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极乐

霸主国的底蕴毋庸置疑。

齐国一路崛起至今,灭国不知多少,灭宗不知几何。国库里的各类道术可以说浩如烟海,投入大量国家资源的术院里,更是不断有新的道术推出。

那么多的强大道术任由挑选,姜望为什么会选择六欲菩萨这样一门旧术?

倒不是说他多么有佛缘慧根,而是这门道术,实在是与他非常契合。

所谓六欲,亦从眼、耳、鼻、舌、身、意出发。

他在第四内府刻印的道术五识地狱,便是眼、耳、鼻、舌、身,在此术上的经验,几乎是可以完全填补进六欲菩萨之术的。

耳识音杀又正是他的强项,六欲之一几乎直接就能满足,可以说再难找到比这更契合他现状的道术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姜望在这门道术上花费的时间远不如苍龙七变,但却比苍龙七变更早掌握。

枯荣院曾经强极一时,分院开遍齐国,它的传承自是非比寻常。

像六欲菩萨,就是一部能够经历时间冲刷的经典道术,很好地利用了灵识之力和六觉。优点突出,又没有明显的弱点可言,即使放到今天,也并不过时。

姜望一闭眼,此躯已现六欲相。

那七窍生莲,反倒与这禅相甚是相合。

六欲者。

是见欲,贪美色奇物;

是听欲,贪美音赞言;

是香欲,贪香寻味;

是触欲,贪舒适享受;

是意欲,贪声色、名利、恩爱。

而在闵幼宁的元神海中,一尊佛光普照的六欲菩萨已降临!

此六欲菩萨是独孤无敌之样貌,却塑金身,晕佛光,披袈裟,照四海。

佛面恢弘,如观世人。高耸的鼻梁似山峦分隔了大地,佛面的左侧沉在阴影里,有无尽之堕欲,右侧照在宝光中,光明庄严。

这是神临层次的神魂杀术。

神临境之后,神魂之力凝为灵识,真正有了干涉现实的能力。相对应的,也更加具备了被现实干涉的可能。

神魂走出通天宫,在统合人身四海、真正发挥如神之力的同时,也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庇护。

譬如胎儿走出母体,于是必须要面对风雨。

神魂层面的搏杀,在神临境之后,也真正成为主要的战场之一。

而对姜望来说,这意味着他一直以来的神魂优势,终于能够在厮杀中得到更大的体现!

属于闵幼宁的蕴神殿,当然镇压着这片元神海。成就神临后的多年经营,赋予了她在此处的掌控力。

那隐隐的星光、神光,汹涌的道元,都是四海贯通后,此身长久积蓄的力量。

使得她在这元神海的茫茫虚无中,把握到真实。

但六欲菩萨降临之后,把一切都改变了。

元神海今夕何夕,菩萨在乐土。

一时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华光遍照,珍奇耀眼。模样俊俏的男男女女,随着乐声翩跹起舞。世间难见之景,一见难忘之色,都在此时涌现。

而那乐声是如此动听悠扬,令人陶醉。

闵幼宁的耳边,好像响起了一生中那些重要的人的声音……全都是对她的赞美。

赞她貌美如花,赞她劳苦功高,赞她品德高尚,赞她有无穷的美好和灿烂。

她的神魂显化之身牢牢坐镇蕴神殿,可是这一刻她只想醉倒。她想要漂浮在患得患失的美梦中——

她完全弥补了曾经的遗憾,所有的错过和痛楚都不再有,一生顺风顺水地成长。

她成功登临了洞真之境界,并携手国主,重建了乔国的辉煌。

从丹至乔,囊括了整个河谷平原的诸多小国,组建成了一个团结的联盟。他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军力,自此把握了自主权。拥有了在万妖之门后攫取利益、分配开脉丹的资格……

她骤然惊醒过来,反复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片焦土,是满目疮痍!

愿景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残酷。

事实上在河谷之战发生前,河谷诸国的确是已经有这样的串联,想要效仿西北五国联盟,在现世西南建立起一个攻守同约的盟国来。盟约在极隐秘的情况下制定,包括平原之外的丹、乔两国,全都加入了密约……

但一场河谷之战,摧毁了所有。

河谷诸国关于未来的上千年的努力,覆于一旦。国土成焦地,国民非秦即楚,社稷不复存焉。

如丹国、乔国这样的国家,也自此完全失去了自主的可能。

残酷的现实让闵幼宁从六欲陷阱中短暂地挣脱出来,她于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就镇压在她元神海上空,散发无尽佛光的六欲菩萨,蕴藏着多么恐怖的神魂力量!

饶是她成就神临已久,积蓄了多年,却也是根本不能相较。

而在她觉察到这种恐怖力量的同时,一只佛掌,已经轻轻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独孤无敌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身前。

单手覆额,使她顿受极感。

元神海中,尽是佛光。

此是元神之苦海,还是六欲之净土?

闵幼宁的神魂显化之躯,一瞬间瘫软下来,灵识如水流四散,根本不能够把握自我。

她的灵魂在战栗!

而在身外,在闵幼宁被六欲菩萨打散神魂显化之躯的这一刻。

幻生莲海已经消散了干净。

空谷兰音终是不复再闻。

而高空依然云压头,苍龙七变已经化出了房日兔,跃飞在高处。此一变,浑身的白绒如雪,金色的眼眸中,照出一轮日晕。那日晕如环,收束在闵幼宁的脖颈处,像是一道旭光之枷,只要一动念,就能叫她尸首两分。

在一种莫可名状的混乱感受里,闵幼宁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显现佛面的独孤无敌,只觉得实在是没有胜利的可能。

这样的人物都会跌落至福地第六十七,如她这般的,又还能在福地空间挣扎多久?

这就是现实。

在过去,现在,已经可以预见的将来,她需要不断去面对、去接受的现实。

付出再多,努力再久,也未见得能有收获。

人力有时而穷,国势无病而衰。

她在等待最后的结果。

但那个在太虚幻境里名为独孤无敌的人,并没有立刻结束这一场战斗。只是看着她,语气随意地问道:“我已经不太记得金城山福地的了,它有什么变化吗?”

闵幼宁下意识地回答道:“还是和之前一样。”

独孤无敌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很见霸气:“具体点。”

一场福地挑战,分了胜负便是,有什么可聊的?闵幼宁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的,还是答道:“每月产福功一百四十点,产出一株瑶金花,以及……可以神游太虚,进入真正的金城山福地修行一个时辰。”

终于是知道太虚幻境福地有什么用处了!

原来太虚幻境里的每个福地,都在现世中有真实的对应,而每个福地空间的主人,每个月都可以进入相对应的福地修行。

而不仅仅只是一个福地空间,一扇通往鸿蒙空间的福地之门。

不同的福地,还有不同的珍物产出。

姜望更捕捉到了一个新名词——“福功”。

原来福地的产功,和论剑台战斗所赢得的“功”,竟是不同的。只是因为姜望之前一直未能真正开启福地,才只能将其当做普通的“功”来使用。

那么“福功”的用处是什么?

“这些福功对你来说很重要么?”姜望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会不重要?”闵幼宁苦笑一声:“福功用于拨动日晷,在福功耗尽之前,福地空间里的时间都是不流动的。这一点额外的修行时间,或许你不在乎,对我这种才能平平的人来说,却至关紧要。”

能够修成神临,怎么说也不会是才能平平了。但放诸天下,她又的确是不起眼的。

她不去想独孤无敌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沮丧之后重整心绪,她现在只在思考,要如何守住下个月的福地挑战。

独孤无敌道:“希望下次看到你,是在更高几名的福地。”

闵幼宁正疑惑间。

忽地一道飘渺难测的声音响起——

【独孤无敌认负,您已晋入汉山福地。】

闵幼宁愕然!

……

已经落到金城山福地的姜望,心中亦是犹有余澜。

他早已决定要从第七十二福地一路再打上来,因此今次这一战,对他来说只在于验证实力——在仅仅动用道术的前提下,就压制了对手,足见他在神临层次的强大。

当然,这本没什么意外。

伐夏战场上的那几个夏国侯爷,哪一个都比今天的对手强。

倒是福地空间的种种好处,确然出乎意料,无怪乎能够吸引这么多神临强者参与角逐。

尤其是“福功流时”这一功能,格外令姜望心动。

虽则暂不知福功拨动日晷的消耗如何,虽则太虚幻境里的修行,并不能直观体现在本躯。但是关于道术的熟悉,剑术的演练,境界的感悟,却是在太虚幻境和现世都共通的。

对恨不得一息时间掰成许多份来修炼的姜望来说,没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的好处了。

不断发展的太虚幻境,几乎每过几天,都有新的变化产生。

但姜望没有在太虚幻境里逗留太久,福地挑战结束后,便退了出去。

因为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

今日的武安侯府张灯结彩,喜气盈盈。

前些时日朝议大夫易星辰于府中设宴,遍请亲朋故旧,正式收一个名叫十四的姑娘为义女,录名于易氏家谱。

叫临淄好一番议论。

而后定远侯亲自登门,代博望侯世孙重玄胜提亲。

双方定约,于今日全礼。

婚宴自是设在博望侯府。

武安侯府弄得这么红火,只不过是沾个喜气,陪着热闹罢了。

当然,重玄胜一定要在武安侯府里占个地方作为新房,也是原因之一。

管家谢平早已备好了马车,请姜望入座。

天光都未见,高阳坊清静无声。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坊间,武安侯府的铭牌在车厢前轻轻摇晃。

此地皇亲甚多,勋贵常见,诸如当今何国舅的府邸,便是坐落于此。这次新建的武安侯府和冠军侯府,也都在此间。

之所以这么早出门,自是因为姜望今日身负要任——事实上他昨夜就应该陪重玄胜住在博望侯府的。

按照齐国婚俗,婚礼中男方须有一名“鸾郎”相陪,女方则须有一位“凤娘”相伴。

以姜望同重玄胜的关系,鸾郎自是不作第二人想。

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名望,也足以将重玄胜这场婚礼的格调高高捧起。

遍寻临淄,谁家婚礼能请得此般鸾郎?

马车辚辚。

车轮声汇到了一处。

姜望拉开车窗,果见得冠军侯府的马车正在并行。

彼方车窗后,是重玄遵打着哈欠的脸。

这厮居然还睡觉。

这是修炼了一整夜的姜望,心中第一个念头。

嘴里则问道:“冠军侯怎的也来这般早?”

重玄遵略带无奈地道:“我爹的安排。”

其父重玄明光正是这次重玄胜大婚的“总掌”。

用他的话来说——“那重玄家场面上的事情,不都得我来操持吗?”

重玄胜很怀疑他想趁机侵吞自己的礼金,但为了顺老爷子的气,弥合先前的争执,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当然,以明光大爷的本事,如果真要干点什么中饱私囊的事情,很难不留下痕迹。拿起来就是个把柄,父债子偿也是很合理的……

姜望郑重点头:“伯父的安排,自是有道理的。”

“我想也是。”重玄遵道:“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我去那么早是干什么……这位鸾郎,你可做好准备了?”

在迎亲的时候,女方肯定是会有一些故意为难的环节的。

鸾郎的职责之一,便是替新郎解决这些小波折。婚前的小波小折轻松过去,寓意婚后的生活顺风顺水。

姜望自信地道:“我想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今临淄的年轻一辈里,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群战冲阵,无论剑术道法神通,他惧得谁来?

唯一一个能与他争锋相对的,可也是重玄家的人,正在旁边的马车里呢。

料得易家那些人,也难阻住他姜某人。

重玄遵一时也不瞌睡了,便懒懒地靠着车窗,悠悠道:“那我可拭目以待。”

姜望笑笑,转又问道:“听说你上次教训了一顿尔奉明?”

“谈不上教训。喧天喊地的,吵到我饮茶,摔了他一个杯子而已。”

“哈哈哈,在哪个茶舍?下回我也去摔!”

“那你须得好好乔装一番,不然他未见得敢露脸。回头我让人把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汇总一下告诉你……”

……

两个人便这样隔着车窗,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地聊着。

曦光已经隐现云端了,马车宁静地驶向博望侯府。

喜鹊叫醒了清晨。

最近书友圈同人的质量好高,我好喜欢~

那些用心雕琢的画作和文章,看了心情都会变很好。

(本章完)

第1629章 喜日

“好,便问这位鸾郎一个简单的——我国历史上有一个有名的女子,叫做乔燕君,成亲的时候,用一条街做嫁妆,想必大家都知晓。那么请问,乔燕君所嫁的那位郎君……的幼弟,叫什么名字?”

齐历元凤五十七年五月十五日,宜出行、嫁娶、安宅……

大概是不宜答题的。

偌大的朝议大夫府,披红挂彩。

易府外的大街上,搭起了九重彩门。

一身大红郎官服的重玄胜,此时正杵在第五重门前,笑嘻嘻的,不见焦色。

在他前面开路的鸾郎姜青羊,却是恨不得抓耳挠腮。

依照齐国婚俗。

新郎新娘披以大红。

陪新郎官的鸾郎须着青衣,陪新娘子的凤娘须披紫衫,是所谓“青鸾紫凤,瑞兆良缘”。

这青衣不是姜望平时所穿的那种简单款式,而要绣青鸾,描云海,极尽华色。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日的武安侯,说一声人物风流,并不为过。

那守门的小娘子,一双眼睛几是挂在了武安侯身上,当然嘴里的问题并不容情。

这九重彩门,每一门都有一个考核,出题者往往天马行空,道术、神通、兵器、拳脚,种种考验,不一而足。也有要求翻跟头的、唱大戏的,千奇百怪。总是一重一关,九重寓意天长地久。

围观的百姓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也不乏公子王孙。

博望侯世孙大婚,请来名满天下的武安侯作鸾郎,想来必然势如破竹,一定无可阻挡,大家都等着瞧绝世天骄的风采。

但事实是……

姜鸾郎今日一关都未过,诗词歌赋连挂四门。

通过不了考核,有通过不了的办法。

前几次要么现场表演一个狼奔豕突的身法,要么被要求用道术整些稀奇花样。

而第五重彩门上,挂有酸甜苦辣咸五味瓶,每个瓶子都装得满满当当,里间是颜色莫名的汤,喝光就能往前走。

这有个名目,唤做“五味杂陈”。

以超凡力量入五味,还不许以超凡力量抵抗。酸得掉牙,甜得发腻,苦得皱面,辣得冒汗,咸得齁人……

姜爵爷好好一张俊脸,已经是青红皂白不分明。

此刻他瞅着站在易府大门前笑意盈盈的易怀民,眸中很带杀气。

易怀民,你何必出题出得这么偏?你问我乔燕君的丈夫是谁,我都答不出来。也就知道乔燕君这个名字罢了。你还问她丈夫的幼弟?

那些诗词歌赋也是,你让我背名篇我都不行,还在犄角旮旯里找文章,你还是个人?

在临淄公子圈里,这位易怀民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是为躺平派的代表人物,有望接过重玄明光衣钵的后起之秀。

当然,现在他还很年轻,没有经历过时间的考验,未见得能有明光大爷一以贯之的精神。

毕竟临淄人的生活节奏普遍紧张,就算再怎么颓废的年轻人,偶尔也会有想不开的时候,隔三岔五爬起来奋斗一把。

长得其貌不扬、完全没有继承乃父姿容的易怀民,一脸遗憾地回看过来,嘴里道:“这吉时都快过了,武安侯就别藏拙了吧?”

姜望这时候已经认清楚了现实,知道靠自己是走不通这九重彩门了,一时间左顾右盼。

“别回头。”面上笑得十分灿烂的重玄胜,已经先一步传音过来:“别看我。这么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不会啊。我要是会,我能看着你受罪吗?事已至此……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别拉着我一块丢脸。”

“……”姜侯爷忽然瞥见了场边的李龙川,赶紧传音过去问答案。

李龙川一言不发,做了一个挽弓的姿势,表示我乃一介武夫,兵法传家,并不懂得这些。姜兄你还是另请高明。

“……”姜望又看向正与温汀兰手拉手说小话的晏抚,也不管他是装没注意到还是真没注意到,一阵猛传音。

晏抚扭过头来,情真意切地看着他,忽地抬起双手来:“来,我们来给武安侯打气!”

他一边鼓掌一边喊:“武安侯!加把劲!”

围观群众一下子就被带动了,一时间掌声如雷,呼声如潮。

“武安侯!加把劲!”

“武安侯!加把劲!”

实在是……

太尴尬了。

姜望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一把扯下了酸味瓶,仰头便灌,顿时酸得脸都皱到一起。

“武安侯好豪气!!!”李龙川带头欢呼。

人群随之沸腾。

“我来帮您,我来帮您。”守关的小娘子小脸红扑扑,迅速地取下甜味瓶,贴心地打开来,递到姜望面前。

姜望一时无言,接过来便饮。

甜……太甜了。

甜到牙齿好像已经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而那本来皱着的脸,整个的往上提。

甜味一时盖过了酸味,胃部已经开始翻涌。

好不容易才将这口咽下,那边苦味瓶又递了过来,拿着透明琉璃瓶的小娘子,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很期待武安侯的这张脸,还会扭曲出什么表情。

“重玄胜啊重玄胜,你要记得我都为你做过些什么。”

姜望长叹一声,举瓶又要饮下,忽地朝议大夫府内传来一阵骚动,

隐约听得有人在喊——

“诶诶诶,新娘子出来了!快去看!”

“怎么这时候出来?在哪儿呢,哪儿呢?”

姜望的声闻仙态迅速开启,立即便在一阵嘈杂中,捕捉到了十四那怯怯的声音:“说是很快就来,很快没有来,我以为他迷路了,才出来找他的……”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切断了。

想是易大夫不肯叫人听到他女儿这样嫁人心切。

姜望脸色骤变:“里间出了什么事?大家小心,我去看看!”

手上一挥,那苦味瓶、辣味瓶、咸味瓶,一时全都碎了。

急公好义、勇于承担如武安侯者,带头就往易府里冲。一时间狂风走石,后面几个装考题的竹筒,全都在混乱中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九重彩门,任新郎官一马平川地穿过。

“没事没事!”

易府那边反应也很快,立刻就有管家站到了门外来:“里间一切正常,刚才不过是一只猫打翻了花瓶,诸位宾客不必担心!请继续穿彩过门!”

“但是这个彩门都乱了啊!”

“题筒呢?那么大几个题筒怎么不见了?”

“找找吧,刚还在这。”

人群乱糟糟的,几个守门的小娘到处找题筒。

“不要慌!”易怀民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题目我都记得!”

但是话刚出口,仰面便倒。

姜望一个急步上前,将他搀住,很是关切地道:“易兄,你醉了!”

“不是我说你啊,怀民,平日惫赖尽可随意。今天令妹大好日子,怎么喝这么多?”一边埋怨,一边把他交到易府管家手里:“快带你家公子去醒醒酒。”

然后立在阶上,回头招手:“胜哥儿,快,咱们莫误了吉时!”

重玄胜全程就笑嘻嘻地看着姜侯爷自救,此刻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踏进易府,去迎他的新娘。

守在内院的易怀咏,性格与易怀民截然相反,质朴端谨,不苟言笑。长得倒是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若是仔细观察这对兄弟,会发现他们其实眉眼间有颇多相似,但就是一些细节的地方不同,便导致一个还能算得英俊,一个长相平庸。

他本就不是个会闹腾的性子,加之自家小妹刚才都险些自己冲出闺房去重玄家了,便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完了礼节流程,就含笑放行。

姜望作为鸾郎在前引路,重玄胜在后边缓行,一边跟易家这边的亲朋好友招呼,他是极擅长这些的,搞得气氛很是热络。

晏抚、温汀兰、李龙川这会也簇拥在新郎官身后,聒噪不已,九重彩门通过了,五味水喝过了,他们仿佛才记起来,自己也是迎亲队伍的一员,队伍一齐向新娘的香闺推进——易星辰特意请工部修士主持,花了大价钱,在府内大兴土木,短短几天时间,就建好了这座香楼。比之临淄诸家闺秀,丝毫不输。

认亲仪式之后,十四便住在此间。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娘家,她自也时常要回来看看的。

队伍前进得非常顺利,或是撒钱,或是奉礼,堪称势不可挡——直到遇见一身紫凤华衫的李凤尧。

她高挑的身段完全被今天这一身所体现,将门传家的气质,亦是生在骨子里的,立在楼前,如拦万军。

也不知是美色慑人,还是威色慑人。

那紫衫上凤纹霄影点缀出来的贵气,确实也只能作为她的点缀。

易星辰之义女出嫁,须得有一定身份的凤娘相伴。

以易星辰的地位,找几个大家闺女送送自家女儿,并不为难。

但要匹配得上重玄胜所请鸾郎的,遍寻临淄,其实也不多。

重玄胜特地请得李凤尧来做这个凤娘,便是为了给十四撑场,不叫她受了委屈。不然的话,他宁可叫重玄信来做鸾郎。

论家世、论天赋、论姿容、论修为、论及方方面面,便是在这东国首都临淄,也没几个女子能与李凤尧相比。

有李凤尧镇场,新娘子也的确不存在委屈……

兴高采烈、气势汹汹的迎亲队伍,一见李凤尧,上上下下,先就弱了三分气势。

今日为凤娘,是不宜太霜冷,故她脸上也是带有淡笑的。

但那种由内而外的气势,却是叫人万不敢轻慢。

姜望闯彩门,压易怀民,何等机智,何等威风,见着李凤尧,也一时紧张。

重玄胖事先也没说凤娘是谁,李龙川今日也未透口风,他作为鸾郎忙来忙去,也没顾得上多想,还以为李凤尧会稍晚一些直接去博望侯府赴宴呢。

以临淄盛行的风气,尤其是在名门婚礼上,鸾郎与凤娘总是要有几合交锋的,以此昭显新郎新娘双方的底气,表示这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事。

历来文斗武斗都有。

不然青鸾紫凤之瑞兆何以显?

但姜望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同李凤尧斗智斗勇,总感觉……矮上几分。

跟畏李凤尧如虎的李龙川,还有早被李凤尧打服的许象乾他们一起待久了,面对李凤尧,先天就气势不足……都怪这些个无用公子!

李凤尧却很是轻松自然,收敛了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饶有兴致地瞧着姜望:“我来考考你。”

迎亲队伍变得很是安静。

李龙川、晏抚、温汀兰全都聚精会神,重玄胜都努力瞪大了眼睛。

姜望果断双手合十,作揖道:“刚在外头已是耍了半天猴戏,又喝那五味瓶,喝得我这会还晕乎乎的,肠胃直打架。凤尧姐姐……手下留情啊。”

李凤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看得人都不自觉地忐忑了。

忽地轻轻一笑,冰雪消融:“好,你通过了。”

“啊?这就通过了?”李龙川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或者仗着今天大喜日子,感觉家姐也温柔了许多,在队伍里嚷道:“他还什么都没考呢,新娘子让你坐镇最后一关,你可不能徇私啊!”

李凤尧微笑着看向他:“刚才我考姜望,考的是礼貌,现在我来考考你别的。”

“不是,关我什么事啊。”李龙川说话间便往后缩:“我又不是鸾郎……”

李凤尧只道:“过来。”

素以英武著称的李龙川,岂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份?当下把旁边的人一拨:“你们别拦着我,让我过去!”

人群默契地让开。

他也便气势昂扬地走了出来:“考便考,我李龙川何惧之有?”

一抹玉带,一双锐利的眼睛,一股独闯千军的气势。

李凤尧看也不看,只对姜望轻声道:“你们先进去,别误了良时,我跟龙川聊一聊就好。”

迎亲队伍兴高采烈地涌进了这座闺楼。

无论重玄胜、姜望还是晏抚,谁也没有多看李龙川一眼。

当然耳朵都竖得极高,谁也舍不得错过身后的声音,擅长耳识如武安侯者,更是把李某人的声音在楼里放大——

“刚才人多,是我不对。姐,这大喜的日子……”

“哈哈哈哈……”

易府香楼,人群轰笑。

好生喜庆。

感谢书友“孤孤孤寡寡寡”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6盟!

感谢书友“钱门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3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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