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战河阳

元月十六。

这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黄河岸边,厚厚的积雪都显得暖融融的,让人隐隐有了些对春暖花开的憧憬。

刚过完年节,史思明已迫不及待地出兵再次攻打河阳。

世人都说李光弼被他打得左支右绌、龟缩不敢露头,可他心里很清楚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他遂让先锋大将刘龙仙领兵五千攻城,并下了命令,不破城不能退。

刘龙仙身量并不高,尤其是一双腿十分短小。但人不可貌相,他五短身材却骁勇彪悍、武艺高强,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有他的脑袋那般粗,舞起百斤的大刀毫不费力。

若让这样的人物攀上城头,十几个唐军只怕都不能将他击退。

刘龙仙得了史思明的严苛军令,想了想,认为强攻河阳城并不容易,只有引得城内唐军出来才能一日之内破城。

他转动眼珠,计上心来。

于是,他让五千精兵暂时列阵在两箭之地,独自驱马上前到城下大骂李光弼,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骂到痛快了,连城头的积雪都要被震落,李光弼偏是不为所动。

刘龙仙见此情形,干脆把刀收了,把一条短腿翘起驾在马脖上,半倚在鞍上继续大骂。他这副作态,加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若李光弼再畏缩不理,就要士气下跌了。

终于,刘龙仙看到城门被缓缓打开,一员唐将策马而出。

他按捺着立即挥兵冲上前抢城门的冲动,待对方过了吊桥,心里估算着,此时杀上去能不能夺下吊桥、抢开城门。很可能是会被城上的箭雨射成刺猬。

若能挟住对方将领,并等自己的兵马冲上来就更好了。

刘龙仙心中盘算,继续维持着他那懒散的姿态,等对方中计。

却见那唐军将领单人匹马,长矛挂在那,连连向他挥手,不像是前来打仗,倒像是来讲和的,待双方距离十来步,这唐将便开了口。

“贼将认识我吗?”

“你是何人?”

“白孝德。”

刘龙仙正要将脚放下来,目光打量,见白孝德身形瘦弱,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心中轻蔑,问道:“你算甚猪狗,何事?”

突然,白孝德大喝着挺起长矛,跃马向刘龙仙杀来。

同时河阳城擂鼓呐喊、声势震天。五十余骑从城中杀出,径直冲过已放下的吊脚。

刘龙仙大吃一惊,才来得及把短腿放回马镫,来不及抬刀应战,拨马便走,向自己的五千精骑冲去。

骏马迅速提速,狂速,前方五千燕军也冲上来接应,甲光粼粼,如同奔流的河,本该吓退白孝德。

然而,白孝德浑然不惧,猛踢马腹,他虽因瘦而被轻视,可身子也轻,紧追而上,一矛搠进刘龙仙那粗壮的脖子上。

“咴!”

“抢回将军!”

“放箭!”

燕军士卒们纷纷大吼,但来不及了,白孝德已斩下了刘龙仙的首级。

五十余唐军见了声势大壮,随之冲锋,燕军失了主将,不敢鏖战,竟是仓皇败逃。

史思明见这日攻不下河阳城,只好收兵重整士气,继续连日猛攻。

~~

“呜——”

战事不休,很快到了二月初,燕军进攻的号角还是接连不断。

李光弼听着,仿佛能听出史思明的急切心情。

这次燕军分为两路进犯,东北面由史思明亲率大军攻城;还有一支燕军则绕到西面进攻,由周贽为主将。

河阳城小,唐军见叛军声势浩大,不免有了惧意,士气也渐渐低落。

李光弼先是登到东城楼看了,见史思明兵力雄壮,布阵老道,眼中浮起了一丝忧虑之色。

之后,他转到西城楼,发现周贽虽是大燕的宰相,深得史思明的信任,可排兵布阵的能力却是一般。

李光弼放下千里镜,主意已定,当即招过诸将商议。

“我欲趁周贽阵列未整,遣将出城破之,何人敢往?!”

诸将都觉得不妥,纷纷劝阻。

“大帅,叛军两面攻城,我军兵力不足,马匹更少,如何能出城迎击?”

“史思明迫切与我等野战,大帅如此,岂非遂了他的意?”

李光弼道:“正因贼兵迫切野战,定料不到我军敢野战。”

为激励士气,他一指城外,道:“周贽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中午之前,必可破之!”

他放下了豪言,诸将没有不信服的道理,于是纷纷肃然。

李光弼遂让白孝德领兵守城东,拒史思明,他则亲自在城北督战。

他把千里镜交给诸将观察周贽的阵型,问道:“谁看出来了?贼阵何处最坚?”

大将郝廷玉应声而出,指向远处贼军阵列中的一杆将旗,答道:“贼将徐璜玉之阵最坚!”

“你可破之?”李光弼问道。

“与末将五百骑兵,必为大帅破之!”郝廷玉大声应道。

“三百。”李光弼兵马不足,直接就授了军令,“领军令状吧。”

郝廷玉略略犹豫了一下。

因李光弼治军素来极为严苛,一旦领了军令状却不能破敌,军法无情是能要了他的命的。

偏是他要五百骑,只给三百骑,这仗真是不好打。

咬咬牙,郝廷玉上前领了军令,顿时觉得压力巨大,头皮发麻,热血上涌,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李光弼又看向其余将领,问道:“贼阵何处次坚?”

“李秦授之阵次坚。”一个名叫论惟贞的将领出列答道。

论惟贞明知道回答了就会被点将出战,他正是愿意立这份战功,直接请命道:“大帅也与末将三百骑,愿为大帅破敌!”

“既是次坚,二百骑足矣,领命吧。”

“喏!”

论惟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领命。

接连下军令,李光弼环顾诸将,道:“你等望我的旗帜而战,若我挥旗较缓,任你等择利而战;吾急速往地下挥旗三下,则必须万众齐入,冒死杀敌,敢有稍退者,立斩不饶!”

“喏!”

如此分派,还差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光弼深知,这般严苛地逼迫将领们,一旦战事不利,将领们完不成任务,走投无路,就有投降叛军的可能。

军令严苛,以死相逼,也有坏处。

因此,他拿出一把短刀,展示给了诸将,肃容道:“此战危险,我位列大唐之三公,绝不可死于贼手。万一战事不利,诸君先死于敌手,我自刎于此,绝不让诸君独死!”

郝廷玉、论惟贞等人目光看去,见到的是李光弼那双深沉而真挚的眼睛,不由深受触动。

“大帅放心,我等必以死报国!”

战鼓振天,河阳西城城门大开,唐军上千骑纷纷出战,直冲周贽的大营。

周贽还在布阵,猝不及防,连忙派快马去禀报史思明。

“快,告知陛下,唐军西城大开,有夺下城门的机会!”

如此一来,等史思明点将点兵,派人杀过来,中午之前也许就能到。

周贽于是激励士气,道:“陛下大军很快就到,中午之前,必可夺城!”

“杀啊!”

“……”

双方对阵厮杀。

日头一点点地西移,渐渐摆到了天空的正中。

战场上遍地是血,士卒们的影子快到了最短的时候。

河阳城头上,李光弼深深皱起了眉。

他既对将士们说过中午前破敌,不愿失约,也知史思明快要到了,正打算挥动大旗,下达总攻的号令,千里镜内却看到了一個不利的画面。

郝廷玉鏖战良久,已泄了气,纵马后退。

李光弼大怒,喝道:“取郝廷玉首级来!”

郝廷玉是他的爱将,追随他多年,鞍前马后,此时竟是说杀就杀。而在他左右的军法官也素来知他治军严苛,也不多问,提着刀就要执行军法。

军法官奔到战场上,郝廷玉远远见了,当即面露骇色。不等对方近前,赶紧喊道:“我的马匹中箭了,绝不是要退!”

说罢,郝廷玉换了战马,再次杀向叛军。

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李光弼这般逼迫,他也有委屈,也觉得扛不住。说心里话,脑海里也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要不降了叛军算了。

可大帅愿以死明志,同生共死,为大唐一战又如何?!

另一边,论惟贞的马匹力尽,才稍稍退后一点,竟也见军法官提刀奔来。也是心中一凛,重新驱马上前决战。

一时之间,李光弼之军法官四出,却无一员唐将敢犯军法。

突然,鼓声更响,众将回头望去,城头上的大旗急速向地上挥了三下。

“杀敌报国!”

“杀敌报国!”

诸将顿时大呼着率军齐进,呼声惊天动地。

“杀!”

郝廷玉真的是被逼到极限了,双眼布满了血丝,浑然忘了一切,只知道杀敌、杀敌。

他抬起陌刀,狠狠劈下,竟是将一名贼将劈成了两瓣,血涌如注,异常骇人。

若非李光弼相逼,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这般凶猛。

很快,燕军大将徐璜玉的大旗倒下。

不多时,燕将李秦授的旗帜也倒下了。

周贽这边本就没排好阵,只是在苦苦支撑,眼看史思明竟还未率军来援,诸兵士心态大崩,终于大溃。

史思明还在猛攻城东,并派史朝义率军支援周贽、夺取河阳西门。

此前,史朝义与周贽因一首《大枣诗》,不得不和好,这次也不敢怠慢,得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引兵去救周贽。

可他好不容易调整好行军阵形,从城东北绕到城西,迎面遇到的却是周贽的溃兵。

“废物!”

史朝义脱口而出,却也不得不退走。

可溃兵已经涌过来了,冲散了他的队列。

是役,唐军斩首七千余级,生擒千余人,获马两千匹,军资、武器无数。

~~

此战之后,李光弼终于可以稍微缓一口气。可史思明不是轻易气馁之人,整顿败军,依旧虎视眈眈。

李光弼把捷报传于洛阳的同时,十分注意地提醒朝廷,虽有小胜,可目前还需要固守不出,继续拖着史思明。

好在,雍王非常清楚这点,事前已与他有了战略上的共识。

两日后,刁庚作为信使,过黄河奔入河阳城,送来了薛白的信件。

李光弼一见到他,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问道:“年节之后,已有十数日未见洛阳运粮来,河阳的将士要支撑不住了!”

“求大帅救我家郎君!”

刁庚也表现得很焦急,但一看就是演的,递上信件,根本不答粮草之事。

李光弼展信一看,皱了皱眉头,薛白在信中说了他所遭受到的流言蜚语、诋毁,以及刺杀,怀疑是圣人不信任他了,想要请辞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如今河阳的所有粮草都是薛白筹集,整个战略也是薛白与他、郭子仪、封常清等人一起制定,并由薛白来确保实施的。这种时候,薛白若出了事,平叛大业便有功败垂成的可能。

另外,史思明攻城不成,派人去散播流言、施离间之计,若薛白请辞,正中史思明下怀。

但这也是薛白的以退为进之策。

事情根本就没到这么严重,薛白就是故意逼李光弼上书为他辩解,给朝中众人造成“李光弼是雍王一党”的感觉。

这与李亨称王忠嗣为义兄是一样的道理,其实哪个皇子又不是王忠嗣的义兄弟?脸皮厚才能拉拢人。

河阳城中虽还有粮草,可年节以来粮草就停运了。显然是薛白故意提醒李光弼,若他不在任的后果。

李光弼没有选择,只能亲自写一封为薛白辩解的奏书,递给刁庚。

“我相信雍王是清白的,请他务必不要请辞。”

刁庚大为感动,盛赞了李光弼一通,便道:“我家郎君无意于兵权,就怕李大帅你不能抵挡住史思明。虽然身处陷害,还是筹备了一批粮草,三日后就送往野水渡。”

~~

二月初五,野水渡。

随着马嘶声,一队唐军骑兵赶到。

这次竟是李光弼亲自前来,他知史思明的十余万大军耗粮巨大,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劫他的粮,遂特意来确保粮道安全。

为了接收这次薛白送来的粮草,这三日间他已命人在此设立了营栅,挖好壕沟接应粮草。

如今天气渐暖,黄河畔已长出了青草,战马不时低头吃着草,李光弼驻马望了南岸一会,刁庚却又到了。

“李大帅,雍王有信。”

李光弼看罢信,不由笑了一声。信上,薛白却说粮草今夜就能送到河阳城,因怕走漏消息,遂未事先告知,请李光弼今夜在城中接应。

“雍希颢。”李光弼当即招过一将且是他军中颇为平庸的一个将领。

“末将在。”

“我得赶回河阳,你带千人留守于此。”

“喏。”

李光弼想了想,又吩咐道:“贼将之中,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史思明必派一人来战。若他们之中有人来,不可出战,固守可矣。若是敌将投降,就带回河阳见我。”

雍希颢是个不聪明的,想不明白这是何意,敌将好好的,如何会投降?

总之他就留下来守营,等到半夜,也不见贼兵杀来。心中遂在想,大帅也有猜错的时候。

直到天色将要亮了,忽然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起,竟是贼军突然袭营,且似乎是从近处杀出的。

雍希颢吃了一惊,想到李光弼的吩咐,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固守。

战到天光初亮,叛军偃旗息鼓,敌将竟是喊着要他出营相见。雍希颢也就去了,与对方隔着栅栏与壕沟大眼瞪小眼。

“你是何人?!”

“李日越。伱又是何人?”

“雍希颢!”

“李光弼何在?”

雍希颢哈哈大笑道:“大帅早已回河阳了。”

李日越怒问道:“你们的粮草如何没运来?!”

“关你屁事!”

隔着壕沟,李日越无言以对,许久,招过部将们商议了一会,竟是纷纷丢了手中的武器,上前道:“我若归降?你可能保我不死?”

雍希颢不由大为惊奇,没想到还真如李光弼所料。连忙依着李光弼的吩咐,带着李日越等降将往河阳城去。

入了河阳,一路到元帅府,只见李光弼正与一个气度雍容、仪表不凡的年轻人在说话。

雍希颢心中一惊,猜到了这年轻人的身份,却不敢确认,只行礼道:“见过大帅。”

“嗯。”李光弼也不引见,道:“可有敌将来降。”

“有,敌将李日越愿降,但还在城外,问大帅能否保他不死?”

李光弼朗笑道:“告诉他,我现在便可任他为果毅将军,依旧领其原兵。往后与别的将领一般,皆是我的兄弟。”

“是。”

雍希颢匆匆领命而去,很快,便带回了李日越。

“哈哈哈。”李光弼难得很热情,亲自上前拉过李日越,把他带到了那年轻人面前,道:“日越来得正好,为你引见大唐的雍王。”

李日越一惊,连忙拜倒,道:“雍王竟已亲至河阳,末将……”

“你归顺得正是时机。”薛白扶起李日越,道:“要不了多久,史思明必败亡,这是天赐你的大功劳。”

这种恰好顺了天命的言语,最动人心。

李日越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这次是遇到了明主了。

雍希颢却是看得大为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雍王、大帅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不怕李日越是诈降?又是如何料到李日越会投降?

然而,更让他惊奇的事发生了。

没过几日,忽有一燕军将领竟也跑来归降,且正是李光弼曾提及过的“万人敌”高庭晖。

雍希颢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机会,问李光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人情如此。”

雍希颢挠头不已,嘟囔道:“末将可不觉得简单。”

李光弼想到自己一直治军甚严,前几天的一场大战却也害怕逼反了诸将一事,叹息一声。

“史思明急于求胜,一心盼着与我正面野战。听闻我在野水渡接应粮草,必然对李日越下了严令,以精骑偷袭我,若不功成,必斩不饶。”

说着,他向李日越招招手,问道:“是吗?”

“回大帅,是。”李日越道:“我不能擒下大帅,又劫不到粮草。哪怕拼命擒下了雍希颢这无名之辈,回去也必死无疑,不如归顺。”

“无名之辈?我……”

雍希颢无可反驳,又看向高庭晖,问道:“你又为何归顺?”

高庭晖十分孤傲,淡淡道:“我才能武艺远胜于李日越,他尚且能得到大帅重用,更何况我?”

薛白见此一幕,颇能感受到李光弼的名将风范。

对于在今年内平定叛乱,他多了几份信心。

但他希望能够再避免一些国力与兵力上的损失,他这次亲自来的目的也是在此。

~~

燕军大营。

战事接连受挫,可严庄反而愈发佩服史思明了。

史思明有大将之气,遇挫不折不挠,在麾下两员大将接连背叛之后,反而沉住了气,一扫之前的急躁,转变了态度,开始安抚诸将。

很快,燕军的士气又被重新提振了起来。

“一时的战败不要紧。”史思明还招过包括严庄在内的诸人,亲自为他们鼓气,“我们可以输很多次,最不至就是退回范阳,来年秋日劫掠一番,又是兵强马壮。唐廷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李光弼败一场,我便可直取洛阳、甚至长安。”

严庄觉得有点道理。

“故而,我军不必求速胜。”史思明提高了音量,“最先支撑不住的必是唐廷。”

敌不过老对手李光弼,他已经迅速转换心态,不求一战灭唐,而是准备打持久战了。

史朝义忧思重重,道:“可大军的粮草供应……”

史思明淡淡瞥了儿子一眼,看向地图,指点起来。

“河阳的粮草供应,从何处来的?江淮。薛白亲至洛阳,一是阻我军渡过黄河,二是为李光弼筹集粮草。既然不能从野水渡夺唐军之粮,那便直接从江淮夺!”

他手指一点,先点了地图上的曹州。

“薛萼!”

“末将在。”

“你领三千兵掠曹州一带粮草,不必攻城。”

“喏。”

“王同芝!”

“末将在。”

“领两千兵,掠陈州!”

“喏。”

“许敬釭,两千兵,掠郓州!”

“……”

一道道军令传达了下去,只从地图上看就能看出燕军完全散开了,不再集中兵力,而是铺天盖地往河南、江淮一带杀去。

“黄河以南,唐军仅薛白、张巡可谓能人,今我四散而出。且看有几个张巡能守城?!”

“大燕必胜。”

严庄佩服史思明,可心中也有些别的想法。

是夜,他特意邀史朝义小酌,长叹一声,道:“怀王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安排啊?”

“自是为断唐军粮草,此消彼涨,则唐军必败。”

“非也。”严庄摇了摇头,道:“我看,陛下是有了返回范阳之意啊。”

“先生为何如此断言?”史朝义不解。

严庄道:“我军劫掠江淮必使百姓怨声四起,助唐军与大燕相抗,民怨一时难消,岂是取天下之良机?相反,今大军掠来金帛子女,退回范阳,封赏功臣,休养生息。如何?”

“如何?”

“则留一个烂摊子给唐廷,财力不足,左支右绌,再加上其朝中争权夺势,要不了几年,唐廷必乱。到时,陛下再向回纥、契丹借兵,长驱直入。岂不更好?”

史朝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可父皇为何不与诸将明言?”

严庄含笑道:“非不愿与诸将明言,唯不愿与怀州一人明言而已。”

“这又是何意?”史朝义大为惊诧,瞪大了眼。

“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严庄摆摆手,一指北边,不肯再谈此事,只道:“怀王若能为今日之言,而念臣的好,臣就满足了。”

是夜,史朝义辗转反侧,死活不能安然入睡。

他想到了史思明把史朝清留在范阳,只封他为怀王,再加上今日之言,不由愈发担忧。遂起身,招心腹们商议,开口便道:“阿爷要退回范阳了……”

(本章完)

第526章 父子

薛白一到,河阳城所面对的攻势顿时就减轻了许多。

军中诸将不知是史思明的策略改变,都认为是他把史思明吓坏了,心中不由愈发崇敬。

“雍王一人可抵得过上万援兵。”放饭时,雍希颢感慨着,好奇道:“你们说雍王此来是做什么?他比大帅还能打仗不成?”

李日越对此不感兴趣,淡淡道:“你打听军情做甚?你是叛逆的细作吗?”

“我……你一个降将说我是细作?”

将领们在校场上随意闲聊着,城头上,薛白正与李光弼边走边议事。

李光弼对薛白的到来并不热情,作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他更希望薛白这个名义上的元帅只负责名义。

“雍王出镇洛阳就罢了,到河阳来,就不怕旁人说你手伸得太长?”

“平叛事大,管得了旁人如何说?”

李光弼道:“该布局的早已布局妥当,除非是不放心我。”

薛白停下脚步,望着北面的叛军大营,直截了当地抛出了他的计划,道:“我在离间史思明父子,试着怂恿史朝义弑父夺位。”

“嗯?”

李光弼很意外会听到这样突兀的计划,问道:“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才答道:“我觉得能成。”

“因为安庆绪?”李光弼道,“你俘虏安禄山之后,真是安庆绪杀了他?”

“是。”

李光弼道:“我还以为是史思明栽赃他。”

薛白回想着此事,在当时他以为自己改变了很多事,可他之后才意识到,权力的斗争没变。在父子相残已经习以为常的年代,有人开了头,就会有人效仿,背叛者往往也会死于背叛。

“史思明父子之间亦有矛盾,我使人激化他们的矛盾,怂勇史朝义杀史思明。”

“听着未免太玄乎了。”李光弼依旧不信此事能成。

薛白道:“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若此事我做成了,你我结拜为兄弟?”薛白侧过头,看着李光弼颌下已有些花白的胡子。

“雍王贵为皇侄,我岂敢高攀?”

“知你会拒绝,故而需打赌,伱愿赌服输即可。”薛白道,“事成,平叛顺利,你还多了个兄弟,有何不可?”

李光弼犹豫着问道:“雍王此计若不成呢?”

“那我认你为义兄。”

李光弼哑然失笑,摇头不已,想了想,道:“若我侥幸赌对了,雍王答应我,绝不乱大唐社稷,可否?”

“好。”

“一言为定。”

两人在城头上击掌为誓,李光弼遂开始派遣探马袭扰叛军大营,实则为了方便与严庄传递消息。

很快,消息传回,史思明分散兵力南下江淮抢掳的路线图便被画了出来,挂在河阳大营当中。

“十余路兵马,只怕是难以阻截。”

“那就不阻,我们以攻待守,攻其必救。”

李光弼遂点了点地图上的上党郡,道:“让郭子仪尽快击败蔡希德,出兵相州,则史思明只能回援。”

薛白不想重演李隆基逼安禄山出战的旧事,问道:“可有战机?”

李光弼难得笑了笑,反问道:“史思明麾下诸将皆准备往江淮劫掠金帛子女,蔡希德岂能定得下心来严防郭子仪?”

他这一说,薛白心里就有底了,道:“还是义兄想得周到。”

“赌约尚未有结果,当不得雍王如此称呼。”

李光弼不敢沾薛白,免得被视为雍王一党,连忙与他疏远,自去写信传于郭子仪。

~~

燕军大营。

史思明这日正忙于军务,周贽却过来,小声禀报了几句话。

“陛下,军中出了一些流言,说陛下想退兵范阳了……”

听罢,史思明当即脸色不豫,问道:“从何处传来的言语?”

周贽非常为难,不敢答话。

“朕让你说!”

“臣有罪。”周贽跪倒在地,“并非臣与怀王有隙,臣谨奉陛下之意,欲与怀王友善,只是据实以报。”

话到这里,史思明已知道流言是谁说的了,大怒,喝道:“把那逆子招来!”

很快,史朝义又被摁着带到了大帐当中,跪在地上。

“朕问你,可是你与部将言朕将退回范阳?”

“儿臣……”

史朝义顿时满头大汗。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与最信任的几個说过,如何能这么快就传到史思明耳朵里。

再偷偷瞥向周贽,他便知一定是周贽安插了眼线在自己身边,这小人,着实可恨。

“你还敢看?!”史思明见了他那鬼祟模样,便知他心怀怨忿,叱道:“自己做错了事,怪旁人吗?!”

史朝义还想要狡辩,背上已是剧痛,挨了一鞭子。

刚愈合不久的伤痕上又添了新伤。

他心里却并不服气,史思明分明就是想退回范阳,此事只瞒着他一人,如今只不过是被揭穿恼羞成怒,借题发挥罢了。

“啪!”

“啪!”

一道道鞭伤像是蜈蚣般爬满了史朝义的背。

傍晚,严庄手持着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抹着,感慨道:“陛下如何舍得下这等死手?殿下你可是他的亲儿子啊!”

“我从小,他就嫌我是一个拖累。”

史朝义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说及这些旧事,竟也显出伤心之色。

严庄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一边敷药,一边听着,时不时感慨叹息一声,引得史朝义情绪更加波澜起伏,说到后来,甚至落下泪来。

“我父皇以前是个奴牙郎,贩战俘给达官贵人,我阿娘就是被他贩卖的一个奚人女奴,他霸占了她,还想把她卖一个好价钱。结果,还没卖掉阿娘,他惹了祸,出逃避难。”

史思明避难之事严庄听说过,计骗奚王,擒下奚人大将献于张守珪,成了大唐的将领。

史朝义继续道:“后来他立了功回来,我阿娘已经生下了我,算时日,很确定我就是他的儿子,可他总觉得我不像他,我太宽仁了,且擅读书,温文而雅。我出生没几年,我阿娘不堪折磨就去世了,没两天,父皇就娶了幽州大户辛氏之女。”

说到这里他面露讥笑,又道:“我父皇常与人说,在他一无所有之时,辛氏无意中见了他,央求着父母非要嫁给他,并带着丰厚的嫁妆倒贴。其实反过来,是我父皇一见辛氏就动了色心,上门磨了许多天,辛家拿他没办法,又看中他的才干,只好嫁女。他们成亲后,生了一儿一女,比起我,父皇更疼他们。”

“唉。”

“父皇之所以只立我为怀王,因为更疼他的小儿子史朝清。”史朝义眼中泪光闪闪,“你一说他要退回范阳,唯瞒着我,我便知是他铁了心要立史朝清。”

严庄眼中精光流动,手指伸到药盒里狠狠搲了药膏,道:“陛下不知珍惜啊,有殿下这样一个好儿子。换作是安庆绪,遭此番对待,必然已弑父自立了。”

“安庆绪?”

史朝义念叨着这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了安庆绪临死之前的样子。

原本,他以为他们已经成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有些佩服安庆绪的勇气与魄力。

“失言了,殿下且休息吧。”

严庄起身,退出了这间大帐。

他目光往远处望去,听得今夜的马厩比往常安静些。史思明派往江淮各地劫掳的兵马,今日已经陆续出发了。

事不宜迟。

严庄想了想,并未往自己的帐篷走,而是转到了史朝义的心腹将领的营地。

骆悦、蔡文景等几人正垂头丧气地在喝酒,他们在奉命攻汴州时,擅自追随史朝义去攻洛阳,大败而回。已被重惩,眼下正是最失意之时。

一见严庄来,当即拥了上来,问道:“怀王如何了?”

“伤得很重啊。”严庄唏嘘,四下看了一眼,在火堆旁坐下。

骆悦会意,驱走闲杂人等,只留下信得过的寥寥数人。

“严公,怀王待我等一向宽厚,他到底是犯了何错让陛下屡次重惩他啊?!”

“怀王错只错在为陛下所不喜啊。”

“严公这是何意?”

严庄面露难色,道:“此事,我本不该说。”

骆悦凑近,道:“严公放心,绝无旁人知晓。”

“唉,好吧,今日陛下鞭打过怀王之后,曾对着我与周贽私语了几句。”

严庄沉吟着开口,偏是不一口气说完,急得诸将抓耳挠腮。

他磨了他们的耐心,调动了情绪,方才继续道:“陛下说‘越看,怀王越不像朕的儿子’。”

此言一出,诸将俱惊,骆悦不忿道:“陛下怎能说这种话。”

严庄沉默了一会,看着他们,目光中渐渐泛起了怜悯之色。

“严公?怎么了?”

“我本不欲言,但……诸位将军,各自逃命去吧。”

骆悦大惊,问道:“陛下果然要杀怀王?!”

他很聪明,对此早有所料,也知道史朝义一死,自己这些人一定逃不掉。

蔡文景道:“他怎可以……虎毒还不食子呢。”

骆悦脸色难看,道:“方才也说了,陛下从来就不把怀王当亲生儿子。”

严庄叹道:“看来将军也知陛下心意,这是决意要立辛皇后所出之嫡子为储君啊。”

“怎么办?请严公救我等。”

“我能为之奈何?”严庄道,“往日为陛下值宿的薛萼不在,趁着营防不严,逃吧。”

他拍了拍膝盖,云淡风轻地站起,不再多谈,自回了帐中。

帐内,有一人正等候在那,一见严庄回来,连忙行礼,低声道:“先生,怀王让我来请你过去。”

严庄眉头一动,心想自己才离开没多久,史朝义又要相见,看来,这是已想通了啊。

~~

此时,史朝义的大帐内,几个心腹将领正围着他劝谏。

“殿下啊,再不动手,殿下与我等都死到临头了!”

“我岂能如此啊?”

史朝义趴在榻上,埋着脸,悲泣不已。

骆悦只好又道:“废立之事,古来皆有。我等不过是想要请陛下退位,由殿下你继位,这是军心所向啊。”

史朝义还是不敢答应,转头向外瞥了一眼,等严庄来。

骆悦却知道事情不可拖,道:“殿下若实在不忍心,我等为保命,只能投降大唐。”

他当即跪倒在地,与史朝义作别,落泪大哭道:“我等这一去,再也不能侍奉殿下,往后若有再见之日,也是敌手了。”

史朝义既惊吓又感动,连忙挣扎着起身扶起骆悦,道:“我失了阿爷的疼爱,怎能再辜负你们的忠诚?!”

“殿下答应了?”

“唯请将军妥善处置,勿惊吓了阿爷。”

骆悦得了许诺,大喜,叩首道:“末将一定办妥当!”

他当即回营,悄悄点了三百精锐。

那边,蔡文景已派人去打探过了,今夜是史思明的亲兵将领曹徊在值宿。

他们便以史朝义的名义,派人去召见曹徊。

曹徊一到骆悦等人当即提刀架在其脖子上,道:“曹将军,陛下猜忌残忍,滥杀无辜,我等稍不如意,动辄诛杀;而怀王宽仁大度,爱惜将士,今我等欲拥立怀王,请将军共立功业,如何?”

“我来之前就猜到你们要做什么了。”曹徊道,“可我还是来了。”

骆悦一听便大喜,放下刀,问道:“将军可愿与我等一道举大事?”

曹徊道:“陛下夜里做了噩梦惊醒,问我‘朕梦到群鹿度水,鹿死,而水干,何解?’我不敢答,却知这是上苍的告示,陛下的王气尽了。”

“好,走!”

数人当即赶往史思明的大帐。

到了帐外值宿的卫兵们当即拦了上来,曹徊喝道:“连我都敢拦?!”

卫兵遂心生害怕,不再相拦。

骆悦行事果决,二话不说,当即带兵冲入大帐。有侍从惊起,喝道:“谁人敢闯……”

“噗。”

血溅开,骆悦连劈数刀,赶至史思明榻前,定眼一看,大吃一惊意外地发现史思明却是不在帐中。

“怎么回事?!”

“咴!”

突然一声马嘶,骆悦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跨上了史思明的骏马,挥鞭便要逃。

“拦下他!”

骆悦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夜若不能功成,他是必死无疑。因此,他径直张弓搭箭,一箭将马背上的人影射落。

紧接着,他拔出刀来,大步上前便去擒史思明。

“陛下,得罪了。”

下一刻,骆悦大吃一惊,因他就着月光看去,地上中箭之人根本就不是史思明。

“噗。”

他臂上一凉,那只持刀的胳膊竟是被人一刀齐齐切断。

剧痛之下,他倒在地上,转头看去,只见曹徊手提陌刀,脸露得意地走了过来,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过去之前就猜到你们要做什么了。”曹徊大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作乱?!”

“噗。”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一声声刀斧入肉声与惨叫声响起。

史思明亲率卫队包围了过来,无情地砍杀着骆悦带来的三百精兵。

大帐周围,顿时成了人间地狱,血肉横飞。

终于,马蹄踏着血泊,史思明驱马到了骆悦的面前,问道:“何人指使你作乱?”

“无人……无人指使……”

史思明于是轻轻巧巧地一挥刀,把骆悦的另一只手臂也砍了下来。

惨叫声中,他没再问骆悦,而是转向蔡文景,问道:“何人指使你作乱?”

“怀……怀王。”

“噗。”

史思明得了回答,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了骆悦的脖子。

“把那孽畜押来!”

~~

一声重响。

史朝义被按着,双膝狠狠地砸在了满是血泊的地面上。

他胆颤心惊,迫不及待地解释道:“父皇,此事绝不是出自我的授意!我没有同意过啊……”

“啪!”

史思明上前,一个极为用力的巴掌,直接就把史朝义打得摔在地上。

“你若敢做敢当,朕还欣赏你是个有魄力的,也许就立你为太子了。”

这话,史朝义也不知该不该信,愣愣不敢言语。

史思明已一把拎起了他,目露怒色,问道:“你可知今夜最让朕生气的是什么吗?”

“真不是我指使的啊!”史朝义已经吓哭了。

“你蠢、你笨、你软弱无能,这些朕早已习惯了,朕最恼火的是你不肖!你一点都不像朕的儿子,毫无志气,但凡你有一点志气,就该把那点小心思用于攻取天下,若待你我拿下长安再弑父,朕还当你是个李世民,死都瞑目!”

“儿子不敢,儿子没有啊!”

“废物!”

史思明摔开手里的废物,轻蔑道:“你终究不能助朕成就大业。”

他起身,接过长刀,便想亲自解决了这个儿子。

周贽连忙赶上前,跪在史朝义前面,劝道:“不可,不可啊!陛下不可学昏君落下杀子之名,臣请软禁怀王,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此时此刻,似乎只有他还记得史思明让他与怀王和睦相处。

“杀子?”史思明道:“杀他的不是朕,是他自己!带上来。”

须臾,耿仁智带队,押着几人上来,被押的却是严庄、乌承恩,以及他们的随从。

严庄今夜原以为是去见史朝义,结果没走几步便被押下了。他不明白自己是何处露了馅,此时一见耿仁智、乌承恩,他才略有所悟。

这两人都是当初李亨招抚史思明之时起到过重要作用之人,而严庄这次出使的目的本是为了向他们宣旨,让他们刺杀史思明。想必,史思明是从他们身上发现了端倪。

可严庄十分谨慎,认为时机不到,一直没有联络这两人,连旨意都烧掉了,那又是如何回事?

“陛下,这是唐廷给乌承恩的诏书。”耿仁智拿起一封密旨,递给了史思明。

严庄闻言,大为诧异,死死盯着那诏书,奇怪怎么还有这事物,雍王既暗命他行离间计,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见史思明看罢那密旨将其丢在了乌承恩脸上。

“好一个范阳、平卢节度使!朕有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要如此背叛臣?!”

“臣有罪,臣该死。”乌承恩磕头不已,道:“陛下息怒,这是唐廷的阴谋啊。”

史思明狠狠瞪了史朝义一眼,道:“给朕听着……你说!”

他指向了乌承恩身后一个随从。

那随从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道:“小人是奉圣……奉唐主之命,前来给乌承恩传旨的,唐主希望能招降乌承恩。”

耿仁智长叹一声,痛心疾首地向史朝义道:“怀王啊,你中计了。我与乌承恩都得了唐廷密旨,追问之下,方知之前唐廷还有过一封同样的旨意,那必是严庄所携,再一查他的行迹,便知他是要离间你,可你……唉!”

严庄这才知自己是如何败露的。

想必是唐主趁着雍王不在,开始向朝政伸手了。这种时候,不与雍王、郭子仪、李光弼商议,选择让乌承恩节度范阳、平卢,看似愚蠢,其实背后藏有深意。

对唐主而言,一则可尽快平息战事,解雍王兵权,二则往后便可让乌承恩率河北与雍王抗衡,三则树立唐主自己的威望,避免平叛的诸名大将功高盖主。

只可恨,自己大事将成,碰上这么一个拖后腿的昏君。

“昏君!”

严庄气极,大骂道:“唐廷有如此昏君,气数已尽。我真该辅佐大燕一举攻下长安,尽诛李氏!”

史朝义瞪大了眼,惊讶于严庄反应如此之快,骂道:“奸贼,你花言巧语离间我与阿爷。”

“陛下。”严庄跪着往前挪了挪,道:“罪臣全都招,罪臣是奉薛白的命令,不得已才这般行事啊。罪臣有用,能招供出很多唐军机密!”

“你害惨了我还想活?奸贼!”史朝义悲道:“阿爷,全是他引起的,与我无关啊!”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史思明冷冷道,“朕要取天下,只管谁能助我取天下。”

说罢,他竟是毫不犹豫提刀上前,一刀搠死了史朝义。

“呃。”

史朝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阿爷真的会亲手杀了他。

父子俩对视着。

史思明眼中没有不舍,只有释然。

他终于摆脱了死在儿子手里的恐惧,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个长子终有一天会杀了他夺权。

这念头从何时起的呢?也许是在史朝义为安庆绪求情那天,也许更早,也许是他掐死了史朝义的生母那天,也许是因为曾经听说李隆基一日杀了三个儿子……

总之,没有人能夺走他的大燕帝位。

“不是朕杀了自己的儿子,是薛白杀了朕的儿子。”史思明这才露出悲恸之色,高声道:“犯军法者,必斩!”

诸将肃然。

史思明又指向严庄,道:“严刑拷问,把他的脑子掰开揉碎,把他所知的一切记下来。”

“喏!”

风吹来,带着血腥味,可今夜的事情还没有结束,军中还有更多史朝义的党羽没有清洗,得杀过去。

然而,风里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马蹄声。

史思明正要走向大帐,忽然猛地回过头,出于野兽般的直觉,他感到了临战时的颤栗。

“敌袭!”

像是回应他的预言一般,唐军悠长的号角突然作响,如泣如诉。

“呜——”

一直以来,史思明渴求与李光弼决一死战,在这个死了儿子的夜里,他渴求的决战来了,那个杀了他儿子的仇人薛白也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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