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真相

“报!秦氏身上的伤有蹊跷!”

众所周知,古代衙门的行刑是有猫腻的。

衙役通过长期训练,可控制杖刑的轻重,甚至这群人还用豆腐练习打板子,最后能做到“外皮完好而内里糜烂”,亦或“表皮红肿却内伤轻微”。

由此犯人贿赂衙役后,板子会高抬轻落,未贿赂的则皮开肉绽,清朝多起案例显示,送三十两银子仅伤皮肉,送百两银子,受刑当晚就可以行动如常了。

之前赵文华百花酿的客户孙黑虎,就是南监一霸,最擅长这类手段,当然跟北镇抚司里面的老人一比,又成了一个新兵蛋子。

此时就是由老人出面,只是稍稍验伤,就发现了盛娘子大弟子秦氏身上所受的刑,看似严重,实则没有伤到根本。

这就怪了。

海玥眼神下令,孙维贤口头执行:“把府衙一行人带过来。”

沈墨和一众参与审讯的衙役,战战兢兢地拖了过来。

前者终究是官员,勉强还能立住,后者已经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海玥语气平静:“沈推官,又见面了,有关盛娘子一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的吗?”

沈墨赶忙道:“海翰林是翰林清贵,来日当为文坛泰斗,何苦与下官为难?若因些许误会损了清誉,岂非明珠蒙尘,令人扼腕?”

海玥暗暗摇头,做了个手势。

孙维贤马上:“沈墨,表字静之,自号慎庵,平日里是明哲保身,谨小慎微,在府衙中每日点卯必到,案卷整理齐整,但每每于重大案件均请上官定夺,不敢专擅,公文中也惯用模棱两可之词,避免留下把柄,由此你任了三年推官,从未被责罚,考功评断反倒年年卓异?”

沈墨神色微变。

孙维贤接着道:“如此倒是奇了,你平日里圆滑避事,不沾是非,这媒婆遇害一案,却亲力亲为,毫无推诿,又是何缘由?”

沈墨眨了眨眼睛:“孙佥事所言,下官听不明白,此案既由府衙负责,身为推官,自当尽职尽责,至于那些评价,都是外界谣传,吏部考功足以证明下官的尽责。”

“哼!”

孙维贤在金陵见多了这种人物,顺着话道:“且当那些是谣传,你沈静之一向尽职尽责,那此案明明将秦氏断定为凶手,在用刑时却特意手下留情,又作何解释?”

沈墨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瞥了眼左右的胥吏,尤其落在狱卒上:“许是有人被收买,与本官无关!”

“好啊!”

孙维贤冷笑一声:“来人啊!把这群小吏带去狱中,好好审问,咱们锦衣卫可是从来不会被收买,每一棍定是落到实处!”

沈墨是官员,没有诏命,确实不好轻动,可此次带来的还有他麾下的胥吏,这群人平日里在升斗小民之中,也是作威作福的大人物,但在北镇抚司里面,连屁都不是。

“饶命!饶命!!”

于是乎,凄厉的高呼声此起彼伏,刚刚被沈墨点名的狱卒率先受不住了,尖叫道:“是沈推官命小的手下留情的!是沈推官!”

沈墨勃然变色:“他胡乱攀咬!”

孙维贤则招了招手:“过来!你仔细说说!”

在锦衣卫面前,狱卒竹筒倒豆子,吐得干干净净:“小的行刑时,以往都是‘着实打’和‘狠里打’,一个是正常的力度,一个是往死里打,唯有那些家里塞了银子的,才会‘用心打’,也就是做做样子,可这回用刑之前,沈推官就嘱咐小的,要‘用心打’……”

“一派胡言!他诽谤我!诽谤我啊!”

沈墨还在怒斥,孙维贤理都不理:“所以秦氏受了几次刑?伤得却不重?”

狱卒颤声道:“受了四次刑……都是些皮外伤……”

孙维贤道:“你觉得,秦氏知道这点么?”

狱卒连连点头:“贼犯知道,她受刑时看似喊得十分凄厉,却不伤筋骨,她肯定能感觉得到!”

“也就是说,审案的判官和作案的凶手故意配合……”

孙维贤皱起眉头:“这是为何?”

海玥终于开口,清朗的声音压下左右的尖叫和怒骂:“因为有人既要把这起案子揽在手里,又不希望此案快快结束,甚至于秦氏拒不配合,后面才能引来反转,毕竟案情并未告结。”

“现在嫌疑人虽然是秦氏,可如果她受刑多次,拒不交代,后续配合新的线索,案情发生变化也是理所当然……”

孙维贤反应很快,视线落了过去:“沈推官,好手段,煞费苦心啊!”

沈墨身体颤了颤,终于闭上了嘴。

“去将秦氏、顾氏带来!”

这边审问办案的官吏,那里新的口供也在记录。

当大弟子秦氏,小弟子顾氏被押至,一份完整的关系脉络也呈现过来。

孙维贤下意识地接过,但顿了顿,又将之递给海玥:“请海翰林过目。”

相比起最初的受挟听命,这话说得倒是多了几分自然,毕竟这位三言两语间,识破了案情的关键,确实有资格下令。

海玥微微颔首,也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视线飞速扫过,心头有了数,对着大弟子秦氏道:“你是何时与沈墨联手,准备独吞你师父的家业的?”

秦氏骇然失色:“官爷,这话……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海玥指了指狱卒:“刚刚锦衣卫给你验了伤,此人也已交代,在沈墨的指使下,他们用刑时留有分寸,你看似凄惨,实则根本没有伤及筋骨!”

“不过这其中有个问题,用刑可以手下留情,罪名却无法随意撇清,你既然有意配合,最后当然不会担下连杀两人的血案大罪。”

“所以接下来的案情出现反转,谋害的真凶最后会变成同样关押在牢内的顾氏,而三个弟子,一个遇害惨死,一个是杀人凶手,那么盛娘子的家业,将顺理成章地落在你的手上,是么?”

秦氏面色苍白,但听到最后,却猛地道:“不对!这话不对!小妹一向受师父宠爱,早早扬言要将家业全部传给她,她又何苦杀害师父?”

“你倒是有些急智!”

海玥淡然道:“但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蹊跷!顾氏,你将来若收下三个弟子,便是偏心小的,想要把家产留给对方,会事先宣扬么?”

听说自己会成为杀人真凶,顾氏已然愣住,此时得了问话,更是愣愣地道:“奴家……奴家不会……”

“正常的长辈,都不会如此。”

海玥道:“盛娘子的家产是一笔巨富,她便是心里面想将之留给小弟子顾氏,如此早地透露,除了引发其他两位弟子的嫉恨与不平外,还有何好处?”

秦氏赶忙道:“或许是师父考虑不周……”

海玥摇头:“身为京师第一官媒,哪怕有些水分,但终究也是见多识广,八面玲珑,不该犯这种错误!除非……”

孙维贤细细聆听,瞬间接上:“除非她并不是真的对这个弟子好,故意对身边仆婢这么说,是知道她们之中有另外两个弟子的眼线,籍此挑拨离间?”

家产一分为三,公平公正,都不会争抢,偏偏盛娘子要将那价值不菲的豪宅和财产全部给小弟子,如此偏爱自然引发了激烈的分歧与冲突。

顾氏脸色苍白起来:“可师父……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原因,就是秦氏敢于将杀人的罪名,栽赃在你头上的核心了!”

海玥看向秦氏:“你知道你的师父,心里其实很痛恨这个小弟子,所以才酝酿出了这起凶杀案,我所言可有遗漏?”

秦氏眉宇间的惊惶之色已经掩饰不住,下意识地看向沈墨。

沈墨感受到这个目光,也知此时是生死存亡的关头,转头看向对方,迅速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再冷冷地望了过来:“海翰林神探之名如雷贯耳,今日所见,却不敢苟同,你全凭揣测,如何能定她的罪?”

海玥失笑:“沈推官这话奇了,你不是认定秦氏是凶手么?我现在也在说她是凶手,你为何还不乐意了?”

沈墨滞了滞,沉声道:“当然是因为你指责我与这个罪女勾结,这般血口喷人,本官岂能置之不理?若真如你所言,盛娘子其实不喜她的三弟子,并没有要把家产留给对方,那秦氏又何必杀人呢?还是连杀两人?”

秦氏猛地反应过来:“对啊!既然师父其实不喜小妹,奴家又何必做这些事?更没必要害了二妹……”

“如果盛娘子原本属意,要将全部的家产留给二弟子冯氏呢?”

海玥拿起口供的册子,轻轻晃了晃:“根据那些年长的仆婢记载,盛娘子原本最疼爱的是冯氏,视作亲女一般,直到近几年才转向顾氏。”

“而盛娘子每每提及你,都是性情阴狠,贪得无厌的评价,平日里过节往来,对你的态度也最是冷淡。”

“由此可见,她对待小弟子顾氏的疼爱,可能是虚情假意,但无论怎样,你这位排行老大的弟子,都是轮不到家产的,由此可见……”

孙维贤拍案而起,自觉接上:“这才是你铤而走险,内外勾结,弑师杀妹的动机所在!”

(本章完)

第228章 锦衣卫的口碑峰回路转

“唔——”

无论是海玥慢条斯理的真相分析,还是孙维贤凶神恶煞的动机质问,都如黑云摧城般,压得人,尤其是心中有鬼的人,喘不过气来。

秦氏面如死灰,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沈墨心头大沉,却依旧没有放弃,眼珠滴溜溜地乱转。

海玥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这位推官身上,见状给了个眼神。

孙维贤立刻摆了摆手:“将他带下去!”

“你们!唔唔唔!”

话音落下,两个大汉左右架住,就将沈墨往后拖去,眨眼间没了影子。

只剩下秦氏一人,孤立无援,更是瑟瑟发抖。

而这个时候,顾氏终于反应过来,嘶声道:“大姐!我们三人都是孤女,从小被师父收养长大,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为什么……为什么……呵!没想到我机关算尽,除去了冯敏儿那个贱人,最后反倒便宜了你!”

秦氏面对锦衣卫时有种天然的惊惧,但对上顾氏却不惧怕,语气里有些恨意,又有些荒唐,末了突然道:“我不是弑师!”

孙维贤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我牢中的大刑,可不是衙门的样子货!”

秦氏横下心来,胸膛起伏,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弑师!我是弑母!”

此言一出,堂内一静。

“什么?”

众人大惊,顾氏更是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很震惊么?”

秦氏冷冷地道:“那老虔婆年轻时极为貌美,却未嫁人,膝下又无子女,反倒抱养了我们三个,原本的邻舍早就议论纷纷了!再看看我等相貌,是不是有几分相似?”

众人看向秦氏和顾氏,发现这所谓的师姐妹,眼角眉梢还真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两人的脸型不同,再加上神态举止差异过大,一时间倒没有向那个方向想。

秦氏不敢对孙维贤横,但也引用了他方才的一句话:“官爷说我是弑师杀妹,哼!杀妹不对,那个贱人,冯敏儿也不是我的师妹,而是亲妹!”

“你也是!”

秦氏厉声道:“我们三个根本不是她的弟子,而是她的亲生女儿,只不过以徒弟的名义养在膝下罢了!”

顾氏猛地呆住,但神色变化之间,又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眼眶顿时就红了起来。

孙维贤回过神来:“既是母女,为何要当作弟子收养?”

“当然是因为我们的父亲,不是同一人!”

秦氏咬牙切齿地道:“我知道她为何最瞧不上我,因为我的父亲不成器,只是个落魄的穷秀才,两次乡试不中,就已无法在京师立足,最后只能归乡,老虔婆当然不满,由此也厌恶了我!至于冯敏儿那个贱人,她的父亲得势了,自然就巴结上去,什么好事都就着她!”

孙维贤啧啧称奇:“竟是如此么?”

海玥则开口道:“所以你特意选择了那件凶器?”

两人的死法有不同之处,盛娘子是中毒身亡,二弟子冯氏则被凶器刺入胸膛,那柄凶器更是盛娘子死后紧紧抓在手里的发簪。

“那根发簪,是她生前最珍爱之物,常说要留给最疼爱的徒儿作嫁妆……她咽气时还死死攥着它,指节都发白了!”

秦氏眼中迸出骇人的寒光:“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指头,把这簪子亲手插进了她最宝贝女儿的心窝!我要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这等刻骨的恨意,让见惯生死的锦衣卫都为之侧目。

要知道,从一具新死的尸身手中取出物件已非常人所能为,更何况还要冒着被旁人发现的风险,秦氏却依旧这么做了,心中怨毒之深,当真令人毛骨悚然。

海玥等她发泄完毕,接着问道:“冯氏的父亲是谁?”

秦氏毫不迟疑地道:“姓沈,是个当大官的!”

“咦?”

孙维贤立刻道:“难道是前工部右侍郎沈岱?”

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前工部右侍郎沈岱之子沈砚卿,与前定国公之女徐娘子的婚配,看似是天作之合,实则沈砚卿根本不能人道。

而促成这桩婚事的,就是盛娘子。

“照这么说来,盛娘子干这件事,不是锦衣卫的授意,是她自己想讨好沈家啊?”

孙维贤惊了。

这个答案,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海玥却没有太多的惊讶。

在确定了盛娘子这个京师第一官媒,是锦衣卫的暗桩后,包括陆炳在内的众人思路,都开始怀疑锦衣卫里面,到底是哪个大佬指使她做了这件缺德事。

是前任指挥佥事萧震,还是都指挥使王佐,亦或是北镇抚司里面的其他要员?

唯独忽略了一点——

盛娘子自身的意愿!

当然如此还未结束,海玥又道:“顾氏的父亲是哪一位?”

“不知!”

秦氏摇了摇头,但又幸灾乐祸地看向顾氏:“不过我知道,老虔婆既厌恶你父亲,又畏惧你父亲,所以才会表面上对你好,实则故意挑拨离间,让我们来对付你,我只是做做样子,冯敏儿这几年可是着实坏了你好几次事,她也恨你入骨呢!”

顾氏身体晃了晃,目光变得呆痴,显然短时间内受到过大的冲击,已是难以反应。

海玥暗暗摇头,这份母女姐妹关系,当真是畸形到极致,最后道:“你是怎么与推官沈墨合谋的?”

事到如今,秦氏也没什么顾虑了:“并非我与他合谋,是那厮主动寻来,他说近日那老虔婆要给贵人做媒,若此时出事,官府必会草草结案,届时他先假意拿我问罪,再寻机翻案,便可栽赃给顾盼儿那贱人!如此……老虔婆的万贯家财,便尽归我一人所有!这本该是我应得的!我是长女!!”

“毒是婢女双喜下的?”

“是!她就是我在盛宅内的眼线,此番收重金,下了药!”

“她知道内情?”

“她并不知我和沈推官的谋划,所以入了衙门后很快撑不住,就把我供出去了!这恰好符合计划,等到证物到了,就能顺利翻案!”

“证物是什么?”

“一个密盒,里面有我用老虔婆笔迹写下的信件,揭露出她对顾盼儿的厌恶,顾盼儿就有了杀人动机!”

沈墨让衙役在盛宅内搜寻,是因为他早早就准备好翻案。

等到时机成熟,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让手下“发现”关键的证据,再推翻秦氏是凶手的初步结论,将盛娘子的死栽赃在顾氏头上。

这个计划原本很巧妙,但他没有想到,一心会里面有卧龙凤雏,严世蕃和赵文华见府衙搜寻,直接认定了盛娘子是黎渊社中人,为了抢功把事情捅到定国公那边,结果闹成了现在的局面。

海玥再问了几个细节,包括沈墨是何时联络,又要索取什么好处等等。

秦氏将联络的情况说得十分清晰,但提到好处时,表情也有些困惑:“那厮只说待得事成,他会要一件东西,但老虔婆的家产肯定还是我的,具体是何物,也未细说!”

“哦?”

孙维贤目光一凝。

现在围绕盛娘子死亡的谜团已经解开,但这起案件里推官沈墨所处的角色,仍然让人困惑。

联合秦氏争夺家产,于沈墨而言有何好处?

只为图财?

就敢害命?

似乎不值得吧……

“海翰林,我以为此人图谋不轨,或许想要盛娘子这么多年收集到的高门权贵情报,得好好审问一番!”

孙维贤稍作沉吟,凑到海玥面前,低声道。

说完又觉得不对。

这又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我干嘛向他请示?

就算真是都指挥使王佐,也是表面敬重,真要找到机会,都要将其拉下马来的!

“孙佥事所虑不无道理!”

海玥却是提醒道:“以沈墨素日为官之风,断不会行此险着,除非……”

孙维贤瞬间接上:“除非是有人以势相迫!且此人权势滔天,令他不得不从——莫非就是其靠山?”

海玥颔首道:“孙佥事审一审吧!”

面对一位朝廷命官,还是锦衣卫更有手段。

而这等场面,就不适合他这位翰林在场了。

所以海玥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孙维贤目送这位离去,再度醒悟过来,啧了啧嘴,眉宇间又浮现出恼怒之意,恨声道:“取供状来,让她画押!先送一份去给那位小国公爷过目,再随本官去好好会一会那个胆大妄为的沈推官!”

“是!”

与此同时。

海玥走出主院,迎面就见陆炳狂喜扑来:“哈哈!不愧是明威出马,此等万分棘手的事情,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真让人大开眼界!”

盛娘子所作所为,居然是自己的私欲偏激,与锦衣卫无关!

原本已经不可能挽回的口碑,瞬间有了峰回路转的机会!

锦衣卫上下简直狂喜!

海玥并不意外他的消息灵通,方才的审问本来也没有避着旁人,却嘱咐道:“文孚,案情的详细基本已经理清,剩下的疑问就是推官沈墨的意图,但还有一事,最好能问清楚!”

“何事?”

“盛娘子到底是向锦衣卫中的哪一位高层直接效忠?”

海玥顿了顿,沉声道:“我有些怀疑,她的第三个女儿顾氏,很可能是与此人所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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