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5.第484章 除倭

第484章 除倭

事实上,这一回,当初痛斥备倭卫的士绅们又都急了。

这些人在宁波有银子,有粮,有地。

一看商贾们贩售鱼赚了大钱,怎么可能不冲进去分一杯羹呢?

有的士绅,是亲自出面,收购鲸鱼,进行处理。

也有的,则是让自己家里的下人以经商的名义出现。

还有的人,是偷偷入了私股,与商贾合流。

总而言之,他们在这买卖中,有巨大的投入,也生出了巨大的利益。

譬如鲸油,只需加工,转手之间,获利就是五倍以上,还有鲸肉、鱼干、腌鱼。

这日进金斗的感觉,很爽。

突然一下子,水寨里的船不出海了,对于他们而言,可是灭顶之灾啊。

多少的货物,都与人洽商好了的,交不出货,咋办?

到底什么时候出海,出了什么事,以后还会出海吗?

寻常人是不允许下海捞鱼的,大明有海禁令,只有水寨的人才有资格。

而且,就算你能私自出海,你能有本事一两天时间里,满载而归这么多大黄鱼,敢去捕捞巨鲸吗?

他们这才意识到,没有了备倭卫,他们的财源就断了。

于是一群老少士绅,坐不住了,个个急红了眼睛,到处去打听,随即便风风火火的赶去了知府衙门。

毕竟,备倭卫的后台,他们打听好了,好像……惹不起……

算来算去,还是知府温艳生好欺负一些。

于是上百人气势汹汹的将知府衙门围了。

这是年纪大的一部分人。

接着,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读书人。

显然,大家脸色都很不好看,不过毕竟他们还是很客气的,推举了陈太公为首的十几个士绅进去。

温艳生真心很不喜欢这些人,这些人在地方上的能量很大,而且还特喜欢搞小圈子,一群人以乡情为纽带,你娶我女儿,我孙女嫁你侄子。

总而言之,这么一群人,几乎把持着地方上的一切,他们还特喜欢供养自己的子弟读书,读书读的好的,中了进士,入朝为官,这是他们在京师里的凭借。资质平平,勉强中个秀才,在地方上呢,和一群读书人厮混一起,每天鼓噪各种舆论,今天骂这个,明日骂那个,嚣张跋扈,官府都制不住他们。

若是资质再平庸,连秀才都不中的,要嘛就暗中经商,要嘛就管理着家里的数千亩地。

官府里凡有什么不合他们心意的事,他们便炸了,一窝蜂的来。

若是一个两个这样的人,温艳生堂堂知府,自然不太看得上他们,可若是三十个、五十个这样的世家大族呢?

惹不起啊。

“来,喝茶。”温艳生压下心底的不喜,脸上笑容可掬,在他们见过了礼之后,笑得很和蔼。

“茶就不喝了。”陈太公的手上拄着拐杖,他已年过九旬了,一头的白发,此时冷着一张脸,显得有些烦躁!

说起这九十岁的高龄,在这个时代有个巨大的好处,那就是他有十六个儿子,七十多个孙子,枝繁叶茂。

更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孙和各家的子女们都成了亲,自己的女儿、孙女们,几乎嫁的,也是这样的士绅人家,这还没有算上他家里出了一个进士,两个举人,进士在京里做御史,逮谁骂谁。两个举人呢,现在也求了个官,虽只是县里不入流的官儿,不过有这个家底撑着,日子并不太坏。

他在宁波府,无论走进哪家的府邸,这当家之人出来见了他面,不叫他伯父,就得叫他外父。

宁波府里拿得出手的家族,也就这一百多号而已,这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时代通婚,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从太祖高皇帝时期开始,一百多个家族彼此建立的血缘关系,可谓是牢不可破。

陈太公的脸色不好,脾气也糟糕,他有脾气糟糕的资本,坐下后,双手拄着杖子,便沉声道:“老夫来此,就问一件事,那备倭卫,今日为何不出海?”

“就为这个?”温艳生汗颜,为了这个,他们就来了这么多人,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

这啥意思?摆明是欺负我温艳生是外乡人,妥妥的要给自己立马威啊。

温艳生倒是表现得冷静,笑吟吟的打开茶盏,吹着漂浮在茶中的茶沫,顿了顿,才镇定的道:“噢,原来是这事?难道陈老先生不知?备倭卫……近来都出不了海了。”

“啥?”陈太公后头的众士绅,一个个脸都绿了。

都不出海?

那鱼咋办?

没有鱼,投入了这么多银子的工棚和作坊咋办?招募了这么多的人手,就这样解散了?

最重要的是,在其他各府,不少人早就约好了,都等着货呢,许多人甚至连定金都交了,若是缓交个几日,还说得过去,可你备倭卫都不出海了,交不出货来,是要惹来官司的。

其他各府,敢来大批买你货的人,人家敢给你下定,就绝对不怕你们跑了,人家在地方上,那也都是抖抖腿,地皮要颤上颤的人。一旦惹来了纠纷,而且惹得也不是一家两家,这是告罪能解决的问题吗?

当然,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大家躺着挣了这么些日子的银子,快乐无边,突然有人说,人家不陪你玩了。

这啥意思?

“何故?”陈太公死死的盯着温艳生,眼睛要吃人。

备倭卫若是不出海了,大家还真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来头太大了,压不住啊。

“台州为倭寇所袭。”温艳生慢悠悠的道:“此事,陈公不是不知吧?”

“倭寇?”陈太公对这倭寇,显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其实倭寇肆虐,对陈太公这样的人,却没多大关系的,倭寇和某些人走私,自己虽然没捞到好处,可也没害处啊。

再者说了,就算偶有倭寇袭击内陆,对陈太公而言,那也距离自己太远了,陈家是大族,倭寇是游寇,陈家的宅子是高墙大院,家里还有数百庄户,有百来个孔武有力的护院,凭借着高墙,就算有倭寇来,又咋样?他们有本事跟自己死磕啊?

陈太公绷着脸道:“这倭寇和备倭卫出不出海,有啥关系?”

温艳生叹了口气道:“陈老先生,莫非不知吗?备倭卫的职责就是防备倭寇啊,这倭寇袭了台州,难保他们不会袭宁波啊,备倭卫是为了保卫咱们宁波的,这时候怎么能出海?”

陈太公梗着脖子道:“咱们不需他们保护。”

“那也不成,这不是陈老先生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他们若是这时候出海,有个闪失,朝廷自然要过问,是不是?”

陈太公却是急了,道:“那总得说个准数吧,难道永远不出海?总有要出海的日子,是不是?”

“没有定数。”温艳生好整以暇地道:“这不是虚词,这是实话。倭寇一日肆虐,备倭卫就得龟缩在水寨里待变,什么时候,这伙袭击了宁波的倭寇被剿灭了,到时再出海不迟。”

陈太公觉得头有些眩晕,说来说去,还是不能出海啊。

可是他陈家在海湾那儿,砸了几千两银子购置的土地,如果这备倭卫一直不出海,买的工棚,招募的人手,不都没用了?从前靠这个,一月能赚来上千两银子,现在……也没了?到时……又怎么跟其他人交代?还有……

想到这么多的问题,他觉得头晕得厉害,一旁的人见状,低声道:“母舅,无碍吧,要不……”

这时,陈太公正是怒极攻心,猛地拄着拐杖,磕着衙堂里的青砖咚咚的响,他撕心裂肺,虽是年纪大了,却憋红着脸大吼道:“杀千刀的倭寇,我*你祖宗!”

陈老先生乃是乡老,其实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出身,平时还是很斯文的,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倚老卖老起来,见了小辈们动辄喝骂,所以盛气凌人,还是因为,这时怒及攻心,真是恨透了倭寇,巴不得这些该死的倭寇挫骨扬灰,碎尸万段,因而一怒之下,直接爆发。

他红着眼厉声道:“这些倭寇,若是不除,就永远不出海?那我等吃什么,这是与民争利……”

他本想说与民争利,可细细一想,这杀千刀的倭寇与民争利不是该当的吗?

他像拉风箱一般,气的咻咻的样子,接着拼命咳嗽,手里的拐杖不断的敲打着,一旁的小辈要搀他,他用杖子挥开,气恼地道:“倭寇肆虐,欺负咱们百姓,我们与他不共戴天哪,这些该死的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咱们能袖手旁观吗?为了保护百姓周全,为了宁波府上下军民的福祉,温知府,你说句话,这些该死的倭寇,怎么样才能剪除?宁波上下,有钱的出钱,有力气的出力气,你要多少壮丁,需多少银子,怎么募集乡勇,你是父母官,有没有主意?”

“对,杀千刀的倭寇一日不除,宁波军民,一日不安。”

“我这有七十多年壮的庄户,温知府,你开了口,任官府调遣。”

(本章完)

第485章 宁波儿女皆抗倭

士绅们很踊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对他们而言,这倭寇一日不除,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从前他们主要是靠土地长出庄稼为生,偶尔,也会背后经营一些榨油、酿酒,养桑的买卖。

其实他们之所以对倭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们所产的丝,往往会被某些莫名其妙的人收购。

据许多人暗地里流传的消息,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私商。

当初海禁严格的时候,其实对于士绅们是有害的。

毕竟这汪洋大海里,自己捞不到一点好处。

可等走私开始出现时,却对许多士绅或多或少有些好处,因为人们发现,市面上对于丝绸和瓷器的需求增加了。

毕竟走私的商人,需要带着大量的丝绸和瓷器出海。

一旦这两样东西紧俏,为了制度丝绸和瓷器,对于蚕丝和黏土的需求自然而然,也就增加。

蚕丝是需要种桑才能生出来的,谁家地多,谁家的桑树就多,手里就有蚕丝。

黏土是从山里挖出来的,可谁家有山呢?

所以本质而言,所谓的走私,绝不只是简单的几个胆大妄为的走私商的问题。

这是一条隐秘的利益链。

在海外,一群活不下去的倭国武士,以及某些亡命之徒,被招揽起来,这些人,是走私的基础,也是走私船的武力保障。

随着走私的活动越来越猖獗,越来越多的亡命之徒和流浪武士慕名而来,盘踞于东南诸岛,彼此之间,形成纽带,偶尔,也会因为分赃不匀,爆发冲突,当然,更有不少倭寇,会洗劫大明的沿岸。

可在陆地上呢?因为这些走私商贾,使不少地主和士绅或多或少的得到了好处。

只要有人肯都买自己的蚕丝和黏土,谁管对方什么来头啊,倭寇和私商咋了?他们毕竟没有妨碍到自己不是?

可现在不一样,对宁波的士绅而言,多卖一点蚕丝和黏土能挣几个钱,这海里,就有金山银山啊,每隔几日,水寨的船就会将这金山银山搬来,这银子,就跟捡来的一样。

就说那鲸油做的蜡烛吧,现在风靡整个江南,到处都在争抢,价格比寻常蜡烛高一倍,可同样一根蜡烛,烧的时间,却比寻常蜡烛要多数倍,而且更亮堂,还是供不应求,处理了鲸,转手就不知制造多少蜡烛,这钱自己不挣,还有良心吗?

众人愤慨了,消息从知府衙门里传出去,民情沸腾。

不只是士绅,不少商贾也急啊,他们虽然无权无势,投入了银子,只能分到利润的小头,可这么好的买卖,即便是小头,那也可观。

还有不少的民众,不少民众,本来苦哈哈的种地,可因为加工鲸鱼、制蜡、制衣,还有负责制造帆布、铁锚有了营生,这宁波府上下,可谓百业兴旺,跟着老爷们去做工,虽然日子还是苦哈哈,可明显日子好过多了,每月能吃饱肚子,居然还发一点工钱呢。

现在好了,居然因为该死的倭寇,不出海了。

不出海吃什么?

众人闹的不可开交,读书人们开始陈情,要求知府衙门剿倭,保一方平安。

士绅们请求出钱出力,协助剿倭。

许多的壮丁组织起来,带着棍棒,三五成群,吩咐着巡守海岸。

有人气的跺脚,回家给北京的子弟修书,倭寇害人啊,吾儿在朝中,得体恤乡情,家乡百姓苦啊,得让朝廷赶紧剿倭才好。

至后半夜,在后衙廨舍里,温艳生命人取了炭盆,炭盆里,自京里运来的无烟煤燃烧,他愉快的在这炭盆上,支了一个铁架子,将早已收拾好的大黄鱼去了内脏,里外刷了一层黄油之后,将其架在了铁架子上。

他徐徐的装动着铁架,黄鱼便发出了一股莫名的奇香,温艳生轻轻的在这烤的半熟的鱼上撒着盐巴,还有他最爱的香葱。

不过这香葱不好撒,得剁的极碎,如粉末状,轻轻一撒,使其沾在油上,否则,便容易落进炭盆里。

白日见那些士绅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温艳生挺开心的,因而特地温了酒,自顾的在此烤鱼下酒。

这大黄鱼,已有了三十二种吃法。

可还是不得劲。

这烤鱼是最奢侈的,这么好的鱼,一烤,便缩水了大半,可这滋味,尤其是在撒上了胡椒和葱花之后,啧啧……

当然,温艳生是个讲究的人,他故意将铁架子弄高一些,如此一来,就不怕火焰将这鱼烤焦了。

反正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的用文火来烤,这才叫人间美味。

转动了几下铁架之后,温艳生便取了一旁的热腾腾的黄酒,轻抿一口,口里哈气,接着摇头晃脑的开始哼曲儿:“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哩个当哩个当……话说山东好汉武二郎,回家路过景阳冈,景阳冈啊景阳冈……”

他唱的,乃是山东快书,不过用得却是河南口音,许多地方,有些含糊不清。

反正他也不卖艺,只图自个儿乐。

唱了几句,便抿一口黄酒,肚里便有些烧了,浑身血液沸腾,通体舒泰。

接着,继续烤鱼。

他享受的是过程,当然,也期待着这个结果。

却在此时,有人急急进来:“老爷,那陈太公,求见。”

“什么?”温艳生微微一笑,虽然口气里,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可眼里,却带着似笑非笑:“他白日说了那么多话,咋夜里还来,莫非知道本府在烤鱼乎?”

“他说有要事。”

温艳生遗憾的先取了油刷子给鱼上了一遍油,才道:“叫进来吧。”

片刻功夫,陈太公微微颤颤的来了。

温艳生还认真的烤鱼。

陈太公脸拉下来:“温知府,大敌当前,这深更半夜,温知府怎还烤鱼?”

“饿啊。”温艳生轻描淡写的回答。

“……”

这个理由,确实很强大。

“来,请陈老先生坐下,陈老先生,喝酒吗?”

“老了。”陈太公唏嘘道:“不能吃了,身子不利索。”

温艳生松了口气的样子,看来,年纪大了,酒不能喝,这烤鱼,怕也不能乱吃吧,别吃出事才好。

“陈老先生来此,有何赐教。”

陈太公一见温艳生美滋滋的取了葱花往鱼上头耐心的一点点的撒,便想龇牙,可他还是压住了肚子里的怒火:“老夫来此,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海外倭寇横行,可在陆上,难保没有勾结倭寇的人啊,否则,区区一群倭寇,能成什么气候。”

“嗯……”温艳生忙不迭颔首点头:“说得有理。”却手忙脚乱,转动了铁架子,生怕鱼烤焦了。

陈太公耐着性子:“老夫又在想,在咱们宁波府,可有这样的贼人呢?老夫想到倭寇肆虐乡里,心里就难受啊。咱们都是大明的士宦之家,久受国恩,理应上报朝廷,下安百姓,此乃绅士人家应有之义也。”

温艳生朝陈太公翘起拇指:“陈老先生此乃谋国之言啊,佩服。”

陈太公想了想:“老夫久在宁波,倒是觉得有一户人家,甚为可疑,他在宁波,长年累月的收购蚕丝或是成品的丝绸,几乎是有多少,要多少,也从来不跟人谈价钱,收了之后,这些丝绸和蚕丝的去处,便不知了。当然,老夫并没有指责他为倭党的意思,都是乡里乡亲的……对吧?”

“是、是、是,还有什么可疑?”

“还有一次,他儿子成婚,老夫年长一些,自是受邀,坐在上座,却不胜酒力,于是乎,被抬去了后房里休息,可你猜怎么着?”

“那里定有许多平时根本不曾见的海外宝货,琳琅满目?”

陈太公一拍大腿:“温知府说对了,还真就如此,居然见了许多犀角,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老夫从前看他,也算是读书人,世世代代,都是积善人家,是忠良之后,按理而言,不该勾结倭寇啊,因而,就没有往深处去想,可事后回想,就越来越觉得可疑了。”

“哎呀……”温艳生见鱼熟了,心急火燎的将烤鱼取下来,却因为不小心挨着了烧红的铁钎,烫的龇牙咧嘴,忍痛取下鱼,一脸痛不欲生的道:“陈老先生早说啊,这家人可疑,查一查就知道,若是私商,肯定还能查出点什么来。”

陈太公笑吟吟的道:“是啊,把他家翻个底朝天,就什么都明白了,所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嘛。噢,这人姓张,是咱们鄞县老塘人。老夫累了,诶,年纪大了,容易犯瞌睡,得回去歇了,温知府,宁波上下军民百姓,可都托付给温知府了。”

说了地名,又说了姓什么,温艳生便有数了。

温艳生道:“陈老先生检举私商,真是壮举,将来……本府要为陈老先生请功。”

陈太公有些尴尬,忙是摇头:“可不敢,可不敢,这都是温知府的功劳,这都是本乡人,咳咳……若不是因为倭寇肆虐,屠戮咱们百姓,老夫还真开不得这个口,温知府还是代为保密的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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