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番外命定之约篇(二)

山高水长,星光明亮。

入夜的时候,没有了白天的燥热,感觉上倒是舒爽许多,李观一打来了猎物,处理之后,打算做个烤肉吃吃。

吃了几天馒头,嘴巴里面都淡的没有味道的火麒麟配合态度很好,热切得吐出一口火来,趴在那里,一双眼睛瞪大,亮莹莹的,盯着烤肉一眨也不眨。

一身简朴衣裳,犹如江湖游侠儿的青年转着木棍。

烤肉的表面上刷了一层蜂蜜,以麒麟火烤炙,当代天下第一的武道神话,秦国人皇亲自掌控力度,表皮逐渐变得金黄,散发出一股股诱人无比的香味。

火麒麟早就已经急不可耐。

“好了吗?好了吗?”

祂的两眼放光,如果不是还要控火,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要吃好果子!”

李观一薅了一把火麒麟的头,悠然笑道:

“不要着急,有你吃的。”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火麒麟不屑一顾:“我是火麒麟欸,我又不怕烫!”

李观一哑然失笑:“那倒也是,忘了这一茬,再等等吧,等一会儿,就是最好入口的熟度了,半生不熟的,味道不好,吃了拉肚子。”

顿了顿,略带调侃地道:

“不过嘛,你是火麒麟,这一点应该不重要。”

小麒麟郑重道:“不,这个很重要。”

李观一张了张口。

看着一本正经,对于最完美入口熟度极为在意的小家伙,一时间倒是有了那么两分无力感。

不是很懂你们麒麟。

他抬起头,视线偏落到旁边,一块大石上,银发少女抱着膝盖坐着,安静看着天空,银发少女忽而轻声道。

“白虎七宿的光,忽然提高了一个星辰亮度。”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动,似乎也带着了一层淡薄的星光,瑶光的眸子里带着细碎的光点,眉心有淡金色的痕迹,笼罩在星光中的时候,缥缈的不像是凡人。

她在记录着天上星象的变化。

打算把乱世中几百年的时间里,各自成篇,散乱不成体系的天象学典籍整理起来,从西域到突厥,从中原到西南,不同地方,不同族裔的人们,却都有着抬起头看着天空星辰的行为。

这是以往的天象学家,观星术士们连畅想都不敢畅享的伟业,想要完成这一步,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位观星术士的学识,还需要一个安定祥和的时代,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以及一个能够让天下各族都臣服认可,取出自己秘传抄本的帝皇。

银发少女观测天象,提起笔,在旁边的书卷上写着什么。

直到李观一道:“烤肉差不多了。”

缥缈淡薄,仿佛从这个世界剥离而出的少女眸子动了动,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抱着那一卷被后世称为天文天象学开篇巨著的草稿,从石头上轻轻跳下来。

哒。

鞋子踏在地上的时候,发出轻响。

银发少女的发丝在月色下扬起。

然后以一种丝滑的姿势朝着前面扑倒。

李观一抬手抱住少女。

银发少女的神色安静,站稳,嗓音仍旧不起涟漪,道:

“腿,麻了。”

李观一失笑,轻轻松开手,笑道:“毕竟瑶光你刚刚在那里坐了很长的时间,饿了吗?来,差不多可以吃了。”

火麒麟觉得自己有点饱。

火麒麟思考之后,放弃了理解这些事情。

管他呢!

本祥瑞,不是很懂你们人类。

好果子已经熟了!

火麒麟低下头,开心快乐地开始了大快朵颐。

李观一随手弹出剑气,将烤肉片开薄片,分给瑶光吃,然后顺便问道:“白虎七宿的星光明亮起来,难道说是有下一代的白虎大宗要出世了吗?”

银发少女小口咀嚼着烤肉,咽下去之后,小幅度摇了摇头,嗓音宁静,不起涟漪地道:

“白虎大宗是在乱世争锋的气运之中诞生的,现在天下太平的时代,就算是有承载白虎天命的人出世,也会成为太平时代的战将,而不是掀起乱世之人,不能够被称呼为白虎大宗的。”

少女面无表情,腮帮子微微鼓起,小幅度动。

咀嚼,咀嚼。

咽。

李观一失笑,伸出手把银发少女嘴边留下的痕迹擦干净。

瑶光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星光流转。

“白虎七宿横贯于辽阔黑夜的西方,我们已经靠近观星学派的地方,观星一脉,历代都和白虎大宗有关系,但是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脉的传人去寻找白虎大宗,白虎大宗上门来,这还是第一次。”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让学派里面出现了什么变化,才有这样的不同吧。”

李观一看着天空。

这一段时间里面,他和瑶光从江南开始,一路西行,沿途见到许多风光,银发少女都记录在了那一卷手册里面,如今却终于是要进入观星所在之地。

也终于要见到瑶光的老师和师娘。

吃完东西,熄了火,火麒麟化作了一只猫儿,盘在李观一怀里,李观一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和星辰,和瑶光闲聊些十几年前初遇的事情。

聊着聊着,忽而感觉到肩膀一沉。

微微侧眸去看,却见到那银发少女已是困倦,盖着一层薄薄的挡风披风,靠着李观一的肩膀,呼吸变得沉缓细腻,似是已经睡着了。

银发垂落下来,呼吸的时候,身躯微微起伏。

犹如团作一团白雪的锦缎猫儿。

李观一想到,十几年前的时候,在少女和自己相遇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在每一个澄澈的星空下看着天空,然后蜷缩在一起安眠。

李观一自语笑道:“看来这几天还是太累了,已经睡着了。”

“………我,醒着的。”

李观一看到银发少女闭着眼睛开口,理所当然。

安静靠在他的肩膀。

李观一轻笑,他靠着山石,一侧是火麒麟,一旁是银发的少女,心境安宁,万事万物都不变,只有夜色长空之中,横贯天穹西方的白虎七宿,流转着清冷的星光。

一片祥和宁静。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观一和瑶光在此处,自是游山玩水,同游天下,钓鲸客那里的事情便有些倒霉了。

或者说,倒霉的并不是钓鲸客,而是涂胜元。

“我女儿呢!?瑶光呢?!!”

“哪儿呢!?”

“哪儿,哪儿呢?”

“我不知道啊。”

“我就是个说书的。”

“要不然我给你来两段!?”

钓鲸客怒道:“来个屁!!!”

他缓缓往前,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冒着火,咬牙道:“今日,你落在我的手中,若是你能够说得出瑶光在哪里,老夫便饶过你今日口中不敬之言,否则……”

他冷笑两声,道:“我就带着你去南海之外八百里,深海漩涡之处,拿你去打窝钓虎鲸。”

涂胜元的脸都白了。

恨不得回去把之前喝醉了酒就乱说话的自己给抽一顿。

你说书就说书。

说那么多干什么?!

却将这个煞星给惹恼了来,又是何苦来哉。

涂胜元只觉得头皮发麻,结结巴巴道:“这,阵魁先生,不合适吧,再说了,秦皇和瑶光姑娘,情投意合,十几年感情,这,两人外出,年轻男女,共游山河。”

钓鲸客道:“你是说,孤男寡女,独自出游。”

????

涂胜元倒抽一口冷气。

钓鲸客的老父亲视角翻译之后的语言,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下第一楼首席客卿心尖尖都颤了好几下。

“我,我是说,他们大婚,您这长辈不用着急过去。”

钓鲸客的脸都黑了:“你是说老夫过去会碍事?”

“碍事。碍什么事情!?”

涂胜元的嘴角抽了抽。

这没法聊啊。

“年轻人们的事情,你个老东西就不要掺和了。”

那边的老司命就已经开怀大笑,乐呵呵看戏,大笑道:“人家两个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外出同游,自是好事,你个老头子去掺和什么事情?那可不就是碍事吗?!”

“他日等着抱外孙就行了,哈哈哈哈。”

“老涂,说的好!”

“这一次我站你!”

说着,老司命挤眉弄眼,添油加柴,投来同一个赞许的目光。

涂胜元整个人都要麻了,道:“你可闭嘴吧。”

老司命和老玄龟的脸上都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未曾想到钓鲸客的目光横扫过来,道:“老司命,你的玄龟不是可以联系到那小子吗?!”

“找!”

“找到他们,要不然,我也把你拿去打窝!”

老司命:“???”

“这玩意儿得要双向联络的,老头子我怎么能单方面找?”

钓鲸客道:“你那老乌龟不是厉害的很吗?”

老玄龟:“???”

啊?单方面联系开辟大一统皇朝的人皇?

谁?!我啊?

正要开口反驳,那边涂胜元却已大声道:“久闻阴阳家之术法玄妙,天下独步,有司命老前辈之助力,想来寻到秦皇所在只踪迹,亦不过只是举手投足的事情。”

天下第一楼的首席客卿露出‘狞笑’。

一起死吧,老家伙!

老司命神色呆滞。

“说,瑶光在哪里!!!”

白毛钓鱼佬双手,一手拎着老司命的衣领子,一手拎着涂胜元的衣领子,剧烈摇晃着,两个老头儿的脑门子嗡嗡的,老司命狂翻白眼,涂胜元觉得自己的胃酸在殴打自己的大脑。

再加上之前喝了好几宿的酒,大脑停止思考。

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可能回娘家了!”

钓鲸客大怒:“放屁,我这里才是娘家!”

老司命道:“十几年都没怎么见面的娘家?!”

钓鲸客被击穿。

呆滞了一会儿。

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钓鲸客,老司命,涂胜元的眼睛动了动,几乎是齐齐道:

“观星学派!!!”

下一刻,涂胜元怪叫一声道:“不好!”

可是已经迟了,磅礴无边的气息勾勒了天地四方,化作阵法纹路,下一刻,钓鲸客已经提着他们两人冲天而起,碎裂虚空,朝着观星学派而去了。

南翰文准备了美酒,美食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听到了他们最后的交谈,于是遗憾道:“这便走了吗……观星学派。”

南翰文摸了摸胡须,略有疑惑,而后自语道:

“说起来。”

“破军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打算看陛下和瑶光姑娘的大婚,所以提前算好时间,也返回师门了?”

“好像,也是这观星学派来着?”

……………………

第二日的时候,瑶光和李观一到了隐蔽之地,寻找到了观星学派的所在之地,银发少女以秘术打开了原本笼罩在学派秘地之外的星光。

观星奇术犹如分开的两片瀑布,而瀑布之下建筑古朴。

依靠着山势和水势而修筑。

自有三分出尘世外的味道。

李观一也见到了瑶光的师父和师娘,她的老师是一位看上去有些肃穆,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而师娘则是个温柔女子,见瑶光回来,两人都只有些微的惊讶。

师娘褚问旋往前几步,把住了瑶光的手臂,神态亲昵欣喜,又说瘦了,又说这么长的时间,除去了简单几封信汇报平安,也不知道回来。

她的老师眼底隐隐激动,脸上神色却肃穆,并不表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道:“回来也好,回来也好。”

李观一正要开口,就听到了瑶光的老师道:

“秦皇那里既待不下去的话,回来就是了。”

“我观星学派存续于时间千年之久,你是当代传人,天下偌大,何处不能去得?”

李观一:“哈???”

肩膀上化作猫儿的火麒麟更是瞪大眼睛。

嗯???秦皇那里待不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它狐疑地看着李观一,又看了看那边的银发少女,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李观一,眼底写满了疑惑。

李观一回了一个眼神,表示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

正当他们两个默默暗中交流的时候。

这时候,那中年男子也对李观一道:“有劳这位少侠来送在下弟子归来,在下俞炎铭,暂为观星学派瑶光一系教习,不知少侠怎么称呼?”

李观一抱拳一礼,道:“在下江州人士,学宫道门弟子,李药师。”旋即将祖老给的道门度牒拿出来,俞炎铭神色缓和,道:“原是道门高徒,难怪一表人才。”

“请进,我观星一脉虽是久居世外,也是懂得待客之道的,门中尚且还有好酒,鸡豚亦是不缺,道长请。”

“先生请。”

李观一余光看到了瑶光正在和师娘轻声交谈,便是安心,这位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吩咐其余弟子,且去搜罗酒肉,准备家宴,酒过三巡,李观一自是没有什么,但是俞炎铭毕竟是术士,没有武者那种强横体魄,已有了些醉意。

李观一借助这醉意,若无其事地询问道:“先生说,瑶光在秦皇那里待不下去了,这是何解啊?”

“据我了解,瑶光姑娘和秦皇,嗯……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距今十余年,也算是几经生死历练,为何说这等话来?!”

俞炎铭长叹一声气,哼哧了半晌,这个曾经对瑶光说,天下英雄,就是天下杀人最多之人的古板术士只是道:

“秦皇,哼,秦皇,倒是也不差了……”

师娘正来斟酒,见他哼哧半晌说出这样话来,白了一眼,道:“还说这样话语,平素里,你不是常常自语说,千古往来,难有如当代白虎大宗一般,汇聚了观星一脉两路传人,还开辟大业的吗?!”

“如今怎么这样了?”

“却在年轻人面前,说这般话语,一副老顽固做派,却也不知羞。”

俞炎铭被抢白两句,有些讷讷尴尬,道:“这,这是另外一码事情。”

见李观一看来,俞炎铭也只好当做无事发生,道:“却也实话说给你听,本是好的,但是破军那一系的传人,和瑶光不同,时常有写信回来,最近倒是越发得意起来。”

似乎是提起此事,让俞炎铭颇为不忿。

他把手中的杯盏放在桌上,不服气道:“最近那封信,说他破军一脉彻底胜过了我瑶光一脉,说什么——”

“【自此以后,破军一系大胜,瑶光已经再也不是主公的谋臣,再也不是】云云。”

“那破军一脉的老头儿得意洋洋,带着弟子数次过来。”

“还把信留在我这里,好生气我!”

李观一呆滞。

“信?”

俞炎铭看他一眼,醉醺醺道:“是啊,许许多多,都是当代破军那小子写来的,十几年来不知道多少了,厚厚一大沓,他的老师和师爷直接背着个包囊全拿来了。”

“你要看吗?”

李观一神色古怪:“未尝不可……”

与此同时。

某个紫色瞳孔的谋士,再度带着师爷和师父来到了这里。

今日之后,破军一系,彻底胜过了你,瑶光一系!

重回观星一脉谋士榜第一位!

天才谋士嘴角勾起,袖袍一扫,从容不迫地进来,目光带着倨傲,嘴角勾着,看到了观星学派的大殿,看到那边的温柔女子,看到那边蹲在旁边撸猫的白毛,还有……

嗯??等等?!!

白毛?!!

(本章完)

第570章 番外命定之约篇(三)

观星一脉,隐居世外,和世俗的交流不多,却不代表着他们是死板闭关的苦行者,俞炎铭虽然面上严肃,其实是个颇有灵巧的人,为了妻子也耗费苦心。

此地以奇门阵法,天相地势,布置了花丛假山,飞瀑湍流,虽是夏日,但是在此地,却有着不同季节的奇花异草,瑞彩纷腾,霞光映照,恍惚如同世外地仙隐居之所,委实繁美。

但是,这不是重点!

今天谁他妈的看花啊!

破军先生死死地盯着那里。

在那奇花异草之前,一位白发少女,穿着古朴的观星术士长袍,蹲在那里,捧着点心正在看蝴蝶飞过花丛,低头,咀嚼,似乎是注意到了破军的注意力。

少女的动作顿了一下。

沉思,沉思。

银发少女背对着破军的视线,缓缓蹲下去。

把自己的脑袋缓缓埋入了花丛之中。

盯~~~

你看不到,你看不到。

缓缓张开嘴巴,小小的牙齿咬在酥皮上。

嚓——

自是相当不错的手艺,牙齿咬下去,外面的酥皮声音清脆,可以想象到入口之甘美可口。这样的声音很是轻微,若是在闹市里面,恐怕都不会被察觉到,但是在这里,这样的声音却是异样的刺耳。

银发少女动作细微下来。

但是仍旧还是很坚定地咬下去了,藏在花丛里面,背对着某位紫瞳谋士,面无表情。

小心翼翼,但是非常坚定的咬下去,脸颊软乎乎的凸出来,一动一动。

咀嚼,咀嚼。

破军的额角抽搐。

一时间不知道,这白毛是看不起自己,还是太看得起她自己的藏匿之术了。

你怎么还吃上了?。

不对,这个也不是重点!

破军先生伸出手指,按在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就和白毛犯冲,这辈子遇到白发的人就没有一件好事情,思绪都有些乱了。

冷静,冷静,要仔细思考一番。

白毛?!!

这里怎么会有白毛?!

白毛怎么会在这里?!等等,如果说瑶光这家伙在这里的话……

破军的神色凝固,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大步冲入了大殿里面,推开门,看到灯火幽幽,随风晃动,映照着左右都有些忽明忽暗起来。

之前老师和师爷为了炫耀带来的那些信笺就堆积在这里。

一位身穿藏蓝色劲装,看去年轻的‘游侠儿’长身玉立,捧着信笺,看得津津有味。

当代人皇,一把战戟,一柄长剑,打下前无古人辽阔疆域的帝君,武功之盛,当世无二,感应之力自然也是无可匹敌,早早知道了破军先生的抵达。

却并不着急,看完了手中这一封信件。

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着信笺,抬起头,看到那边的紫瞳谋士,一如既往地温润,温和从容笑道:

“先生来了。”

破军:“…………”

刹那之间,风都好像停了。

刹那之间,紫瞳谋士连自己埋在哪里都已经想好了。

以眼前之人的器量,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信笺里面的内容,但是破军之性,何其高傲,这些书信,写给家里面老爷子们看看,吹嘘一番,也就罢了,如今给正主看到了……

原本破军先生气宇轩扬,充满自信地前来瑶光一脉的地方,来炫耀自己,而如今他彻底僵住,那这十余年乱世征伐之中,都从容不迫,始终勾着的嘴角咧了咧,第一次自动压下来。

嘴角勾,勾……勾不起来了!

紫瞳谋士聪明的大脑一瞬间转出无数个念头来,有解释,有装傻,但是在这个时候,极高自尊心自傲以及薄面皮带来的强烈羞耻感,让他只想要转过头,蒙着面,掩面狂奔,一口气跑出这观星一脉的圣地,一口气跑到世界的尽头。

可终究是人心不及天算。

还不等破军先生采取任何行动,后面已传来了笑声。

“哈哈哈,破军,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嗐,年轻人,就是不够稳当,急躁躁的,像什么样!”

“你俞师叔又跑不掉,这地方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慢些走,慢些走,才能彰显出我辈胜者雅量从容。”

破军的老师是一位身量不高,眉毛颇杂乱,却声如洪钟的男子,旁边还有破军的师叔,破军的师爷,总之,观星学派破军一系大大小小,全部都来了,七大姑八大爷凑了个齐活儿。

这一脉都是好强好胜的性子。

和瑶光一系纠缠八百年,到如今,他奶奶的,终于赢了!

死之前看到这一幕,怎么样都值了啊,怎么能不拖家带口地过来看看呢?而俞炎铭陪在身边,本来就是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此刻脸上更是臭得似乎要冒出煞气。

瑶光一系皆雅致从容。

在他们眼里面,破军一系就是一群北地拉雪橇的雪橇犬。

动不动就来家里面跳脸。

还不好因为这点事情和他们翻脸。

如果瑶光一系被气得恼怒起来,这帮破军一脉的就更是乐不可支起来了。

俞炎铭和破军的老师周忘机私交还不错,只是涉及到了这传承派系的恩怨情仇,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况且,私交好归私交好,对于周忘机来说,对好兄弟跳脸也是愉快的事情。

如今见到自己的得意弟子,洗刷了破军一系八百年耻辱的年轻谋士站在那里不动,便刻意地提高了声音,大声道:“哈哈哈,破军,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还不赶快来给你俞师叔见礼,虽然说是赢了,但是却也不能够因为赢了就失去礼数啊,还不快快过来。”

周忘机在【赢了】这两个字上,咬文嚼字,加重语气。

俞炎铭脸上的黑气更加重了些。

若非是遵循观星瑶光一脉的风格,他恨不得一脚踹在这老友脸皮子上。

这老东西,笑得怎能够如此之贱兮兮,当真欠揍。

他的妻子安若雪倒是从容温柔的很,虽是两脉之争,但是毕竟都属于世外三宗的观星之中,便当做是玩闹了,倒是那白发少女,似毫不在意这件事情。

只是穿着观星一脉的观星术士长袍,兜帽摘下。

晃啊晃的跟着老师和师娘进来了。

安若雪对瑶光视如己出,读懂她的情绪,伸出手在少女的鼻子上点了一下,低声咬舌笑道:“你啊,破军一脉齐齐上门来,你老师都要气得肝痛啦,你怎么还似是又开心,还带点得意的呢?”

银发少女脸上没有表情起伏。

只是看着那边的紫瞳谋士背影。

盯——

然后和那边一身蓝色劲装,气质清朗的青年游侠儿目光接触,嗓音宁静,对师娘道:“我想起了,有趣的事情。”

不等到破军有什么表情,周忘机已是大笑往前。

拍打在自己弟子的肩膀上:“来,好孩子,你师叔,师爷们都来了,快些说说,你是怎么样获胜的!”

“怎么样战胜了当代瑶光这个小姑娘,又是怎么样宣扬我破军神威,成功辅佐秦皇陛下开辟四海一统之帝业,然后成功结束了八百年的争斗,自此奠定我破军一脉,天下第一谋主军师的地位的?!”

游侠儿笑意紧绷。

破军先生的嘴角扯了扯,第一次有种,想要用破布把自己这些师长嘴巴都塞上的冲动,看着那边的‘游侠儿’,破军先生无语望苍天,隐隐然有了一丝丝欲哭无泪的感觉。

噫,现在?

要不要换个时间?!

周忘机注意到眼前那年轻的游侠儿,大喇喇地道:“这位小先生是……,是客人么?还是说,老俞你知道已输了,都已经开始选择下一代的瑶光传人了吗?”

周忘机玩笑开口,俞炎铭呵斥道:“老家伙,这是我弟子江湖好友,你这张嘴,越发没有遮拦了,也不知道今日来此喝了几斤马尿,不成模样。”

周忘机大笑。

破军却是叹了口气。

以他的才智,自是看得清楚,自己今日算得上是又双叒叕败给那白毛了,几乎是败得彻底,破军先生的眼底都要化作一片灰白,可他还是很快做出了决断。

俞炎铭指着那年轻游侠儿,道:“这位是道门祭酒之一,学宫高徒,江湖游侠,俗姓为李,道号药师的便是,你啊,可勿要再胡乱言语了。”

他的话语落下,本来乐呵呵打算伸出手去拍这游侠儿肩膀套热乎的周忘机,脸上笑容瞬间凝固,这一只手伸出去,就顿住了。

周忘机的脑子花费了大约五个呼吸来思考刚刚那句话。

然后缓缓转身。

几乎能感觉到脖颈转动的艰涩,听到骨节扭转的噼啪声,一双老眼目光无神,看着俞炎铭:“……啥??。”

一群老破军齐齐呆滞。

方才欢快的笑声,就像是被狠狠卡住脖子一样。

瑶光惜字如金,俞炎铭不知道正常。

可是破军一系的人,岂能不知道【李药师】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周忘机伸出的手掌就僵硬了,他们齐齐看着那握着信笺,气质从容不迫的青年侠客。

破军踏前一步,袖袍翻卷的声音犹如流云。

拱手,紫瞳谋士永远会对君王保持忠诚,道:

“臣破军,拜见陛下。”

“吾皇——”

“万岁。”

声音徐徐传出,此地的氛围瞬间沉重。

周忘机的手抖了一抖,几乎是触电一般地弹回来,俞炎铭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表情的控制,安若雪脸上温柔的笑意凝固了。

只有那银发少女,安静看着那边的秦皇。

李观一侧身,看着眼前的紫瞳谋士,忽而展颜微笑,道:“朕方才还说,先生为何久久才来,破军乃朕肱骨之臣,第一谋主,你不来,朕之婚也委实是失去颜色。”

紫瞳谋士怔住,看着那青年游侠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倒是犹如年少的时候。

那时二十七岁的破军,和十三岁的少年金吾卫,在江州城的初遇,秦皇踱步,伸出手把住了周忘机之手臂,微微拱手一礼,道:“还要多谢诸位。”

周忘机等人怔住。

却见秦皇回道:“若非诸位,朕不得破军先生也。”

“朕本布衣,困于囹圄之间,得见破军先生,始见天下之大势,如潜龙破渊,鸟入天穹,再不受拘束。”

周忘机老头子的嘴角勾起,然后拳头握紧,压下。

压制,压制!

根本压不住。

观星学派破军一系所有老头子的嘴角一副模样,上面能够挂住十七八把鱼水剑,周忘机咳嗽一声,带着些矜持地看了一眼那边因为秦皇身份而震得回不过神来的俞炎铭,道:

“陛下多礼,能遇到陛下这般贤能之主,也是这臭小子的运气,只是,老头子我僭越一句,敢问,破军可算得是您麾下的首席谋主吗?”

李观一回答道:“为朕开天下者,破军先生也;与朕共生死者,破军先生也,左臂右膀,当是如此,为吾首席。”

周忘机张了张口,呼出一口气,终是心满意足。

“却如此,上善!”

近千年来,一代代相传下来的执着,怨恨,终于消散了,只是安若雪却聪慧,眸子微转,道:“陛下说,是来这里……成婚?”

周忘机这些破军一系的老爷子们终于反应过来。

俞炎铭同样如此。

观星一脉之人,皆当世才俊,身穿蓝色劲装的游侠儿将那柄匡定四野的神兵拄着地面,遥遥伸出右手,微笑道:

“李药师,来此求娶瑶光。”

一道道视线落在那白发少女那边。

先前白发少女一晃一晃,轻松自在,此刻身躯却顿住。

【霄玉儿与狸奴儿旅行录】其之七:

亮莹莹的满月悬在森林上空时,老松树的年轮开始转动。狸奴儿舔了舔爪子上的蒲公英绒毛,听见树洞深处传来沙沙的私语。

是活过了五百年的老松树,有着很厚很厚实的皮。

枝桠垂下露珠,在地面拼出星图,“当天上西边儿的老虎,第三次掠过大地,你会遇到你的故事,一个永不结束的约定。”

狸奴儿抖了抖胡须,他骄傲的仰着头,迈上了寻找故事的旅程,背上的虎斑纹路微微发烫,跟着第一缕晨光踏上布满青苔的石阶,露水在花花草草间织成珠帘。

第七天的夜里,有着虎斑纹路的骄傲小猫来到湖畔。水面倒映着两片星空,一团银白正在用尾巴搅动星辉。

“小流浪猫。”它的眼睛像融化的月亮,声音清澈:“天上老虎的影子,已经两次掠过大地了。”

“你来找什么呢?”

狸奴儿回答:“我来找一个故事,一个旅行的故事。”那一团银白笑起来:“这里没有故事,这里只有我哦,故事不是一只猫可以完成的,故事也不是困在一个地方,就会像是蘑菇一样长出来的。”

骄傲的小猫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用爪子挠着雨水后湿润的杂草,道:“你,和我,就已经是两个啦。”

“但是我们会分开的,故事就结束了。”

狸奴儿歪了歪头,看着那团银白的尾巴抬起,卷起彩虹,道:“那么,就不分开啦,从天上的老虎第三次跑过星星的河流开始,到月亮落在河里被水冲到地面上为止。”

“都是我和你的旅行。”

“故事,永远不结束。”

…………………………

轰!!!!

天穹云海被撕裂开来了,一道流光飞速前行,绳子垂下来,挂着两个家伙,一个醉醺醺的家伙,看上去六十来岁,腰间挂着刻刀和竹子。

一个则是屁股上坐着乌龟的老头儿。

老司命沉思:“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是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你说,要是去了的时候,李观一和瑶光那两娃娃事情都结了,会怎么样?”

涂胜元嘴角抽了抽。

祖宗!

你可闭嘴吧!!!

狂风刮面,涂胜元的嘴巴都被狂风灌溉地撑大了,险些被一坨鸟屎拍打在脸上,以灵巧的方式避开,化险为夷,但是涂胜元的脸还是有些发白。

他感觉到——

某位白发钓鱼佬,加速了!

钓鲸客的眼睛都红了,错过唯一女儿的婚礼,这件事情足以让钓鲸客把下面那两个捆了,然后三个人一起去北海打窝钓鱼。

妈的,都别活!

这事儿若被那些家伙知道了,那姓薛的怕是在棺材里面躺板板了,也要爬出来看这个乐子。

女儿,等着。

阿爹来了!!!

老司命狂翻白眼的时候,却忽而感觉到不对头,腰间某一枚晶石似乎微微亮起来,似乎是这秘境晶石内蕴藏的沉睡真灵,因着某个极为大的乐子,而隐隐有苏醒的迹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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