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132章 以快打快

第132章 以快打快

御史台。

衙署的台阶前,一名小吏探头望了一会,快步迎向裴冕。

“裴御史,你去哪了?驸马等了你许久。”

“哪位驸马?”

“咸宜公主驸马。”

裴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往公房去见客。

踏上台阶之前,他仔细整理了衣袍,闻了闻袖子上的檀香气味,擦掉了额头上微微的汗水,还抬脚看了看鞋底的泥迹……确保不会让人怀疑他方才去见了东宫的人。

“驸马大驾光临,想必听说了卢铉之事?”甫一见面,裴冕当即赔罪,“此事是下官安排不妥,未能除掉薛白,请驸马再给下官一些时日。”

杨洄笑了笑,道:“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听闻,刑部拿了郑虔?”

裴冕低头煎茶,瞬间眼珠转动。

“原来驸马也听闻了?郑虔确是私撰文章,恶语中伤了武惠妃,刑部及时拿下了他。下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正要去监察此事。”

“是谁检举的?”

“此事暂时不知。”裴冕道:“有人偷偷将郑虔的亲笔文章放至萧尚书的桌案上。”

“不是右相安排的?”

“这……下官不知。”

杨洄在公房中走动着,四下观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并无旁人。他示意奴仆守好院子,亲自关上了屋门。

“驸马这是?”

“此处无旁人,裴御史直说了吧,此事是谁安排的?”

裴冕道:“下官属实不知。”

“哈。”

杨洄咧嘴笑了起来,眼神瞬间阴狠,抬手,直接甩了裴冕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重,裴冕反应不及,头上的幞头掉落在地。

半边脸当即红肿,他捂着脸,愣愣看着杨洄,错愕不已。

“这一巴掌,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伱主家。”

“驸马这是何意?”

裴冕话音未落,那张盖着东宫属官印记的文书已被展开在他面前,他瞳孔一震,立即明白过来是薛白怂恿了杨洄。

他就知道要以快打快,抢先把薛白除掉。

“驸马请听我解释……”

“再哄我一句试试!”杨洄怒叱,抬手又是一巴掌,极是熟练,“还敢在鼓唇摇舌!”

裴冕双颊红肿,终于不敢多言,连忙拜倒,深深低头,犹在强自镇定,思量着对策。

杨洄见此情形,颇为满意,负手在裴冕面前踱步。

“我不管你以往是右相还是东宫的人,往后便是我的人。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是。”

杨洄想要问的有很多,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用眼前的案子来试探裴冕。

“郑虔一案,如何回事?”

“郑虔受张九龄外甥徐浩所托,为其拟了神道碑文草稿,其中有‘颍王奏前太子索甲二千领’之句。”

果然,此事李林甫就刻意瞒了,说甚为武惠妃。

杨洄再次问道:“谁告的?”

“下官真不知……”

“尻!”杨洄一把拎起裴冕,再次赏了一巴掌,叱道:“知不知道我能要了你的命。”

“是,是。可下官真不知是何人告状。”

“你敢说不是东宫?”

裴冕有一瞬间的滞愣。

杨洄得意地咧嘴笑了起来,啐道:“瞒我?”

“下官方才去见了房琯,问了此事。房琯得了广平王吩咐,叮嘱郑虔不予薛白通过岁考,给他一个教训,郑虔没答应,确与房琯生了嫌隙,但此事并非房琯所为。”

“何意?”

“告状者另有其人。”

“谁?”

“暂不知,但不论何人告状,右相府必然要借此事对付东宫,王鉷已命我到刑部大牢提审郑虔,诱出口供,攀咬东宫。”

杨洄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我岂有打算?”裴冕还想耍聪明,话到一半,无奈一笑,实话实说道:“唯有祸水东引,牵扯到庆王、薛白等人头上。”

~~

刑部。

萧隐之一见到杨洄,便知这位驸马为何而来。

“竟还惊动了驸马?此案乃郑虔讪谤,驸马不必在意。”

“敢讪谤贞顺皇后,我岂能不在意?”杨洄应道:“可查出幕后指使了?”

萧隐之目光看向跟在杨洄身后的裴冕。

裴冕点了点头,道:“依右相之意,得让郑虔攀咬东宫。”

“是啊。”

萧隐之放松下来,知眼前都是自己人,不必藏着掖着,遂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来。

“这些都是郑虔的同党,一个‘指斥乘舆’之罪是逃不掉的。”

杨洄接过一看,名单很长,全是右相府的政敌。

裴冕则在旁分析。

“刑部郎中徐浩,张九龄外甥,东宫臂膀,此案中的另一个要犯;北海太守李邕,东宫臂膀,与郑虔皆书法名家,互有书信往来;国子监生员薛白,在此案中亦牵扯极深;蒲州盐铁使书记杜甫、权理盐铁使判官元载,皆薛白的好友……”

之后,由薛白又引出了许多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户部尚书裴宽。

总之是东宫与盐官都有,全都是右相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杨洄看得连连点头,心想,尻他个李林甫,嘴里是维护武惠妃,打的全是阴私算计。

他微微冷笑着,斜了裴冕一眼。

裴冕无奈,一瞬间的不情愿之后,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在萧隐之手里。

“王中丞想把人犯移交到大理寺狱,文书在此,请萧尚书过目。”

“可这是刑部的案子……”

“刑部主管刑罚,大理寺掌管审理,此案牵涉官员众多,当由大理寺来办。”裴冕不慌不忙道。

萧隐之虽是尚书,却畏惧王鉷之权势,答应下来。

~~

时近黄昏。

国子监,杜五郎终于完成了岁试的答题。

他走出学馆,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听着暮鼓声,忧心忡忡。

想到与郑博士毕竟是一起喝过酒、抨击时事的交情,他决心做些什么,遂连忙转去找薛白。

赶到考策问的学馆,只见一层层竹帘隔着的考场中已走了许多人。

“薛白。”

杜五郎才探头喊了一句,忽被人拉到了一旁。

“苏司业,你看到薛白了吗?”

“这边来。”

“哎,我们还得去刑部大牢救出郑博士……”

~~

郑虔带着镣铐缓步被带出刑部大牢,走过皇城大街。

大理寺在西边,抬起头就能看到将要落下的太阳,暮色苍茫,他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满是疑惑不解。

那些文章都写了数年了,为何会在近来被人检举?

带着这种思量,他步入大理寺衙署,被领着穿过了一道道回廊,却意外地没有进入大理寺狱。

……

暮鼓停歇之前,一辆马车穿过了皇城西边的顺义门,进入了布政坊中的一间宅院。

这宅院不大不小,亭台楼阁却是非常精巧。

夜幕降下,主院中,一名美貌女子莲步轻移,迎向杨洄,娇声道:“郎君总算肯来看奴家了。”

下一刻,她却停下脚步,因杨洄身后还有另一个高挑的男子,夜幕中没有显出脸来。

“你去歇着,我还有事,莫让人过来打扰我。”

“是。”

几句话安抚住这漂亮的外室,杨洄以警告的眼神瞪了身后的薛白一眼。

两人赶到侧院,只见郑虔还没有被带过来。

绕过屏风,杨洄吐出一口长气,抱怨道:“你胆子也太大了。”

“无妨,人是以裴冕的名义带出来的,谁能想到你我头上?”

“呵,我信了你的鬼话。”

薛白笑了笑,依旧平静。

私下劫走郑虔很冒险,但他别无选择。

天宝年间的权力斗争已日趋激烈,这次若不果断且迅速地出手,首先会被连根拔起的就会是他的势力。

杨洄踱了两步,思忖着,最后决定把几封文书递给了薛白。

“这可是了不得的证物,我拿来的。”

“驸马本事了得。”

薛白不忘赞了他一句,接过文书看起来。

首先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都是李林甫准备牵扯进此案的名字……这是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可惜字迹不是李林甫的。

一份刑部的口供,郑虔已画押,承认了私撰国史的罪名。

再便是郑虔的文稿。

有神道碑草稿,叙述了张九龄一生的功绩,提到了李璬秘告李瑛索要盔甲,张九龄劝说圣人息怒一事。

事涉三庶人案的只有寥寥几句,却表明了态度。

把这件事记载在神道碑里,说明郑虔认为这是张九龄的功绩之一。换言之,他确定索要盔甲之事是诬告。

最后,还有另一篇文稿,记载了开元二十五年的一些宫廷琐事。

太子李瑛与诸王打马球,赋《球场诗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圣人祭青帝,忠王李亨、颖王李璬分别为圣人担任忠献、亚献之事。

薛白反复看了,略略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刑部破天荒以“私撰国史”之罪拿人,该是因郑虔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而只有这些,右相府马上就能肯定这是大罪,东宫马上就让房琯交代裴冕祸水东引……要么是反应过激了,要么是知道此事能牵扯出了不起的东西来。

杨洄凑上前,低声道:“看得出来吧?这几张纸,能要了你们这些人的命。”

“多亏了驸马。”薛白道:“但看字迹这不是原稿。”

“原稿萧隐之直接递上去了,岂会给裴冕?这是刑部誊抄的。”

“裴冕人呢?”

“我让两个心腹看着,堵在大理寺公房里。”

“嗯,如此就好,必能让驸马立一桩大功。”

杨洄微微冷笑,似有不信。

不一会儿,有人带着被蒙了眼的郑虔进了屋中。

薛白并不出去与郑虔相见,以免他对杨洄说谎话被揭穿了。

他把要问的在纸上写下,让杨洄的手下来问。

……

“你私撰国史,该不仅写了这些文稿吧?”

郑虔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警惕地问道:“你们是谁?”

过了一会。

“此案会牵连很多人,我们助你出大牢便是为避免此事,若不想害你的亲友,与我们直说。”

郑虔想了想,道:“确实不止这些,我还写了当年三庶人案的审讯过程,但在数年前已经烧掉了。”

“如何写的?”

“太宗废太子承乾,命诸大臣参审,事皆验明;武后与太子贤积怨之深,废太子乃依程序,派中书、门下堪验……唯圣人废太子,全凭一人专断,禁有司参与,三庶人妻族、舅族牵连甚广。”

“这些事你如何得知的?”

“有些是张曲江相告,有些是我伴天子左右亲眼所见。”

“文稿你烧了?”

“是。”

“为何烧了?”

“数年前便有好友提醒我,私撰国史或将落罪,我便烧了。”

“这好友是谁?”

郑虔道:“恕难相告。”

“你既烧了,为何有两份文稿落到刑部尚书的桌案上?”

“不知。”郑虔回忆着,缓缓道:“当年,有八十多篇文稿,我全部丢入火盆,本以为全烧尽了。”

“被人偷了?”

“也许吧,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

郑虔说罢,等了一会,对方竟是不再问了。

~~

“你怎么不问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有骗你吗?”薛白淡淡道:“再知道更多,反而危险。”

杨洄心中一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正在把他方才写下的问题一张张放在火烛上烧毁。

他烧得很仔细,显然不会像郑虔那样遗留下一张两张被人偷走。

“谁告的状?”杨洄道:“是东宫吧?”

薛白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右相府、东宫必因此事而互相攻击。我们要做殃及的池鱼,还是得利的渔翁?”

“怎么做?”

“裴冕。他是东宫的人,这次就是他为东宫劫走了郑虔。”

杨洄目光一动,猜想这是要栽赃东宫了。

薛白烧完了自己的字迹,拍掉了衣襟上的灰烬,指了指那些从刑部拿来的证据。

“右相借着郑虔案又一次打压政敌,犯人都还没审,已经列出了一堆罪人,包括刚刚为圣人征收盐税的盐官;东宫也不老实,居然安插一个眼线到王鉷身边,得知此事,想要灭口。”

“如何揭发他们,且洗清我们的关系?”

“因郑虔一直与东宫亲善,右相便告诉公主郑虔讪谤武惠妃之事,怂恿公主入宫告状东宫,每次都利用咸宜公主,驸马察觉到不对了,到刑部问了萧尚书,得到了这些证据,可没想到,裴冕一转眼就把犯人带走了。”

“如何证明裴冕是东宫的人?若用你给的证据,我们也会露馅。”

“那证据是用来吓唬他的。”薛白道:“今夜人犯就是以裴冕的名义带走的,哥奴怎么可能会怀疑你?自会猜到裴冕是替东宫做事,想必现在南衙已经开始搜人,只要搜了裴冕的家,总有线索。”

“可行?”

“可行。”

“圣人不好欺瞒。”

“放心,我们说的几乎都是事实。”薛白从容笑道:“且我在宫中有些关系……”

杨洄学会了。

薛白每次就是这样,把李林甫、李亨变成坏人,在圣人面前扮无辜。这次,是把机会让给他们夫妻。

咸宜公主就是太单纯了,才会每每被人利用。

薛白看似云淡风清,但事发突然,他原本还在岁考,此时只是用大概的计划哄住杨洄,其实还没想好细节。

比如,如何隐掉他在此事中的所做所为?以免有人指出是他在其中掺和。

还有更多漏洞要补上。

杨洄想了想,沉吟道:“可这一切,裴冕都知道。”

薛白讶然道:“此事驸马还要我教?”

“哈。”杨洄咧嘴一笑,拿手刀割了割脖子,意味深长地道:“东宫还敢杀人灭口,真是心狠手辣。”

(本章完)

134.第133章 岁考

第133章 岁考

“裴御史身边人说,他要彻夜在大理寺公办。”

夜深,一队右骁卫到了大理寺,听得守门杂役如此说了,大步赶入衙署。

身后还跟着几个狱卒,赔笑道:“想必裴御史在亲自审问人犯。”

“不合章程。带路,人犯在哪?!”

“……”

火把的光亮与脚步声惊扰了公房中的清静。

裴冕站在窗边,侧耳倾听,远远地正有人在喊话。

他猜到是郑虔没有被移交入狱,怪不得自己一进大理寺就被看押起来。杨洄利用自己的名义把人劫走了,可见根本就不顾自己的死活。

那两巴掌白挨了。

裴冕转动眼珠,道:“南衙来人,若看到你们在此,必然会牵连驸马。你们躲起来,我去应付。”

扮作奴仆看押着裴冕的二人是杨洄手下心腹,闻言对视了一眼,犹在警惕。

“你跟我们走。”

裴冕讶异于他们竟有应对,杨洄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绝无这般细心,背后必然又是薛白。

彼此合作过一次,那次,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一夜之间杀了三十余人。

这次,薛白势必要杀他了,之所以暂时没动手,该是还在伪造东宫杀人灭口的假象。

好在这里是大理寺,他远比这两个奴仆熟悉地形。

“好。”裴冕当即老实带路,“随我来。”

三人快步在衙署中穿梭,听得喊杀声越来越近。

两个奴仆渐渐不安,有心直接掐死裴冕,但此时在不熟悉的地方,他们也担心没了裴冕引路会被人捉到。

“快了,这边就能出去。”裴冕不停安抚着他们,突然拉开一个院门,前方火把闪烁,恰撞见那些兵丁。

“裴御史,人犯在何处?”

下一刻,裴冕迅速窜入黑暗中的小径。

“跑什么?!”

一片惊喝中,两个奴仆也慌了,心知一定不能被捉到,否则会连累驸马,连忙往外跑,好不容易才跑出大理寺。

皇城中一片黑暗,他们不敢乱走以免留下犯禁的记录,干脆躲起来,直到动静渐息,杨洄又派人来找他们。

“裴冕呢?驸马吩咐,布置好了,可除掉他。”

~~

李静忠在睡梦中被推醒,迷迷糊糊听得义子说了句话,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什么?!他怎敢找来?!”

“说有要命之事。”

顾不得旁的,李静忠匆匆披衣赶出。

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竟真见到裴冕跪在沙砾地里。

“伱想害死殿下?”李静忠咬牙切齿,拎起裴冕的衣领,恨不得咬死他。

“出事了!我死不足惜,但得把消息告知殿下。”

裴冕语速很快,担心万一说得慢了被李静忠除掉。

他心知自己要成为弃子了,只有极冷静才可有一丝保命的机会。

“无论如何,你不能夜里过来。”李静忠心焦不已,“留下了多少痕迹?!”

“薛白与杨洄联手了。”裴冕且不说自己的身份暴露,只说道:“他们要对殿下不利。”

即使如此,李静忠依旧杀心不减。

他知裴冕此来,实则是为自保,否则就该先撇清干系才对……可惜那些死士被索斗鸡发现,已送出长安。

事已至此,他瞬间冷汗直流。

“出了何事?”

终于,李亨披衣而来,颇有风度地道:“章甫既来,必是出了大事,到堂上谈。”

裴冕当即跪倒在地,跪行了几步,道:“臣身份已被揭破,索斗鸡必杀臣,恳求殿下遣臣往朔方,改名换姓,继续为殿下效力。”

李静忠冷眼看着裴冕这拼命求活的姿态,又气又无他法。

“裴卿言重了。”李亨上前亲手扶起裴冕,勉励道:“孤绝不弃裴卿于不顾。”

“请殿下成全。”

李静忠好急,裴冕此来,留了一堆罪证。竟不先禀报要事,只顾要挟殿下庇护?该掐死了才好。

“到底出了何事?”

“薛白揭破了我的身份。”裴冕还在要挟,面上惶恐,说的话却似有深意,“我为殿下做的许多事只怕要被查出来。”

他早有准备,他若死,东宫也不好过。

李亨目光闪动,态度亲热地拍了拍他,道:“好,你持我信物去朔方,保命安身,以图将来。”

“谢殿下!”裴冕连忙道:“我会以王鉷属下的名义离开长安,殿下勿虑。”

李亨朗笑,眼神中隐含的阴翳这才稍缓了些。

裴冕遂说起今日之事。

“依臣所见,他们必要嫁祸东宫,殿下只须点出杨洄与薛白勾结之事即可脱身……”

~~

天色将亮,杨洄得了消息,看向薛白。

“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薛白看了一会杨洄的表情,问道:“让裴冕逃了?他去了东宫?”

“哈。”

杨洄点点头,稍有些尴尬。

“我毕竟是驸马,宵禁中做事不方便。但这次,更坐实了东宫的罪责。”

薛白斜了杨洄一眼,俱在不言中。

他沉吟着,道:“驸马去右相府盯着,一旦拿到裴冕,务必在他开口之前杀掉。绝不能让哥奴知晓我们在此事中的所为,如此,哥奴才会咬着李亨不放。”

杨洄懊恼道:“但李亨已经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薛白道:“他才是第一可疑之人,攀咬旁人有用?”

远远的,传来了晨鼓之声。

薛白侧耳听着,交代道:“把郑虔送回他家中,此次切莫再出差错了。”

“送回家中?”

“不错,郑虔不知是谁劫了他,到时实话实说,谁会想到是我们藏起他?”

杨洄不是容易被使唤的,问道:“冒险将人带出,再还回去,我们不是瞎忙?”

“驸马递了证据,这般大事,北衙自会接手。”

薛白耐着性子作了解释,匆匆离开这别宅,汇入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

~~

清晨,国子监里就一片吵吵闹闹。

杜五郎出了号舍,揉着眼走出院落,只见前方有官吏正带人在挨个号舍搜查。

“怎么了?有人舞弊被查了?”

杨暄正领着一群生徒在看热闹,一拍杜五郎的后脑勺,道:“笨。他们休想查到我舞弊,是来捉郑博士的。”

“郑博士不是已经被捉走了吗?”

“越狱了,再捉一遍。”

杜五郎愣了愣,拍了拍自己的脸,以清醒一点。

他比这些生徒们多了些牢狱经验,知道越狱是很难的,却没想到那文质彬彬的郑博士竟然能越狱。

此时,一名绿袍官员过来,四下看了一眼,径直招手唤过苏源明。

“苏司业,薛白住哪个号舍?”

“敢问长吏何人?为何独问薛白?”

“大理寺司直杜鸿渐,督办此案。本官听闻薛白与郑虔交好,他住在何处?”

苏源明道:“我亦与郑太学交好,杜司直是否先搜查我的号舍?”

“带我去见薛白。”

“他只是一介生徒……”

“莫多言,带我去。”

杜鸿渐之所以来查,就是知道薛白的名气。

他承认这个少年已有足够资格扛一些寻常人扛不起的大罪,又岂止是一介生徒。

苏源明无奈,惟在前方引路。

杜鸿渐随他快步而行,走到廊下,回头一看,见一丑胖少年一路跟着,不由叱道:“闲杂人等让开。”

“我住这里。”杜五郎应道。

“你与薛白同住?”杜鸿渐摆出威严,喝道:“可知他昨夜犯事了?!”

“啊?”

杜五郎一脸茫然,讶道:“那我也犯事了?”

“何意?”

“我整夜都与薛白在一起。他若犯事,我当然也犯了。”

“你们做了什么?”

“谈论岁考。”

杜鸿渐眯起眼,再次打量了眼前的丑胖少年一眼,问道:“你便是杜誊?”

“原来长吏也听过我的名字?我们都姓杜,也许还是亲戚呢。”

“我是濮州杜氏,宰相之后,与你无亲。”

苏源明连忙执礼,道:“失礼了。”

杜鸿渐看出来他们是故意拖延,微微冷笑,忽伸出手,推门直接抢进号舍,扫视了一眼。

“薛白果然不在,岁考之后已是宵禁,他还能回家不成?”

“嗯?”

帷幕里有人哼了一声。

杜五郎跟进来,掀开帷幕,道:“你还不起?没听到吵吗?听说郑博士越狱回国子监了,真奇闻怪谈也。”

薛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向杜鸿渐。彼此眼神对视,有些事心知肚明。

“昨日你一直都在国子监?”

“是,岁考。”

“你考了?”

“考了。”

杜鸿渐冷笑,转身向外走去,推开碍手碍脚的杜五郎,招过手下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道:“他没在岁考,必然有人留意到,找出人证来。”

“喏。”

“带我去见韦祭酒。”

~~

学馆中,一众国子监、礼部官员正在忙碌。

杜鸿渐等了一会儿,终于见韦述缓步而出。

“见过韦公。”杜鸿渐执子侄之礼,开门见山,低声恳求道:“请韦公出手,相救东宫。”

韦述捻着长须,抬眼看天,喃喃道:“东宫又有难?”

“是,韦公门下生徒勾结奸徒,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可是能动摇储位的大罪?”韦述低声问道:“譬如,私索盔甲、披甲入宫?”

杜鸿渐脸色骤变,不知韦述何意,慌连拱手道:“韦公了解殿下,他一向恭孝,自不可能如此。”

“那又何必老夫相救东宫?反而是国子监有一博士,无辜落难。之巽,你在大理寺任职,可否出手救一救他?便当我这世伯求你。”

“小侄……位卑言轻。”

杜鸿渐说着,不甘心就此作罢,道:“国子监生徒薛白,献骨牌以使圣人耽于享乐,或受指使,昨夜城中有大案或与他相关,可否调其试卷为证据?”

“唉。”韦述长叹,点了点头,转身步入学馆。

馆中正在阅卷。

很快,薛白的卷子被调了出来。

杜鸿渐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手还过得去的书法,帖经对了十之七八,颇不错的成绩。

他知道薛白没考完就去联络了杨洄,遂再看诗赋、策问,卷子一翻,他却是愣住了。

只见诗赋的考题是《乐德教胄子赋》,以“育才训人之本”为韵,且用韵要求依顺序,对于国子监的生徒而言,这是相当难的题目。

但薛白答了,且行文很规范。

“王子垂训导于门子,戒骄盈于代禄。厉师严以成教诲,敷乐德而宣化育……”

这赋不算非常出彩,但挑不出毛病。

杜鸿渐不可置信,再翻了翻后面的策问,仔细辨别了字迹。

“敢问韦公,这可是薛白今日清晨才答的试卷?”

此言一出,周围一些官员当即不高兴。

“这位寺棘,此言何意?我等昨夜便阅了薛白之试卷,众目睽睽,你是指我等舞弊不成?!”

“不敢,我是说,有人看到薛白昨日不在考场……”

“杜司直乃断国子监岁考舞弊了?”韦述道:“老夫身为主考官,大理寺不妨拿老夫问罪罢了。”

杜鸿渐顿觉压力,碍于韦述的资历,不敢应答。

~~

“韦公岂能如此?!”

傍晚,房琯听闻消息,惊诧不已。

今日出了大事,南衙正在搜捕郑虔、裴冕,风雨欲来,像是韦坚案之初。而他得到消息,确认是薛白怂勇杨洄嫁祸东宫。

眼下须尽快拿到证据。

“薛白有答卷?不论是如何舞弊,必然是韦公帮他了,为何要帮他?”

杜鸿渐道:“如此一来,若要咬定薛白涉案,就必须证明国子监岁考有舞弊。”

“只能如此了。”

“可……得罪了韦公。”

“事到如今,岂顾如此小节?”

房琯皱了皱眉,忧心忡忡。

其实他清楚,国子监岁考本就年年舞弊,高官子侄多在其中厮混,科举及第的生徒一年比一年少。

揭国子监舞弊案,倒显得多管闲事。

下一刻,有小吏匆匆赶来,禀道:“房公,郑虔找到了!”

“在何处?”房琯当即问道:“能确认此事与杨洄有关?”

“还不能,郑虔是在家中被找到的,初时是京兆府找到,现在人已被北衙带走。小人仔细打探,得知了一些线索。”

“说。”

“郑虔自称不知被何人带走审问,全程蒙眼。可有人在搜查时发现,他鞋底踩到了一片没烧干净的纸片,虽只有数字,依稀能看出是一封接头信,其中,有小半个东宫属官印章。”

“栽赃?!”

杜鸿渐上前一些,附耳对房琯悄声道:“是裴冕那个印,只怕已在其家中被搜到了。”

房琯一惊,再问道:“这东西在京兆府手中?”

“不是,有不良人亲眼看着北衙的曹官从郑虔鞋底刮下来的,在北衙手里。”

房琯听得头皮发麻,扶住桌案站定。

开春之时,薛白曾让颜真卿转告他“哥奴报的华清宫造价太高了”,他得此内幕消息,谋划许久,终得以主持修缮华清宫。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权职。

但正因此权职重要,房琯很清楚,自己必在哥奴的政敌名单上。

此次,东宫若被拿到把柄,下一次要贬放的就是他。

再想到薛白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让人感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房琯不由扶住杜鸿渐。

“不要顾忌,务必查出真相,证明东宫清白。”

“房公放心,此事有许多人证,国子监岁考确实是舞弊了……”

~~

国子监。

学馆的高墙上,几张长长的名单被挂了上去。

杜五郎先找薛白的名字。

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不必急着年纪轻轻就入仕做事。薛白一心上进,却很在乎此事。

犹豫了一下,他选择从最后一排开始找,更符合薛白的水平,一个个名字仔细看过去,这一看就是许久。

“那是你的名字吗?”

杨暄忽然一把拍在杜五郎肩上,扯过他,指着考明经科的名单让他看。

“看,那个是你吗?”

“那是杜訾,他是濮阳杜,我是京兆杜。”

“杜子?那竟是个‘子’字?”杨暄颇为讶异,问道:“对了,你名叫什么?”

“我的名字,咦,我竟中榜了,我名字就在你名字的……下面?”

“哈哈哈,我果然比你高几名。”杨暄毫不诧异,拍着杜五郎的肩放声大笑,“但你这般说,我还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啊。”

杜五郎心情郁闷,懒得理他,看回方才的榜单,却找不到看到哪了。

他干脆直接抬起头往榜首看去,目光一滞。

“嚯……”

第二章还在写~~今天没能成功调整过来,应该和昨天差不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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