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门官刘某的一生

西直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第一时间就就惊动了高层人物。

最先赶到现场的大佬级人物,就是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提督正阳等九门永定等七门皇城四门孙永。

这个官职名称长度堪比一般主角的官职,可以简称为二十门提督,除了御马监禁兵把守的宫城大内四门,所有城门都归孙太监监管。

西直门门官刘公公的尸身被捞了起来,摆在了城门内柝铺的门前。

此时的刘公公虽然已经断了气,但仍然双目圆睁,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孙太监皱着眉头,端详着刘公公的尸身。

在孙太监旁边则是庞把总,当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现在他终于亲身体会到官场的凶险了,更理解小人物夹杂其中的无奈了。

不说别的,就是眼前这位二十门提督孙太监一怒之下,就能把他这个正四品武官变成小兵,充军边镇。

没错,庞把总看似是小人物,其实本官是指挥佥事,实打实的正四品,不过在京城完全不值钱罢了。

京营把总有大、小之分,小把总都是由指挥级别的世官来充任,庞把总就属于小把总。

本来庞把总守着西直门,远离政治喧嚣,日子虽然平淡乏味,但也无惊无险。

自从接收了一个发配到西直门充军的人以后,这日子就一言难尽

片刻后,孙太监开口道:“他好像死不瞑目啊。”

见孙太监并没有找来仵作检查刘门官的尸身,庞把总就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爷爷说过,只要孙太监不请仵作详细检查,那说明更好办了。

一边想着,一边答道:“刘公公感怀世事,满腹郁气,心有愤慨,虽然以身殉道,但仍对这个世道死不瞑目。”

孙太监冷冷的说:“他死之前的心路,你竟然如此清楚?”

庞把总立刻掏出两张纸稿,呈上说:“刘公公坠城自尽之前,特意留了绝命书,交由我保管。”

孙太监没有接过绝命书,又问道:“刘门官平常是個什么样的人?”

庞把总回答说:“刘公公生前很有点愤世嫉俗,有点像是那种怀才不遇、满腹牢骚的读书人。

连纵酒狂歌的习性都一样,每每收到点银子,就拿去喝花酒,这点所有门卒都知道。

听说刘公公在宫里内书堂读过书,当年因为得罪人,才被贬到了西直门.”

“不必说当年!就说现在,最近!”孙太监轻喝道。

庞把总便把话头稍稍往回收了收,继续说:“反正刘公公对现状非常不满,一直想方设法想着往上升,离开西直门。

前几日孙公您也亲眼看见过,刘公公为了寻求靠拢郑娘娘的机会,甚至想要给林九元一百杀威棒,反而挨了一顿打。

可能是长期压抑,刘公公的心性确实有点偏激,为了上升和回到宫中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大概是觉得庞把总废话太多,孙太监不耐烦的说:“所以受了刺激的他又去发揭帖了?”

“是的是的。”庞把总连忙又接着往下说:“林九元被发配到西直门的那些背景情况,也都在这里传开了。

刘公公便觉得,这又是一个露脸上位的机会,所以他就要发揭帖点名指斥文官。

想着借此把水搅浑,为圣上分忧,而后便能引起圣上关注。

发揭帖之事,还是下官奉命跑腿办理的,下官总不能违抗刘公公的命令。”

孙太监指着刘公公的尸体,“然后他就这样了?”

庞把总解释说:“刚才说了,刘公公这个人性情极端,做事不惜代价,赌性很重,所以这次他想要赌一次大的。

所以留下了绝命书,做出自杀的姿态,然后坠城落入护城河,生死都有几率。

如果不死,就是泼天的富贵,彻底帮圣上解开了目前的烦扰,圣上今后一定会重用他。

但很可惜,他这次赌输了,直接把命赌没了。”

孙太监这才伸手接过了刘公公的绝命书,说了句:“听起来很合理。”

又吩咐说:“给他买一副好棺材,然后等待.圣旨。”

然后孙太监就转身离开了柝铺,临走前,他朝着城门望了眼。

有个极为高大雄壮的巨汉正手持长矛,仿佛尽职尽责的把守在城门门洞那里。

“装的还挺像!”孙太监默默吐槽了一句,上马离开。

林泰来也望见了二十门提督孙太监,心里嘀咕一声“早就看穿你了”。

上次他和门官刘公公发生“冲突”,孙太监赶到现场后,却只责罚了庞把总,然后直接走人。

这就已经暴露了孙太监的本性,那就是“趋利避害”和“精致利己”。

这样的人在没有收益的情况下,不会自找麻烦的,而且也会默认事态向着于己有利的趋势发展。

庞把总把林泰来叫到一边去,悄声说:“我都按你的嘱咐说了。”

林泰来点点头,淡定的说:“那就行。”

庞把总又紧张的问:“刘公公自杀不会露出破绽吧?”

林泰来有点诧异的说:“他本来就是自杀,能有什么破绽?”

当时在城头上,刘公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被扔下去,扔到哪里可就不好说了。

第二个选择是大喊一声后,自己跳下去,如果跳进护城河,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活下来就是泼天富贵。

刘公公最后选择了第二种,主动跳下去搏富贵。

所以林泰来真的没骗人,刘公公确实是自杀的,只是运气确实不好。

庞把总还是很紧张:“还有那绝命书,这证据可是送到别人手里了.”

林泰来还是很淡定的说:“绝命书本来就是刘公公自己写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只是让刘公公提笔写点愤世嫉俗的话,抒发一下愤慨心情,顺便骂几句文官,类似揭帖上的那种话。

被饿了三天的刘公公欣然提笔写了,换了两个饼子。

如果这几句话被人当成了绝命书,那就算是绝命书吧。

庞把总紧张起来没完了,“如果孙公不相信我的话.”

林泰来没好气的说:“如果孙太监不相信你的话,大概下面就会有厂卫来找你!

而你不想在厂卫手里吃苦头,于是也上了城头自杀!

本案结论就是,刘门官就是你杀害的,而你又畏罪自杀!”

庞把总顿时又觉得双腿发软夭寿啊,平淡乏味的生活原来也是一种幸福。

二十门提督孙永离开西直门后,就快马加鞭来到东安门,大名鼎鼎的东厂衙署就在这边。

厂公孙暹就坐在衙署,等待着孙永的回报。

大概是都姓孙的缘分,很久前孙厂公就认了孙永为干儿子,并将孙永送进内书堂读书。

这在太监行当里很正常,比如当今四号秉笔太监陈矩就是嘉靖年间大太监高忠的干儿子。

见到孙厂公后,孙永将自己从庞把总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

孙厂公听完后,说了句与孙永刚才一模一样的话:“听起来很合理。”

孙永询问道:“如何向皇爷奏报?”

孙厂公吩咐说:“我先独自向皇爷如实奏报,然后伱再去用心奏报知道怎么用心说吧?”

孙永答道:“知道。”

如实说和用心说,两者当然要有所区分。

于是孙厂公先入宫去觐见万历皇帝,孙永就在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最近火气大、还躺在毓德宫静养的万历皇帝又传孙永面见。

当孙永来到皇帝面前时,发现皇帝左右已经召来了十几位大太监,宫里有点字号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当着众多人的面,孙永便非常用心的奏道:

“经查得,守把西直门内臣刘某自幼在内书堂蒙受圣贤之训,素怀忠义,性情刚烈。

近日刘某见外臣多有欺世盗名、搅扰陛下者,便愤而发揭帖斥责和劝说。

又见大学士许国不听劝而嬉游,愤慨之下坠城自尽,欲殉身警世也,实乃罕有忠肝义胆之人!”

司礼监有个叫魏伸的秉笔太监,乃是老资格大太监,嘉靖年间就已经做到少监了。

原厂公张鲸倒台后,魏伸没能争过孙暹接替厂公,心里一直有点不服气。

听到孙暹的干儿子孙永这般奏报,魏伸忍不住挑刺说:“竟有如此刚直忠烈之内臣?咱闻所未闻,莫非是孙永虚饰之词?”

躺在软榻上的万历皇帝忽然开口,对魏伸厉声斥道:“什么混账话!难道内臣就不能有忠烈之人乎?”

魏伸愕然,随即跪下谢罪,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

而后万历皇帝下旨:“于西直门外高梁河旁厚葬之!并建祠祭祀,朕亲书‘忠烈’二字为匾!”

天子金口玉言,门官刘某的一生盖棺论定!

孙永连忙上前领旨,万历皇帝又补充说:“不用你亲自办!你传旨到内阁,让外朝官去办,你督促着些!”

孙永心里美滋滋,一般在皇帝重视的大事上,都是派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去传旨和监督。

今天自己被委派这种差事,岂不是享受了一次秉笔太监的待遇?

干爹的路子没毛病,先让皇帝知道刘门官并非纯正忠烈,只是此人不择手段向上爬,最后玩脱了而已。

然后再让皇帝知道,自己很懂事的故意把刘门官塑造成忠烈,这样才能让皇帝真正认可自己啊!

(本章完)

第553章 两道旨意(求月票!)

其实皇帝让司礼监文书房内少监、二十门提督孙永送到内阁的旨意是两道。

一道就是厚葬忠烈刘姓门官,另一道就是将刘姓门官揭帖查明回奏。

如今内阁只有一个大学士,就是申时行申首辅,所以旨意只能是他接了。

对这两道旨意,申首辅想了想,决定只当一个莫得感情的转发机器,不添加任何主观评论。

厚葬刘姓太监这事,下发给了礼部和工部。

礼部是清流势力大本营,工部尚书宋纁乃是清流势力的高层人物,一起给太监修忠烈祠完全没毛病!

绝对不是因为礼部管礼制祭祀,工部管建造的缘故!

话说工部尚书宋纁和刑部尚书陆光祖这两个清流势力高层人物,近两年都挺低调的,基本不直接出面参与争斗。

可能是林泰来前些年杀的太狠了,导致清流势力现在很少用高层和要害岗位人物出面博弈,都是靠堆中底层炮灰战术。

至于皇帝的第二道“将揭帖查明回奏”旨意,申首辅同样很娴熟的转发给了都察院,还有吏部。

毕竟有了吏部参与,才好直接拟定处罚方案啊,省得再拉扯了。

京城西北角的西直门依旧风和日丽,仿佛门官太监自杀对城防一点影响都没有。

林泰来不想在城门楼里呆着,于是就在城墙下搭了个帐篷,钻进去打瞌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叫道:“九元老弟!我来看望你了!”

林泰来便睁开眼,发现宁远伯世子李如松在庞把总的带领下,站在帐篷外面。

于是林泰来便迎了出去,问道:“老兄这是要出城踏青,路过此地?”

李如松笑了几声:“傻子才触这個出城游玩的霉头,啊,我不是说你那座师。

其实我是专门来探望你的,而且也有喜事要感谢你!”

“什么喜事?”林泰来好奇的问。

李如松答道:“皇上下旨,让我暂时掌管后军都督府,可算有点差事了。”

李如松前两年从宣府镇总兵的位置上,被弹劾回京师后,一直不好安排新差事。

以从一品都督同知的官位,在巡捕营混那是屈尊。

如今奉旨暂掌后军都督府,也算是个正经差遣了。

林泰来诧异的说:“后军都督府不是由定国公徐文璧掌事么?”

李如松贱笑了几声,“前段时间因为削减禄米的传言,不是有数百武官聚集在长安左门外,并群殴户部左侍郎孙鑨么?

定国公因为管理、弹压不力,被革除了掌管后军都督府的差事。”

林泰来错愕不已,没想到还有这种后续,意味深长的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当初你李如松帮着传播流言,最后还能沾了光。

李如松大笑道:“这叫好人得好报!”

林泰来指了指旁边的庞把总,“他们各城门官军,就归后军都督府统领?”

李如松点头道:“确实如此,他有所求么?”

林泰来便道:“他想去崇文门,但不急,等我再考验考验他。”

庞把总真想问一句,还有什么好考验的?

都已经帮你一起杀门官太监了,还不能证明忠诚吗?

正说话间,忽然看到礼部左侍郎赵用贤耷拉着一张臭脸,骑着马向西直门过来。

在赵用贤后面,则是几个礼部仪制司、祠祭司的官员。

李如松就问了句,“退婚案发,他怎么还当左侍郎呢?”

林泰来意味深长的说:“让他继续当左侍郎,不是挺好的吗?”

礼部左侍郎这位置,正常情况下已经具备入阁资格了。

如果赵用贤被罢官,换了别人来当坐堂礼部左侍郎,赵志皋立刻又有新的入阁竞争对手了。

而赵用贤经过退婚案,已经名声大损,肯定入阁无望了。

还不如让赵用贤继续占住礼部左侍郎位置,阻挡别人借着礼部左侍郎为台阶入阁。

将对手的竞争力废掉,才是真正的让对手被废。

礼部一行人骑着马走到城门洞这里时,尽职尽责的林泰来叫道:

“你们这是要顶风作案,出城春游么?

听我一句劝,不要这么头铁了!集体行为的性质更恶劣!”

礼部众人:“.”

本来他们不想搭理这林姓门卒,但是不答话,只怕传出去更让人误会!

现在这种敏感时期,不能让任何多余的误会和流言产生!

仪制司郎中于孔兼便代表众人答道:“奉旨建造忠烈祠,我等出西直门勘址!”

林泰来大声嘀咕说:“勘址需要一个侍郎和这么多官员么?

估计还是用这个当借口,集体出城踏青春游!”

礼部众官员瞬间炸了,对皇上的旨意表示重视,多出几个人也是错吗?

带头的赵用贤暴躁的喝道:“都回去!就上奏说门卒林泰来阻挠我等出城修建忠烈祠!”

李如松连忙出来劝和:“不至于不至于!礼部诸君速速出城办差去吧,林九元只是说笑!”

目送礼部众官员出城离去,林泰来也挺无语的,这皇帝恶心起人来也真能恶心死人。

在西直门外面修一座因为反对“违规旅游”而自杀的忠烈祠,那么只要从这里出城游玩就能看到

身边的李如松叹道:“看来以后你们文人要从阜成门或者德胜门绕远道了。”

与此同时,在吏部文选司公房内,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和考功司员外郎赵南星对面而坐,表情苦涩。

陈有年叹口气说:“杨天官说了,揭帖上点到名的十三人,可能全部都要降一级,闭门思过一个月,才能应付过去。”

赵南星的心情更苦涩了,因为这十三个人名里面,就有他的名字。

前年他还是文选司员外郎,就等着接陈有年的班。

结果遇上林泰来之后,就变成了考功司员外郎,品级没变,地位降了。

如果这次再被降一级,就成考功司主事了!

天下岂有做官越做越小的道理!

想到这里,赵南星愤然道:“难道所有人都真相信,刘姓门官真是自杀的吗?”

陈有年无奈的说:“现在有资格过问案情的这些人,全都希望刘姓门官是自杀身亡的忠烈,为之奈何?”

赵南星还是不甘心官位越做越小,又提议说:

“可以发动抗疏么?毕竟我等被点名,乃是刘门官的一面之词,严格说起来不能算实证吧。”

陈有年无语,这未免双标的太明显了。

他们在朝堂攻讦别人时,又什么时候严格讲究过实证了?

又深思熟虑后,陈有年答话说:“抗疏这样的事情,我们不能一厢情愿,还要看西直门那边的情况。”

赵南星:“.”

什么时候咱朝廷的政局,还要看西直门的脸色了?什么时候西直门成了政治中心了?

不过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赵南星又说:“在武选司那边有个好友,我请他出面,托一两个合适武官,去找西直门把总探探口风。”

陈有年赞同道:“这样最为稳妥。”

得知道对手的意图,才好有所行动。

如果对手有所针对,发起抗疏就只是可笑的自嗨,那有什么屁用?

处罚迫在眉睫,转圜时间极度紧张,于是赵南星赶紧起身,去托人情了。

目送赵南星离开,陈有年连连唉声叹气。

作为这次斗争清流势力方面的总指挥,本来自己的设想很好——

保住四辅王家屏,拉住次辅许国,用三辅王锡爵当替罪羊并清理掉,然后阻挡赵志皋入阁。

这样以后在内阁就有了许国和王家屏两个钉子,可以共同钳制少数派首辅申时行。

但是才一天时间,次辅许国就直接被废掉了,废的不能再废了。

而且己方这边十三名主攻手又一起被遏制住,形势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现在别说攻击性了,自保都已经应接不暇!

为什么某人去了边边角角的西直门,还能搞风搞雨?

难道要把某人发配到西山煤窑里去挖煤,才能安生吗?

当晚,庞把总轮班下值,就有个指挥使出身、在京营当千总的张姓老兄弟过来约酒。

推杯换盏之后,张千总问道:“老弟!听说伱们那边最近简直惊心动魄啊。”

庞把总心有戚戚的答道:“谁说不是?我整日里心惊胆战,要减寿十年!”

张千总又安抚说:“还好都过去了,你也算是熬过来了,以后就恢复太平了。”

庞把总哭丧着脸说:“这才到哪?后面未必没有麻烦事!”

张千总疑惑的问道:“你们的门官太监都已经死了,还能再有什么事?”

庞把总醉醺醺的答道:“我要随时准备着,可能会捧着一本别人替我写的奏疏,去敲登闻鼓!

只因为我受门官刘公公忠烈意气的感激,看到刘公公殉道后,如果现状还是毫无改变,那我就要继承刘公公遗愿,继续进行揭发!

因为我也是守门武官,我目睹过的违规之事比刘公公还多!

刘公公揭发了十三个人,我就能揭发二十三个人,甚至三十三个人!

有刘公公这样的忠烈内臣,就能再有我这样的忠义武官!”

张千总:“.”

亲娘咧,这西直门的水太深了!

不能再问下去了,就这样给兵部老爷回话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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