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劫后余生(5k大章,求追读,求月票,

任韶扬醒过来是在七日后。

他在窒息般的噩梦中霍然惊醒,打了个冷战,双眼遽然睁开,满是血色,爆皮的嘴唇也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

“呃~!”

正要长长地喘口气,却觉得就好像被扼住喉,一股铁锈般的味道涌了上来。

一股热血涌了上来,“哇”的吐出一口淤血,整个人舒服了好多。

只是眼前又有金星乱闪,几乎快看不清事物。

突然身后一声惊呼,一道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瘸子.!”

任韶扬此刻全身无处不疼,脸色惨白,身子抖个不停,眼光闪烁不定,状如中魔。

可他看到小叫花的小圆脸,心中一震,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啊,我活了。”

任韶扬转头四望,却发现竟然又回到了那片山谷。

对,他们的家里。

就在这时,只听红袖叫道:“瘸子,你,你没死啊?”

任韶扬闻言气急,转过头不去看她,只闷声道:“没死…”

红袖左右乱瞧:“你,你这几天都吐了好多的血!”

任韶扬暗自深吸一口气,突然一股浊气上升,胸口烦闷,于是对着红袖道:“扶我起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红袖见他憋得脸都红了,连忙扶他起来。

任韶扬挣扎着坐起,跪倒在地,疯狂的咳嗽了起来。

像是被沙子呛了,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最后更是酸水都吐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一口口带着砂砾的淤血块被他吐了出来。

他又躺倒了回去,长出一口气,道:“好了…好了,刚才难受死我了。”边说边大笑两声。

此刻,远处天光熹微,嵌着几颗小小的星星,穿堂风过,阴冷的雾慢慢从地上升起。

任韶扬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寒战:“小叫花,你又救了我一命啊”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红袖道:“喂,瘸子,你别睡啊~!”

三天后。

任韶扬和红袖蹲在泥地里,呆呆地望着十几步开外正在烤鸡的定安,使劲吞了吞口水。

“呲溜~”

这几日下起了小雪,任韶扬刚刚醒转,虽然精神很好,可身体太虚弱。

那一战委实太惨烈了。

就算任韶扬有大金刚神力护体,也被曹少钦那口宝剑留下十余创,胸膛被贯穿,腹部被挑开口子,更为恐怖的是掌伤,打的他骨折多处。

可以说,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但是,他到底是活下来了。

曹少钦可真是个厉害的对手,“目明式”观瞧气机,太岳剑法眼到手到,简直是生平未遇之敌!

若非红袖寻得一丝出刀的机会,只怕他也难逃一死!

任韶扬看着被熏得灰头土脸的定安,忽然笑的很开心。

好吧,你死我活。

是我赢了!

此刻蓝灰色的天上,仍然只是那几颗星星,还有自己吐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像纱一样。

入冬了。

小叫花哆哆嗦嗦地说道:“断断手,还没好嘛,要饿死咯!”

定安被纱布裹得跟粽子似的,闻言没好气道:“快了快了!”

等他把鸡烤好时,天色已经亮了。

三人分食两只鸡,红袖心疼任韶扬,给了他自己最爱吃的大鸡腿。

定安本来就被熏得黑黑的脸噜噜了下来。

红袖见状,笑嘻嘻的把自己也爱吃的鸡屁股给他。

三人满嘴塞满,跟包子一样,互相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满满的劫后余生之感。

只是定安见红袖眼中泪水盈盈,大是奇怪,道:“小叫花,你干嘛哭了?”

红袖脸上一红,大眼睛瞪了他一眼。

“呸!我那是辛苦,累的!你们可倒好,昏睡整整五天,我一人照顾你们,辛辛苦苦搬回家里,就不能哭吗?呼,好在老天爷总算是有眼,让你们醒了!”

任韶扬看了看外面的驴车:“五天,都是你在赶车?”

红袖吃的满手都是油,本想在任韶扬身上抹一抹,但看到他身上的黑袄子,登时改了主意,转手抹在了定安身上。

定安撇撇嘴,却不敢多哔哔。

小叫花捋了捋衣袖,大拇指一竖,娇憨道:“不是本女侠是谁?你俩重的跟两头猪似的,我拖着走了两天,才在一处镇子买了辆驴车,把你们带回来。哎呦,我的钱呐!”

借着早上的阳光,任韶扬见红袖脸色苍白,头发又乱糟糟的,手上满是划痕,显然是拖拽他和定安勒出来的,当下歉然道:“受苦了,红袖。”

红袖鼻子一酸,一低头忍住了,撇了撇嘴,昂着头,好似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欸~!本女侠也是这塞北有名号的刀客,小事,小事儿!”

定安也在旁边说道:“那是!这些天东厂溃散的消息传遍了大漠,咱们仨可是得了个‘漠北三凶’的称号呢!”

“蛤?漠北三凶?”任韶扬一脸懵。

红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屠夫’任韶扬,‘残刀’黎定安。”然后一指自己,满脸桀骜。

“一刀仙,任红袖!”

“等等等等~!”任韶扬一把掐住她的脸,“你说你叫什么?”

“一刀仙啊。”红袖手短,打不到他,只能张牙舞爪,“很凶残的!”

“哈哈~”定安憨笑一声,“她原来得个诨号‘刮骨刀’,小叫花嫌难听,就改了。”

刮骨刀?

这名号除了夏禾我谁都不认!

任韶扬嫌弃地看了眼前后板正的小丫头:“虽说‘一刀仙’够夸张,却也比‘刮骨刀’更合适。”

红袖大喜,对定安扮了个鬼脸,道:“就你多嘴!”

定安无奈道:“你就宠她吧。”

三人笑闹一阵,鸡也吃的干净,任韶扬突然问道:“他们,怎么样了。”

红袖和定安沉默了一阵。

定安道:“我早醒来一天,看到了穆人清。他给咱们留了伤药,就回华山了,说是要去复命。”

任韶扬点点头,看向小叫花。

红袖笑道:“金镶玉断了只手,却无大碍。”

任韶扬没想到金镶玉活了下来,不由得感慨:“还真是蟑螂一样的求生欲啊。”

红袖道:“你还真说对了,她走的时候连骂几句‘亏了,亏了。’我看啊,比起没了只手,钱财都没了才是她最难过的呢。”

“她要钱不要命嘛。”任韶扬嘿然一笑,继续问道:“邱莫言呢?”

红袖道:“邱姐姐受伤不轻,不过并无大碍。对了,那两个孩子被藏在了龙门客栈的地窖中,不但躲过了那轮箭雨,更躲过了黑风暴。邱姐姐醒来后,便将他们带出关了。”

“对了,金镶玉厚着脸皮和她一起走,说是要在关外再开间客栈哩!”

任韶扬三人对视一眼,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红袖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突然道:“瘸子,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安全?”任韶扬笑容一敛,“世间哪有绝对的事情啊?只是相对以前,咱们起码没那么容易死了。”

“啊?”红袖失望道,“这样啊。”

青年撑着桌子,费力地起身,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群山,高悬于天的太阳,头也不回地说道。

“俗世洪流,想活着已是极难。想活的好,更难!比起苦境里翻滚的芸芸众生,咱们算是爬出洞口,看到了青天。”

“等养好了伤,我传你们几手功夫防身。可不能让人小觑了咱‘漠北三凶’的名头!”

“好!”

小叫花拍案而起,蹦的老高。

“瘸子是天下第一,本女侠就做天下第二。”说着,拍了拍定安,脸上浮起一阵贼忒兮兮的坏笑,“你就争夺老三啦!”

定安看着信心满满的红袖,摇摇头,暗自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啊”

——

日升日落,冬去春来。

三个月后。

大山深处,漠北三凶中的“一刀仙”小叫花在哇哇大哭。

“残刀”定安则是直嘬牙花子。

他如今换了一身黑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柄白亮亮的短刀,弧线优美,手臂上缠着银白铁链,看材质和短刀如出一辙。

“屠夫”任韶扬同样穿着一身黑袍,扛着铁钎,一脸无奈:“你迟疑甚么?嗯,转身踏中宫,你就左脚踩右脚,平地摔?”

小叫花用手捂着脑袋,哭的呼天抢地。

方才她整个人栽倒时,额头重重撞在树上,鼓起一个大包,直痛得眼冒金星。

任韶扬没好气道:“你就装吧,黑水城也没见你这么哭过!”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个红袖哭的更大声了。

“我为你们流过血,为你们受过伤!”

“我真傻,真的,面对那么多.”她把手一张,极尽夸张,撕心裂肺,“那么多的宝藏,我是一眼都没看,一眼都没敢看啊!”

“后面买了个驴车,钱袋子就空了一大半,你们每天吃吃吃,钱都吃没了。”

“现在伤好了,还每天打我,哇!”

任韶扬听着她还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哭着,老大不耐烦了,叫道:“好了!堂堂‘一刀仙’,塞北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点痛鬼叫什么?”

红袖哭道:“是很痛嘛,这么大个包,又.又不是装的.”

定安上前道:“红袖是真疼了,就让她歇一下嘛,她不是偷奸耍滑的人。”如今的他语气柔和,声音不紧不慢,脸上神光熠熠,显然武功大有进境。

任韶扬挠了挠头,叹气道:“是我太心急了,‘大梵幡’与你很合适。可‘雕龙爪’,‘一神拳’却和小叫花并不契合。”

“是啊!”红袖趁机夹着刀绕到任韶扬身后,大声道,“这什么拳啊爪的,我耍起来别扭死了,还不如多练几回刀法呢!”

“唔~”

任韶扬眯着眼睛想了想,并没有反驳她。

红袖虽然顽皮,但在练武一道上极其用功,大概心中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替他分忧,让他不再将自己当作孩子看待。

只是任韶扬所传的功夫与其相性不匹配,所以修炼起来事倍功半。

“这倒是我的疏忽。”青年深思熟虑后,缓缓说道,“这样,我传你‘目明式’如何?你既然能一夜时间通悟‘舍心式’,这门功夫想必也不在话下。”

“好好好!”红袖一听是和“舍心式”相同的功夫,当即高兴地跳了起来,拍手道,“这功夫好,适合我!”

【足太阳贯睛明火,少阳胆照瞳子灵。玉衡星落洗尘翳,镜花百裂辨虚真。破妄堪透三秋末,朔望鸩酒锁天瞋。】

任韶扬说了一段文字,然后继续说道:“这是‘目明式’的开篇行气功诀,后面还有观想,药洗,练眼法,等会儿到家我就传你。”

“嗯嗯!”红袖大力点头。

——

到了家,任韶扬将剩余功法传授给她,一路念将下去,足足念了上千字。

红袖全神灌注,努力记忆,等任韶扬念完,便依言背诵。

小叫花聪慧至极,竟然一字不错。

任韶扬又择句提问,小叫花对答如流,显然已经全都记住了。

等传授完,红袖只觉脑力消耗过大,馋虫开始作祟。

于是和定安一拍即合,要驾着驴车,去三十里外的丰阳川买面和酱菜,说是等回来擀面条吃。

任韶扬也馋这口汤,要她买点鸡蛋,弄碗煎蛋面。

“哦哦。”

红袖和定安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

任韶扬看着他们驾着驴车漂移消失在拐角,轻轻叹了口气。

小叫花聪慧至极,可身体亏空,每次出刀,必须吃东西补充体力,否则根本撑不住。

定安根骨优秀,刀法天赋惊人,可脑袋不灵光,至今没有悟出“舍心式”。

自己呢,若是没有金手指,就是常人之姿,除了小帅一无是处!

“辣块妈妈的,我算看出来了,我们个个都身怀绝技!

任韶扬摇摇头,随后进屋坐回自己的床,也就是原来的稻草堆。

如今用木板搭了个新床,擦干净铺着新被,整个已是焕然一新。

任韶扬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拈着铁钎,死死地盯着它。

突然,掌心吐劲,就听“嗡”的一声,铁钎绽放澄蓝微光,然后微微一动,尖头竟伸长了一截儿!

任韶扬见状惊道:“卧槽,这玩意儿真变长了!”

他好奇心大起,大金刚神力持续输入,可铁钎好似已经到了极限般,不见半分延伸,反而慢慢缩回成了原来的模样。

“嘿!”任韶扬看着眼气,骂道,“完蛋玩意儿!”摇了摇头,便不再强求,而是顺势演练起棒法来。

先是从最基础的刺、搅、撩、戳开始,到后面施展“棒打十方世界”。

再后面又将这门棒法拆解成最基础的动作,又使了一遍。

就见任韶扬面色一肃,手腕一抖,一缕缕黑光闪烁,空气中立刻发出“呜呜”的怪啸,雄浑重拙之气在屋里纵横激荡。

却见他变招抖腕之时,棍法又从拙重变成迅疾,大有骤密如雨,风云变幻之势。

这种感觉很奇妙,是他往日所体会不到的。

任韶扬目光一凝:“这是什么感觉,模模糊糊的!”

作为一个以战养战,从生死间跟随本能出手的高手。

任韶扬头次有种“不确定”的感觉,让他分外的不安。

于是赶紧又使了遍“棒打十方世界”。

“不对,这感觉不对。”

任韶扬皱了皱眉毛,心中有些抓狂。

“既然如此,曹少钦,我要你助我修行!”

——

等到定安和红袖兴高采烈地采购回来,时间已是大中午了。

他们抱着米面鸡蛋油走进屋里时,却发现任韶扬一脸呆滞地坐在床上,头发已经被揉成了鸡窝状,铁钎扔在地上,看都不看。

“瘸子,你咋啦?”红袖问道。

“不过几个时辰,你咋就跟斗败的大公鸡似的?”定安接口道。

任韶扬悲愤地斜了他们一眼,却没说话。

方才回溯的期间,自己用那半生不熟的招式与曹督公放对。

连着十三次被那“震剑起苍黄”挑穿喉头,十三次!

任谁连死在一招之下十三次,都会心情崩溃。

红袖道:“安心啦,瘸子就是自己过不去自己的坎,先放下,先放下,我下面给你吃啊。”

说着,哼着歌去煮面了。

等她捧着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出来的时候,任韶扬已经收拾好心情,乖乖地等着了。

“吃吧,面好啦!”

三人各捧着一碗面,齐刷刷的蹲在门口,一口面一口蒜地嗦着。

可能是太久没吃这一口,三人胃口极好,哪怕没啥油星,也是吃的眉飞色舞,呲溜作响。

“慢点,别烫着!”

任韶扬看着红袖,提醒一句。

“嗯嗯!”

红袖头都不抬,闷头猛嗦,更是以脑袋起包为名,不由分说抢了二人的荷包蛋,美滋滋的嚼起来。见他们不服,就叫他们一边自己嚼指头去。

任韶扬和定安也不敢惹她,只能闷头受气。

小叫花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块餦鍠,递给他俩。

这是种用玉米、大麦等粮食发酵糖化做成的饴糖,几文钱一块,可以嗦半天,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甜味来源。

“哎呦,这回掏着了!”

任韶扬笑着搓了搓小叫花的头发,和定安各自拈了块放在嘴里。

嗯,甜!

正眯着眼品甜的时候,定安说了嘴丰阳川得到的消息。

自曹少钦身死,黑衣箭队因黑风暴全军覆没后。

东厂如日中天之势虽受到影响,却不至于伤筋动骨,倒更像是一种韬光养晦。

只因皇帝还是需要东厂这把快刀,需要他们来制衡文官,让皇帝成为裁判,平衡朝局。

“那现在呢,东厂有变化了?”

“有啊,新上了个东厂督公。”

“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

定安记不住事儿的毛病又犯了,急的直敲脑壳。

“哎呀,笨啦!”小叫花霎了霎眼,扮了个鬼脸,道,“叫魏进忠啊。”

“哦,魏进忠”

任韶扬猛地抬起头。

“蛤?”

——

ps:感谢上好了的打赏,跪谢!

(本章完)

第29章 风虎云龙的风(求追读,月票,推荐票

“炊饼,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的炊饼!”

“碾疙瘩哩,七文钱一碗咯。”

“卖醪糟啦,六文钱,六文钱哩!”

任韶扬袖着手走在丰阳川的街道上,听着沿街小贩的高声叫卖。

自从半年前滴水崖被屠,那里就烧成了白地,夜晚风声鬼啸,无法住人。

过路行商被迫换了易市场所。

而距滴水崖二十里外的丰阳川,便得了这意外之喜。

不过半年,便成了这十里八村最大的交易集散地。

任韶扬左右看着,这段时间他的一头短发也变长了,不过并没有像狮子一样披在肩头,而是拿着布条绑起,梳了个马尾。

倒是显得意气风发不少。

许久未出门,如今聆听着各色叫卖声,马嘶声,碗筷碰撞声,闻着食物的香气,任韶扬的心情久违的好了起来。

穿过街道,绕过一群蹲在墙根儿等活的刀客,转入小巷,方才的一片嘈杂顿时抛在了脑后。

走到一处门市前,药香味扑鼻而来,抬头一看,写着三个大字,大宁堂。

原来这是一处药房。

任韶扬走进去,递给掌柜一张纸。

老掌柜接过来看了眼,不由得念出声来:

“菜花蛇胆三枚,隔年陈籽决明子粉末九钱,野菊汁液三盅”

他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青年,问道:“客官可是为了洗眼?”

任韶扬眉头一挑:“呦,掌柜好眼力!”

老掌柜呵呵笑道:“客官这搭配有意思,药材皆寻常可得,可配伍却大为不凡。”他边说话边砸吧砸吧嘴,“虽然缺了两味主药,可依照您这方子,恐怕也不是难寻药材。好药方,当真好药方!”

任韶扬哈哈一笑,竖起拇指:“掌柜懂行!”

老掌柜让伙计取了药材,打包好,递给他:“诚惠,五十钱。”

任韶扬给了钱,提着药正要走出药房。

却听老掌柜喊住他:“客官,容老朽念叨两嘴,您这药方,虽说以最常见的药材搭配出最好的药效,技近乎道矣。可也对人的身子骨大为消耗。您啊,弄些补气养血的药材,要不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任韶扬皱了皱眉,想到红袖那瘦小的身子,转身问道:“掌柜,什么药材补气养血最好?”

老掌柜笑道:“咱塞北苦寒之地,哪有什么好药材?”话锋一转,“可要说好,还真就是上党参最好,那可是贡品哩!”

“上党参?”任韶扬念叨了两句,问道,“您这有么?”

老掌柜摆了摆手,摇头叹道:“我可没有,这玩意少见的紧。除了丰阳川的参客老大柳蒙手里有,其他人见都没见过!”

“哦?”任韶扬嘴角一勾,“垄断,黑社会嘎?他住哪啊?”

“喏~!”老掌柜一指北门方向,“就在那泥足巷里!”

任韶扬拱了拱手,转身就朝着北门去了。

他今天来丰阳川抓药,却是为了红袖修炼目明式的药洗练法。

自从前一阵子小叫花学得了目明式,内功修行就极快的入门。

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阳胆经都已贯通。

接下来便是以药洗方法敷眼,使得阴阳眼脉循环。

每每想到这里,任韶扬就唏嘘不已,曹少钦那个死太监修炼了三十年才练成的神眼,小叫花几个月就练到这般境界。

只怕督公知道后,得从黑水城气得跳出来!

“不过,红袖若是练成‘目明式’,再结合刁不遇那庖丁解牛的刀法,依照她那‘贪刀’的性子。”

任韶扬面色开始古怪。

“这小叫花,还真符合‘一刀出手,不用二刀’的一刀仙人设啊。”

绕过一条街,来到条狭窄的巷子里。

这一带临近北门,多是穷苦百姓杂居之所,房屋低矮破败,街道也是污水横流,泥泞难行。

而这条街的老大,也就是参客老大柳蒙,他手下不仅有参客,还有各路草莽、刀客、通缉要犯、冲师逆徒,以及各族难民。

可以说,这一小片区域,亡命徒众多,帮派林立,一个个竖起山头,俨然自成一体。

便是官府中人都不敢轻易涉足,柳蒙在此,就是黑道盟主一样的角色。

任韶扬施施然走过小巷,跨过污水沟,钻过沿街乱糟糟的窝棚。

期间,好几次路过各种堂口,刀客、混混想要乘机敲一笔过路费。

不给的话,那就要他的命。

“奶奶的,小时候被人堵巷子里抢钱,穿越了还被人堵。老子合着白穿越了?”

任韶扬也不废话,直接动起手来毫不留情,割麦子般一片片地撩倒,四个老大被他震碎了胸口,另一个若非跑得快,脑袋也给拧下来了。

江湖舔血,生死由天。

这些人知道来了过江龙,于是赶忙收了死者各自滚蛋。

任韶扬也不在意,走走停停,东拐西绕,来到一处酒肆跟前。

屋前一个脸上有痦子的青年守着,见了任韶扬,唿哨一声,屋子后又钻出三、四个青年。

就见这些人对着任韶扬一齐鞠躬:“见过任爷!”

任韶扬笑道:“认识?”

痦子青年恭声道:“您可是大人物!刚踏足咱泥足巷的时候,老大就已经烫好了酒,给您接风洗尘!”

任韶扬笑了笑,伸手掏出一把铜子丢给他:“请兄弟们喝茶罢。”

青年大喜,拿在手里掂了掂,转手给到小弟手里,自己则引着任韶扬进去。

等青年离开的时候,他老气横秋地说道:“任爷,老大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日后江湖相逢,我‘沙里飞’一定请你喝酒,喝好酒!”

任韶扬点点头,见这青年獐头鼠目,却煞有其事的模样,微笑以对。

走入堂内,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笑眯眯地举着酒杯。

“任爷,来啦?”

任韶扬看他,一头半黑不白的头发梳地一丝不苟,大腹便便,长着一脸极粗旷的络腮胡子,却穿了身锦袍,皮肤甚是白皙。

接着再看,只见他指骨粗大,手背粗糙,似乎感受到目光的扫视,忍不住缩了缩手。

任韶扬走到座上,将药材放在桌上,拱了拱手:“请了。”

紧接着,也不多废话,柳蒙举杯他就喝酒,夹菜他就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任韶扬抹了抹嘴,说了句:“真他娘的香。”

柳蒙哈哈一笑,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折扇,“哗啦”一声甩开,哪料那扇秃了好几片,上面原先写的“风度翩翩”几个大字,早断得七零八落。

好个柳蒙,面皮比城墙还厚,不慌不忙收拢折扇,道:“任爷,您来咱这儿,杀了我手底下五个老大中的四位,这般霹雳手段,差点吓尿老柳啊。”

任韶扬斜眼瞧着他,说道:“怎么着,要跟我动手?”

“欸~!您瞧您,这么大气性,咋吃完饭就要掀桌子呐!”

柳蒙吓得汗刷地从额头下来,连忙摆手大叫:“老柳是粗人,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想给您一个说法!”

“说法?”

“嗯嗯!”柳胖子连连点头,挥了挥手。

就见身后转出来一个小厮,双手端着个盘子,上面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快步走了上来。

“任爷,您请。”

任韶扬看了看,然后掀开了红布。

却见盘子上是码的整齐的银锭,耀眼可爱。

正中间放着一个小木盒,隐隐有药香传来。

任韶扬拿起木盒,打开来看,却见一根黄棕色,根茎呈纺锥状,好似狮子盘头的药材,眼睛顿时一亮。

“难道,这是”

柳胖子坐正了,整顿衣服,把胸脯挺得老高,咳嗽一声道:“任爷,五十年的上党参,佳品!”

“啪”!

任韶扬合上盒子,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柳老大手眼通天啊,厉害。”

柳胖子道:“任爷,我老柳虽说混迹于市井之内,浪形于天地之间,却也是崇拜英雄,心慕侠义之士!怎么讲呢?盗亦有道,咱有规矩!”

“您来这泥足巷,是我手下人不懂规矩,该杀!”

“任爷,不知道这个说法,您满意么?”

任韶扬对于他的“说法”不能说满不满意,只能说毫无脾气。

一竖大拇指:“潜龙于渊,佩服!”

柳胖子听他赞赏,心中大喜,面上不忘作庄重之态,道:“哪里,哪里咳咳若非知道消息晚了,也不至于手下有眼无珠,冲撞了任爷您呀!”

任韶扬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柳胖子嘿嘿笑道。

任韶扬提着药材,拎着银子和人参,正要走时,突然转身问了句:“柳老大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

柳胖子疑惑道:“老柳一直谨小慎微,都不出门,能惹谁啊?”

任韶扬道:“那怎么外面有个浑身煞气的大高手呢?”

柳胖子一愣:“啊?”

“好耳力!”

门外传来一道大喝。

就见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穿着件朱红色的袍子,瘦高个,面呈金色,不怒自威。两只手掌大如蒲扇,十指修长,看着好似龙爪一般。

只见他怪眼一翻,紧紧地盯着任韶扬二人,嘿嘿冷笑,也不说话。

柳胖子一看此人,顿时面如土色,指着他说话都说不完整了:“风风.”

“风紧扯呼?”任韶扬探头看着他。

“是风啸哀,‘风急天高’风啸哀。”

汉子不知何时坐在柳胖子身边,一只大手搂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手极大,一覆之下,竟然从肩膀搭在了柳胖子的胸上。

柳胖子面色飒白,浑身抖如筛糠:“风大爷,您,您找我”

“你躲着俺,俺当然亲自来找你啦!”

风啸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笑吟吟地问道:“你就是塞北第一高手,‘屠夫’任韶扬?”

任韶扬看了眼他的手掌,又向下扫了眼他腰上的鞭索,亦是笑道:“是我。”

“好!”汉子哈哈一笑,“俺叫风啸哀,风虎云龙的风!”

任韶扬眉头一轩:“北四怪?”

风啸哀道:“都是江湖朋友爱戴,才给俺哥们四个起了这么一个称呼。”

他大手一紧,只听咯吱声响,在柳胖子惨叫声中,抬头看向任韶扬。

“小子,俺知道你在塞北名声大。只是这柳胖子坏了规矩,还请避上一避。”他看了眼任韶扬手里装银子地袋子,嘲讽之色一闪而过,“等完事之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任韶扬问道:“坏了什么规矩?”

风啸哀眯了眯眼:“事成之后,三百两银子,加上东面一套宅子,以及五十亩地。”

他笑了笑,得意道:“不用你做任何事,只要你不做任何事,所有都是你的,晚上就能搬到城东宅子里.”

任韶扬锲而不舍:“我问你,坏了什么规矩?”

风啸哀一顿,怪眼眯成了一条缝:“任韶扬,何必.”

“谁他妈问你了?”

任韶扬不耐烦地喝道:“柳胖子,说!你坏了什么规矩?”

柳胖子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看了看恶形恶状的风啸哀,又看了眼意气风发的任韶扬,咽了咽口水,终于鼓起勇气。

“风大侠想要俺的上党参的生意,老柳没同意,一直在躲着他.”

他话没说完,任韶扬就摆手示意,斜眼看向风啸哀:“这是什么规矩?”

“俺的规矩。”风啸哀目光冷若冰霜,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没有人敢不给俺面子!”

“哦~!”任韶扬一脸恍然大悟,“原来这他妈是规矩啊,风大侠这是巧取豪夺加破门灭户?”

风啸哀被骂的一愣,他是北四怪“风虎云龙”的老大,在北方横行无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次之所以不要面皮的亲自出手。

是因为前段时间夺了个丹方,乃是以多种花瓣的露水调制,可治内伤之余,亦可补神健体,延年益寿。

丹方的主药,就是这上党参。

风啸哀如今四十有三,得到丹方的瞬间,他如获至宝,只要能掌握这丹药,今后无论是武林或是朝堂,他都有进步的阶梯!

毕竟无论江湖还是朝廷,武功身手都不是最重要的,势力才是最重要的。

就算再退万步,今后只卖这丹药,他也可以一本万利,财源滚滚。

所以,柳蒙手里的参客,他掌握的上党参的地图,乃至他的卖参生意网,都是风啸哀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柳胖子的上党参生意甚至其性命,他要定了!

风啸哀冷声道:“小子,听你的意思,是要跟我耍横?”

任韶扬将药材和银两放到桌子上,又坐了回去。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柳胖子方才给了我足够的尊重,而你风啸哀,从一开始,就把我当软蛋随意捏咕,过分了吧?”

任韶扬剑眉一挑,锋芒毕露。

“过分?”风啸哀咧嘴笑道,“小子,俺能放你条狗命,你应该跪着磕头才对。”

任韶扬笑道:“哦,把我当狗耍。”

风啸哀凑近身子:“你想替柳胖子出头,得看看自己有几分斤两。”

任韶扬道:“说出头也好,耍横也罢。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大侠’的嘴脸,你说怎么办呢?”

“那就别办了!”

风啸哀怪叫一声,大手遽然一拂,桌上的小泥炉便飞了过去。

只听“啪啦”一声,任韶扬骈指一点,泥炉从中分作两截,上一截飞上房梁,嵌了进去,下一截砸在桌子上,碎屑横飞。

任韶扬嘿然道:“老小子,说到底还是要称量一下斤两嘛!”手臂一曲,蓄力待发,呵地一指送出,挟着极薄极细的劲力,攒刺而去。

只听“嗤”的一声,好似柔丝过针眼,指尖所及,风啸哀的满头乱发登时翻飞倒竖,如同瀑布逆流!

风啸哀急忙放开柳胖子,蹲起马步,双手交叉在胸,汇聚全身之力硬抗这一指。

只听“叮”地一声!

风啸哀身子一颤,猛退两步,放下双手瞧去,却见左腕子的精铁护腕上,竟如同凿子般钻开个小洞!

他无暇去管屁滚尿流爬走地柳胖子。

而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任韶扬。

“你,你是人是鬼?怎么练的功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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