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涨涨世面

太阳很大,雪水淋淋漓漓,滴下檐角,在地上溅出一朵朵的水花。

空气好了很多,但风很大,又湿又凉,中央广场上没几个游客。

几个女孩围着文化宫门口的成吉思汗铜像拍照,还让李定安帮忙。

反正也是闲着,李定安没有拒绝,接过了相机。

于徽音也凑了过来:“大学生吗?”

“对,还是国立大学的高材生!”

“那皮袍好漂亮?”

“走的时候给你买一套!”

于徽音眯着眼睛笑:“好!”

话音刚落,镜头前一黑。

之前请他帮忙的蒙古女孩挡住了照相机:“你们中国人(蒙语)?”

李定安笑了笑:“对!”

“哦!”

女孩淡淡的点了点头,接走了相机。

不拍了?

两人面面相觑,于徽音嘻嘻哈哈,捂住了他的脸:“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

来了半个多月,早习惯了:比如在街上或是酒店,听到他们说汉语,本地人总会有奇异的眼神打量他们。

又比如出去吃饭,李定安经常会和老板聊天,起初还聊的挺好,但于徽音或舒静好一说汉语,话题立马中止。

然后十次中有八次,最后结账时都要比蒙文菜单上的贵两三倍。

不知道是谁说的:这儿的人只喜欢中国人口袋里的钱……李定安觉得很有道理。

看他兴致不高,于徽音又挽住胳膊:“饿不饿,要不去吃东西?”

“再等等吧!”李定安看了看表,“快十二点,王处长也快出来了!”

话音刚落,于徽音指了指文化宫:“你看?”

王永谦和参赞走出了文化宫。

李定安忙迎了上去:“怎么样?”

参赞摇摇头:“不太理想!”

啥意思?

王永谦叹了口气:“国家博物馆、科学研究院、国立大学、以及乌兰巴托大学都有考古项目,暂时都分不出人手。”

好歹也是国家级的研究机构,一个分不出人手,個个都分不出人手?

稍一转念,李定安就明白了:遗址规模太小,且只有一处,关键是年代太近,人家真就看不上。

就比如乌兰巴托大学和河南博物院联合发掘,位于后爱杭省的高勒毛都二号墓地:整整一百多座墓葬群,已探明的墓冢数量是五百七十多座,而且大都是战国至两汉时期的大型墓葬。

而这样的遗址,蒙古境内有十多处。与之相比,只是一座元朝时期的遗址,人家真就没放在眼里。

关键的是:在人家看来,风水类型的遗址对他们的历史、文化和影响力的加成都不大,自然也就不受重视。

“能不能和河南博物院联系一下,我们挂靠也行?”

“联系了,但他们今年的来蒙的发掘研究计划是六月份,文物局已经审批,不好临时增加项目,再一个也来不及!”

确实来不及:他们六月分才来,来了以后才能向蒙古国文化体育旅游部和科学院递交申请,而光是审批,就要三四个月以上,立项最早也到十月分左右。

那时已是蒙古国的冰冻期,还考察个屁?

李定安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参赞想了想:“只有一个办法:退而求其次,和蒙古国的地方机构合作,比如国立大学前杭爱省分校!”

省分校?

听着是省,但人口才十二三万,放在国内的南方就一个镇,放在西北地区也不过一个小县的人口,学校能大到哪里去?

考察和研究能力可能还不如通辽。

“只是省分校,考察和研究水平先不提,通行和后勤能不能保障?”

“这个可能还需要我们自己协调,无非就是多花点钱。”

好像只能这样了?

李定安吐了一口气:“那就尽快吧:多备几台性能好点的车,包括后勤车,再从首都请几个历史和古地理方面的专家,尽量专业点,经费要不够你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这是为国家考察,哪能花李定安的钱?

王永谦点点头:“放心!”

……

一周后,考察团启行,考察期限三十天。

天气还行,能见度很高。出了城区,满山遍野都是彩房子,于徽音和舒静好扒着车窗,看的津津有味。

上了车,李定安就开始睡觉,不知过了多久,于徽音捅了捅他:“李定安,你看,好大的山?”

他下意识的睁开眼睛:草原枯黄万里,一道巨龙拨地而起。

山岳巍峨,峰峦叠嶂,连绵起伏,尽显雄壮。

大河滚滚而下,蜿蜒往北,不知去向。

杭爱山,鄂尔浑河……快到地方了?

他看了看表:从出现到现在,将将四个小时。

拐下公路,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土路,一座古城渐渐清晰:哈拉和林。

当然,新建的。

原遗址在苏联时期就已破坏贻尽:墙砖和石基被拆下来建了房子,然后重新平整,开垦为田。

苏联解体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进行过抢救性修复,结果专家组前脚走,后脚牧民就把砖瓦拆回去建了羊圈。

到了新世纪,蒙古国才慢慢重视起来,在中、日、德等国家的资助下,修整了一部分遗址,建了一座博物馆,并做了一些保护性措施。

几年前,蒙古国计划效仿中国,进行产业转型,计划大力发展旅游,哈拉和林古都的重建计划也重新提上了日程。

但迄今为止,依旧还停留在计划阶段。关键就两个字:缺钱……

有教科旅和外事司的官员陪同,当地还算热情,将考察团安排在哈拉和林苏木林场,还安派了晚宴。

李定安大致瞅了瞅:十多间砖房和七八座木屋,完全可以当做考察期间的临驻营地。

至少比住帐蓬的要强。

中午简单吃了点,又带着于徽音到古城转了转,回来后,太阳已经偏西。

院子里还是那几辆车,中间一堆篝火,全羊被烤的滋滋冒油,旁边一台小型烤炉,两个大婶正在烤羊肉串。

厨房里雾气腾腾,隐约传来抓饭的香味。

圆桌上坐着七八位:两位官员,两个蒙古教授,两位哈拉和林的苏木达(乡长),以及林场场长和翻译。

桌子上摆着手抓肉,脚下放着两箱五粮液和几只空瓶,王永谦和刘秘书满面红光,估计已经喝了不少。

他顺手捞起一把烤肉,撸了一口:“王处长,国立分校的人呢?”

“说是还没准备好,明天早上才能到!”

不是……都提前说好的,今天汇合,明天考察?

再说都准备一个星期了……

王永谦又给他使了个眼色:“等一等吧!”

李定安心领心会,再没多说:“好!”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天早上。

王永谦不停的打电话,打了五六个。

“怎么回事?”

“说是准备的车辆坏了,正在重新调配车辆!”

“又不远,到这才一百公里,人也不是很多,用我们的车接一下行不行?”

“总不能天天接吧?”

天天接就天天接……嗯?

王永谦默然不语,李定安突然就懂了:要钱?

他想了想:“这个钱,是谁要,公家还是私人?”

“都有!”

好家伙,上下通吃啊?

嗯,不对?

昨天早上,那两个官员临走时,刘秘书在车门口,好像给他们塞过什么东西。当时没注意看,就感觉花花绿绿。

“昨天那两个你也送钱了?”

“你少管!”

“送了多少?”

王永谦瞪了他一眼。

范蓉就在旁边,悄悄的给他比了一根手指。

这还能是一千?

至少也是一万美金。

换算一下:一个人七万多人民币,抵当地公务员两年的工资……结果就从首都送到这里就完了?

又想起早上王永谦吐的天昏地暗的样子,李定安就觉得膈应的不行:堂堂的处级干部,到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回!”

“回哪?”

“当然是回国,还能回哪?”

“你赌什么气?来的时候就说好的:外部协调我负责,伱搞好考察和研究就行。”

“我没赌气,我就是觉得,光是协调一下,就是两万美金,后面还得多少?”

“动脑子啊。”王永谦瞪着他,“你怎么不算算,从我们来到正式考察多长时间,这又是多大的项目?”

李定安想了想,倒抽了一口凉气。

放国内,怎么也得部级吧,按正常速度,从递交材料到审批,怎么也要三个月到半年。

何况这儿还是蒙古,半个月……坐火箭了?

这骂挨的不怨。

“你花了多少钱?”

“你少打听!”

王永谦拍拍他的的肩膀,语众心长,“记住,这是外面:用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不叫事情!”

嘿……感觉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

李定安扑棱着眼皮:“过年给你提一箱酒,你都不敢收?”

“废话,能一样吗?你再别管了……明天早上再联系一下,要是还不行,就得去省会一趟。”

“又送礼?”

“都说了你少管!”

“那带上我,好歹也能涨涨世面!”

王永谦没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李定安秒懂,胸口拍的“砰砰”响:“放心,我绝对不惹事,就看看!”

想了想,王永谦点点头:“可以!”

(本章完)

第428章 假的

褐红色的外墙,宽阔的大门,粗柱的立柱与围栏,门头上立着一幅巨大的岩雕画。

小学生来了都会看:伟大的苏联红军与英勇的蒙古勇士抵抗日本侵略者。

李定安盯着浮雕看了好久,又嘀嘀咕咕:“看,像不像王处长?”

“哪个?”

“个子最矮,拿武士刀,长小胡子那个!”

于徽音抿着嘴,捶了他一下。

李定安“呵”的一声:骂他是鬼子都算是轻的。

说好的今天带他来涨涨世面,好见识见识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王处长是怎么给别人送礼的。王永谦倒好,整个考察组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全带回来了。

还见识个屁?

总不能往哪一扔就不管吧,没办法,李定安带他们来了阿尔拜赫雷(前杭爱省省会)博物馆参观。

东西有多少不知道,但建的非常具有年代感,要说这是国内哪座城市的抗战博物纪念馆,绝对没一丁儿的问题。

看了介绍才知道,还真就是由苏联时期的革命博物馆改建的。

门票不贵,合人民币五块钱,刚进门,就有人介绍,馆里有会中文的翻译,也不贵,四小时一百。

李定安兴致不高,懒得动嘴,一次请了两位。

楼不高,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展览文物也很多,基本囊括了从石器时代到二十世纪的主要历史时期。

可惜,两个翻译的水平都不怎么高,汉语磕磕绊绊,还夹杂着不少蒙语词汇,除了范蓉,其他人越听越胡涂。

看李定安魂游天外,跟睡着了一样,于徽音捅了捅他:“李定安,什么是‘该基’时期?”

“这是汉语音译:商称鬼方,周称赤狄,合称‘鬼狄’,指当时蒙古高原的游牧民族。”

“商周时期不是北戎吗?”

“戎是戎,狄是狄,一个在阴山之南,一个在阴山之北。先秦时期时常联合南侵,所以统称为狄……但到汉武帝时期又有了区分:阴山之南为羌,阴山之北为胡,故谓‘隔绝羌胡’。”

“蒙古部落联合会指什么时期?”

“赤狄之后的匈奴部落联盟时期,大约公元前五世纪左右,然后一直到蒙元建国之前。”

“民族和部落很多吗?”

“多,跟牛毛似的,数都数不过来,但只需要知道主要的几个时期就行:赤狄、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鹘、坚昆、蒙元……不是……”

李定安回过神来,“有翻译,你问他啊?”

于徽音眨巴着眼睛,没说话,李定安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明白了,真就只是翻译,只能照着标签讲。

超过标签以外的,就开始乱讲了:匈奴是被柔然赶跑的?

中间的鲜卑哪去了?

汉武帝、卫青、霍去病、窦固、窦宪的功劳被谁吃了?

范蓉小声翻译,舒静好、小田、小蒋、包括方志杰,都鼓着包子脸,跟看笑话一样。

半天才一百块钱,国内的县城博物馆都没这个价,你们还想有多高的要求?

李定安瞪着眼睛,咳嗽了一声,霎时,所有人神色一正。

他又转过身:“谢谢两位,我们自己转一转!”

导游如蒙大赦,扭头就走。

“李定安,他为什么要乱讲?”

“还真不是乱讲,你顶多说他不专业。”

“为什么?”

“四五十岁,出生于七八十年代,接受的自然是阉割后的文化教育,他没讲是斯拉夫人赶走的匈奴就不错了,再加文化程度不是很高,自然就讲的七错八漏……”

“怎么可能?”于徽音瞪了他一眼,“他都会说汉语?”

“别怀疑,自学的!”

范蓉作证:“于小姐,他们确实是自学的,因为以前蒙古没有专门教汉语的学校……”

于徽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大致看了看,一群人分成两组,于徽音跟着李定安,其他人跟着范蓉。

舒静好本来要跟过来,李定安借口说要和于徽音说几句话,她也没怀疑,蹦蹦跳跳的到了那边。

于徽音奇怪的看着他:“怎么让她走了,你以前到哪都带着小舒?”

李定安叹了口气:我是忙,不是蠢。

就权英来的那天,帮她挑完衣服之后,李定安明显感觉到,于徽音看舒静好的眼神不太对。

也不止是舒静好,还有小田、小蒋、范蓉……只要是有事没事就往自个身前凑,于徽音的眼神都很奇怪。

原因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说话啊,叹什么气?”

李定安随口敷衍:“她肯定要问这个,问那个,但今天没心情,不想讲!”

“我问你讲不讲?”

“讲!”

于徽音眯眼笑着,挽住了他的手臂。

一楼大都是遗址和模型类,随便转了转,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基本全是文物,看介绍,从石器时期到二十世纪全有,大都发掘于鄂尔浑河谷地区,李定安稍稍提起了点兴趣。

别说,游客挺多,许多都是外国人。

于徽音叽叽喳喳,兴致不减。

“这是什么,捣药的工具”

李定安低头瞅了瞅:一块桃叶型石板,边缘刻着一道一道的痕迹,上面横担着一根圆型的石杵。

“平的是案板,圆的是擀仗!”

“啊?”

于徽音瞪着眼睛,一副你别糊弄我的表情。

她虽然不认识蒙文,但识数,标签上就有:800—300BC,BC就是公元前的意思。

那时候的蒙古人就会擀面了?

“真不骗你,不过是用来擀粟皮的,应该都是从新石器时期的兴隆聚落流传过来的。”

“兴隆……中国吗?”

“对,遗址在内蒙敖汉,就在青龙山旁边。”

“哦……”

两人又继续看。

“唉,李定安,看,汉字拓片?”

李定安瞄了一眼,顿时就乐了:“阙特勤碑,唐玄宗御笔……发掘地点离这不远,哈拉和林往南四十公里!”

“啊,这么厉害,那你笑什么?”

“这是唐玄宗悼念已故突厥阙特可汗的悼文,你看第一句:所受逮朕躬,结为父子……我给你翻译一下:我是你爹……那边,像蝌蚪文一样的字看到没有,那是突厥文,刻在碑的阴面,据说是阙特可汗的弟弟毗伽可汗亲手刻的,也是悼文。我再给你翻译一下:汉人都是坏蛋……”

“啊?”

于徽音觉得,李定安又在糊弄他。

“真不骗你,国内史料中记载的比这详细多了,《唐书》、《新唐书》都有,不信你查。”

“我就是好奇。”

两人又继续往下看,走着走着,前面围了好几位,堵住了整个过道。

没办法,只能从旁边绕。

四周好像是随从,只有中间的一男一女在看东西。典型的亚洲面孔,说的是日语:“是不是这一件?”

“是的藤原先生!”

问话的是男的,手里还拿着放大镜,看了一阵,他摇摇头:“我暂时看不出来真伪,那他们拿什么保证?”

“可以延期付款,竟拍后有三天的时间,不论是请专家鉴定,还是做检测,完全足够了……”

“那就没问题了……除了这一件,还有什么?”

“一整套金马具,共二十四件,还有一顶银冠,一块玉璧,一本经书!”

“都在这里?”

“对!”

“价格呢?”

“两千万美金!”

“嗯,先看一看!”

男人直起了腰,恰好,李定安走到和他们平行的位置,下意识的往柜台里瞄了瞄。

好家伙,玉剑璏(剑鞘饰玉)?

男人也看到了他,眉头一皱:“中国人?”

这次说的是蒙语,李定安不动声色,也回了一句蒙语:“怎么了,有事吗?”

男人摇摇头,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定安笑了一下,径直往前走。

“很纯正的蒙语,带有典型的西尔里文的卷舌音(类似俄语)!”

“嗯,可能本地人!”

“阁下,放心吧,既便是中国人,也听不懂日语的……”

李定安冷笑:我听不懂你大爷?

厉害了?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国有性质的省级博物馆,里面的文物竟然能上拍?

而且还是玉剑璏?

不用怀疑,只要东西没问题,绝对是汉人皇帝赐给匈奴或突厥可汗的,绝对出土于哈拉和林附近。

区别只在于是哪一朝的皇帝赐的,是汉,是晋,还是隋,或是唐。

李定安耐着性子,于徽音一直问东问西,他有一句没一搭。

因为心思压根就不在这边。

“你怎么了?”

“没怎么,继续看东西!”

差不多半个小时,等那群人下了楼,李定安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剑璏所在的那节柜台。

看标签,确实出土于哈拉和林附近,据考证,是公元前49年至公元78年之间的匈奴贵族墓葬。

据推猜,应该是西汉元帝赐婚时,赐给匈奴呼韩邪单于的玉器之一。

赐婚……呼韩邪单于……这岂不是就王昭君的嫁妆?

李定安登时一个激灵。

再看形制,确实像汉玉,玉质还是上好的和田玉,乍一看,好像挺真,确实有点像埋了上千年的样子。

但细一看,总觉得玉泌有点浅,只流于表面,像是泡出来的一样。

瞄了几眼,越看越不对,李定安又掏出了放大镜。

随即,他眼睛就瞪圆了:哈哈,假的?

那真的去哪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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