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得乎其人

公元204年,神武六年,正月。

大军远征,兵卒三十万,耗费巨大。故相比去年的岁首,今年正月冷淡些,连酒水都卖得比往年少。

长安宫内,张虞与荀攸边对弈,边聊军、政之事。

“文聘军情昨日传至,言他大破曹仁,凌操重伤病逝,李严临阵倒戈,邓池兵败归降,斩俘上万余曹卒。”

荀攸持白子落棋,说道:“臣恭喜陛下,依照形势观之,离破夷道,下荆州不远矣!”

张虞笑了笑,说道:“公安扼大江航道,今曹仁固守公安,文聘渡江围攻,不利在我,故不宜着急,水到渠成便好!”

“陛下处之泰然,臣敬佩不已!”荀攸道。

“淮南战况何如?”将黑子落盘,张虞问道。

荀攸沉吟少许,说道:“曹军卒将严守城郭,故淮南兵事暂无进展。但徐晃却屡与郦嵩联络,欲合力以图曹军。”

张虞说道:“夷道、寿春、淮阴皆非易下之城,相比寿春而言,淮阴城郭狭小,不比寿春险峻。徐、郦二将如能合作用兵,迟早能下淮南,用兵之事不用过多询问。”

说着,张虞手心把玩黑子,忽而问道:“公达近日可有闻郑白渠拆除私陂、碾磑之事?”

“有所耳闻!”

见张虞主动谈起郑白渠之事,荀攸说道:“郑白渠为关中之根本,大户争相截留渠水,乃坏我根基之事。今不知整顿情况何如?”

张虞说道:“在吕司隶与三皇子、王冯翊三人主事下,郑白渠私碾无不拆除,渠水能达临晋。为免私人截留,今冯翊设有河丁巡视,每月修渠疏泥,检验私造之事。”

“吕、王二公忠于王事,三皇子果敢聪慧。”荀攸渐知张虞之意,说道。

“是啊!”

张虞黑子迟迟不落,感慨说道:“三皇子聪慧明智,朕实有知之。朕问政务,漳儿皆能问答,举一反三,非常人所能及!”

荀攸不敢乱说,仅应和着张虞的话语。

顿了顿,张虞暴露目的,问道:“公达,若朕改立三皇子为太子,不知卿以为何如?”

闻言,荀攸先是愣了下,谨慎说道:“太子未有过错,陛下更立皇子,恐诸卿有所异议。”

“朕问你!”

张虞不给荀攸耍滑头的机会,直白问道。

见张虞非要自己回答,荀攸考虑少许,说道:“仆本不敢妄言,但有一言不敢不说。”

“太子母族王氏,叔伯为朝廷高官,长者为陛下岳师;妻子刘氏,有汉室血脉,翁丈为幽州旧主,门生故吏众多。”

见无左右旁人,荀攸直言不讳,说道:“以此而观之,太子羽翼渐丰,陛下何故更立?况太子无过,陛下怎能行废立之事。”

“太子虽无过失,但却不及三皇子聪慧!”

张虞将黑子掷入棋筒,说道:“昔光武以长子为太子,后因明帝聪明,遂更立之,朕为何不能效之。况今时不立,及太子长大,家丞宾客云集,废之难矣!”

自从改立太子念头升起,张虞便思考是否可行。

而张虞之所以有心换太子,除了太子平平无奇外,便是担心母族王氏强盛,会反过来影响太子。

尤其张虞通读汉明帝刘庄事迹大为感慨,刘庄为帝可谓是铁血手腕,不准外戚干政,打压勋贵大族,限制豪强实力,从严整肃官吏。

如刘庄上位之后便有对刘秀表达过不满,认为刘秀治国‘其疾未除,刑本不正’。

在对刘秀度田之策上,刘庄更直言不讳点评‘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郡县每因征发,轻为奸利,诡责赢弱,先急下贫’。认为刘秀度田时,刺史太守多不平均,优待豪强,刻薄羸弱。

故张虞能够大胆说,二代皇帝里能与刘庄相比者,历朝历代少之又少,盖能与汉文帝、唐太宗二人相提比论。

因此,为了张唐的兴盛,为了防止太子败坏国事,张虞有意改立张漳为太子。

“陛下恕臣冒昧!”

荀攸侧席行礼,说道:“以庶子代嫡长,先世祸事当令后人戒之,愿陛下深重察之。况光武更立太子,循循渐进行事,望陛下慎之。”

荀攸态度暧昧,他一边劝张虞勿废太子,但一方面却在为张虞分析太子情况。

“朕若废太子,卿意何如?”张虞问道。

荀攸沉默少许,说道:“臣闻陛下师翁近来身体不适,今不如缓上一缓。况三皇子尚少,与其早立为太子,不如多磨砺一番,并观太子才学。臣深受陛下器重之恩,今当为陛下忧思社稷。”

在张虞不断的追问下,荀攸最终表态,若张虞换太子,他会支持。但荀攸却根据眼下情况,劝张虞先熬死岳丈王宏。

王宏作为汉朝老臣不仅资历老,同时因张虞立基于太原,不少中下层文武与王氏有关连,甚至有些高级官吏都是王氏门人。如孙资为王宏学生,计相庾嶷乃王允所举荐,亦或是左冯翊王昶与王凌关系莫逆。

之前整治王宏,得亏张虞站在幕后,让吕范背锅。而吕范背锅之后,其在朝中便多有被排挤。故张虞若在王宏在世时废太子,其压力势必会倾压而来,甚至太上皇张冀都会出面为太子说话。

而王宏一旦病逝,王氏与诸多门生故吏联系的桥梁便断了。后续无人奔走,张虞更换太子,即便王氏如何不满,便也不敢有太多异议。

“公达之言,朕知矣!”

张虞将握在手里多时的黑子落下,说道:“太子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不可告于第三人。”

“臣当闭口不言!”荀攸道。

在张虞与荀攸对弈时,侍从疾步入殿。

“陛下,贾护军遣子贾穆急信于陛下,今贾穆在殿外等候求见。”

“宣!”

见贾诩忽然安排儿子回京,张虞下意识便觉不妙,问道:“可有紧急兵事?”

“据贾穆所报,贾护军有急事上报,但却与兵事无关。”侍从说道。

“好!”

少许,贾穆神情疲惫,趋步入殿时,见到张虞便打起精神。

“小人贾穆奉贾护军之命,急驰拜见陛下!”

“何事?”张虞问道。

“小人不知!”

贾穆奉上书信,说道:“临别时,家父言让我急送急回,书信送至长安时,我自便知晓。”

张虞拆开书信,便见贾诩在信中所说之事。

信中,贾诩表示张辽渴望出兵建功,但在张虞的口谕与他安抚下,张辽方才忍住没有出城厮杀。然贾诩却担心张辽今后会不听劝谏出兵,故贾诩希望张虞赐节钺于他,以便他能够约束张辽用兵。

“贾穆,你持朕节钺交于你父亲,令其督视诸将兵马。”张虞果断道。

“臣领命!”

贾穆受领完节钺,便乘马返回夏口,尽快将节钺送至贾诩手上。

及贾穆离开,荀攸好奇问道:“不知陛下为何赐节钺于文和?”

张虞将书信交于荀攸,笑道:“文远见文聘大破曹仁,今时思战心切。而今曹操急于求战,文和恐文远如曹操所愿出兵,故遥请节钺,以备不时之需。”

在生死之事上,张虞不会信任贾诩。但在国家大事利害上,张虞会选择信任贾诩。故贾诩求节钺时,张虞第一时间答应。

荀攸笑道:“文和深谙人心,陛下选文和为护军,得乎其人!”

“哈哈!”(本章完)

第609章 计穷

夏口,唐军营寨依江而设,水师舟舸泊于寨中。

水寨之外,曹军乘舟而来,每日搦战不停,不断辱骂张辽。

“张辽匹夫,胆怯无能,你下还不速速出降!”

“北人狗子,犯我边境,还不受死!”

“张辽匹夫,张虞正在长安偷你家妻妾。今时不敢出战,还不速回府抓奸!”

曹军兵卒不断问候着张辽全家,有时连远在长安的张虞都莫能幸免,其辱骂内容之不堪,闻者无不忿恨。

“督帅,曹军言语污秽,仆难以忍受,今请命率兵出战。”王威拱手道。

张辽脸色阴沉,说道:“此乃曹操激将法,无我军令不得出战。”

贾诩安抚道:“数日前,文聘大破曹仁,曹军死伤上万余人,荆州值日可下,故曹操急切求战。莫要中曹操激将法,诸子暂忍些时日。及高顺破夷道,三军汇合夏口,须臾便能破曹。”

“护军之语,我等晓得。可曹军言语污秽,我等为部属实难忍受。”王威心有不甘,说道。

“不予理会便好,过几日见辱骂无用,岂会再来!”贾诩说道。

“诺!”

王威欲言欲止,叹气应道。

“报!”

帐内寂静之际,忽见侍从趋步入帐。

“曹操遣使拜谒督帅,今在寨外持白幡请见!”侍从道。

贾诩眉毛微凝,说道:“曹操忽遣使来访,料其必有所图,督帅不如拒见!”

闻言,张辽内心渐生不爽,说道:“曹操既遣使者来访,想来必有要事。况使者熟络机密,如能从中探得口风,岂不有利我军?”

“传曹军使者入帐!”

“诺!”

见状,贾诩隐隐猜到张辽心理,无非是他平时干预过多,引起了张辽的不爽,于是贾诩沉默不言,以避免与张辽滋生矛盾。

少许,却见曹军使者在侍从的带路下来到大帐中,遂拱手向张辽问候。

“你前来所为何事?”张辽神情冷淡问道。

使者神色如常,恭敬道:“我家丞相闻督帅威名,特命我持信拜谒督帅,另奉有厚礼。”

说着,使者先奉上一封书信,手中呈雕花木盒。

张辽瞥了眼木盒,先是拆开书信,便见曹操在信上所写内容。

“君贵为中国大将军,领三州十余万精锐,不思披坚持锐,以决雌雄,甘愿死守水寨,观高、文诸将建功,却不敢与操厮杀,所为与妇孺有何异哉!”

张辽神情骤变,抬头便看向使者。

继而,张辽虎步上前,掀开木盒,赫然摆放一件锦绣妇人衣裳。

张辽将巾帛紧攥在手里,强压怒气,虎目露出嗜人凶光,问道。

“曹操差你前来,别无言语?”

使者内心虽惧,但脸上却不卑不亢,说道:“丞相有言,督帅为中国名将,今若不甘受辱折威,那便约期于江上决一死战。”

张辽怒色难遏,欲发作之际,却见贾诩忽然说道:“大势汹汹,天下归一有数。你主败于中原,流亡东南,不日便为阶下之囚。你何不速速来降?”

“呵!”

使者讥讽道:“天下一统有数,但不战而能胜者,我从未有闻。何况我家丞相尚有精兵十万,此便是与中国抗衡之基。督帅甘守水寨,深畏我军,如妇孺般不敢出战,何谈一统东南之事。”

此言一出,众将无不激愤。

“督帅,末将请命出战。”

“斩使祭旗,点兵出征!”

使者的聒噪让张辽忍无可忍,遂厉声道。

“且慢!”

见贾诩出言相劝,张辽怒声道:“我为大军主帅,护军莫非欲阻我出兵不成?”

“非也!”

贾诩向张辽拱手,说道:“使者深入虎穴,明知惹虎难逃一亡,却甘心赴命,诩深以为敬。故请督率出兵之前,赐酒宴于使者,以壮行志士,再杀之祭旗,方不落人口舌。”

贾诩之言,差点让张辽懵逼。不劝他别出兵,而是劝他杀人前送行,这是什么操作?

说着,贾诩转身向左右,说道:“设宴送行使者!”

“准!”

“诺!”

使者被扣押退下,张辽蹙眉问道:“护军是为何意?”

贾诩淡笑道:“督帅事先有言,见使者乃为探问曹军情报,今不趁祭旗之前,询问一番岂不可惜!”

张辽面露狐疑,说道:“君欲出兵厮杀?”

“受陛下之命,都护大军,诩岂无厮杀建功之念?”贾诩说道:“论求战之心急切,仆胜督帅一筹。”

张辽摇头不信,说道:“君旧时劝我,未见君求战之心,反见君甘守之念,故何谈更胜于我。”

贾诩说道:“试问督帅,陛下击袁绍时,求胜心切否?”

“心切!”

“那陛下何故与袁绍对峙长达半余年之久!”

“因此,守非不敢厮杀,而是意在一举破敌。”

贾诩缓缓说道:“陛下破关中起,仆便追随陛下左右。然某为谋士画策,寡有领军厮杀,故欲得国公难。是役灭曹,诩日夜望思破曹,立下显赫之功,以便得胜封爵,建宗庙以光宗耀祖!”

张辽渐渐冷静下来,说道:“护军之言有理,但曹军近来所为,令兵将上下无不愤慨,是役出兵厮杀,未必不能取胜。”

贾诩说道:“昔光武围隗嚣于西城,因东方不得不托大业于吴汉。临行前敕令吴汉,命其解散郡兵以省军粮。然吴汉不听光武之言,贪图兵吏之众,连日围城。时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众多,及公孙述兵至,吴汉败走,隗嚣复据陇右。”

“今敢问督帅,陛下兵略与君相比何如?”

张辽说道:“我不如陛下!”

“善!”

“吴汉兵略不及光武,故有兵败失陇之役。今督帅兵略不及陛下,又岂能不以吴汉为鉴?”

“亦或是吴汉伐蜀,不纳光武之言,急于用兵破敌,初被公孙述所败。”

贾诩说道:“督帅威震中国,肩负灭东南之重任,如因不纳陛下之策而兵败,督帅轻则丧师失爵,重则被陛下免用,故不可不思危害!”

“况督帅非无取胜之法,诸兵汇集于夏口,曹操必然大溃而走。一役而破敌,威名扬东南,乃督帅之荣!”

张辽阴晴不定,他几近被贾诩说服了,说道:“曹操遣送女服之辱,令人实难甘心。”

贾诩说道:“临行前,陛下赐节钺于仆,以来约束督帅。然仆以为督帅有名将宠辱不惊之风,便藏于军帐中。”

此言一出,张辽神情微变,听出了贾诩言外之意。

沉默半响,张辽说道:“我下令出兵,诸将恐已受令,今下当如何是好?”

贾诩说道:“诩有陛下所赐节钺,督帅升帐议兵,诩以陛下之名阻之便可。”

“善!”

张辽长嘘口气,说道:“本督考虑有失,有劳护军匡正。杀使出兵之事作罢,设宴款待一番,将其礼送出寨。”

“督帅英明!”

是夜,使者留得一命,被张辽释放归寨。

曹军大帐内,曹操坐在榻上,直勾勾盯着使者。

“张辽见到女服,有何言语?”刘晔着急问道。

使者迟疑了下,说道:“张辽如丞相所料大怒,但却被贾诩所阻。贾诩持唐皇节钺,重申唐皇久持诏令,勒令诸部不得出战。”

闻言,刘晔甩袖而叹,脸上充满了失望。

帐中众人无不沮丧,各个摇头叹息。

曹操忍着失望心情,问道:“可还有他事?”

使者说道:“贾诩问我军诸将何如?”

“你如何作答?”曹操问道。

“我言诸将斗志昂扬!”使者说道:“贾诩大笑不止,便无别语。”

曹操一怔,缓缓说道:“张文远不足为惧,但贾文和身怀国士之才,”

“主公?”

见曹操束手无策,曹休斗志请战道:“休愿率部攻寨!”

曹操摆了摆手,叹息道:“张辽能忍此激将法,欲让唐人出兵难矣!”

“丞相,今诸城受围,不宜久持,还须寻策速战!”周瑜说道。

面对周瑜的催促,曹操忍不住说道:“我何尝不想速战,只是唐人据不出兵。你那诈降计无用,子扬激将法不成,孤无计可施啊!”

“恕瑜冒昧!”

周瑜长叹了声,仅向曹操作揖告退。

左右文武面面相觑,不知今下如何是好!

曹操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说道:“诸子暂退,容孤三思。”

“诺!”众人应声道。

曹洪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曹操的担忧。

“丞相保重!”

曹操撑头沉思,苦思变化之法。

在曹操居帐苦思之时,周瑜出帐之后,驻足江边,眺望北岸唐营灯火,神情里尽是说不出的忧色。

“公瑾!”

鲁肃挑灯来寻周瑜。

“子敬!”

“今激将法不成,不知公瑾作何打算?”鲁肃问道。

周瑜远望而叹,说道:“形势不妙,利在敌寇,且看丞相作何布置?”

鲁肃担忧道:“我恐兵败亡国啊!”

周瑜神色凛然,说道:“兵败亡国,乃大丈夫之耻。今无非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以报君王知遇之恩!”

鲁肃沉默不语,他虽志在建功,但却不似周瑜这般看淡生死之人。若曹操兵败亡国,他或许会转投唐室,之后努力搏个好官爵。(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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