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三棍打散礼教魂,明爷我是大忠臣

“蛮族入侵,天降暴雪,河北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这些难道是天灾吗?不,其实这都是人祸!

“这都是因为新主君倒行逆施,祸国殃民,不修仁政导致的!

“新主君用花花纸片,巧取豪夺民间的土地和财富,以至于天人感应,老天爷降下种种灾祸作为惩罚和警示!

“如果主君还不悬崖勒马,改弦更张,仍然要一意孤行,推行他那荒腔走板的所谓‘改革政策’,老天爷还会降下更大的灾祸,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幽州,原州府的大门前,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手捧檄文,尖声细气地读着,声音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似的。

师爷后面,站着一大帮痞里痞气的二流子,在那儿嗷嗷地向路人聒噪:

“这是大圣至贤先师的礼教,你们都好生听着!”

不消说,这群闹事的游手好闲之徒,就是以范阳卢氏为首的几个河北大族花钱请来的。

自己站在前台,用自己的天灵盖去试试李靖的宝剑是否锋利,这种蠢事世家大族是绝对不会干的。

他们本来争的就是经济利益,不能玩儿命,没命怎么挣钱啊!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他们慷慨大撒币,不但把几乎全幽州的所有混混都聚拢起来,还派出了大批家丁混入其中。

闹事的地点也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幽州原州府,地段肯定没得说,市中心中央商务区,黄金地段人来人往,在这里闹事能让影响力最大化。

更妙的是,现在幽州还处于军事管理之下。

临时统治机构位于李靖的军营,幽州府暂时还是空着的,只有一个看门大爷。

所以在人家大门前闹事也没人来管,正好能打个时间差。

所有人在州府前这么一站,把偌大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阵仗挺大,看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

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师爷觉得,这些愚民一定会被先师的礼教教化,幡然醒悟的吧!

“阿娘他们在干什么?”

“走走走快走,别多管闲事。”

然而,幽州的市民根本没人听他们的,完全把他们当空气。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李明殿下都把肉喂到大家的嘴里、把地分到大家手里了。

老百姓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利益,有什么理由跟着这帮混混瞎起哄呢?

难道让政策回滚,把自家刚分到的土地再交还给地主手里?

不现实的好伐!

经济基础摆在这里,士族门阀再怎么花钱宣传,也只是在给大伙儿表演行为艺术而已。

“愚民,愚不可及!麻木不仁!”

看着台下漠不关心的看客,师爷发出了不哀其不幸、但怒其不争的怒吼。

“什么屁话。”路过的年轻小伙忍不住嘀咕:

“李明殿下治理得那么好,轮得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来反对~”

这话落到师爷耳朵里,他立刻亢奋起来,指着那路人破口大骂:

“你在放什么屁呢,不学礼教不忠不孝的东西!你这么喜欢辽东佬的纸钱,怎么不把你家里的铜钱全拿去换纸?”

我是换了啊,又不耽误我用,米店盐铺都收纸币,甭提多方便了……年轻人看看师爷背后乌央乌央的流氓混混,决定不和那睿智一般见识,快步离开。

“喜欢纸钱,清明时怎么不给你双亲多烧一点!”

师爷追着那路人的背影痛骂,直到骂爽了,才重新回到正事,对着手里的檄文,又摇头晃脑地重新复读起来:

“蛮族入侵,天降暴雪……”

…………

“殿下,他们便是新组建的河北赤巾军,都是征召的幽州本地儿郎。”

幽州行军都督府,校阅场。

李明突然空降,点名要求对出身幽州的士兵进行一次视察。

反正平州离幽州也就一脚油门的工夫,路上并不耽误多少时间。

李靖被领导的无耻偷袭搞得手忙脚乱,手下的录事参军被紧急摇起床加班,好不容易才把新入伍的士兵根据籍贯地排列好。

“那个……殿下,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么?”

阅兵开始前,大唐中书令、与李明母亲杨氏同族的族叔,杨师道,俯在李明耳边小声问道。

几个月前,在李明的提前安排下,朝中的十四奸党集中离开长安、跑路辽东,其中不少有为中老年直接前往高句丽主持局面。

杨师道就是其中之一。

现如今,在基本完成对高句丽的统一、开始着重消化河北的领土以后,部分老臣又奉李明之命,重新调回了平州。

包括房玄龄在内的大部队还在路上,只是杨师道坐镇的高句丽安市城距离最近,和营州只隔了一条辽水,所以他最先回家。

先到先得,老杨直接被李明提溜到了幽州都督府,协同处理最近在幽州城发生的一件“小事”。

“殿下,这起案子无非是几个泼皮无赖在大街上散播谣言,招摇撞骗。

“此事可大可小,看在他们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的份上,让军队驱散他们即可,何至于您亲自跑一趟?”

杨师道有些纳闷。

他所指的,就是最近流氓无赖在原幽州州府门前聚集闹事、公开对李明污蔑一事。

按理说这事儿并不大,只不过是骂街而已,又不是武装叛乱。

况且事实胜于雄辩,在李明为百姓做的无数实事面前,宵小的抹黑根本站不住脚,老百姓压根儿就不信。

他们的造谣并没有掀起波澜,顶多就是噪音扰民,连阻塞交通都算不上。

这种鸡毛蒜皮的治安事件,怎么也不至于惊动日理万机的李明殿下亲临吧?

“杨令公说的没错,这案子可大可小。我就要把它往大了做,以儆效尤。否则后患无穷。”

李明回答道。

这案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不仅仅是“流氓闹事”。

背后是有推手的。

而背后推手打出的两张牌,又正好打在了李明的红线上。

第一张牌,便是质疑纸币的购买力。

这是瞄准了李明货币改革的七寸啊!

纸币不像金属货币,是一种纯凭信用和国家背书支撑起来的信用货币。

信用信用,有“信”才能为人所“用”。

而“信”是一个高度主观化的东西。

现在这群人乱叫,还不能影响到什么。

但谎言重复一万遍,万一被看客当成真理了呢?

现在的纸币还是新生事物,还没有在老百姓的心中根植对它的“信念”。

如果放任负面舆论不管,让那群大喇叭一传十、十传百,难保不会发展成席卷河北、乃至全国的舆论海啸,掀起全民对纸币信用的广泛质疑。

到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信用崩塌如同山崩,新生的纸币体系根本无力抵挡,必然土崩瓦解。

这将对国民经济造成重大打击,挫败这一轮金融改革,打乱李明接下去的一系列战略部署。

这是背后黑手的第一张牌。

而第二张牌,则是“天人感应”。

表面上,是把什么大灾大难、召唤陨石之类的自然现象变成一个锅,套在统治者的头上。

实际上是封建士大夫阶级制约皇权的一种手段。

这种封建迷信,李明肯定是要破除的。

我作为殿下的权力是无限的!

对我有什么意见,有各种匿名、实名的投诉渠道,欢迎上访反映问题!

有什么意见,光明正大地提出来便是,别拿天灾当借口,当面不说,背后乱说,开会不说,会后乱说!

“那群搞事的虫豸,一边挑战我的经济金融政策,一边直接挑战我的权威。

“如果不对那些虫豸出重拳,让他们物理意义上地闭嘴,必然后患无穷。”

李明生气地说:

“与其力挽狂澜,不如防微杜渐。杨令公你觉得呢?”

“殿下说什么,那便是什么。”老好人杨师道当场表示,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

这时,李靖适时地插入话题:

“殿下,幽州籍新兵已经列队完毕,接受您的检阅!”

“那就开始吧。”

李明背着手,挺着肚子,走在李靖和杨师道中间,颇有威严地进行着阅兵,时不时点评一句:

“嗯,不错,很有精神。”

李靖不愧是李靖,治军有方,令行禁止,新兵的军容军貌都是一流,队列十分整齐。

只是这些新兵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

那就是,李明殿下本身。

殿下盛名在外,他的鼎鼎大名新兵们早有耳闻。

可是今天看见真人,却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胖胖。

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而且李明殿下个子太小了,一路只能抬头仰望高大的河北健儿,加上那句严肃的“很有精神”,滑稽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如果在菜场买菜,偶然遇见这位模仿大人的小萌娃,大妈们高低得凑上去捏捏脸蛋。

然而在军营,这却成了某种魔鬼训练。

让接受检阅的将士们憋笑憋得好生辛苦。

他们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轻易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如果在大名鼎鼎的李明殿下、在治军严格的李靖将军面前笑出来,军旅生涯就要结束了罢……

盔甲之下,大家的身体极其紧绷,微微颤抖。

而李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微笑着问:

“军营的伙食还好吧?”

“好!”新兵们齐声回答。

李明:“每晚的认字写字课,都在上的吧?”

将士:“在!”

一番互动下来,紧绷的空气便倏然放松了下来。

河北的新兵们欣喜地发现,新领导并不是传闻中的顽劣幼童,其实还挺亲和的。

“在场的都听好了。”李明话锋一转。

所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你们能通过层层筛选,成功加入赤巾军,就说明你们都是天资聪颖、能吃苦会吃苦的人才,要是从小能上私塾,都是可以轻松考取秀才的学霸,对吧?”

李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但因为家里没钱没势,大字不识一个,只能加入包吃包住的赤巾军,抽空学认几个字。

“你们为什么不读书、不做官?不就是因为那帮继承土地的老破车堵在前面,霸占了一切上升渠道吗?”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

“今天,我替你们赶走了那些名为‘士族门阀’的老破车,让他们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漏出了一些本就属于你们的利益。

“但,他们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正在幽州府门前闹事,妖言惑众,妄想逼我开历史的倒车,让你们吃二茬苦、受二茬罪。”

李明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无比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现在,到了不得不行动的时候。你们有能力保卫我,保卫国家,保卫你们自己的利益吗?”

“能!”

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

望着远去的河北赤巾军,门阀之后杨师道仍然心有余悸。

“殿下,您真是……厉害。”

他伸出了大拇指。

只用寥寥数语,就调动了全体将士的战斗意志。

李明殿下的煽动能力真不是盖的,放在隋末妥妥的一方军阀……呃,虽然现在实质上也是一方军阀。

“没办法,要是调动辽东赤巾军,我就不需要这么激励了。

“幽州人闹事,必须得用幽州当地人治,别给人落下‘辽东人欺负河北人’的口实。”

李明苦笑道。

河北刚刚平定,而根深蒂固的地域矛盾不是吹口气就消散的。

必须循序渐进,小心处理,别把好不容易用自身魅力压下去一点的矛盾又重新激化了,给自己挖坑。

“当然,光给士兵打鸡血是不够的,得给出真金白银的利益。”

李明吩咐道:

“让府库准备一下,这次参与的,每个人发三个月的例钱。”

杨师道笑道:

“您收买夏州大营的士兵收买习惯了吧,现在让赤巾军官兵办事都发红包?”

李明也笑了,摇摇头:

“红包只发到军官那叫红包,发到普通士兵那就叫津贴。”

“津贴有厚度,挥棍有力度。”

什么……杨师道没听懂李明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关系,他很快就懂了。

…………

幽州州府门前。

师爷照例在老地方念稿子,破皮无赖们也照例在后面摆造型。

请这么多人唱戏,是要花不少钱的。

不过没关系,他们的后台有的是钱。

而这么大一群人,每天孜孜不倦地在闹市区开大喇叭,要说一点效果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们的奇谈怪论确实吸引到了一部分拥护者。

有不习惯新型支付方式、喜爱重金属沉甸甸手感的保守派,有“被分田”的底层士绅,也有天生什么都反的乐子人。

不管人多不多,不管是什么歪瓜裂枣,你就说有没有听众吧。

人是天然爱看热闹的,当底下聚起了一定数量的观众时,其他路人也忍不住驻足,听听上面那家伙到底在说个什么事儿。

终于不再是对着空气发癫,师爷越讲越起劲,有一种著书立传、宣扬先师礼教的爽感。

“散开散开,别堵路!”

资深片儿警苏定方发挥传统艺能,临时负责幽州城的治安,领着那批新加入的幽州本土赤巾军,前来驱散闹事的人群。

师爷一听他那满口长安腔,立刻就来劲儿了,尖着嗓子喊:

“什么闹事?闹什么事?我这是在宣扬礼教!你们关中田舍郎听得懂么?”

一副求庭杖的欠扁嘴脸。

老子特么也是河北的,土生土长的冀州人,无非在长安多待了几年……苏定方被喷了一脸口水,却是没有发作,干脆利落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切,无趣的懦夫,本来还想拿那关中佬的身份做做文章呢……师爷嚣张地向苏定方的背影吐唾沫,继续大肆传播他的那套“礼教”——

无外乎纸币是个骗局、李明惹得天怒人怨云云,不断地复读。

而苏定方走后,并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在一旁进行指挥。

他手下的幽州赤巾军开始劝离不明真相的群众:

“喂,那边官营的米店大米打八折,数量有限快去抢啊!”

大部分听众本来就是来看热闹的,对那师爷讲的那套什么“天人感应”并不感兴趣。

一听隔壁大米打折,那还听这沙卵说个蛋,麻溜地去捡便宜了。

这就走了一大半的围观者。

剩下的就是些心术不正的看客了,赤巾军对他们就没那么客气了,粗暴地推搡起来:

“快走快走!不走就送去蹲班房!”

哎哎哎你们这群辽东佬别动手动脚……无聊的看客正要发动地域攻击,却惊觉那些士兵也讲的一口地道的幽州腔,都是地地道道的本地爷啊。

最强的一手技能被禁,看客也没了脾气,只能乖乖被赶走。

人群很快被驱散,州府周围完成了清场。

偌大的府门前,只剩下赤巾军和闹事者了。

担任气氛组的流氓混混还在那儿聒噪,而师爷最先觉察出了不对劲,暂停了复读,对他口中的“关中田舍郎”大声喝问:

“我是来宣扬礼教的,你们要干什么!”

“被关中”的苏定方压根儿就懒得搭理他,继续指挥手下:

“封锁道路。”

幽州赤巾军干活很利索,立刻在大街两头拉起铁索,设立岗哨,将路人引导至其他的道路。

闹事者眼睁睁看着赤巾军迅速高效的清场行动,渐渐安静了下来。

再混不吝的泼皮也知道,这阵仗不太妙。

“报告将军,现场已经清理封锁完毕,请下命令吧!”

赤巾军很有精神地报告。

苏定方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师爷,那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轻描淡写地一挥手:

“动手。”

赤巾军迅速列成几路纵队,领取短棍,向闹事者围了上来。

师爷还在那儿嘴硬:

“你们……想干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难道宣扬礼教也违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当兵的怎么敢无缘无故殴打老百姓?你们是幽州人吧,怎么给关中佬当狗,殴打你的同乡!”

然而赤巾军根本不理他,一言不发,沉默地向他们靠近,把这群人逼到了墙角。

“可……可以和解吗?”面对高高举起的棒子,师爷最后服软了。

回答他的,是当头一记闷棍。

师爷当即被打破了眉骨,捂着血淋淋的脑袋倒在地上。

其他混混也很快领到了属于自己的棒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嗷嗷叫地乱窜。

然而在阵型严整的赤巾军面前,无组织无纪律的混混哪里跑得掉吗?

他们被一个个拖了回来,继续接受专政铁拳的再教育。

经过李明的动员,赤巾军憋足了气,将一辈子遭遇的不公一股脑全发泄在这帮乏走狗的身上。

这些走狗真可恶啊,居然在背后诋毁李明殿下!

要不是天降殿下,广大百姓哪来翻身的机会?

一切让地主豪强卷土重来、让百姓再受奴役的企图,都是痴心妄想!

怀着对李明殿下的无限感恩,战士们斗志高涨,把手里的棍子都挥出了残影。

“救命!辽东佬打人啦!”

一开始,闹事者还有力气乱窜,像杀猪似的叫唤。

呼呼几棍子下去,他们立刻就安静了,直挺挺地倒头就睡。

没睡着的则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嘴里唉哟唉哟地哼哼着。

每个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连妈都认不出来。

战士们仍不解气,继续痛打落水狗,将棍子舞得虎虎生风。

眼看要打出人命了,苏定方及时叫停:

“停下!”

战士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手里的棍子,不忘在对方身上补上几脚解气。

苏定方走到那师爷身边,用脚尖踢踢他的脑袋:

“谁指使你们的?老实交代,不然把你们全部扔进海河。”

师爷身体抽了一抽,没有回答。

苏定方眉头一皱,弯下腰一看。

只见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师爷,现在被打得完全没了人形,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看一副行将暴毙的鬼样子。

啧……苏定方咂了咂嘴,倒并不懊恼。

他本来就没想审讯,问这句话纯粹是出于职业习惯而已。

因为,这些闹事者的背后主使是谁,李明殿下其实早就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本章完)

第271章 李明破除封建迷信

卢氏宅邸位于幽州城郊外,坐落在海河之滨。

曲径通幽,风景秀美。

宅邸占地极广,东西南北长数千步。宅子里,小桥流水缓缓流淌,亭台楼榭鳞次栉比。

在奢华的主屋内,正在召开盛大的家宴。

有酒如渑,有肉如陵。

范阳卢氏全族,不论主干还是旁支侧系,咸集于此。

场面尽管热闹,可宾客的笑容都很勉强,脸上还带着黯然的神色。

而让他们如此不痛快的罪魁祸首,除了李明还能有谁?

那位新来的少主实在太不讲规矩了!

居然剥夺了他们的土地!

历朝历代,从没有哪个统治者敢对地头蛇的“地”开刀的!

连蛮子薛延陀都知道这规矩!

那个小关中佬,是把河北当成了辽东那样的化外之地么!

简直礼崩乐坏,无法无天!

“你们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喝呀!”

族长老卢倒是红光满面。

他好像丝毫没有受到这变局的影响,该吃吃该喝喝,经常攒酒局,与宾客把盏言欢。

今天这个奢华的家宴,也是他号召起来的。

“唉……你怎么还吃得下。”

族人就没有他那么豁达了。

“土地乃是根本,失去了土地,我们卢家必然逐渐凋零,再无兴盛发达的可能啊!”

“别说家族未来怎么样,连我们自己的未来也一片黑暗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又异口同声地叹息。

确实,离了土地,这让这些世代掌握大量土地的门阀还怎么活啊?

理论上,李明倒也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还是给出了谋生的道路的——

要么和老百姓一样自食其力,要么和商人一样做生意。

简直是奇谈怪论,异想天开!

他们范阳卢氏乃是齐太公之后,豪门贵裔,连帝族之女都争着与之成亲,所谓“一门三主,当世以为荣”。

让他们和布衣黔首一样自食其力?

那能一样吗?!

更何况,干活哪有收地租来得容易啊……

“不仅是我们幽州的卢家,赵郡的李氏、荥阳的郑氏……天下人的土地都被少主收走了。”

“如此为祸一方,不顾天下人的反对,‘那位’殿下真是名副其实,顽劣不堪啊!”

他们口中的所谓“天下人”,自然是能入他们眼的几大家族,其他人默认不算人。

对于同族的忧愁困苦,老卢却是嗤之以鼻,举杯道:

“冬去春来,一时的挫败算得了什么?

“我们卢家传承自春秋,历经千年风雨而屹立不倒。什么样的动乱没见过?岂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孩手里?”

“真如主家说的就好了……”对于老卢的乐观,族人不以为然。

历朝历代,皇权也不是没有打过这些地头蛇的主意。

而地头蛇的反抗方式,大致可以归纳为一文一武两手。

武的一手不必多说,无非是建设堡垒碉堡,组织民兵乡勇,把自己武装成刺猬,让中央政权投鼠忌器。

在李明强大的赤巾军面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文的一手比较微妙,类似于“非暴力不合作”。

因为皇权不下县,县级以下的基层治理,一般是“默认”交给宗族来进行的。

所以,统治者在治理国家时,也必须依靠这些地方豪族的配合。

如果豪族不配合,皇帝连税都收不上来,给你来一个“政令不出县衙”。

当然,这一手在李明式的基层组织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乡村有生产大队,城市有官营商社,以专业文吏为上传下达的传输纽带,根本不用操心基层失去控制。

豪族不合作就不合作好了,谁还需要宗族教法这种前现代的封建玩意儿?

面对李明在文治和武功两方面的降维打击,各个士族大家无不感到绝望。

感觉自己就像挡车的螳螂,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碾压。

“呵,茶壶里的风暴。”

看着亲戚们惊慌失措的表情,老卢只是高深莫测地微微一笑,细细抿了一口酒。

他胸有成竹。

除了雇人闹事,攻击李明的经济政策以外。

他还花费巨额的金钱,囤积了大量米面、布匹等民生物资。

他计划将市面的民生物品抢购一空,哄抬物价。

在百废待兴的河北,要是发生物资匮乏,想必会极大地扰乱统治秩序,并对李明的民间威望造成重大打击。

老百姓才不管始作俑者是谁,他们只要吃不到粮,就会迁怒于李明。

当然,要达成如此效果,光凭卢氏一家、乃至于整个河北士族的力量,还不够。

老卢还为自己的家族找到了一个能量巨大的后台。

那就是坐镇长安的摄政,李治!

李治与李明的竞争关系,自然不必多说。

这就给了他们这些第三方力量一个钻空子的空间。

尽管老卢很不愿意为李唐家的朝廷鞍前马后。

但他更讨厌辽东的李明。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不得不选择与李治结盟。

而李治也绝不希望看到李明顺利消化河北,进一步做大。

不论谁给李明使绊子,他一定要帮帮场子。

双方一拍即合。

“摄政愿意慷慨解囊,以朝廷的财力,打他李明不是轻轻松松。

“只要河北重新乱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老卢正打着如意算盘,管家低着头,小步来到他身边,俯首轻语:

“卢公,有客人来访。”

嗯,我家里不全是客人么?……老卢觉着管家今天有点不对劲。

“来访者是谁?”

“呃……”管家顿了顿,脸上现出纠结的神色。

片刻,他好像下定了决心,小声地说道:

“是……长安来的。”

“哦!那是朝廷的贵客,我这就去迎接。”

老卢以为是李治的使者来了,立刻放下杯盏起身,完全没有注意到管家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诸位先吃着喝着,我去去就回!”

门阀士族再怎么高傲,表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到的,有贵客来,主人必亲自出门迎接。

穿过漫长的游廊,路过精致的水池假山,老卢终于抵达了自家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门口聚集着许多人,都穿着布衣,却个个身形壮硕,不像是普通百姓。

在他们身后,卢家的家丁一个个抱着脑袋,哆哆嗦嗦地蹲在角落里。

一个小黑炭头站在“布衣”们的中间,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你就是卢氏的族长?”小黑炭头尉迟循毓问。

老卢整个人都僵住了。

尉迟循毓持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叉:

“跟我走一趟。”

…………

海河之滨。

一处任何人都探测不到的神秘宅邸。

黄河之北、太行山以东的名门望族族长咸集于此,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宴席”。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块小桌板,小桌板上放着两荤两素,一壶酒,一碗米饭,以及一块腐败腥臭的生肉。

这是唐朝断头饭的标准配备。

宴会厅的主位,一位贵气的小孩正“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正是李明。

半晌,李明睁开了双眼,微笑着对大厅的入口说道:

“卢公,你可算来了,开席就差你了。”

在披甲卫士的带领下,范阳老卢也被“请”进了宴席。

老卢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搞不清楚状况,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大事不妙。

厅里的“宾客”都是老熟人了,都是前几天一起密谋推翻李明的共谋。

但现在,这些老面孔都假装不认识他,一个个坐得笔笔直直的,两眼盯着小桌板。

老卢扫了一眼,发现席间唯独缺了清河老崔,顿时心里一沉,忐忑不安地坐到了最后一个空位上。

气氛极为凝重。

李明轻松地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桌案:

“吃啊,怎么不吃?是嫌弃辽东的大米不香吗?”

老卢受不了这氛围,鼓起勇气问:

“不知监国殿下‘邀请’我等草民,所为何事?”

“一件小事。”对方这么直白,李明也不和他弯弯绕绕,开门见山:

“最近市场异动,米粮布匹短缺,疑似有人在囤积居奇。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这么敏锐,才刚动手就被发现了……老卢心里咯噔,嘴上不认输: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殿下不修仁政,以致天怒人怨,国家多灾多难呢?”

偌大的厅堂里,能听见其他人的吸气声。

李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向左右轻飘飘地一挥手:

“这是迷信,卢公被封建迷信蒙骗了。来人,带他清醒一下。”

在众目睽睽之下,卢家之主像条狗一样被拖走了。

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老卢的惊叫,接着噗通一声,好像是什么重物被扔进海河的声音。

宴会厅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士族之首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越看桌上的生肉越不对味。

李明也不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吃着大米拌小米。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响起从水里捞出什么东西的淅淅沥沥的声音。

老卢被提溜回来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卢公,清醒了吗?”李明笑眯眯地问。

老卢已经意识涣散了,纯粹是下意识地在点头。

大冬天被扔进冰冷的河水里,这可太清醒了。

“关于米粮布匹市场的异动,你有什么想法吗?”李明还是笑眯眯的。

“捐,捐……”老卢像捣蒜似的点着头:

“我范阳卢氏愿散尽家财,把积存的粮食……全捐给穷人。”

李明认可地点点头,这才故作惊讶道:

“哎呀卢公,你怎么浑身湿透了,快快去更衣擦擦身子,再喝完热姜茶暖和暖和吧。”

也不等对方回答,直接让卫士将他拖了出去。

处理完范阳卢氏这个小刺儿头,李明和颜悦色地转向在座的其他士族代表:

“也许是因为我的能力确实差强人意,导致米粮短缺,百姓食不果腹。

“诸位作为土生土长的河北豪门,我希望诸位也能学习卢家的榜样,为你们挨饿受冻的老乡略尽绵薄之力。

“谁赞成,谁反对?”

对平民布衣不屑一顾的士族门阀们,忽然化身为充满爱心的慈善家。

“我们愿意慷慨解囊!”

“我我我,赵郡李氏愿毁家纾难,与百姓共克时艰!”

“渤海高氏也愿意……”

看着大家踊跃献爱心,李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多亏崔公提供了反贼的情报,感激不尽。”

愉快的慈善午宴之后,李明向清河崔氏的族长表达了感谢。

以卢氏为首的士族造反集团,就是老崔检举告发的,他当时也参加了老卢的密谋。

幽州府混混闹事一案,李明一眼就看出,其背后是河北的地头蛇在捣鬼。

但捣鬼的究竟是哪几条地头蛇,具体的清洗名单还是由这位老崔提供的。

总不能把所有士族全部清洗一遍吧,这就真要逼大家造反了。

“哎哎哎不敢不敢……殿下随时吩咐。”老崔连连表忠心,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老崔走后,全程参与此事的杨师道不禁感叹:

“殿下的行事真是……雷厉风行啊。”

眼看着不可一世的门阀们向这位小表侄俯首帖耳、予取予求,他感到大为震撼。

“在反乱的火苗燃起时,必须第一时间果断掐灭,否则延烧开来,波及甚广。”李明说道。

在得知有人在幽州府门前散播谣言那一刻,李明就准备好了这一手稳准狠的应对措施。

不和拿钱说话的师爷辩经,因为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要消弭谣言,就必须抓住谣言的根本,那就是直接让背后主使闭嘴。

都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所以李明索性就不费这个唇舌辟谣。

而是选择打断谣棍的腿。

虚假的论战:摆事实讲道理。真实的论战:禁言删号,物理意义上。

反例就是某位和造谣的刁民正面对喷、喷出整整一本《大义觉迷录》、结果把事情越描越黑的、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雍正皇帝。

“你看,一通棍棒教育之后,世界果然清净了吧。

“不但噪音没了,刺儿头消停了,还顺便让他们爆了金币。”

李明对结果相当满意。

“殿下高明。”杨师道吹捧着,擦了擦冷汗。

他心中不住地庆幸,还好自己出身弘农杨氏,和小殿下是一边的。

要是在对面,他怀疑自己能不能活过三章。

“恶人还需恶人磨,河北地头蛇根深蒂固,还得需要我来替你敲打敲打。”

李明笑着回答:

“杨令公心善,我如果不把他们训得服服帖帖,拔除他们的獠牙,将来他们迟早会骑到你脖子上的。”

杨师道脸色一肃。

李明这话基本等于明示了,那就是——

由杨师道来统筹负责整个山东河北地区的行政工作。

跟从李明来幽州时,杨师道便有此猜测,打了一路的肚皮官司。

“殿下令我治理河北,我定然不负殿下的期望。只是……”

老杨斟酌着说道:

“我也不是谦虚,我一个河南弘农出身的杨氏,怎么就到河北了呢?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明摆摆手:

“我和治理委员会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管理河北。”

杨师道还想推辞:

“侍郎崔仁师、河北道观察使崔挹,以及幽州刺史崔民干,他们都是您麾下的河北籍能官干吏。”

“是的,所以绝不能让他们来主政河北。”李明直言不讳。

杨师道先是一愣,旋即理解了。

博陵崔氏本来就是河北的第一豪族,而现在其他可以制衡的河北豪族又都被翦除了。

要是再让博陵崔主政当地,这就是在培养超级门阀,鼓励他们脱离中央啊。

“不只是河北。从今往后,一地的行政主官必须是从外地调来的。刺史、县令不可是本州、本县出身的本地人。”

李明做出指示:

“官员履职,必须遵守地域回避,并且定期轮换。”

滚石不生苔,这是从制度上防止地方官员蜕变成地方豪族、乃至于成为土皇帝,杜绝第二个“河北”的诞生。

杨师道真心感服:

“此法甚妙,甚妙啊!”

“陛下的权术已是登峰造极了,而殿下更是青出于蓝。”

“什么权术,别说得那么难听。”李明苦笑着摇头:

“况且要论权术,我那个哥哥也不差啊。”

杨师道没听懂什么意思,疑惑地皱起眉头。

李明手指点着桌子:

“被削去田产以后,这些河北士族早就实力大跌,那他们掀起风波的勇气和力量,是从哪儿来的呢?”

杨师道一惊:

“那……是哪位亲王能与河北的事端有关联呢?”

“还能有谁?当然是晋王——不过他现在是摄政了。”

李明叹了口气,望向长安的方向

…………

长安,太极宫。

“阿嚏!”

李治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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