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青天静谧,风平浪静。

仅有一场小雨,在那淡淡的龙吟声中洒落南洪水陆。

从身处于西洪和南洪交界处的宝花宗开始,一直到边陲之地的七大仙宗,所有人都是看见了这场雨。

前不久还因为看见了那条庞大的黄煞毒龙在云中翻滚厮杀,而感到惶惶不安的诸多修士生灵们,此刻皆是神情怔怔的盯着天际。

“咕咚。”

搬山宗的两位宗主并肩而立,其中稍稍年轻的那位扭头看去,张开嘴却不知道说点什么。

黄老头沉寂许久,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厉声道:“封锁南洪!”

太荒谬了。

他已经做好了参与一场惨烈厮杀的准备,毕竟整个洪泽从存在至今,都没有修士尝试过真的灭掉一座龙宫。

能在这群龙族手底下保住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若是能活得稍微有尊严些,便已然证明了自身实力的强悍。

就连无量道皇宗,也只能说勉强能与北龙宫抗衡而已。

像南洪七子那般,能压制住南龙宫,拥有过短暂霸主地位的,数遍四洪,也就那么一例罢了。

但黄宗主从未想过,这场很有可能会波及到西洪和南洪两片水陆的大战,居然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南洪七宗一旦准备好了动手,看起来能与七宗比肩的南龙宫,竟是连丝毫还手之力都没有,便被摧枯拉朽的屠戮殆尽。

让他颇有股恍然如梦的不真切感。

原来沈宗主安排自己两人到宝花宗等候,是因为这个……以搬山宗和宝花宗所处的位置,恰巧可以把南洪发生的事情,彻底封锁在此地,不至于外泄出去。

“宝花宗主,有劳了。”

两位搬山宗主反应极快的朝着老妪拱手。

“老朽明白。”

宝花宗主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看似在安抚对方,实则也是在掩盖她自己眼中久久消退不去的震撼。

只有像她这般对七宗前辈知之甚深的修士,才能明白,今日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是那几位前辈能做到的,这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完全不符合灵岳宗主的性格。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七宗在动手之前,完全没有和宝花宗通过气。

还有先前的云端间,与南龙王搏杀的修士,也仅有那道墨衫身影。

“沈宗主……”

宝花宗主敬畏的朝七宗方向看了一眼。

心里想起和玄庆聊天时,曾听过的传闻,据说沈宗主首次离开南阳宝地之时,便是一身的妖血,身后跟着的那群人,虽碍于诸多因素修为低下,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的气质。

然而这些人,却敬其犹如仙神。

直至真正经历过一遍类似的事情,宝花宗主才明白了那群人当时的心情。

当初七子大会结束后,在自己和玄庆的看护下,沈宗主曾休憩了一日,当初她还觉得有些好笑,这位还没合道的年轻修士,为何忧虑到这般地步。

如今才知,对方心中藏着多么恐怖的事情。

或许也唯有这般存在,才能为玄庆的那件事情,所导致的南阳惨案……真的讨回一个说法?

……

苍凉的白玉蟠龙柱,拱卫着一枚南阳大日。

宽阔平整的迎客台上,曾经仅有一道木质身躯盘坐十万年,如今虽然热闹了些,但毕竟南阳宗底蕴薄弱,参与不了太多的事情,再加上近日南洪气氛紧张,故此也就偶尔会路过两三道身影而已。

今日却有所不同。

七大仙宗,门下弟子尽出,哪怕是练气境的外门弟子,也是好奇的朝法阵外涌来,更别提各大长老执事。

一时间人山人海,浩浩荡荡,各式各样的宝具腾飞于天,诸多身影布满山川。

而让他们汇聚于此的,仅是这场看似平平无奇的小雨,还有先前那突然回荡起来的龙吟。

“有些……太突然了。”

柳世谦静立于人群前方,他已经是所有人中最稳重的那一批,修为也是七位宗主以外的唯一合道境强者。

但此刻,那道被长衫裹着的消瘦身躯,仍旧是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您已经习惯了。”

柳世谦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谦逊的声音,他侧眸看去,略有些诧异的看着来人。

这位以高傲著称的天剑宗道子,竟也会对自己用上了敬语。

苏红袖复杂一笑:“毕竟……当初若不是您,沈宗主对我等的观感,应该会差到极点。”

龙王重伤入水,随即天地异变。

她们都看见了那道颀长的墨衫身影,是如何的凶戾残忍。

这般耸人听闻的实力,能斩龙王,那就能斩别人。

对方从未对南洪七宗展露过这样的一面,大部分都要归功于面前的柳长老。

一个个道子接连走了过来,包括清月宗白巫在内,都是沉默不语的向着柳世谦行了一礼。

“……”

柳世谦摆了摆手,正欲开口,却突然感应了什么,重新将眸光投向天际。

只见以邓湘君为首的三位地境宗主齐齐涌现而出,并未以虚影的方式示人,而是满脸凝重的立于七宗前方,遥遥望着水域尽头。

紧跟着,又是两道身影迅速掠来。

在齐彦生的搀扶下,叶鹫努力维持着身形的挺拔,但无论是那残破的宗主法袍,还是浑身上下的骇人伤势,都显露出了他的状态有多差。

身为七宗最利的剑,本不应该示人以弱。

毕竟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惶恐。

但此刻,所有宗主却好似压根不在意这个。

这只能说明一个情况,那就是南洪已经没有了这柄剑的用武之地。

前方敌邪尽诛,无需利刃震慑。

见状,长老弟子都是看出来了什么,顺势验证了方才心中觉得无比荒谬的猜测,于是乎,所有人的心口都是不约而同的起伏起来。

一时间,七宗范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直到天际尽头终于有流光乍现。

身为七宗唯一的女性宗主,又拥有那般清冷仙姿,姬静熙只要现身,向来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却是尽数汇聚于她身侧。

曾经的七子大会上,那个年轻修士身着南阳白袍,从容的踏上天阶,直至坐在宝座之上,更有六位合道境强者撑腰,仍旧有人在心中质疑他宗主的身份,还需以刘兴山的性命,才能服众。

现如今,沈仪一袭染血墨衫,发丝凌乱,看上去甚至有些狼狈。

但当他垂眸疑惑扫来的刹那,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埋下了头。

“呼。”

在看见对方的瞬间,齐彦生长长出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他倏然前踏一步,率先抱拳:“恭迎,南阳宗主!”

包括叶鹫在内,剩余几位宗主如出一辙的抬起了双掌。

刹那间,遍布群山与青天的诸多身影,皆是面色涨红的宣泄着心中的激动:“我等恭迎南阳宗主!”

呼喊声贯穿云霄。

姬静熙安静立于沈仪身后,有些好奇的瞄了对方一眼。

发现这俊秀的青年神情如常,唯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其略微紧绷起来的身躯。

这小小的细节,让姬静熙略微错愕了一瞬。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在沈仪身上看到了一丝年轻人的影子,原来除去残忍和凶戾以外,对方竟然也藏着这样有趣的一面。

“需要召集他们,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吗?”

姬静熙缓缓朝前方靠近一些,提起了正事,希望借此引走沈仪的注意。

毕竟按照对方的习惯,大概率是直接掠回南阳宗,但现在沈仪的身份已经与曾经不同,这轮南阳,哪怕多呆一刻,对于七宗门人来说,也是巨大的鼓舞。

她用了“召集”二字。

但即便是最骄傲的叶鹫,也没有对此发表任何异议,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修行之路,从来不以年纪论先后。

无论从哪个方面,沈仪都早已超越了他们这群老一辈修士。

“不用了,我还没想明白,看看再说吧。”

沈仪摇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踏入了南阳宝地。

只留下姬静熙呆滞的立在原地。

还没想好,看看再说?

换作旁人,定然会觉得这是沈仪的推托之词,或许是信不过自己等人,但姬静熙却莫名觉得……对方说的好像是真的。

近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沈宗主早已谋划好的大棋。

否则怎么可能做到这般完美无暇,天衣无缝。

结果只是对方走一步看一步的无奈之举?

姬静熙丝毫没有因此小觑沈仪,反而心中觉得这青年愈发恐怖起来,除此之外,她心中又涌现出几分心疼。

无奈之举,才能说明沈宗主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那种承载万万人性命,犹如于万丈深渊之上,脚下仅有一条细绳,就连一步也不能走错的谨慎小心,哪里是寻常人能够忍受的。

念及此处,姬静熙抬眸朝前方看去。

即便沈仪已经回了南阳宗,但诸多修士仍旧是兴奋且敬畏的盯着那方迎客台,久久不肯散去。

……

南阳宝地,山巅大殿。

沈仪端坐殿中,宛如捕猎归来的野兽,默默舔舐伤口。

相较于先前的热闹,他更享受这种来之不易的宁静。

唯有最清晰的思绪,才能让自己不犯错。

如今终于将南洪的天地灵气收入掌中,但距离对抗仙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若是失败,洪泽仙人必然会把自己拥有窃取仙力这般诡异手段的事情回禀仙庭。

沈仪现在对所谓的仙庭全无认知,不太确定那些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存在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但他习惯了凡事都往坏处考虑。

“只能赢,不能输。”

沈仪喃喃自语,动手斩了南龙王,代表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念及此处,他眼中不仅没有惧意,反而变得愈发深邃平静,唯有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波澜,那是一缕隐隐约约的杀机。

他本来还有别的路可走。

譬如让青花先去仙庭打探一下,顺便为自己铺路。

但当洪泽大仙把青花“迎接”回北洪的刹那,两人之间就必须死一个在洪泽。

轰——

一条条硕大的龙尸化作漫天血河,这些南龙宫的龙子龙孙,尽数化作最精纯的血脉涌入了沈仪的眉心识海当中。

柯十三早已从宝座上站起。

它张开双臂,迎接着这全族之力。

果然,身为第一个跟着主人的分殿主,对方又怎会亏待自己。

“吼!”

在那剧烈的灼热感下,柯十三忍不住发出了一道震耳欲聋的龙啸!

除去几位合道境龙子,以及诸多白玉京的龙孙,那头天境后期无敌手的南龙王,才是最珍贵的补药。

雄浑的妖力在万妖殿中肆虐,化作了猩红色的风暴。

将柯十三的境界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都不够?”

沈仪感受着柯十三身上的变化,稍稍挑眉。

天境后期到圆满的这道门槛,竟是如此的难以跨越,怪不得过了十万年,南龙王都没能彻底踏出这一步。

不过除了这些珍馐美味,沈仪手上还有许多苍蝇腿。

龙性本淫。

那些龙子龙孙们最忠诚的护卫,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黄煞毒龙血脉,只是比较驳杂而已。

沈仪细心的将它们尽数剥离出来,助自己这位东殿主踏出最后一步!

“宣谏愿以残躯,千生万世,永护我主无上法!”

在一道苍凉吟声中,柯十三双眸之中涌现出精光。

无需龙气加持,便是成功跻身天境圆满!

然而变化还未停止。

在沈仪接连汇聚而出的妖魔本源灌入下,剩下的两百余万年妖寿迅速流逝,数十道妖魂接连重塑而出,血肉汇聚,一尊尊镇石飞入万妖东殿。

让原本就浓郁的黑气愈发恐怖起来。

诸多龙族妖将尽数苏醒,其中同族较多的,更是成功跻身合道境界,少说也有六七尊之多。

继西殿以后,东殿中孕育之物,同样开始生机勃发。

“呼。”

沈仪终于明白为何旁人都说南洪贫瘠。

他已经斩获了绝大部分资源,却只换来了一尊天境圆满的镇石,甚至都不够自己突破天境中期的。

所幸这样的底蕴,已经足够自己重归西洪了,哪怕是北洪也不是去不得。

沈仪沉入内视。

迅速接管了金身法相。

再睁眼时,视线中多出一座云雾缥缈的高山。

云间有仙殿。

在黑龙和无量道皇宗等人的带领下。

沈仪操控着镇狱金身,一步一步走至了那仙殿的门口,随即便是看见了一道被清气所笼罩的身影,正高高在上的端坐于阶梯上方。

对方的面容不甚清晰,乃至于观不出大概的年纪。

那犹如白雪般洁白的衣角上,有着青丝绣成的流云,仿似活物,缓缓飘摇。

“仙友,今日一见,好生欢喜。”

那人略微抬手,嗓音带笑。

刹那间,黑龙和无量道皇宗众人的脑海里都是响起了同样的命令。

下一刻,他们整齐回身,犹如金色流光般的绳索倏然绑在了沈仪的身上,一张张符箓紧紧贴在了他的额头和四肢。

“……”

沈仪并未挣扎,只是沉默抬头望去。

洪泽仙人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意外,但并不在乎,只是缓缓起身,轻笑道:“借你的功德一用,待本尊回了天上,必然在心中颂你名千百遍,以谢恩情。”

章节名:借你功德一用。

因为网路波动,章节名没有发出来,改不了。就写在末尾了,大佬们见谅。

(本章完)

第596章 重回西洪,殿尊降临

颂名千百遍,换汝登天之功。

这种话,换一般人还真说不出口。

但听这位洪泽大仙的语气,倒像是莫大的恩赐。

两位年迈的无量道皇宗主脸色不变,静静盯着眼前这尊金身法相,完全没有对仙人的命令感到丝毫意外,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

薛颜刚接触到这个层次不久,略微挑了挑眉,想起这位功德仙先前对自己等人那命令的口气,还有这一路的从容淡定,再观其如今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模样,不禁有些想笑。

果然是苦修把脑子给修坏了。

哪怕身怀大功德,在没有兑现成正儿八经的实力以前,也敢如此松懈大意,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嗯?”

薛颜脸上的笑容稍稍收起,他发现这位功德仙并没有表现出自己想象中的暴怒和惊诧,反而沉默立在原地,认真观察着阶梯之上的洪泽大仙。

有些反常啊。

镇狱金身的侧边,那头神情漠然,身披白衫的黑龙轻轻昂首,唇皮微翻,露出一排森寒尖牙。

它与这尊法相一般高大,倏然伸手按在了对方的肩上,压低嗓音冷斥道:“胆敢亵渎仙威,跪下!”

黑龙显然出身北龙宫,且身份地位不凡,哪怕不是龙王,也应该是其中翘楚。

稍加出手,便是溢散出了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被贴身按住,莫说返虚境的镇狱金身,哪怕是沈仪本尊亲至,恐怕也是挣脱不得,只能被强行压跪在地上。

“……”

沈仪侧眸瞥了它一眼,身形却仍旧是挺拔的立于原地。

并非是藏了什么手段,能够以金身之躯抗衡黑龙。

仅是因为在其动手的瞬间,阶梯上的仙人忽然平静的扫了这头黑龙一眼。

仅是一眼,便让这头北龙宫的翘楚浑身泛冷,一时间僵在原地,片刻后才木然的收回了手掌。

“嗤。”

两位年迈的无量道皇宗主悄然移开了视线,在心中发出一道嗤笑。

不愧是妖魔贱畜,这马屁都能拍到蹄子上去。

这尊金身法相再怎么说也是受过仙庭认可,洪泽大仙能欺辱他,旁人也有这个资格?

蔑视仙威,岂不是把洪泽大仙一起蔑视了。

“仙友,你便在这深宫中陪着本尊罢。”

仙人收回目光,重新坐到了椅子上,随着其轻轻挥动袖袍,一枚看似寻常的漆红木楔掠出,噗嗤一声贯穿了镇狱金身的胸口,将其悍然钉死在了身后的蟠龙大柱上面。

沈仪垂眸看向心口,并未感觉到任何痛楚,只是逐渐对这具身躯失去了掌控。

就连动动手指都只是妄想。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像是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眸。

沈仪并非受虐狂,明知此行凶险的情况下,还要代替青花来遭这一罪。

之所以要接手这具金身法相,仅是因为他想要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的了解一下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敌人。

直至现在,确实是察觉出了一些东西,但又好似没什么大用。

譬如刚刚仙人祭出木楔的瞬间,在妖皇印玺的帮助下,沈仪敏锐的察觉到了整个南洪的气息都被调动了一下。

这说明哪怕只是对一个返虚境金身动手,这尊仙人也是动用了白犀法宝的力量。

从这微小的细节上,便可得知,对方更习惯使用仙庭赐予的外力……当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刚见了一次面,实在很难收集到足够的信息。

除此之外,就是先前在南洪的时候,仙人宁愿大费周章让南龙王前来桃源山庄看守,也没有亲自动过手,大概率是在忌惮着被仙庭发现。

但此刻,在自己被绑起来以后,对方却像是突然不在乎这个了。

沈仪感受着身上的绳索和符箓,思路愈发清晰,也就是说这些玩意儿可以遮蔽天机?

换而言之……金身法相已经不再受仙庭庇佑。

之所以还能保留性命,是因为仙人贪图自己身上的功德,需要慢慢消化。

想要保住这尊功德仙分身,就得看是自己成长的快,还是仙人消化的快了。

“呼。”

沈仪轻吐一口气,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心中早已掀起阵阵森寒。

这种与时间赛跑的事情,他已经做过太多太多次。

而且,至今从未输过。

念及此处,他重新睁开双眸,淡淡扫了眼面前的诸多身影。

自己身上这些能遮蔽天机之物,必然不可能出自洪泽,此刻却分发给了北龙宫和无量道皇宗执掌。

说明先前的猜测也是正确的。

整个北洪,压根没有什么妖族和修士的分别,都是一丘之貉,仙人狗腿。

既然如此,事情倒是简单了许多。

……

南阳宝地,山巅大殿。

沈仪缓缓起身,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便是出现在了祖师殿前。

身为南阳天地,他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宝地内进了诸多外人。

只见平日里仅有玄庆一人祖师殿内,此刻却是坐的满满当当,六位宗主皆是神情复杂的盯着那座高大石雕,宝花宗主则是轻声与玄庆闲聊着什么。

看见沈仪进来,玄庆赶忙起身行了一礼,张张嘴,却发现嗓音有些沙哑。

宝花宗主轻轻搀扶着他的胳膊,朝沈仪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呼。”

玄庆咬了咬牙,吐出一口气来,将那哽咽感强行忍了下去。

除了师父,他并没有几个能交心的人。

也就导致了玄庆在得知了沈宗主竟然真的把当初那几句话放在了心里,并且踏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后,心神便一直震荡至现在,久久无法回神。

对方曾说过,想要去看看仙人,如果可以的话,顺便也带上自己。

玄庆不太清楚自己能否鼓起勇气,再立于那道身着白衫流云袍的男人面前,毕竟只要看见对方,他就一定会回想起师父那张惊恐扭曲,泪流满面的脸庞。

一生脊背挺拔,从未做过违心之事的老人,不负骄阳之名,却在最后祭炼了所有他最在意的门人。

仙人知道师父不怕死,甚至也没想过真的能救下徒儿,那日现身,大抵就是心中不忍,想要做点什么罢了,譬如陪着徒弟一起身陨。

但仙人还是找到了那个唯一能将其道心击溃的惩罚方式。

“我……”

玄庆咽了咽喉咙。

沈仪路过对方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便是略过了这个话题:“几位前辈有什么事情?”

“我们可当不起前辈二字。”

邓湘君苦笑着摆摆手,携着众多师兄弟起身行礼:“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需要做点什么,故此前来问问你这位南阳宗主有没有什么吩咐。”

叶鹫显然是个急性子,径直打断了邓师弟的客套话:“即便有宝花宗和搬山宗帮忙,南龙王身陨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那祁昭义迟迟不归,西龙宫总会察觉异样,要不要……”

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反正都要打,不如先下手为强。

若是等西龙宫先收到消息,有了防备,再呼朋唤友,召集一大群助力,到时候岂不是又要回到先前被动防守的局面。

总不能每次都靠着沈宗主一个人去解决这些妖祸。

“你干脆直接杀到北洪去。”

齐彦生翻了个白眼,这般轻浮的举动并不符合他平日里的性格,但在有了沈仪坐镇七宗以后,他倒也没有了再故作稳重的理由。

先前沉稳,是因为要压住几个师兄弟,现在反正都压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就像叶鹫说的,全听南阳宗主的就行了。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叶鹫在这里胡作非为。

西龙宫跟南边这群黄煞毒龙可不同,先不说实力问题,人家可没有把自己封锁在一地,无论是和东边还是北边,都一直保有联系。

想要动它们,哪有那么容易。

“先西洪。”沈仪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就凭先前借助金身法相看到的一幕,以自己等人如今的实力,去北洪压根都算不上一盘菜。

话音未落,场间已是一片寂静。

齐彦生嘴角抽搐了两下,自己开玩笑的话语,沈宗主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

短暂的惊诧后,几位宗主又是重新看向了那尊高大石雕,眼神愈发复杂起来。

如果可以,谁会愿意龟缩于偏僻之地。

就似叶鹫,不离开南洪,哪有机会去和同境修士切磋交流,寻找属于他自己的机缘,蹉跎这些年,迟迟无法突破境界,别说道境了,就连天境圆满也是渐渐无望起来。

南阳宗曾经带着他们出去了一次,有没有可能……再重新回去一次?

宗主们却是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玄庆的眼瞳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觉得这群师叔们或许是误会了什么。

沈宗主想做的事情,可不是率领南洪七子重登顶尖势力,对方心里的假想敌,从来都是那尊仙人!

换而言之,自家宗主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局限于洪泽。

“我们三个随你一起过去。”

姬静熙眼角余光注意到了玄庆的异样,沉吟一瞬,随即看向沈仪,轻声道:“无论如何,身旁有几个人,总归是办事方便一些。”

“至于宗门,就留给邓师兄你们照顾了。”

身为小师妹,姬静熙很少会发表意见,但她只要开口,几乎没人会反驳。

几位宗主怔了一下,皆是点了点头。

现在南洪可谓是妖邪尽诛,以南洪七子的体量,压根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想要做的事情……绕不开东龙宫。”

姬静熙缓步走至沈仪身侧,征询道:“或许应该和紫娴通个气?”

“再说吧。”

沈仪并没有径直答应下来。

四洪之中,最让他感到棘手的其实就是东龙宫,倒不是说它们比北龙宫更强。

而是这群紫髯白龙和南洪七子……准确的说,是和玄庆前辈之间的微妙关系。

自从沈仪离开南阳宝地以后,便一直受到玄庆前辈的关照,无论是鸿蒙紫气,还是当初介绍去宝花宗寻求丹药,乃至于亲自前往七宗叫门。

皆是替自己争取了不少的时间。

这份恩情,必然是要偿还的。

沈仪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东洪龙窟他势在必得,但这群紫髯白龙确实有些离谱,除去那个已经登天的紫菱仙子以外,竟是让人找不出丝毫对付它们的理由。

话说难听点,岳家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到南洪来查探,让自己顺利解决掉了南龙王,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有东龙宫在其中帮忙遮掩。

当初对付皓月霜虎一族的时候,也是玉山龙妃帮忙拦住了安廷风,否则结果还两说。

至于紫菱仙子……人家这几个宗主和玄庆本人都将这头仙人坐骑和东龙宫分开了,一码归一码,并未混作一谈,哪里轮到的自己来报这个仇。

如果可以的话,沈仪并不愿意做恩将仇报的事情,能有别的解决办法自然更好。

当然,前提是东龙宫是站在仙人对立面的。

沈仪侧眸朝着西边看去。

玉山龙妃明显是准备着什么计划,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很想知道东龙宫打算怎么对付仙人,多一条路可选应该不是坏事。

“何时出发?”

姬静熙等待沈仪想完,这才轻声问了一句。

将并肩而立的两人收入眼底,几位宗主突然有些感慨起来,南阳与清月,交相辉映,这一幕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就是不知道这日月之辉,能否还有重新挥洒于洪泽的一天。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现在就可以动身。”

沈仪迈步踏出了祖师殿,要知道他的金身可还被困在北洪仙殿当中。

从穿越到现在,自己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再拖下去,青花以消解十万年杀劫所换来的功德,可就变成别人的了。

面对沈仪这般仓促的决定,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

姬静熙叶鹫和齐彦生三人顺势跟上。

在门外几位道子的注视下,四人的身形缓缓消失,离开南阳宝地,各施神通,朝着西边远掠而去。

在宝花宗主的陪同下,玄庆神情复杂的跟了出来。

“我……”

“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牵扯,还当你是曾经那个风头无两的天骄呢?”

宝花宗主嗔了他一眼,随即用伸手示意。

玄庆朝着那边看去,便是发现以苏红袖几人为首的年轻道子们,皆是眸光灼热的盯着几位宗主远去的方向。

在沈仪的影响下,这群年轻一辈,哪里还能按捺住那颗躁动的心,继续像他们的师尊那般,安心偏居一隅。

“况且,你不想看看沈宗主像秦前辈一般,端坐云端,与那些强者比肩?”宝花宗主期待的笑道。

“我想……”

玄庆收回目光,话音一转,叹息道:“可他不想。”

在宝花宗主诧异的眼神中,玄庆用力揉了揉脸庞,喃喃道:“宗主才不想和谁比肩,他坐哪儿都行,但不能有人在他头上。”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错愕回头,场间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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