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空城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一行人定下了计划之后便不再犹豫,当即出城一路疾行,在子时结束之前赶到了登州卫的城墙之外。

众人倚靠着城墙,换上夜行衣、扎好绑带、绑好兵器,将银两、食物藏在一处石头后面,互相确认了一番准备情况,便继续顺着城墙绕行。

行了片刻,前方便传来水声。

一条名为「画河」的小河经由水门钻入城中,将整个登州卫从正中贯穿。

浣花剑派青年朝着众人点了点头,跃入水中。

其余人鱼贯而入。

李淼瞧了瞧他们,却是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且说这一行江湖人,贴着水下一路前行,便到了水门之前。一名江湖人掏出兵器一点点消磨,

其余人则沉入水底,以龟息之法降低消耗。待到那江湖人顶不住,便有其他人轮番顶上,终于将栏杆斩断。

如法炮制,穿越三重水门,青年从水下钻入一条一人宽的水渠,游动片刻之后,终于从一座桥下的水面缓缓探出头来。

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岸,贴到桥面下方,准备张口换气。

「够慢的啊。」

青年汗毛乍起,猛然转头,待到看清了说话之人的面目才长出了一口气。

「李大哥—你没走水道?」

李淼抱着怀倚靠在桥上,说道。

「大晚上湿漉漉的一身,难受。」

青年点点头。

「哦,也是,李大哥技艺高绝。」

经由方才那一通切,青年已经确信李淼武功绝不在绝顶之下,已然将其当成了这一次行动的主心骨。就算特立独行一些,青年也不会说什么。

两人说话间,其余人也从水下钻了上来。

运起真气蒸干身上水分,一行人便隐匿身形,借着周边建筑的遮掩,朝着登州卫大狱的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一行人在一面高墙之下停了下来。

青年扫过在场众人,沉声说道。

「诸位,过了这堵墙,进去就要拼命了。」

「若是要走,就现在。」

「只要是跟到现在的,来日江湖再见就是朋友。但若是进到里面后悔的、反水的,少不得就要刀兵相向了诸位可都想好了吗?」

无人应答。

青年点点头,不再多说,一蹬墙面跃升数尺,于半空中扫视一眼,翻入墙内后翻滚数下,钻到一处武器架后方。

吲 刷——

江湖人们接连翻入,落地之后都是一样地就地掩藏身形,无一人发出声响。

待到所有人都藏好了,青年才悄悄探出头去,想要查探周边的情况。这一眼扫过去,却是瞬间面色发白。

就在前面院子的当中,李淼大喇喇站在那里,双手抱怀,眯着眼四下扫视,一副来观光的样子!四周火光映照在他身上,分外显眼!

青年一时气急,压低了声音喊道。

「李大哥,李大哥!」

「快过来!」

一边儿觉得李淼太过托大,仗着自己武功高深就视这登州卫数千兵丁如无物,一边也只得紧了剑柄,打算在李淼被发现的同时就上前支援,

却不想李淼笑着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朗声说道。

「出来吧,没人。」

「没人?」

青年先是一愣,而后猛地反应过来。

是了,没人。

没有人影,也没有动静。

登州卫下辖五个千户所,再加上临时增募的兵勇,就算再如何吃空饷,也该有个五六千人的兵丁才是·可从几人入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听见一丝声音。

也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不止是城墙上没有守军,就连这里,登州卫的卫所所在之处,也没有见到任何一人。

他本应发现的。

但放眼望去,这片广场周围的篝火、灯笼明明都还亮着,将昏黄的光线朝四周投射而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若真的没有人,这些灯是谁点的?

若有人,为何这一路一点儿踪迹都不见?

青年伸手在面前的兵器架上摸了一把,没有积灰,甚至长枪枪杆之上留着汗水凝结而成的盐粒儿,这代表白天还有人在用这长枪操练。

再加上白天莱州城内出现了登州卫兵丁的状况,两相印证,就证明至少在众人出发之前,登州卫的守军是还在的。

可这数千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莫非是陷阱?

就己方这一行十几个散兵游勇,真的值当清空整个登州卫、弄出恁大阵仗来埋伏吗?

青年站起身来,悄声走到李淼身侧。

「李大哥—真没人?」

李淼眯着眼答道。

「至少整个卫所附近是半个人也没有,来的时候经过的半个城也没人,连家眷都没有半个。」

青年倒吸了一口凉气。

其余十余人也发现了不对,朝着广场四周分散开来,有的跃上屋顶,有的飞身跃起,数息之后都是沉着脸回来,确认了李淼的判断。

此时登州卫之中灯火如常,却真的没有半个人影。

面对这诡异的状况,在场众人都是不知如何是好,背心一阵阵发凉,只觉得与其面对这样一座空城,还不如直接拼命厮杀一番来的爽利。

半响,众人还是将视线投向了李淼。

李淼笑了笑,迈步就走。

「看看不就知道了?」

「来都来了。」

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李淼说的对,本就是豁出性命来的,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也得豁出性命去闯上一闯!

说是这般说,却也没有大喇喇走正路。一行人跃上房顶、警戒着四周,缓步朝着卫所大狱的方向而去。

再是如何警惕,在无人守备的状况下,一行江湖人穿过整个卫所也花不了多久。盏茶时间之后,李淼在一座散发着腥臭、由青石垒砌的建筑面前停下。

大门紧锁,地上黑红残留。

这里,便是登州卫的大狱了。

李淼擡手一掌拍开大门,迈步走入。

沿着不透光的通道行了数丈,便到了狱卒值守的地方。桌上放着油灯,桌边摆放的食盒尚未开,青年上前掀开食盒摸了摸里面的饭菜,转头说道。

「饭菜刚刚凉透,此间狱卒应该是在下午将晚饭带来,未等用饭就急匆匆离开.-所以,登州卫空出来的时间,与咱们出发的时间刚好相近。」

「也不知戚将军一一」

未等他把话说完,前方阴暗的牢房深处,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地从黑暗中朝着这边接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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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罪从谁来

青年猛地警醒过来。

「谁!?」

他拔剑出鞘,死死地盯住了牢房深处。

仓唧螂—

其余人也纷纷将兵器拔了出来,提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运起了十成的真气和劲力,凝神以待。

登州卫数千兵士尽数消失不见,在这大狱之中却是出现了一人那就要将这人的威胁与数千兵丁匹配起来才是。

虽然这种比法没有半点儿道理,却是在场除了李淼之外所有人的内心写照。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逐渐逼近,一双皂纹靴踩在了火光之中,随后是玄黑色的前襟、白玉、黄金、琉璃材质的华贵配饰,斗牛纹的锦绣补子,以及半张苍白的脸、着一丝玩味微笑的嘴角。

那人没有将整张脸露出来,只是笑着开口说道。

「诸位是谁,为何到此啊?」

所有江湖人都不敢轻易作答。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整张脸,但那身斗牛服可是货真价实的-对方的官位绝对在这登州卫指挥使之上,是个可以上达天听的大官!

斗牛服对应的功勋,至少对应着上千条性命。而若对方是个有武功的武官,境界就绝不在绝顶之下,若不考虑李淼,他一人就能将己方所有人顷刻斩杀!

有江湖人悄声挪到了浣花剑派青年的背后,轻轻捅了捅他的侧腰。

「兄弟,兄弟,怎么一」

话说到半截,他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青年没有半点回应,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连被戳了腰间都没有察觉。

在他脖颈之上,冷汗从毛孔中争先恐后的挤了出来,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将后背衣物泪透。手臂抑制不住地抖动一仓唧唧。

竟是连长剑都抓不住,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铮然炸响,将周围的江湖人吓得一个激灵,纷纷转头来看,也发现了他这幅魂不守舍的姿态。

「难不成是太过年轻,面对生死还是漏了怯?」

有人这么想,但下一刻,却发现浣花剑派的另一位年轻女弟子也是一样的反应,甚至更加不堪,连呼吸都险些维持不住,只张大了嘴不断嘶嘶吸气,像是要将自己胸口撑炸一般。

到了此时,他们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

浣花剑派是绝巅大派,派内有锦衣卫驻扎。而且据说掌门柳承宣与锦衣卫有私交,平日里会有锦衣卫的大人物到浣花剑派喝茶。所以他们两人的反应,很可能不是因为畏惧死亡。

而是因为认出了对面这个人。

忽然,微风吹过,抓住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

于是火光朝着大狱深处延伸了一瞬,将那名武官的上半张脸照亮了。

那名江湖人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消瘦、似乎有些虚,与其说是武官不如说更像个纨的狐狸脸儿,穿过火光、带着笑意看了过来。

噗通。

他猛地坐倒在地。

——

牙齿剧烈撞击,瞳孔骤然缩成一线,眼角因为紧张和恐惧痉挛了起来。

「安、安、安一」

浣花剑派的青年颤抖着、绝望地接下了他的话。

「镇抚使大人—」

「您,怎么会在这—」

到了此时,其余所有人也终于知道了对面这人是谁。

天子鹰犬中的鹰犬,朝廷爪牙中的爪牙。

在两年间将本来作为后勤的锦衣卫南镇抚司硬生生壮大到与北镇抚司分庭抗礼,一手策划了昆仑派和水尽禅院两家天人传承灭门之事的始作俑者,可止七十老翁夜啼的酷吏。

从四品大员,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

安梓扬。

眼下正站在他们对面,对浣花剑派的青年笑着说道。

「你认得我?我看着你也有点儿眼熟。」

「哦,我在浣花剑派见过你。」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呢?这天下还有我锦衣卫不能来的地方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青年颤抖着低下了头。

安梓扬便继续说道。

「不过,我为什么会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深更半夜,夜闯卫所大狱,手里还拿着开了刃的兵器,总不能是来吃饭的吧?」

吲一安梓扬一抖手,从袖口中抖出了一把扇子,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敲了数下,而后忽地一顿,笑着说道。

「我明白了。」

「你们是来劫狱的,对吧?」

「带着兵器,是打算如果遇到阻拦,就杀几个官兵、开一条路出来,对吧?」

青年已经抖成了筛子,哪里敢回答,只将头埋得越来越低。

却在此时,安梓扬忽的笑了一声。

擡手忽的一下,将扇子敲在旁边牢房的栏杆上。

膨。

就如同发了什么信号,牢房两侧墙壁上悬挂的火把「噗、噗、噗」被点燃,一路朝着大狱深处延伸过去,将一溜儿牢房点亮。

安梓扬施施然转身,用扇子朝着牢房深处一指。

「你们来劫的,是不是他?」

青年猛地擡头望去。

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中,一个被吊在木架上的人影被火光照亮,衣衫槛楼,遍体鳞伤。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将面目遮挡住,发丝末端还有顺着面门流下的鲜血正一滴滴落下。

「看不清?」

安梓扬笑了笑,一挥手。

「这样呢?」

鸣一也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一股黑云,细看之下却是一群米粒大小的飞虫,朝着那人的面门扑去,

呼地一下将他垂下的长发卷起。

露出了一张苍白、英武、甚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

「戚将军!」

数名常在齐鲁行走的江湖人一声悲鸣。

那名被严刑拷打之后昏迷不醒的人,正是他们此行要救的目标,也是伍鸣霄心心念念的金事大人一一戚济光!

只是数日的功夫,那个英武睿智、万民敬仰的戚将军,就成了这幅模样!

这几名江湖人齐齐流下泪来。

而浣花剑派的青年终于鼓足了勇气,磕磕绊绊地朝着安梓扬说道。

「大人——·戚将军,他是冤枉的呀!」

他期盼着安梓扬的回答。

与寻常江湖人不同,浣花剑派因为李淼的关系与锦衣卫走得极近,对锦衣卫的看法自然也不同青年知道,现在的锦衣卫虽然可说是酷吏,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好官、好衙门!

他多希望安梓扬能洒然一笑,说上一句「原来如此」,将戚将军就此放下。

可下一刻,安梓扬就将他的希望彻底击碎。

「冤枉?怎么会。」

安梓扬勾起嘴角,吐出冰冷的话来。

「他的罪名,可是我定的呀。」

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李淼眉头一挑,无声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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