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4.第436章 爹,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436章 爹,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徐阁老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直庐中。

太医院金院判,正把金针从他脸上一根根拔下。

“爷爷,你醒了。”徐元春满心忧虑的看着,脑袋跟刺猬似的徐阁老。

“……”徐阶置若罔闻,只定定望着帐顶,仿佛这个世界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金太医,我爷爷听不见了吗?”徐元春揪心问道。

金院判摇摇头,含混道:“大公子,阁老需要安静。”

“哦。”徐元春懂了。

待金院判收好针,告退出去后,徐元春也轻声道:“爷爷好好睡一觉吧。”

“回家。”徐阶却嘶声道:“这就走……”

“金太医说,爷爷是气急攻心、情志致病。要尽量卧床休息,不要移动。”徐元春小声提醒道。

“走!”徐阶却一拍床板,根本不容商量。

“好好,爷爷别急,孙儿这就安排上。”徐元春摸一把泪,赶紧出去命人准备抬舆。

内阁三人和滕祥也在院中,问明情况后,张居正沉声提醒道:“抬舆怎么行,要轿子。”

抬舆就是太师椅加上两根抬杆。倒不是徐阁老坐不起轿子,而是紫禁城规矩森严,官员按例只能步行。坐抬舆都是皇帝对国老的恩典了。

徐阁老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用抬舆抬出去展览吗?

滕祥也热情道:“司礼监有轿子!”

便吩咐内侍,赶紧将自己出宫时乘坐的大轿,拆掉座椅,铺上褥子再抬过来。

好一顿忙活,轿子备好了。四人又嘱咐徐元春,一定要照顾好首辅,便先行回避了。

估计他老人家,现在只想静静,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

徐元春便和长随,把徐阁老蒙着被子背出来,在轿厢里安顿好,然后起轿出宫去了……

此时,距离徐阁老入宫,不到三个时辰,这会儿才刚到午饭时间呢。

远远看着阁老的轿子,消失在东华门方向。

三位大学士皆暗暗松了口气。

就连滕祥这等货色,都知道徐阁老的首相生涯,到今天基本就要画句号了。

“哎,真是不幸啊。”滕公公一甩拂尘,朝三位大学士拱拱手道:“往后仰赖三位了。”

三人皆苦笑没有应声。

怎么应声啊?总不能笑出声来吧?

~~

西长安街,首相府邸。

今日阳光明媚,徐璠也终于走出了阴影。

他脸上虽然挂着淤青,却已经有了笑容。

季氏也松了口气,命下人将饭桌摆在庭院中,和丈夫就着鸟语花香、流水潺潺,享用久违的休闲时光。

“来,夫人,咱们干。”

小阁老端着酒杯,与季氏轻轻碰一下,歉意道:“这阵子为夫整个人都不好了,多亏夫人担待。”

“哎,罢了,都过去了,往后少跟人结怨吧。”季夫人也不跟他吵吵了,捻着酒杯道:“都说‘和气生财’,这话一点不假,你说你要是不置那个气,多好?”

“你怎么又提那茬?!”徐璠一听就不乐意了,重重搁下酒杯,没好气道:“是我惹他们的吗?”

“不是吗?!”季夫人也黑下脸。

眼看两人又要吵吵起来,就听后院门一阵嘈杂。

夫妻俩循声望去,只见早晨跟徐阁老入宫的那帮人,簇拥着抬大轿子,垂头丧气回来了。

徐元春也跟在一旁,一脸的难过。

“怎么了?!”两口子赶紧起身迎上去。“这么快就回来了?”

“爷爷他……”徐元春眼泪刷得就淌下来了。

“啊!”徐璠眼前一黑,以为老爷子怎么了呢。

还好,当长随的还算机灵,赶紧上前低声道明情况。

当然,那封来自二老爷的弹章,他是无从得知的。

“哦,还好还好……”听说老爷子只是晕过去,小阁老才松了口气,狠狠瞪一眼徐元春。

“还以为怎么了呢,看我怎么收拾你!”

赶紧把徐阁老抬进卧房,安顿妥贴后,徐璠才黑着脸出来,冷冷看着徐元春。

徐元春忍不住打个寒噤,屁股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回事?!”小阁老低喝问道:“出门还好好的!”

“是二爷爷……”

“二叔?他怎么了?!”

徐元春赶紧将自己所见所闻,讲给父亲知道。

小阁老听完眼前又是一黑,脸色数变才稳住身形,刷得抽出鸡毛掸子,咆哮起来道:“我打死你个龟孙!”

徐元春吓得抱头蹲地,好一会儿才发现,父亲打的不是自己,而是挂在墙上的一副《熙园消夏图》。

上头画的是徐阁老丁忧时,在家中与子弟享天伦之乐的情形。

画卷最显眼的位置,便是徐阶与徐陟兄弟俩坐在罗汉床上,悠闲对弈的身影。

徐璠的鸡毛掸子连抽十几下,把徐陟的人像打了个稀烂。当然也难免误伤,把徐阁老的脸都打没了。

~~

徐阁老粒米未进、滴水不沾,一直躺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渴得受不了,在儿子怀里喝了点水。

“父亲不要太伤心,这里头也许有什么误会。”徐璠轻声安慰老父。

这才三天时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徐阁老,就已经眼窝深陷、形容枯槁了。

现在说他八十都有人信。

“没什么误会,他已经记恨我一辈子了。”徐阶左眼窝滚出一滴浑浊的泪来,喃喃道:“老夫这个弟弟,读书比我强,但自幼被你奶奶娇惯坏了,那是一点亏都不能吃的。”

“嘉靖二十六年,你二叔进京参加会试。当时的主考是老夫同乡至交孙毅斋,所以老夫希望他能晚三年再考。”

徐璠点点头,孙毅斋便是孙承恩,官至礼部尚书,非但与徐家有通家之好,而且两家还是姻亲。

并且当时,父亲刚刚结束了多年的颠沛流离,被首辅夏言提拔回京。

彼时夏言和严嵩的斗争已臻白热化,稍有差池就会再度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因此以父亲谨慎的性格,不愿意招惹是非,完全可以理解。

其实数年后,朝廷曾决定放徐璠为长沙知府,吏部都下了委任状。却被徐阁老硬生生拒绝,请朝廷安排他改任在京闲职。

但徐璠可以理解父亲,徐陟却不能理解兄长……

“你二叔不同意,执意参加了大比,最后名列二甲五十名。按说这名次也不错,但他心高气傲,一直认为自己有状元之才。后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自己原本考了第五名,是为父授意孙毅斋,将他打落到五十名开外,以避嫌疑的。”

“结果他把落选庶吉士这笔账,算在为父头上,认为是我嫉妒他,怕他殿试中状元,所以才让人把他名次调低的。当时他就整天跟我闹,逼得我再三保证,观政结束后,一定帮他某个好的官职,这才稍稍消停。”

“谁知第二年,恩师夏贵溪惨遭弃市,老夫作为恩师爱徒,同样深处危境之中。你二叔多少受了牵连,被分到鬼都不愿去的南京行人司。”徐阶长叹一声道:

“这下他彻底恨透了老夫,回家跟老母哭诉,害得太夫人大病一场,还写信骂为父禽兽不如……”

ps:友情提示:当时都给事中就是叫‘科长’,不是胡写的。这样说吧,我在人物对话中的用语措辞,都是考究过的。大家觉得奇怪之前,不妨先百度一下。嗯,百度不到的,我也不会用。

(本章完)

455.第437章 人类迷惑行为

第437章 人类迷惑行为

徐璠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父亲和二叔关系不太好,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陈年公案在里头。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父亲升任首辅后,也没少提拔二叔。短短几年便把他从正五品提升为正三品侍郎……虽然是南京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徐家的人。吃着父亲的饭,哪有砸自家锅的道理?”

“是啊,老夫也想不通。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放不下呢?”

徐阶倾诉完,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嘶声吩咐徐璠道:“你拟一封辞呈,顺便照着方才为父的话,向皇上解释一下。”

“哎,是……”徐璠垂首应声。

按规矩,官员遭到弹劾,无论品级高低,都必须立即停职请辞。待查清问题,确系清白后,朝廷自会挽留……

可这种家门不幸之事,怎么查?!

徐璠一阵咬牙切齿,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

春松胡同。

面对着满脸崇拜的叶氏和赵昊,赵立本拢着山羊胡子,得意洋洋的谦虚道:

“其实老夫也只是顺水推舟而已。我和那徐陟同在南京六部,他是刑部右侍郎,我是户部右侍郎,平日里玩的不错。去岁京察,老夫栽了大跟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只得了个平平无为。”

京察不止会黜落官员,得到好评者会优先晋升。

‘平平无为’虽然不会被降职,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评价。背上这四个字,仕途也就到头了。

“他就对徐阁老十分不满,说别人的哥哥处处提拔照拂兄弟,他的哥哥却整天打压排挤兄弟,恨不得把自己撵回家种地才过瘾。”

“当时他就扬言,要揭开徐阁老的真面目,让大家都不好过。”却听赵立本狡黠一笑道:“这弹章呢,本来去年就要上了,却被老夫给拦了下来。”

“老夫本是打算借此跟徐阁老邀功,看看能不能官复原职的。可他居然放纵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儿孙下手,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赵立本缓缓的抹一把锃亮的额头,冷冷笑道:“于是我就撺掇徐陟,上了这一本!”

“大人真不愧是大人啊……”叶氏已经词穷了,不知该如何赞誉这位伟岸无比的……小老头。

“爷爷,道理我都懂。”赵昊却依然有些发懵,问道:“可都过了一年多了,徐侍郎的气也该消了。怎么你让他上书他就上,爷爷捏着他的把柄?”

“爷爷从不捏人把柄。”赵立本摇摇头道:“那样招人恨。”

“我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说着,他压低声音道:“账册可能落到皇帝手里了。”

“哦……”两人终于恍然大悟。

在如今的东南上层,所谓‘账册’专指从陆家手中,遗失的海商账册。

徐陟虽然没看过账册,却知道自己几个侄子,跟海商搅得很深。

不然徐家数万织工,一年产出百万匹布、几十万匹绸,哪能销得出去?

徐陟家里也有不少地,却没有织机织工,自觉与海商毫无瓜葛。

他本来就打算弹劾徐阶,这下当然更要与之划清界限了。

~~

了解了徐陟上书的来龙去脉,赵昊终于满足了好奇心。

却见老爷子神情严肃道:“千万不要大意。对我们来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呢。”

“大人何出此言?”叶氏不解问道:“徐阁老应该没脸赖在朝廷了吧?”

尽管徐阶还没上本请辞,按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但倒徐一方,也还有一招‘弟子背刺’没出手呢!

一招之下,绝无生还之理……

所以三人已经把徐阁老,当成退休老干部了。

“正是因为徐阁老这次真要走了,皇帝对他的心态,一定会发生微妙转变的。”赵立本愁眉苦脸的看赵昊一眼道:

“你,老夫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你那憨憨爹——他把人家小阁老打成那样式儿,就算人家不提,陛下也会在他走之前,给徐阁老个交代的。”

“有道理。”赵昊点点头,是啊,致仕的首辅都是好首辅。

之前皇帝看徐阁老百般不顺眼,根本原因还是老头子碍手碍脚又碍眼。

一旦徐阁老真的决定离开了,那就什么都不碍着皇帝了。

以隆庆皇帝的软心肠,脑子里估计就只剩下徐阁老的好,和对他的愧疚了……

怎么能忍心,让两朝首辅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呢?

怎么也得收拾个便宜妹夫,给老首辅送行吧?

“这样看来,二爷岂不是难逃一劫了?”叶氏不禁忧虑道。

“唔,正常来说。廷杖、罢官,一样都不能少,就是那女人也护不了他。”

老爷子叹息一声,瞥一眼赵昊道:“除非这小子,能让事情变得不正常。”

“爷爷,你又知道了。”赵昊无奈叹息,自己在老爷子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这两天,你跟那个小黑胖子嘀嘀咕咕,爷爷可都听到了。”赵立本竖起大拇指道:“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还没见过这玩法!”

“玩得不好,瞎玩。”赵昊谦虚的笑笑道:“也不知能不能有效果。”

“……”叶氏听得一头雾水,心说怎么听着听着,就听不懂了呢?

~~

第二天,三位大学士再度领衔百官,上疏挽留徐阁老。

皇帝也派中使前去首相府邸慰问,做足了场面功夫。

但朝野一片挽留之声中,又有不和谐音出现。

一个叫张齐的御史,忽然也蹦出来弹劾徐阁老。

他说徐阁老曾经侍奉先帝十八年,对先帝修仙之事无不竭力奉承;但先帝一驾崩,他就捏造《遗诏》指责先帝修仙误国,将所有过错都推先帝身上。

又说徐阶曾巴结严嵩十五年,一直曲意阿附,甚至将孙女送给严世蕃的儿子当妾。在大事小情上,更是从来没有反对过严嵩一次;然而当严嵩失去圣眷后,他又断然落井下石,赶尽杀绝。

所以此人为臣不忠、为友不信,大节有亏,小节亦有失!

而且这些年边患频仍,京师甚至要戒严数月。徐阁老却毫不放在心上,只顾着靠讲学拉关系、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思国事而擅作威福。

最后,张齐还来了句杀伤力极大的结束语——‘天下人只知有徐阁老,不知有陛下久矣’!

当然这非其独创,而是讨伐权奸时,屡试不爽的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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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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