己报了仇……”他又是诡异一笑,“呵……说来也巧,那天……正好是你去古玩店老板那里拿‘报酬’的日子。那厉鬼就当着你的面,将杀死自己的凶手折磨致死了……她之所以没有顺手把你也杀掉,是因为在那老板咽气之前,你就已经疯了。”

话至此处,李志远突然停止了颤抖。

“怎么?想起来了是吗?”封不觉看着他道。

“是啊……”李志远从地上站了起来,“两天后……我在医院里自杀了……”这一刻,他已面若死灰,整个身影都成了半透明的,“而那之后的记忆……一片混乱……”

“很正常。”封不觉道,“我不是已经跟你科普过了吗,像你这样的鬼魂,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无意识、无形体’的状态。无法维系自身‘存在’的前提下,也就不会有什么记忆了。”

“这些年……我害过人吗?”李志远的语气,已变得较为平稳了。

“还好吧……”觉哥回道,“你并不算什么厉鬼,只是个地缚灵而已,也只有赶上四大鬼节时,才有能力对活人产生一点点干预。”

“那今天是……”李志远试探着问道。

“中元节。”封不觉应道。

“原来如此……”李志远点点头。

“这附近,一直流传着类似的传言……”封不觉接道,“说是……每逢鬼节,都会有独自走夜路的小混混或是酒鬼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警察’带到一个‘不应存在的警局’里审问。第二天,他们会在一个废旧的仓库里醒来,十有八九是吓个半死。然后他们还到处去跟人说……可是这类人所说的话,可信度是比较低的。就算报警,警方也不可能对此立案侦查。”

“这样啊……”李警长若有所思道,“可能是我……死后还想要尽警察的职责吧……”

“呵呵……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封不觉却是泼上了一盆冷水,“二十二年前,你因亲眼见到了厉鬼杀人而精神崩溃。所以你的理智、记忆……全都停留在了那个点上。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一共就记得三条信息……时间,2033年12月5日;地点,DF路花鸟市场里的古玩店;事件……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古玩店长。”他耸了耸肩,“你的精神无法接受和承受厉鬼杀人的事实,故而把这部分内容给屏蔽了。这就导致了……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设法‘破案’,以解开自己的心结。”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今晚,你我之间的这番对话,就是最佳的佐证。若是把我换成别人……想必明晨这里又会躺着一个吓得半死的路人。”

李志远无法反驳,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怎么样?”封不觉笑了,“呵呵……我能把你怎么样啊?我只是个诱饵而已。”

“你说什么?”李志远面露不解之色。

“小东~”忽然,封不觉转过头去,朝自己的左侧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仓库中回响,带出阵阵回音。

“小东?”李志远愈发迷茫了,他不禁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自己是鬼,那刚才把封不觉的钱包拿进来的“小东”究竟是谁/什么?如果那个“小东”只是自己的臆想,那眼下……封不觉又为什么会去叫这个名字?

“什么小东……别瞎吵吵。”

数秒后,伴随着说话声,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俨然就是适才进来给李警长送钱包的那个“小东”,可李志远此刻再去细看那人的脸,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号人。

“你好。”那人走到李志远跟前,摘下了头上的警帽,“我不是什么小东,我叫包青。”

“你又是……”李志远疑道。

“我是专门处理你这类情况的人,放心,我会负责超度你的。”包青接道,“至于他嘛……”他白了觉哥一眼,“……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听说我今晚有任务,非要跟出来‘见识见识’,并且自告奋勇地要给我当什么‘诱饵’。”他摇了摇头,再度看向李志远,“其实你这种情况……处理起来并不复杂,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当‘诱饵’。你看……我连行头都借好了,就是为了引你出来,结果算是白穿了。”

李志远都愣了,他看了看包青,又看了看觉哥:“那他怎么……”

“哦,他看了我的调查报告和相关资料,所以才掌握了有关你的情况。”包青应道,并摊开双手叹了口气,“唉……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去调查……一路抽丝剥茧、顺藤摸瓜……这才把几十年前的案情给翻出来的。这小子倒好……80%的内容都是我事先就理清楚的,自己也就推理了20%左右,还在那儿瞎显摆……”

“说什么呢?”封不觉站在那儿一甩头发,一脸欠打的样子,“本大爷这么热心地来帮你抓鬼,连‘鬼境’都给你破了,你还在那儿唧唧歪歪的拆我台,合适吗?”

闻言,包青摆出一张正经脸,一言不发地对封不觉竖起了中指。

封不觉见状,也是双手一同祭出中指,予以回击。

男人的友情就是这样,互相侮辱、挖苦、乃至肢体冲突比较频繁的两人……要么是死对头、要么是死党。

“你别理他,就你那鬼境,我分分钟用灵力给破了,哪儿像他……只会靠张嘴。”数秒后,包青收起了中指,对李志远说道。

“喂……你干嘛用安慰的语气跟我说这个……”李志远的嘴角抽动着,“仿佛你说我弱我反倒会很欣慰一样……”

“我呸!”另一边,封不觉又不服了,“你这种纯粹靠力量驱鬼的做法,明显就是二流……不!三流手段。”他煞有介事地言道,“一流的驱鬼大师,都是想方设法解开冤魂厉鬼的心结……让他们了却心愿,自然度化的。”

“行了行了……少跟我强行装逼……”包青虚着眼道,“你以为我调查那么多资料是想干嘛呢?吃饱了撑的啊?如果我要用力量搞定的话,直接用灵力把他轰成渣不就行了?费那些事干嘛?”他鄙夷地看了觉哥一眼,“我之前那句话……说的是用灵力强行破鬼境,又不是用灵力强行驱鬼,你别自说自话地给我偷换概念。还有……”他将封不觉上下打量一番,“你丫啥时候成驱鬼大师了?还一流?大言不惭也有个限度好吧?你现在丝毫灵力都动用不了,除了能灵视和灵触以外完全就是个普通人,充其量算个先天阴阳眼罢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莫说是什么驱鬼大师,就是跟一般的狩鬼者比较……也还差得远呢。”

“啧啧啧……”封不觉摇头晃脑地狡辩道,“仅用能力来评价我,实在是……”

“撇开灵能力不讲的话……你不就只剩扯淡能力了么……”包青打断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你刚才唬弄老李那番话,我也是张口就来啊。”

“还叫上‘老李’了啊……”在一旁插不上话的李志远念道,“这俩家伙突然就在那儿自顾自地扯了起来,还改变了对我的称呼……到底是闹哪样啊……”

“好啊,你来啊。”封不觉道,“先来段儿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听听。”

“你当那是报菜名儿呢!”包青吼道。

“我说……”李志远可有点儿忍不住了,他试着叫停那两人,“二位……”

但那两个家伙好像还是不想理他的样子,仍在相互吐着槽。。

“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得胜利,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拥护又欢喜……”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子鹅……”

“我说……”

“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要除掉,不许虐待俘虏兵,不许打骂搜腰包……”

“红丸子,白丸子,熘丸子,炸丸子,三鲜丸子,四喜丸子……”

“你们俩给我适可而止啊混蛋!”终于,李志远忍无可忍了,他大声咆哮起来,“老子赶着去投胎呢混蛋!要杀要剐要度要灭都给我赶紧的啊混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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