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章吕之比

王安石的三舍法,绝对是一个具有开创性变革,实现了养士与取士。

在章越改良版苏湖教法下辅助下,可谓是相得益彰。

依照王安石教之,养之,取之,任之四步走的人才规划,人才取之即是通过月考,季考,岁考,来实现三舍人员的升降。

官家本有意让太学的直讲内部自行考试,但章越对此表示不同意。

因为这样会带来严重的不公平,平日与直讲关系好的学生,无疑可以获得优先的提拔。这样如同是拼送礼,拼关系获得晋升的资格,这又恢复到唐朝通榜的弊端来。

唯才是举是寒门读书人唯一出头的办法,如果连考试的公平都不能保障,那么寒门读书人便没有了出头的希望。

故而章越坚持唯才是举,即便自己身为管勾国子监,也不肯利用这可以光明正大徇私的机会。

每次月考的考官,章越决定从馆阁学士之中延请。

季考的考官,章越则从两制官员之中延请。

而岁考的考官,章越则从翰林学士之中延请。

而章越的取士之道,不仅将誊录因工程量浩大则被取消,甚至连弥封卷的形式也没有考量在内。

没错,考官阅卷时,每个考生姓名都看得到。

因为既有经,则也有权!

你为绝对的公平,而不给人一点不公平的机会,那么反而会破坏了公平,最后只有便宜了有办法钻空子的人。

但是空子也不是那么好钻,一年八次月考占每岁考核成绩的百分之五十,一年三次的季考占百分之二十五,而一年一次岁考则占百分之二十五。

如果哪位考生如果有本事能走通那么多考官,只能说明你太实在牛逼了,区区太学已不是适合你,官场才是伱真正施展才能的地方。

至于每次考试都按五档打分,最后每年按比例得出综合分数,以决定三舍的升降,优异者升舍,合格者留舍,不合格者则给予罢黜。

用三舍法以养士,以考试为主的升补法以取士,这便是三舍升补法。

王安石得到章越上呈的奏议后十分满意,特别是不糊名的考试方式,尤其令人不能同意更多,故而让章越立即在太学推行此法。

熙宁二年的年末,王安石的变法全面展开,除了章越这一路的太学改革进展顺利外,其余的均输法,青苗法,免役法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扰反对,朝堂上充满了批评。

这一日的殿上,官家与王安石谈论。

如今王安石用吕惠卿,李常二人在三司条例司内推行变法之事。

王安石对官家道:“陛下,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唯独惠卿,其材他日必为陛下所用。”

王安石这一句他日必为陛下所用,已是点名吕惠卿他日是可以取代自己为官家用之。

官家对王安石道:“朕也以为吕惠卿材高,但朕问司马光吕惠卿如何?司马光却言吕惠卿乃狡险之人。问吕公著如何?吕公著又言吕惠卿,材高却奸邪。”

“然而朕平日听吕惠卿为经筵说书时,却常有司马光,吕公著二卿不能到者。”

王安石听不仅司马光不喜欢吕惠卿,连自己的好友吕公著也不喜欢。

但王安石道:“臣料定司马光,吕公著言吕惠卿奸邪是以为他依附于臣。但是吕惠卿为举人时,便从于臣,而并非臣为执政之时,即从于臣。故而依附之说不可立。”

官家道:“可是吕惠卿虽负其材,但大臣们对他都有所非议,这是不是他的短处呢?”

王安石道:“吕惠卿之所以取人之怒,在于于上无所依附,在下无所结纳而已。”

官家听王安石所言十分欣然地道:“果真如此。朕错怪了吕惠卿。”

“朕也见了不少官员,其他人上殿应答多是仓惶,唯独吕惠卿从容,是因其中有所积蓄所至,故而方能答之不穷。”

王安石道:“陛下所言极是,奸佞之人多内无所负,但凡是内有所负之人,岂可为奸?好比身家丰厚的人,哪里敢与人搏命?”

官家已经不是新登基的时候了,随着司马光,范纯仁一直说王安石的不是。

官家对王安石的雄辩已是有了免疫力,什么有才华的人便不可为奸?

这句话被王安石偷换概念了。

因为章越曾与他进言过,只要当欲望大过能力时,便容易为奸。而往往越有才能的人,欲望就越大,故而有才能的人作恶也是一点不少。

官家突然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那章越比吕惠卿如何?”

这个问题在官家的心底早已有权衡,不过他想听一听王安石的回答。

官家问了一句,并没有出乎王安石的意料之外。

王安石想了想道:“章越亦是有才,不逊色于吕惠卿矣,此番陛下托他管勾太学之事还是颇为得力,但是他没有在地方历官的经验,这是不如的吕惠卿的地方。”

王安石的话倒是一如既往地中肯。

官家欣赏地点点头道:“朕问司马光,他也是这般说的。

随即官家问道:”这一次青苗法。吕惠卿请以祠部度牒为常平仓本钱,但是为程颢所反对,此事可乎?”

王安石道:“程颢所言自以为是正道,但臣以为程颢未知王道之权。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四十五万石,若凶年人贷三石,则可保全十五万人性命。卖祠部度牒所剃三千人头,而可以救活十五万人性命,此举若不可为,实不知经权。”

官家道:“朕不是心疼这三千度牒,只是近来多有奸人冒领度牒,以此逃朝廷之役。”

官家心道,吕惠卿这筹钱之法算不得高明,倒是章越不用朝廷拨款,却养活了国子监两千太学生,这方面是不是章越比吕惠卿更善于经济呢?

官家把这话放在了心底,随着新法的推行,反对的官员日益增多,他此刻对王安石的新法不免产生了一些动摇。

他随即告诉自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王安石也知道官家在拿章越与吕惠卿之间相互权衡。

不过王安石却一点也不担心,随着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的铺开,还有一项马上要上马的农田水利法。

这些变革的具体措施,都是王安石让吕惠卿一手起草施画,至于章越只是负责科举太学一个方面。

将来只要新法见功,那么吕惠卿肯定是比章越功劳要大得多,这是不容质疑的。

但目前吕惠卿因为着手的新法太多,推行的都比较慢,而且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比较大,反而章越推行的却是太快了。

过些日子便可以见真章了。

这个时候,内侍来禀告。

原来是富弼参见官家。

富弼又是来说辞相得事情,王安石自是告退一旁。

殿内官家与富弼对坐。

富弼对官家道:“臣为相之后,殚精竭虑如同背负山岳一般,小心更甚于如履薄冰,但仍不堪用,屡遭弹劾,实已是不能胜任宰相之位。还请陛下允臣辞去相位。”

官家也知道富弼去意已决,但仍是执意挽留道:“朕知道是王安石与卿不协,朕再劝劝他。”

官家也不知‘劝’了王安石多少次了。

富弼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陛下如安石者学强辩胜,且年壮气豪,而殿上议论,此恰为臣之所短,故而臣辩不过王安石,倒不如清静求去。”

官家默然。

随着新法推行反对之论日渐增多,官家此刻还需要富弼在朝堂上平衡一下,不愿他那么早辞官。

但随着富弼一走,朝堂上人事就要有剧烈的变动了。

官家问道:“富卿辞相后,谁能替之?”

富弼毫不犹豫地道:“文彦博可。”

官家默然,又问道:“王安石如何?”

富弼也是默然。

君臣之间相互默然了好一阵,富弼决定尝试最后一次规劝官家道:“陛下,如今朝廷官员,非王安石之党则被指为俗吏,在学校者,异王安石之学则笑为迂腐。臣感叹于此,这也是王安石所谓的异风俗,立法度吧。”

“臣观王安石所行乃管商之法,而忽视了祖宗故事,其在朝喜怒惟我,进退官员由他,待圣主为可欺,视同僚于无物。陛下烛照万里,却为何不能察他之奸呢?”

说完富弼起身。

富弼这番话有些打动了官家,让方才他刚刚坚定的心,又再度有所动摇。

次日官家答允了富弼辞相的请求。

然后朝堂人事有了一番变动,曾公亮被升为昭文相,以枢密使陈升之为集贤相。

陈升之当初与王安石代表中书与枢密院同掌三司条例司。

陈升之升任集贤相后,便辞去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差事,改由枢密副使韩绛担任。

然后取代吕诲成为御史中丞吕公著却上疏,请求索性罢了三司条例司,此事代表了王安石与吕公著的决裂。

同时章越的岳父吴充也是高升了,在王安石与韩绛的推举下,吴充出任权三司使,成为了四入头之一,此时距离岳父升知制诰不过一年。

就在富弼辞相后,王安石通过吕惠卿主掌的三司条例司推出了农田水利法,然而就在这时候朝堂上针对新法的批评却达到了新的顶峰。

(本章完)

第595章 唇枪舌剑

朝堂上主张变法与反对变法的官员在一次经筵上进行了激烈的对决。

如今经筵上,已经成为变法派与保守派唇枪舌剑的战场,

特别是王安石又搞出来一个农田水利法后,两边争论从偶尔嘲讽几句,一直上升至正面对决,甚至对面互喷,下一步搞不好就要人肉互搏了。

章越看到这一幕,也是屡辞经筵讲官的差事,不愿意掺合进这件事来。

一来自己在太学确实太忙,这边还兼着经筵讲官却是分身乏术。

二来自己也不愿意成为吕惠卿的眼中钉。

可是官家不许章越辞去经筵官,故而章越便请求放弃主讲,所有经筵全部侍讲便好。

这一日去迩英殿前,章越遇到了吕惠卿。

吕惠卿十分亲切地拉住了章越,章越知道近来朝廷上有人不断拿自己与吕惠卿比较。吕惠卿这个人性子里是十分嫉贤妒能的。

章越也是索性来个抑己成人,不与吕惠卿争这个风头。

章越问道:“今日经筵上不是吉甫主讲吗?”

吕惠卿一哂道:“是司马学士主讲。”

章越略所有思,他听过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的点评。

司马光在政治上可是一百的人物,他是官场上的老斗士,且非常擅长于发动舆论的力量,可以迅速地搞倒搞臭一个人。

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下面把吕惠卿往这上面贴的官员,肯定不少了。

章越对吕惠卿低声地道了句:“吉甫小心。”

吕惠卿一愣,他当然知道章越提醒自己是小心谁。自己一直还隐隐将章越视作日后变法谁来掌旗的劲敌,没料到他却如此关心和回护自己。

吕惠卿因章越这一句话而差一点红了眼睛,但他毕竟是城府深沉的人物,迅速地笑着反问道:“度之要我小心谁?”

章越没有说。

吕惠卿也默契地没有追问,然后道了一句道:“度之,你可知道司马学士今日主讲的题目是什么?”

“哦?”

“是萧规曹随!”

……

迩英殿上众经筵官都是到齐,章越坐到自己位子上。

然后司马光站在主讲的位置上,正在整理文稿。

片刻后官家抵达了迩英殿,此刻主讲司马光开始了今日的经筵。

经筵主讲官在每日经筵前数日都要将讲的内容先给中书宰相过目一遍,以防止你在皇帝面前乱讲。

王安石肯定是看了司马光今日主讲的题目,故而透露给吕惠卿,这也是让他在今日的经筵中有个准备。

司马光念道:“(曹)参代(萧)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

这个故事不读史记的人也是耳熟能详了。

曹参代替萧何为相国后,啥事都造成萧何的来办,自己整日喝酒不干活。天子刘盈看了不满说曹参这个样子是不是欺负朕年轻啊?

于是皇帝与曹参就有了如下对话。

曹参问,陛下你比先帝刘邦如何?

皇帝说,我怎么比得上先帝?

曹参又问,伱看我与萧何比呢?

皇帝说,我看是差了些。

曹参说对啊,我们俩都不如先帝和萧何,那么我们照成他们制定的规矩去办好了,不要去改就行了。

司马光讲了这个故事后,官家的神色不自然。

刘盈曹参不如刘邦萧何,那么官家你与王安石,又比得上太祖赵匡胤和宰相赵普吗?你和王安石在这里瞎改个啥子呢?

与有些尴尬的官家相比,王安石则淡定多了。

司马光道:“参为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臣所讲的出自史记,曹相国世家,太史公赞曰,参为汉相国,清净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极称其美矣。”

史书引用完了,司马光照例该上私货了:“臣以为曹参不变萧何之法,深得守成之道,所以在惠帝,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不知陛下所见如何?”

官家此刻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官家登基至今快三年后,经过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章越,陈襄这样经史娴熟的大臣的轮番调教,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

官家道:“曹参当相国不过三年,三年不变其法当然使得,但是祖宗到朕已一百年了,焉能不变。再说汉若常守萧何之法不变,也是不行吧。”

官家说完,司马光却道:“何止是陛下,若是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仍是是可存也。”

“昔日武王灭商,便是重返商政,政由旧。尚书有云,无作聪明,乱旧章。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这祖宗旧法,如何可废?汉武帝听了张汤的,多改旧法,汲黯面斥张汤说,高祖成法,你竟敢纷更?故而汉武帝末年群盗蜂起,即因法令繁杂。汉宣帝沿用高祖旧法,这才令天下大治。元帝登基又变宣帝旧政,不知陛下以为元帝与宣帝哪个更好?”

官家被司马光驳得是哑口无言,自己学了三年以为可以出师了,没料到还是不行。

章越在一旁看热闹,他才不会傻得下场和司马光去辩。

司马光见官家半响说不出话,自顾地补了一句:“从古至今,只有治人,没有治法。”

官家拼凑半天,好容易才道了一句:“人与法互为表里。”

司马光继续驳官家道:“若得其人,不愁法不好,不得其人,即使有好法,实行起来也会颠倒变形。故而陛下应急于求人,而不是急于立法。”

司马光这一句话将王安石骂得是体无完肤了,什么叫不得其人?我王安石不是其人吗?司马光说得好听,你行你上啊!

没料到王安石没开口,吕惠卿却出班言道:“陛下,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者,月令曰,季冬饰国典以待来岁之宜。周礼曰,正月始和,布法于象魏,是也。有数岁一变者,似唐,虞,五载修五礼,周礼十一岁修法则。有一世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

“有虽万世不变者,尊尊,亲亲,贵贵,长长,尊贤,使能使也。”

章越听了吕惠卿的说辞,真是佩服啊,这等举例强辩的功夫,难怪能成为王安石的左右手。

不过话说回来,吕惠卿从王安石那得知司马光今日经筵要说的题目,自己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吕惠卿说到这里,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司马光道:“方才臣见司马光以为汉初之制皆守于萧何之法。其实不然,据臣所知,刘邦入关时虽约法三章,但其后乃改为九章,由此可见,萧何已经不能自守其法了。”

“方才司马光言的惠帝,惠帝也不变法吗?其实不然,惠帝除书律(私藏诗书罪),三族令。还有文帝,文帝除诽谤,妖言,除秘祝之法,这些都是萧何之法所有的,而惠帝,文帝除之,景帝又从中因之,则并非守萧何之法也。”

官家听了吕惠卿之言,差一点拍腿叫好,精彩精彩极了。

章越也是看出吕惠卿此番叫板司马光倒是有心算无心,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场上司马光,王安石两位大佬都是显得非常的平静。

而吕惠卿则继续说下去:“至于汉代从惠帝至元帝之治乱,汉之衰,并非因为变法。弊久则必变,岂可坐视。书经云,无作聪明,乱旧章,不是说旧章不可改,而是说不可自作聪明的乱改。”

“司马学士之所以言萧规曹随之事,是因他反对变法,也是三司条例司是臣在主事的,他在指责臣,还请陛下明辨是非,使议论归于一。”

吕惠卿将司马光矛头指向了自己。

章越一听立即心道,高明啊,高明!

因为司马光一开始的矛头明显是指着王安石去的,萧规曹随嘛,萧何曹参是宰相啊,王安石是宰相,你吕惠卿算个啥,官位如今还不如在场的章越呢。

但是吕惠卿将司马光的矛头转向自己,一来是替王安石吸引火力,二来也是自抬身价。

看一个人的身价,就是要看一个人的对手。

吕惠卿与司马光撕逼,司马光即便是赢了也是输了。

司马光是何等身份?

在司马光眼底,吕惠卿就是小人,王安石才是他要打倒的人。

官家当着司马光的面前问道:“方才吕惠卿所讲如何?”

如今司马光必须站出来迎战:“陛下,方才吕惠卿所言治乱之事确实是有所载的。但说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有数年一变,一世一变则不然。正月始和,布法于象魏,布告是旧章,而并非新法。”

“周天子五年一巡视,而并非五年一变法,是担心诸侯变礼乐,坏旧章……”

“陛下,真正的道,万世无弊,禹,汤,文,武之法皆合于道,是因为后世的子孙逐渐变革,故而失于道,故而必须时刻再变革回去,再合于道,这就是率由旧章。故而变法变法,不是变之而是不变之。若无事无非,一皆变之,就是自作聪明了。”

场上司马光与吕惠卿二人唇枪舌剑,争论个不休。

王安石,王珪,章越等人皆是闭口不言。

眼见吕惠卿被司马光反驳的再度落于下风,官家则频频目视王安石,章越,你们二人还在下面听戏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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