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雪山(三)群贤毕至

车门缓缓打开,满车的死人都动了,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他们捧着自己的骨灰盒和遗像,在过道间排成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车去。

齐斯跟在队伍后头,也从后门下了车。

在脚尖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前方排成队列的死人们如烟霭般消失不见,就连先前看到的其他车辆也都不见踪影,好像只是海市蜃楼之类的幻觉。

眼前是一座飘荡着彩色经幡的古城,壮观地座落在雪山脚下,白色砖块搭建而成的城墙高耸巍峨,在没有云层遮挡的天光下灿灿闪耀。

动物和人类的尸体在古城外密密麻麻地跪着,头颅九十度弯折,向地面低垂。齐斯免不了疑心,刚从车上下来的那些死者是否也成了在此跪地的一员。

林辰紧跟在齐斯身后下车,坦然站在尸骨之间,面上到底维持住了一会之长的云淡风轻。

接着下车的是陆离和徐瑶。他们一个不人不鬼,一个死去多年,此刻如同回家般悠闲。

陆离环顾四周,扶了扶眼镜:“我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民俗,发现世界各国的民间传说中都存在死者排成队列的意象,东方有阴兵借道和赶尸,西方则有哈默尔恩的吹笛人,不知是不是祖神在生灵的底层记忆中种下的征兆……如果再加上十九世纪后的小说,这样的意象就太多了。”

徐瑶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小说啊?听起来应该会很有意思。”

陆离侃侃而谈:“涉及这类元素的小说有很多,比如爱伦坡的《过早埋葬》、阿加莎的《死亡终局》……”

齐斯懒得听两个非人生物闲聊,当下加快脚步,绕过满地的尸骨,径直走入城门。

几步路走下来,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好像有万千人在对他行注目礼。

他回头看去,所有尸体如出一辙地低着头,没有眼珠的眼眶朝着地面,死寂而肃穆。

城门旁站着一个穿红色袈裟的男人,右手拿着一个绘满符文的转经筒,左手握一根白森森的笛子,身上挂着各种骨头制作的饰物。

他的身形干瘦得像是骨头上粘了一层皮,头颅黑亮而反光,凹陷的眼眶中黢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盯视齐斯:“你们终于来了……圣城等你们很久了……”

林辰跟在齐斯身边,此时上前一步,问:“你是谁?‘等我们很久’又是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我为接引使者……”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母神于昨夜梦中降下神谕,你们是应祂传召而来的有缘人,我将接引你们前去圣城中央住下,沐浴母神的恩泽。”

又是祖神……已经在《神圣之城》明牌敌对,却还故意来这么一出,简直是将“请君入瓮”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考虑到主线任务、世界观背景一概不知,齐斯微笑着问:“我听说来到香格里拉的人都能获得永生,请问是这样吗?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使者摇了摇头:“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这里没有死亡,你们住下来,不要离开,就可以和我们一样永生了。”

他的声音极低极缓,像是寺院里僧侣诉说的谶语,让人打心里敬畏而不敢违逆。

林辰不动声色地问:“将死之人来到你们这里,也可以得到永生吗?死者呢?是会直接复活吗?”

他在大巴车上可是亲耳听到,那些死人千里迢迢赶来雪山圣地,是为了埋葬在墓园中。如果香格里拉没有死亡,怎么还会存在墓园呢?

使者咧开嘴,露出一口蜡黄的牙齿:“生前不幸没有来到香格里拉的人,死后亦可以皈依香格里拉,只需要在墓园里埋葬七日,就可以像生前一样生活在圣城。”

“七日”听上去似乎是副本的时限,但没有主线任务,也没有前置提示,这个时限自然是没有意义的。林辰不由看向身边的齐斯,却没有得到任何暗示。

青年微垂着头,似乎根本没听使者的话语,而是无知无觉间走了神,红色的外套披风在狂风中猎猎飘扬,如同旗帜。

“时间到了,该进城了。所见所闻或将解答你们的疑问。”使者催促地说着,缓缓转过身,走在前面引路。

四名玩家跟在他身后,走进古色古香的城镇。

在迈过城门的那一刻,好像跨越了无形的屏障,一条人群熙攘的街道在眼前延展,披着袈裟的僧侣和穿各色衣裳的游客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一个全身裹着麻布的信徒跪在道路中央,朝雪山的方向一步一叩,额头每次都紧贴地面,砸出“咚”的巨响。

道路两侧的房屋都是两层楼的木质建筑,一楼是铺面,有餐馆和银器店,更多的则是在卖佛教制品,一眼望去有转经筒和佛像,还有很多黑乎乎的认不出名字的物什。

二楼大抵是住宅,窗户紧闭着,有五颜六色的花从缝隙里挤出,顺外墙挂下。彩色的经幡固定在两边楼房的屋顶上,横跨在街道上空,风一吹来,蝴蝶般摇晃。

画面分明是流动的,耳边也是喧嚣的,齐斯却偏偏觉得此地安静得出奇,像是一片清明节的坟地,哪怕有再多人祭拜,也阴冷森寂。

再仔细听,无论是僧侣还是游客,没有人说一句有实际意义的话,都是在诵念难以听清的经文,声音低沉而急促,频率凌乱不一,听久了只觉得不安和压抑。

齐斯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就被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适感笼罩,而在见到使者后,这种不适更为鲜明,好像所见的一切皆是祖神残余的外化,是阴魂不散的索命厉鬼。

他隐约听到了一道紧跟着他的脚步声,从始至终都坠在他身后两步开外,沓沓拉拉地响个不停。

回头看去,那却只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地上一步一跪拜,先前的感觉似乎只是他疑神疑鬼、自作多情。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大的雪山,向两侧无限绵延。

洁白的雪色映入眼帘,让人的大脑产生一瞬间的空白,并且再难以接续原有的想法,所有芜杂的思绪和肮脏的欲念都被这大自然的纯粹造物净化。

雪山脚下坐落着一栋客栈模样的木楼,风格充满藏地特色,红色的立柱,黄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屋顶,檐下刷了蓝绿二色的油漆,油画般鲜艳。

使者遥遥一指木楼,声音喜悦:“就是这里了,你们住下就好了。他们早就到了,就差你们了。”

陆离问:“你说的‘他们’是谁?是其他的旅客吗?我们四个是一起来的,除此之外不认识其他人,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使者只一个劲儿地摇头,面上“嗬嗬”地笑着,不作回答。

齐斯打头走进客栈,不知是不是步履间带起了风的缘故,大门上挂着的白色风铃一个劲儿地摇晃,在他头顶发出“铛铛”的闷响。

陆离适时开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个说法,将死人的骨头做成风铃挂在门上,一旦有亡灵经过,风铃就会响……”

这有意无意的话语冥冥之中似乎带有某种预兆,齐斯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道:“陆离,我忽然觉得你有点吵。”

陆离失笑,不再多言。一旁的徐瑶失望地说:“我还挺想听听是怎么回事的……”

使者引着四人进入旅客聚集的大厅,里面果然已经候了很多人了,男男女女在木沙发上坐了满堂,热闹得不行,像是真的来旅游的那样。

这些人大部分是生面孔,但也有几张熟悉的脸,傅决和说梦坐在一起,另一边是皮肤泛绿的姜君珏。

傅决的脸色泛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不知是《神圣之城》副本的后遗症,还是这几日在现实中四处奔忙,劳累过度。

他平视前方,冲齐斯和林辰略微颔首算作打了招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如同一台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亦或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说梦握着一支香烟,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抽,看到齐斯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收了烟,拿出一瓶香水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

姜君珏则已经将烟点着了,叼在嘴里旁若无人地喷云吐雾,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想缓解紧张的情绪。

齐斯将目光投向他,两秒后,一排文字的虚像在他脸上滚动而过:【该玩家已使用道具“水镜假面”,鉴于您与该玩家并非初见,故对您显示真容。】

齐斯差不多明白了,姜君珏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副本中,大概率是通过某种不那么合法的手段活下来的,便只能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公众视线中。

不过考虑到水镜假面的特性,他还活着一事在九州和听风两大公会中应该都不是秘密,费这么一通周折,顶多糊弄一下大众罢了。

姜君珏旁边站了一个穿迷彩服、留寸头的女玩家,在公会大会的时候露过面,齐斯记得她叫做“李云阳”,是【永生巫祭】牌的持有者,在新人榜一待过一段时间,一向没什么存在感。

粗略算下来,客栈里一共有四位身份牌持有者,未命名公会两个,九州和听风那边两个,还算平均。

但如果算上小牌……客栈里除了刚到的四人,剩下十几号人都是九州和听风的。

想想也是,【堕落救世主】和【永生巫祭】这两张牌,一听就是会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牌的……

使者将人带到后便走了,四人陆续落座。

一个扎马尾辫、脸上长着雀斑的姑娘看到陆离,情绪激动起来:“陆离?你不是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作势就要从沙发上站起,被李云阳按住,表情依旧不忿:“你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九州的风评就是从你开始坏掉的!”

陆离毕竟曾经是九州的成员,还是颇有声名的那一挂,引起注意在意料之中。

齐斯不待陆离回答,便看向姜君珏笑道:“最终副本似乎没有说过死人不得入场,如果的确有我不知道的规定,不妨现在说个明白。”

傅决淡淡道:“没有这样的规定。”

那姑娘却是个碎嘴子,好像听不懂傅决的潜台词,继续哔哔叨叨:“你什么意思?你们未命名公会这是明确要和昔拉做一丘之貉了?《无望海》副本的事,不会就是你们自导自演吧?”

傅决和齐斯的合作在暗地里进行,明面上九州和未命名公会依旧是刚和解没多久、尚未完全破冰的关系,剑拔弩张合情合理。

但能够进入最终副本的玩家都是千挑万选过的精英,哪怕再是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越过领队,得罪对面公会。

林辰不知道这起冲突究竟是傅决单方面的授意,还是齐斯和傅决两人商量好的默许,但无论如何,他作为会长当面遇到火烧到自己公会的情况,都必须要表明态度了。

当下,他看了眼发难的女玩家,似笑非笑道:“我一向觉得对未知全貌的事的评价能很好地反映一个人的观念和态度,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响应团结合作的号召,和曾经的敌对势力冰释前嫌呢?”

他将视线移向端坐在木沙发上的傅决,意思表示再明显不过:落日之墟的和谈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没道理刚进副本就翻脸。

在场的人中有一部分知道较多隐秘,也有一部分虽然对背后纠葛了解不深,但能感觉到里头有说法,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都是第一天来到香格里拉,以旅客的身份稀里糊涂在此落脚,谁也不确定对方有多少底牌,还剩下多少能力。

林辰和齐斯有恃无恐的态度,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一时间没人打算进一步试探。

“林会长,司契副会长,好久不见哈哈,早上吃过了没?”说梦率先开口,扯开了话题,“嗯,在下也没吃,眼一睁一闭就进副本了,挺突然的哈。

“我们大概比你们早来十分钟,昨晚刚睡下,今天就莫名其妙在车上醒来了,被一路拉来这儿。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在下看人到的也差不多了,不如汇总一下线索?”

林辰淡淡道:“我们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使者在路上告诉过我们,死者在墓园中埋葬七天就能获得永生。”

“我们也听说了。”说梦点点头道,“世界各地的死者都会来到这里,将自己埋葬进雪山。据说天亮的时候朝雪山看,能看到连成一片的小黑点,就是埋在下面的尸体。”

林辰颔首,不再多说。虽然很好奇主线任务是什么,但他是万不会干出当众提问,暴露己方信息量的蠢事的。

想不到说梦自觉地说了下去:“对了,你们知道主线任务的内容吗?我们打从来到这儿就没看到系统界面的影子,你们呢?”

“我们也一样。”齐斯说,“先在这里住一晚、搜查一下二楼的房间吧,等天黑了,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有道理。”姜君珏从旁插话,“本人估摸着外来的旅客都要住到这家客栈,等晚上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前一任旅客的遗物和鬼魂呢。”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窗外原本还亮堂堂的天空悄然暗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地处高原,齐斯总觉得这里的天黑得格外早,白天格外地短。

一个穿藏族服饰的老人端着一盆米饭从柜台后走出,放在大厅中央的矮桌上,没有牙齿的嘴一张一合:“吃饭啦,大家分饭吧。”(本章完)

第402章 雪山(二)赶赴圣城

董希文坐在大巴车上,听到司机喊“没有车票的请在此站下车”时,不由瞥了身边穿白衬衫、戴小丑面具的青年一眼。

他和青年作为凭空出现在车上的玩家,自然是没有车票的。

奈何青年在前一次大巴车急转弯、遗像落地的时候,借着帮忙扶遗像的动作,趁乱从上面摸了两张车票下来。

青年自己留了一张,又给他塞了一张,还通过灵魂叶片威胁他说:“作为队友,我会尽可能保证你的存活,但也希望你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以免我哪天觉得你没用了,顺手弄死你。”

很好,这很齐斯。

董希文拿着印刷着别人的遗像的车票,只觉得但凡司机一个个查过去,货不对板的他和齐斯都要完。

他正考虑着现在补票还来不来得及,就听身边的青年笑道:“不需要了,那两个倒楣鬼就要被赶下车了。”

董希文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只见上车处的投币箱中,无数张纸币从投币孔中涌出,飞向先前被偷走车票的那两名乘客。

乘客的虚影闪烁了两下消失了,纸币卷起座位上的遗像和骨灰盒,从打开的车门处丢下了车。

车门再次关上,董希文透过车窗又看到了两名乘客的身影。

男人的脸色变得青绿,嘴诡异地大张着,似乎想诉说什么;女人将脸贴到车窗上直勾勾地看着董希文,眼睛和口鼻流淌下血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血印。

董希文低下头,手中车票上印着的女人头像同样也在看着他,眼神带着怨毒和憎恨。

他略微心惊,作为罪魁祸首的青年却是云淡风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面具下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怎么了?看它们愤怒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你不觉得有趣吗?”

董希文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该说不愧是类人吗?你是真不做人啊!

大巴车继续前行,驶过流血的石碑,驶向前方的山脉,将两只倒霉的鬼怪丢在车后。

董希文将明显有问题的车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在脑海里面和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迫使自己不去关注一整车的鬼怪。

青年则拿出不知怎么带过来的手机,点进开心消消乐玩了起来,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折射血月的光,熠熠生辉。

……

另一边,齐斯倚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苍茫的自然风光出神。

大巴车混杂在牛羊的集群中向前方疾驰,不时有牛羊力竭倒下,转瞬间被身后的同伴踏碎身躯,发出高昂的哀鸣。

山很近了,像是末日降临时从地底爬出的高大怪物,狰狞地向狂奔的生灵们压下,衬得山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

最前面一排的动物们跑得太快,拐弯不及撞到了山壁上,折了脖颈。后面跟着的动物不曾停步,一个接一个地踏上前辈们的尸骨,纵身飞跃。

大巴车冲进黑洞洞的隧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兜头罩下,身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却又好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徐瑶的声音在脑海底部响着:“我打听过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叫‘香格里拉镇’,因为传说活人在那里会得到永生,死者在那里会得到净化,所以他们管那地儿叫‘圣城’。”

齐斯听说过“香格里拉镇”,这来自于一本叫做《消失的地平线》的小说,讲的是四名西方旅客误入香格里拉秘境、遭遇种种离奇事件的故事。

“香格里拉”一度成为世外桃源、伊甸园、美好、幸福的代名词,诱使世界各地的冒险家来到龙郡,寻找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玩家即将去往的“香格里拉镇”,估计是参考小说中的设定生成的,不过大概率会以扭曲恐怖的方式呈现便是了。

徐瑶继续说:“永生应该是不用想了,我听这边的鬼说,所有迈过界碑的都是死者,都成了鬼,经过一条隧道,就是经过了一生……你现在是不是在隧道里?你怎么还不去死啊嗬嗬嗬……”

耳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依旧是徐瑶的音色,却带着不属于她的恶意和狠毒。

转瞬间,连音色也变得陌生了,是一种苍老的却故意捏细的嗓音。

“你已经死了……你终于死了……”

“留下来吧……来陪我们吧……”

和灵魂叶片的联系这次全部断了,齐斯将咒诅灵摆握在手中,随时准备甩出,身体却像是被一种力量压住了,越来越重。

他被定在座位上,动弹不得,绘制着他的遗像的车票飞了出来,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诡异地笑着,眼珠来回转动。

男女老少的声音在四面八方盘旋,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他绕圈。

“活着有什么好的?死吧,死了就不会痛苦了……”

“去死吧,你这个怪物……你就不该存在……”

“不要杀我,不要吃我……你杀了我吃了我,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齐斯,姐姐换上了红衣服,挂起来了,你看姐姐恐怖吗?”

齐斯能够分辨出那些声音的主人,曾在床底下劝诱他去死的鬼怪、排斥和仇视他的孩子们、被他吃掉的那个“朋友”、上吊自杀的堂姐……

所有过往的死者好似在世间淹留不去,又在此时齐聚一堂,欢欣鼓舞地接引他去往死后的世界。

齐斯站起身来,没有触到前面的椅背。他后退一步,原本该在那儿的座椅也消失了。

凛冽的风一阵阵地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痛;野兽的嗥鸣不受阻隔地传来,他好像暴露在露天之中,独立于寥廓无人的荒野。

前方的黑暗中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一身鲜红的长裙,长发覆面,眨眼间飘闪到眼前。

女人侧头看着齐斯,发丝被风吹散,熟悉的面庞上竟然镶嵌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睛:“你杀了我。现在你也要死了。”

宣告声伴随着轰然的钟鸣,思维殿堂里的猩红主祭牌疯狂颤抖起来,连带着齐斯的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恐惧,好像与宿命写定的天敌遭遇,分明知晓自己的死期,却被逼迫着赶赴死亡的结局。

这种恐惧是生理性的,激起喉头收缩、骨骼摩擦,连心跳和呼吸都漏了一拍,并在下一秒沉闷地砸下。

齐斯本能地想要后退,却终究稳稳地站在了原地,似笑非笑地问:“齐欣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去投胎吗?或者……你是来恐吓我的‘或’?”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慈祥而哀伤,轮廓的边缘一度度淡化下去,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天光陡然大亮,是找不出一丝阴影、明亮得反光的那种亮堂,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一样白茫茫一片,反而显得死气沉沉。

大巴车驶出隧道,撞入平沙无垠的原野。视野的尽头横亘着一排犬牙差互的雪山,轮廓曲折竦峙,恍若牢笼的边缘。

随车奔驰的所有牛羊在同一时刻停下步伐,像人一样原地跪下,两条后腿撑着地面,前蹄在胸前合并。

它们虔诚地朝雪山跪拜,如同祭典前夕主动向神明献祭的牲醴,在注目的刹那产生净化心灵的感召力,让目击者下意识想要跪地叩首。

齐斯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敞开的车后门旁,离上车时的座位足有三步的距离,如果方才他再后退一步,只怕会摔下车去。

在不该下车的站点下车,结局可想而知。

“齐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林辰声音关切,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座位,作势要过来搀扶。

“没事,刚才风有点大。”齐斯摇了摇头,坐回后排。

他隐隐有所觉察,这个副本就像是一个精心编制的陷阱,而他则是这个陷阱处心积虑要捕获的猎物。

不利因素太多了,糟糕的预兆更是层见迭出,他不知道祖神复苏的进度如何,但可以肯定,接下来要去往的地方受其影响和控制。

结合第一代神系的末尾和第二代神系的开端,齐斯早有猜测,祖神也许是规则自我净化的工具,亦是末日天启的来源。

每当规则濒临崩溃,沉睡的祖神尸骨将再度复苏,吞噬所有神明和生灵后迎来重启,重复创世和被诸神分食的过程。

祂和黎曾分食祖神,如今或将反过来成为祖神的食物,合情合理,但他并不愿意。

“隧道后站到了,欢迎来到属于亡者的领域。”冰冷的播报声打破寂静,大巴车在又一座界碑旁停下,打开前门。

徐瑶提着鲜红的裙摆,走上车来,大喇喇地挑了个空位坐下,回头看齐斯:“刚才是不是出事了?我忽然就联系不上你了。”

她神情中带着一丝好奇,有此一问显然不是担心齐斯的安危。

齐斯望向她身后,问:“就你一个人吗?”

“那倒不是。”徐瑶看向车外,“还有个帅哥,似乎也是被你拐进来的,你不知道吗?”

穿棕色长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适时扶着栏杆踏上大巴,冲齐斯轻轻颔首:“好久不见。”

齐斯见状,咧嘴笑了:“陆离,我没想到傀儡师真舍得让你来。”

来人正是《无望海》副本中,作为傅决的傀儡摆过他一道,差点通过傀儡丝寄生他的陆离。

当时齐斯凭借刚进诡异游戏、尚且比较浅薄的经验,推测陆离随大部队乘船离岛是为了释放烟幕弹。

但倘若仔细分析,仅仅为了迷惑他而舍弃陆离这个有九州背景的傀儡,未免太不经济了——陆离恐怕另有任务在身,也未必死于副本的机制。

而在和契的记忆融合后,齐斯终于明白了空缺的那一块拼图是什么:海神的灵魂和神力被封存在海神权杖中,为他所用,那么,海神的肉身和权柄呢?

答案呼之欲出。

末日在即,第二代神系的旧神注定成为规则的养料,新神的人选尚不可知,小概率从玩家中拔擢,大概率会从第一代神系中复辟。

如果是后者,曾为祖神从神的海神的存在就很微妙了。

齐斯抬起左手,猩红的契约长卷在虚空中凝结,飞向陆离。

陆离抓住凭空出现的金色羽毛笔,在长卷上签下名字,也是微微一笑:“你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昔拉自然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希望你能感受到我们合作的诚意。”

齐斯上下打量了他一遭,语调略带讽刺:“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变成海神那个恶心的模样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能维持人形。”

陆离笑了起来:“还要多谢你愿意给我发一张小牌,把我拉进最终副本。不然我都要忘了作为人类该如何直立行走了。”

新的灵魂叶片已经在思维殿堂深处生长,齐斯暂时没了继续搭理陆离的兴致。

他一向喜欢玩两头下注、风险对冲这一手,先前在落日之墟和傅决一见,将【商人】牌交给他,便是暗示了希望的人选。

傅决接住了他的暗示,如他所愿将陆离派过来,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儿。那条传达合作意图的短信的潜台词便是接受了他提出的条件。

只是这让步太轻易了,齐斯免不了开始好奇,傅决究竟有何所图,恐怕不止是在最终副本中多占一个名额那么简单……

陆离从容自若地在离林辰最近的空位坐下,温和地冲面无表情的林辰笑了笑:“这位应该就是林乌鸦林会长吧?久仰大名。”

林辰自从徐瑶上车起就保持着少说少错的沉默,属实是和两位新队友都不熟。

徐瑶倒还好,前天吃饭的时候见过一面,他知道这姑娘是从《双喜镇》副本里跑出来的NPC,对他没有恶意。

而陆离……之前齐斯是告诉过他,最终副本期间,为了保证未命名公会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间生存,会和昔拉公会、九州公会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但他明明记得,陆离可是在《无望海》副本中差点害死了齐斯……纵然齐斯能冰释前嫌,他还是难免感到抵触。

而且这一上来就主动找他搭讪,明摆着居心不良好吧?

林辰自动进入“林乌鸦”的角色,冷冷道:“你现在见到我了,以后可以不用‘仰’了。”

陆离失笑,倒真转过了头不再看林辰了。

车门合上,大巴车继续前行。人到齐了之后,满车的鬼倒没那么唬人了,阴森的氛围消减了许多,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反而显得热闹。

天风浩荡,卷起砂砾和干草疯狂地吹打着窗玻璃,发出“啪啪”的怪声。

窗外的原野跪满了各种各样的动物,越往前越是密集,其中的一些已经死去多时,皮肉开始腐烂,裸露出其下的白骨。

渐渐的,动物的群落中出现了人类的尸骨,同样双膝跪地,双手在胸前交叠,做出虔诚的祈祷姿势。

他们好像已经在这里跪了上百年,皮肉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泛黄的骨架空洞洞地矗立,眼窟窿折射幽暗的冷光。

远处隐约能看到其他的车辆,不仅是大巴车,还有马车、轿辇、蒸汽火车等各个时代的交通工具。

车上装着的都是些棺材、骨灰盒、陶瓮、骨殖瓶……世界上所有死者好像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里,来轮回,来朝圣。

大巴车驶入一片铺满白石头的空地,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纸人扭过头,腹腔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圣城到了,各位旅客,欢迎来到香格里拉,我们的起源,我们的终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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