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巡视关西

董昭之语,可谓算尽人心。

曹睿与董昭又谈了片刻,方才走出西阁。此时司马懿与三位侍中皆已回返,正候在院中等待着皇帝。

从董昭处出来,曹睿心头的悲伤之情淡了一些,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站定后、曹睿对走过来的司马懿说道:“司空,尚书台为大司马议个谥号吧。”

“除了谥号外,将大司马的长平侯袭给大司马长子长思。大司马封邑多,再酌情分出些、给他次子德思。”

“是。”司马懿拱手应道。

曹睿继续说道:“另外,让礼部尚书徐宣即刻出发,前往寿春、迎大司马棺椁回洛阳。记得遣人去羽林左军去通知长思,让他速去。”

“朕现在不忍见他。”

司马懿叹了一声:“陛下仁心。臣会让徐宣和曹肇二人下午就走。”

“嗯。”曹睿道:“司空和尚书台还有何事?”

司马懿略有不解:“臣……没其他的事情了。”

“那好,”曹睿嘱咐道:“朕心中悲伤,辍朝七日以示哀悼。若无重大之事,就不要来寻朕了。”

“遵旨。”司马懿有些迟疑,开口问道:“这是陛下首次辍朝,臣等还要来宫内当值吗?”

曹睿转身欲走:“朕自辍朝,干西阁东阁何事?”

“是。”司马懿在后面俯身一拜。

所谓辍朝,只是不举行朝议罢了,而非国家政事暂停。若有大事,当然还是可以禀报的。

对于曹睿本人来说,则是停止与臣子议事,告别纷扰、静心思考。

曹睿迈步向书房走去,三位侍中紧随其后。

倚在躺椅上后,曹睿看向徐庶:“徐侍中现在去寻满将军,你二人下午一起去武学的毕业总结。告诉牵招、下午朕就不去了。”

徐庶行礼后转身走出。

曹睿又看向裴潜:“裴侍中负责许昌校事,将豫州、徐州、扬州两年来的档案都悉数拿来,朕这几日要看。”

裴潜领命而去。

书房中只剩辛毗一人了,曹睿叹了口气:“大司马已逝,朕还是要给大将军去一封信的。”

“辛侍中替朕执笔,将你所闻之事都写进去。就在此处写,写完了朕会看。”

“遵旨。”

辛毗与曹真最为相熟,而皇帝也知晓这一点,每逢与曹真沟通之时,都会让辛毗代笔。

辛毗也是久经案牍之人,笔走龙蛇之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写好了书信。

曹睿接过书信看了几眼,点头道:“可以,用印吧。”

“朕上次从雍州回朝,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了,也该遣人去看一看了。”

“辛卿,”曹睿抬头看向辛毗:“辛卿持节、替朕走一趟关西吧。”

外出巡视,历来都是御史台的工作。

而持节巡视,还用的是侍中,这在本朝并无先例。辛毗听闻此语,显然颇为意外。

辛毗拱手问道:“臣领旨,但却不知陛下想让臣去看些什么?”

曹睿淡淡说道:“将书信送至大将军处,在陈仓、上邽、祁山、沓中、武都、汉中各处都看一看。”

“巡视一番此前要修的城池要塞,再替朕看一看前两期的太学郎们。”

辛毗想了一想:“陛下方才所言六处,沓中是最远之地。若臣走这么一圈,非三、四个月不能回返。”

曹睿道:“该走多久,就走多久。”

“辛卿本来就掌关西校事,又曾在长安督粮,在侍中里对彼处最为熟悉。”

“朕估计等辛卿年后回来,朕已经到了许昌了。届时你我君臣二人可在许昌相见。”

辛毗拱手应下:“谨遵陛下旨意。不知陛下想让臣何时动身?”

曹睿反问:“辛卿几日能行?”

辛毗道:“臣手上还有些许事务,还要一、两日才能安排好。”

曹睿点头:“那就三日吧。”

辛毗施了一礼,而后走出。

将政事都尽数安排了下去,曹睿本人也难得空闲了下来,在虎卫的扈从下向后宫走去。

自从上次从孙昭仪的宫中出来,曹睿已经在书房中宿了两日。

如今心中烦忧难解,后宫中最好的去处、当然还是孙昭仪这里。

孙鲁班不仅如同解语花一般,性子也是一等一的温柔善抚。

虽是白日,曹睿依旧枕在了孙鲁班腿上,微微摇晃着闭目养神。

孙鲁班也是知趣的,一边用手轻柔为皇帝按着额头,一边在口中轻声哼唱着些什么。

曹睿轻声问道:“大虎,你唱的这是什么?”

孙鲁班柔柔答道:“这是妾幼时、妾母亲常常给妾唱的。有些当地腔调,陛下应该听不懂吧?”

“吴越之地的方言,朕确实听不懂。”曹睿问道:“步夫人在武昌可还安好?”

孙鲁班轻声:“我母亲好着呢,就不劳陛下挂念了。”

“陛下也真是有趣。每次提到妾的父亲,就要喊打喊杀、视作仇人一般。而提到妾的母亲,反倒如同寻常夫君对长辈一般,开始得体起来了。”

曹睿道:“朕与你父亲并无私仇,不过朕作为大魏君王,与你父所代表的吴国、有不可共存之理罢了。”

“朕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此事。怎么,怨朕了?”

孙鲁班笑道:“妾不怨。为人君王的,说不得有多少人视他为敌呢。陛下在妾面前这般光明磊落,已是伟丈夫一般。”

“不过妾也在想,不知天下有多少人在恨陛下呢?”

曹睿感慨道:“恐怕也不会少了。”

“朕即位后亲征两次,一次征吴、一次征蜀,而吴蜀两国战死、俘虏的兵士至少超过十万了。”

“人人有家、有父母妻儿。在他们看来,你面前这个如意郎君,正是他们眼中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仇人。”

孙鲁班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陛下为天下之主,承天下之重、自然也要担了这些干系的。”

曹睿道:“大虎,你知佛门吗?”

“佛门?”孙鲁班反问:“洛阳城郊有个白马寺,去年刚刚修葺完好。是那个佛门吗?”

曹睿微微颔首:“是那个佛门。”

“佛门里讲因果、讲缘法。大将军通了西域之后,于阗的胡僧已经来了洛阳数次了。去年大鸿胪崔林找了朕说此事,朕才点头应下。”

孙鲁班却问道:“何为因果?妾身不懂。”

曹睿解释道:“譬如朕方才所说,大魏与吴蜀交战、使十余万家庭破灭。”

“朕是大魏皇帝,大魏将士杀人是奉朕的命令,这就是因。”

“而吴蜀的十余万家怨恨朕,这就是果。”

孙鲁班似懂非懂:“若按陛下所说,妾随父亲出征,这是因。被陛下派人捉到、又成了陛下的妾,这就是果了?”

曹睿应道:“如你所说,正是这般。”

“不过朕这两日一直在想,大司马这般坠马、又是承了什么因果?”

“若朕没办法弄清这种因果,有朝一日、这种因果会不会来到朕的头上?”

孙鲁班惊呼一声,捂住了曹睿的嘴:“陛下休要胡说!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曹睿睁开双眼,看到孙鲁班担忧的眼神后,笑道:“朕没胡说,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孙鲁班嗔怪道:“陛下是妾的夫君,妾不准陛下想这些。陛下是大魏天子,不可能有这种意外的。”

曹睿道:“朕信你之语,不再说了。”

“大虎,朕有意给两名皇子封王。你可有心仪之地?”

孙鲁班双眼微微泛红,竟噙着些泪水。不多时,竟有几滴眼泪落在了曹睿的额头上。

孙鲁班啜泣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死了一名大臣,天下难道就缺他一人了吗?”

“两名皇子都是小儿,话都说不利索,如何就要封王了?”

“陛下先是和妾说什么受人之恨、又说什么因果,臣妾不想听。只想陛下心绪好转,振作起来。”

曹睿轻叹一声,抬手抚着孙鲁班的侧脸:“好,朕答应你,不论这些了。”(本章完)

第382章 广结羽翼

孙鲁班还未与自己的皇帝夫君缠绵几时,内侍官毕进就在外禀报、称宗正曹恪已经来到书房内候着。

孙鲁班面上笑靥依旧,可心中却开始暗恨起了毕进。

这内侍好没眼色,每回都是这个老奴搅了好事!

陛下上次在我这离去,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今日刚坐了半个时辰,怎么就有事情要走?

听闻宗正到来,曹睿自是要起身去见的。从榻上坐起,作势将要起身之时,左手却被孙鲁班轻轻一牵。

“陛下又要走么?”孙鲁班一双狐狸眼眨着看向皇帝:“上次都没和妾身用晚膳,不知今晚能否陪陪妾身和延儿?”

曹睿有正事要办,自不会在孙鲁班身上多费心思,淡定道:“朕亦不知。若酉时初刻朕还没派人告知你,那就不要等朕了。”

孙鲁班起身使了个礼,看着曹睿离去的背影,心中更恨起毕进了。

而此时,宗正曹恪正笑眯眯的束手站在书房外候着、与年龄足够当自己孙子的散骑常侍钟毓寒暄着。

“钟侍郎,不知钟太傅身体可好?”曹恪和善的问道。

曹恪年约六旬,但辈份奇高,算得上是武帝曹操的叔辈。年轻时又举过孝廉、做过县令,因而在太和元年、皇帝巡视谯县之时,被点了宗正一职。

九卿之一的宗正,其实在大魏的存在感并不高。

除了今年年初、文帝的两个庶出子薨逝之时,曹恪来书房内见过皇帝两次外,今日是曹恪第三次来此。

宗正所管辖的范围,除宗室封爵、犯罪之事外,大多数与宗族相关的事务,皇帝都只是遣一名侍中去通知宗正。

九卿里的头号边缘人。

与谁都不太熟悉,也就是无党无派的另一种说法。这样的人不用担心飞来横祸,却也在朝堂上占不到什么便宜。

钟毓摊上一个身份如此高的亲爹,不论是谁与自己攀谈,第一句话总是问爹的。

“回曹公,家父身体尚可,劳烦曹公挂念了。”

曹恪继续笑着问道:“我久未探视陛下,不知陛下龙体可否康健?”

钟毓朝着书房内御座的方向微微拱手:“陛下龙体康健,曹公自可稍后请安。”

曹恪不耐其烦,继续和钟毓寒暄:“钟侍郎久随陛下,当真少年英杰。”

“我听闻钟公近两年在书法一道上又有突破,不知能否请钟侍郎引荐一下,我好择日到贵府上拜会一番,求一幅钟公真迹。”

钟毓心中叹气,你是大魏九卿之一的宗正,又不是那些微末小官,想去府上直接去不就行了?

何必问我?

钟毓的教养还是有的:“曹公说笑了,家父近两年腿脚不利,但字体却愈发古朴质拙。”

“若曹公想来,随时恭迎。”

曹恪捋须,又出言问道:“听闻钟侍郎书法亦有大造诣,不知……”

钟毓并不欲再与曹恪聊下去。

内臣外臣之间本就有别,若是旁人看到,说不得会以为自己透露了什么宫内之情。

钟毓也只好打断了曹恪的话:“曹公且慢,陛下说不得从宫内过来了,我去院门处看一看。”

“曹公稍待。”

说罢,钟毓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院门,做出翘首以盼之态。曹恪也不恼,依旧面色平和的站在原地。

没过多时,曹睿便在虎卫的簇拥下回到书房院内。

甫一见面,曹恪隔着三丈远、就开始下拜行礼。

曹睿无奈,毕竟是九卿之一、自己只得上前将曹恪搀扶起来:“朕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宗正见朕无须如此大礼。”

曹恪起身,笑呵呵的说道:“臣见陛下情难自禁,一时忘记,还望陛下恕罪。”

曹睿轻轻摆手:“随朕进来,自己找位子坐吧。”

“方才满宠派人去寻你之时,与你说朕为何找你了吗?”

曹恪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选了个左边第二个椅子,打量着尺寸,只坐了椅子前面一小半。

坐定后,曹恪拱手答道:“禀陛下,方才满将军派来寻臣之人,只说陛下要问召宗亲入太学,并未说其余之事。”

曹睿点头:“朕就是这么想的,因而叫宗正过来询问一番。”

即使面对这么一个辈分奇高、比曹操还高上一辈之人,曹睿言谈举止中、也只是将他当做一名寻常官员般交代事务,并无半点念及族中辈分。

皇帝为天下君父、为曹氏族长,当然是比所有臣子都大的。寻常的世俗礼法,还轮不到一个皇帝的头上。

曹恪点头:“臣知晓圣意了。”

“如今大魏近支宗室中,年龄适合读书之人并不多。远支宗室多在谯县族中,倒是有不少人选,只是论起才智、并无夏侯太初这种惊艳之才。”

“况且来回路久,近的在兖州、远的在青州、冀州,说不得要到十一月才能集齐。臣恐耽误了陛下的事。”

曹睿轻声道:“朕知道夏侯玄才能,也只并非人人都是他一般。”

“宗正只说能与不能?”

曹恪道:“陛下有诏,定然能成。不过臣建议陛下不如借此时机,将近支宗室诸王悉数诏到洛阳觐见。”

“以此增进宗室亲族情谊,也可广陛下羽翼、从中选拔对陛下有用之人。”

曹睿若有所思的轻轻颔首:“说实在的,朕此前一直未细究过这些。即位以来屡受诸侯王的表贺,大多也只是浅浅看过、就扔在一旁了。”

“宗正,近支宗室当如何论起?”

曹恪应道:“禀陛下,若论近支宗室,当以武帝诸子、和先帝诸子来论。其余人等与陛下血脉远别,当为远支。”

“而武帝诸子中,雍丘王曹植在洛中为官。文帝诸子中,阳平王曹蕤、馆陶王曹霖二人也在洛中居住,并未就藩。”

曹睿不以为意:“宗正还是说些朕不知道的。”

“遵旨。”曹恪愈发拘谨起来了:“武帝诸子中,在外就藩的有七人。”

“白马王曹彪、单父王曹宇、鄄城王曹林、濮阳王曹衮、襄邑王曹峻、巨鹿王曹干、寿张王曹徽。”

曹睿叹了一声:“虽说是朕亲族,可朕都快忘了他们的样子了。”

“既然如此,宗正就为朕将他们都召回来吧,各国的监国谒者和防辅令也都召回来。”

“朕借此机会,也好好看一看他们的心性才能。有了雍丘王得用之例在前,他们总不至于疑朕的。”

曹恪拱手:“陛下是真圣君!”

“朕是真圣君,那就还有假圣君了?”曹睿吩咐道:“方才宗正说似乎赶不上,那就先不提入太学之事了,先都召回来吧。”

话音刚落,曹睿就起身欲走:“今日就办,明早就将人派出去,勿要推迟!”

“臣知晓了,恭送陛下。”曹恪随在皇帝身后出了书房,在后恭敬深施了一礼。

……

曹睿说要辍朝七日,金口玉言,那就要有个辍朝的样子。

第一日,读书,练剑。

第二日,习字,练射。

每日文武并用,锻养心神。

第七日下午,曹睿将中领军毌丘俭、中护军桓范、左羽林将军文钦,以及杜恕、钟毓两名散骑侍郎,都叫到了宫内的演武场中。

除此之外,还派人从宫外请了夏侯惠、和逌(音:优)二人同至。

宫内的演武场,规模当然比洛阳城外的诸个演武场小了许多,但皇帝日常骑马射箭来用的话,却也是足够的。

文钦在城外,来的稍晚一些。

当下与皇帝同在演武场之人,除了夏侯惠、和逌二人因不甚熟、略显拘谨,其余众人都是从容之态。

曹睿环视众人,轻轻颔首:“今日朕叫诸位来此,只是在公事之余闲谈与休憩,并无大事。”

“不过既然到了演武场,且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不射几箭、怕是不能过关。”

“朕也好看看诸卿射术。”

说罢,曹睿指着远处的箭靶说道:“这是朕日常习练的靶,离此有十五丈,不算太远。中靶即可,不作其余要求。”

“来,仲恭先试。”

“遵旨。”毌丘俭拱手一笑,从侧旁的挂架上抽出一张朴素的大弓。一箭射出、不过一瞬便又搭上一箭。

毌丘俭连射五箭,前四箭皆中,而第五箭似乎有意射偏、偏的有些厉害。

曹睿昔日在寿春是见过毌丘俭射术的,摇头一笑也不揭穿,接着指了指桓范。

桓范领命,接过毌丘俭递来的弓箭后,也是五中四。但他每射一箭都要屏息许久,方才肯松开弓弦,五中四显然已经尽了全力。

虽然昔日在略阳时,桓范也曾率军出击。但为将者最重的乃是军略指挥,个人武勇反在其次了。

“稚叔,务伯。”曹睿笑道:“朕还从未见过你们二人的武艺,来试一试。”

杜恕五中一,中的那一个显然还是蒙中的。钟毓五中二、比杜恕还要强一些。

“子期(和逌)、稚权,你们二人也来试试。”

和逌、夏侯惠拱手行礼后,依次试射,与杜恕、钟毓二人相差不多,皆是一、二之数。

曹睿略有些失望:“和子期射不中也就罢了,征西将军的儿子也不善射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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