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梨花带雨 周天师巧化心结

周奕听了他的话,微微一笑。

徐世绩如得军令,双手一礼,调转马头扬鞭朝东去了。

他一人一马,看似孤单,实则不然,因为心中还装着个割舍不去的人儿。

待马速渐急,老徐回望一眼。

远处青衣人影,已随牧场众人进入东峡。

想到某位天师有多么记仇,他暗下决心。

“落雁啊,徐某定会带着不世功勋,前来救你。”

徐世绩想到梁王萧铣,面色骤沉。

此人账上挂名,乃是和密公一般最原始的欠债人,一旦清算,必是大功一件。

怀着对梁王的恶意,徐世绩催马更快

周奕顺着东峡往上,到了洞天入口,再次俯瞰草海湖光,心情别有不同。

竟陵郡、南郡大局已定,更显悠哉。

不知不觉,淮河以南、长江以北大片富庶之地,都已在他掌握。

“咚~!”

周奕人还未至凿口城楼,牧场守卫就早早放下巨大吊桥,跟着走出数十人,显是知道他今日要回。

大管家商震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提快脚步将他迎入山城。

牧场中人瞧着新鲜。

他们可是头一回看到商大管家如此做派,一点架子也不端。

周奕客气一声:“怎劳烦大管家亲迎。”

商震连连摆手,又解释起来:“上次匆匆忙忙,不知公子驾临,这一回哪敢怠慢。”

他还想上前牵马,周奕翻身而下。

把缰绳递给一旁随行之人,这才一道入内。

尽管牧场内乱平息,也除去四大寇这个大祸患,但这几日见场主时,她总是冷着脸,商震多少有点心虚。

一来被陈天越假扮,引得山城入了沙盗,导致许多房舍被破坏,至今还在修缮。

虽然无辜,却也有失察之嫌。

二来便是他看人不准。

前段时日被一位俏夫人蛊惑,纳为妾房,结果这苑儿竟与李天凡私通,早就是人家的女人。

这李天凡是个狠人。

为了成事,把自个的女人送了出去。

故而苑儿将商震拖在总管府,陈天越便放肆行事,不用担心假的撞上真的。

知悉原委后,商震可是羞愧难当。

此事甚至成为牧场众人茶饭之后的谈资,商大管家得把包让的横练罡气罩练成,否则脸面不够厚,挂不住。

这时他接待周奕,自是一百二十分的用心。

差一点,他就变成了飞马牧场的千古罪人。

周奕与商震朝内堡方向去了,东峡城楼上,正有几个汉子龇着大牙,盯着陈瑞阳。

“老陈,听说周公子来山城的第一晚,就被场主安置在翠煌阁,这可是真的?”

陈瑞阳不以为然:“这哪值得大惊小怪。”

“那真是好上哩。”有人说话直白。

也有人担忧道:“只不过与牧场祖训多有违背。”

抚远马帮的帮主柳志泽道:“别想那么多。”

柳帮主带着敬畏之色:“那晚周公子纵马草海,在马群中大斗群贼,对手可是在漠北跑马的沙盗,纵横黑水那么多年,这次连两位宗师都死了,这般英雄人物,我老柳佩服得很。”

“要我说,时移事改,祖训也不是不能变。”

有人点头,却还有人在说牧场的传统。

毕竟,这是牧场近两百年的生存法则。

能在牧场中担任要务的,就没一个是外人。

这位来头太大,入赘是不可能的。

陈瑞阳听着耳边嗡嗡乱叫,把手朝四下一拨:

“你们一个个的.祖训又有什么要紧?以后养个娃娃放在牧场便是,还怕没人继承这份祖业.?”

陈瑞阳进入状态,指点情缘,越说越离谱。

柳志泽隐隐感觉不对,听到他们讨论孩子姓什么,不敢再八卦,及时逃离这个谣言圈子。

姓陈的胆子大,柳帮主却不想去扫马粪。

周围的汉子们讨论得过瘾,实在是陈瑞阳懂得多,能叫他们听得实在内容。

若说“鸿雁捎书”,他陈瑞阳就是一头会说话的大雁。

“娄帮主,你不劝劝他吗?”

柳志泽看到娄若丹在外围,娄若丹皮笑肉不笑:“让他过过嘴瘾,就算少说几句,也不可能瞒得过场主”

周奕上到山城高处,与几日前相比,城内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牧场不缺人也不缺钱。

大批匠人从当阳、抚远过来,快速修复破损的楼宇雕刻,崩坏的道路也填铺新的青石板。

懂武艺的劳力比比皆是,对他们来说,从山下运来大石轻而易举。

游目四望,估摸着一个月内就恢复之前的繁荣。

商震将他带入内堡,自己没进。

周奕没见到美人场主,想她应在忙碌,便先去后山看了鲁妙子一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见他总是出神想些什么,没多打扰。

回到内堡,直奔翠煌阁四楼歇息。

诸事皆毕,心神安宁,便宽心睡了一觉。

待暮色渐合,听到有人登楼。

周奕理好衣物,提前将门打开,一位淡雅窈窕的姑娘看了他一眼,默默不言。

她挽着食盒走入房内,看到没有整理的床铺,晓得自己来得唐突,眼中异样一闪而过,又被重重心事掩盖。

坐在桌旁,商秀珣将食盒打开。

陆续取出菜肴,油光滑亮的狮子头,排列齐整的洞庭银鱼,还有一碟色泽光鲜的蘑菇青菜。

周奕与她对坐,碗筷只有一副,酒杯只有一盏。

见她不愿说话,周奕也不多问。

最难问的便是心事,吃饭要紧。

商秀珣见他这般,便在一旁枕臂望着他,本来没有胃口,看他吃的津津有味,竟也有了食欲。

微微抿嘴,后悔只带了一人份的饭菜。

“你没吃?”

周奕朝她眼神一瞅,已是洞悉。

“你吃吧,我待会儿再叫膳房做。”

商秀珣说了这句话后,便像是打开话茬子,与他聊起牧场乱局后续与竟陵城中的事。

一直说到周奕将饭菜吃完,也没有转移话题。

周奕喝了小巧玉壶中的最后一杯酒,把玉杯朝桌面轻轻一叩。

“你在担心鲁先生?”

周奕知道她不会回答,马上又换了个说法:“这几日,你可曾去找过他?”

商秀珣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那鲁先生可有来找你?”

她又摇了摇头。

周奕有些服气,你们真不愧是父女。

“你曾道他是个失去了才懂珍惜之人,也自当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哪怕是些难听话,也不要憋在心中,否则日后追思,多为心结。”

商秀珣轻叹一口气,依然是那副口吻:

“面对这老头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周奕不再劝。

她抬起头,暂且将心事压下:“两郡皆已无事,你不如在山城多待几天,我好叫膳房做好菜招待你。”

周奕嗯了一声,老鲁的事没解决,这会儿确实不能走。

“我再等几天。”

“倘若倘若鲁先生真的撒手而去,我来给他出黑。”

周奕单手结印,竖在面前:“你见过的,我是个正经的阴阳先生。”

美人场主想到那幅画,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她笑这一下,可谓是近几日破天荒头一次。

各般事情堆积,总叫她面上沉霜。

故而在安排牧场修缮时,场主威仪扑面而来,叫牧场老人们都有些紧张。

这动人笑容转眼消逝,凤目更为深邃。

“老头子他他还能活几天?”

周奕毫不避讳:

“这陈年旧伤总与心神有关,鲁先生能活到现在,乃是因为他寄情园林山水,把心神都分了出去。如今先动真气,又缅怀旧恨,更对你揪心,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依我看,他可能只有七日好活了。”

商秀珣的表情很是复杂,她本还想说话,又期待他再安慰几声。

看到周奕站到窗边望远,便将碟碗收入食盒。

眉锁愁色,告辞一声,下楼去了。

这一晚,周奕上到翠煌阁顶楼,邀月作伴,乘着晚风,在两盏宫灯中央捧卷而读,优哉游哉。

飞鸟园中,美人场主望着翠煌阁上的灯火,女儿家的心思让她生出一股,上翠煌阁与他夜话的冲动。

但一纠结后山之事,便没了心情。

而在后山独楼,正有一位老人一手执笔,一手举杯,在竹篁前左右徘徊

屈无惧头悬屋顶第十一日。

申时末,周奕从后山直奔飞鸟园。

商秀珣见他匆忙,心脏猛得一紧。

“那老头儿.”

周奕伸手断了她的话:“也许这会是最后一面,快随我来吧。”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两人一道前往后山,到了安乐窝地界。

商秀珣踏入了那栋木舍,没有去看屋中各般雅致之物,目光全在那个老人身上。

她有点迈不动步子。

周奕不敢耽搁,主动出手把美人场主手臂一拉,她顺势坐了下来,与老人目光平齐。

老鲁对周奕露出感激之色,看向自己的女儿。

他坐得笔直,但脸上再无半点血色,气息亦是微弱游丝。

商秀珣看了看周奕,周奕无奈摇头。

她心中大乱,却皱着眉道:“你气娘亲许久,怎不多气我几年。”

鲁妙子儒雅的脸上展露笑容:“老头儿倒是想,却已是无能为力了。”

“青雅走时,我本该随她而去。但为.为父对你放心不下。”

商秀珣露出一丝怨恨:“我何时要你操心?!”

鲁妙子带着歉意:“秀珣,为父对不起青雅,也对不起你。可惜,上天不会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商秀珣在心中叹息,想到娘亲,又望着眼前生命逐渐消逝的老人,她收住了伤人话语,只低哼一声。

眼底深处,自有旁人瞧不见的伤感。

鲁妙子看了看周奕,习惯性喊道:

“周小友咳,咳,周小子,当今天下风云莫测,秀珣掌控牧场,虽然光鲜,但背后诸般凶险,我在案上留了两封书信,一封给秀珣,另外一封便是给你的。”

“我即归冥途,本欲与她多作交代,但秀珣与你交心,我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商秀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心中异样闪过一瞬,又揪心起来。

“鲁先生,真想与你再饮一杯六果酿。”

鲁妙子看着他,笑道:“让秀珣陪你饮吧。”

商秀珣喘了一口气,忽然道:“老头子,你.你再挺一挺,陪我去娘亲的墓碑看一眼。”

“让周奕陪你去吧。”

鲁妙子似是感觉到女儿对自己的态度有变,欣慰一笑,怕她有所伤感,便安慰道:

“人生在世,只是白驹过隙,当你以为生命永远都不会到达尽头时,眨眼间便到了呼吸着最后几口气的时刻,你们珍惜眼前时光便好,不用对我起什么愁思。”

“周小子,女儿,老头儿这就去了.”

他就要闭上眼睛,周奕已电闪一般来到鲁妙子背后。

“鲁先生,得罪了!”

鲁妙子微微摇头,沉沉闭上双目。

商秀珣已是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只有周奕举手鼓荡出的劲风。

她的表情再也压抑不住,目中晶莹闪烁。

整个人站了起来,左手握紧,右手攥着左袖。

晓得周奕会在老头儿临死前一试,故而不敢打扰。

站了许久许久,半个时辰过去。

残阳如血,周奕的脸上滚下豆大汗珠,终于,他撤回掌力,将鲁妙子的身体伸手扶住。

商秀珣弯下腰,擦去他的汗水。

周奕微微摇头:“我已经尽力了。”

话罢,将鲁妙子的放在他早就准备好的床榻上,盖上了一层崭新的大红色棉被。

商秀珣站在床边,伫立良久。

周奕取来那两封信,找到给自己的那封信,将另外一封厚厚的信递给商秀珣。

她站在床边,望着安详的老人,将信拆开。

这封信耗费了鲁妙子极多心神,把以往所有想说的话,尽数道来。

甚至,一直从她小时候说起。

商秀珣只读此信,登时明白,老头儿并非那么无情,而是一直默默关注、守护她。

只是他疏忽于情感,不太懂表述。

否则,商青雅也不会黯然神伤。

读着读着,目中垂下泪来,往日怨恨,逐渐淡去。

“爹”

商秀珣生出悔意,没能在老头儿生命最后一刻与他和好,想到如今父母皆去,天地悠悠,无限怅然。

眼泪愈发止不住。

她行商天下,交好各大势力,坐拥豪富权势,人言高贵清冷,孤芳自赏,可这一刻,是她从未有过的脆弱。

这时身旁有一道青影站来。

她心中空落已极,只凭本心所想,竟一时忘了男女之羞,投入怀中,嘤嘤抽泣。

以她的脾性,若非心神皆伤,行止必然有度。

可这一刻,念这天下间,能站在自己身前的又有何人?

周奕本欲安慰,也是猝不及防。

于是伸手轻拍,哪知让她抽泣声更重,像是将多年委屈尽数倾泻,娇躯都在微微颤抖。

很快,把他的衣衫都给哭透了。

老鲁还在一旁,待会把他吵醒了可就不妙,兴许又要留下病根。

周奕将她轻轻一抱,两步便至屋外。

安乐窝的廊檐下有一张竹椅,也许她还要伤心好久,周奕便抱着她坐了下来,美人场主还在抽泣。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动作越来越小。

慢慢地,哭泣声已停了。

“商姑娘~”

周奕喊了一声,不听她应,又喊道:“秀珣。”

那梨花带雨的姑娘这才抬起头,有些难为情,但还是伤感更甚。

“鲁先生给你写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儿时的事,还有我长大以后的事,一些事情,他记得远比我清楚。”

商秀珣满是回忆说了几桩事,又问:“他又给你写了什么?”

“我还没看。”

周奕右手执信:“与我一道看?”

美人场主本是不想看的,但心中有些不舍此刻的感觉,便从正面转作背身,依旧靠在他怀中。

他们一道看那信,开头便写道:

“周小友,此信你自个儿看罢,莫要被秀珣看到。”

周奕心道不妙,商秀珣直了直身子,把信从周奕手上‘夺’了过来。

“为人父母的关怀往往沉默不显,开口表述实是一件为难人之事,老夫写下那封信,耗费心神不亚于建造百座园林。还有一些事,就没有对她说了。”

“她是个冷静精明之人,受我影响,也颇有才情,加之被她娘亲教导,执掌牧场生意,眼界极高。可是对你,我能瞧出,她是多有情义的。”

“她偶尔对画而笑,看来是想到你了”

看到此处,商秀珣俏脸飞红,这老头子在在说什么。

她正要收信,却被周奕一把“夺”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后面那句话.

“哦,原来那些画都是你画的,确实有趣。”

“但后来你说一幅画卖了五百金,我仔细琢磨,很难看出有五百金的水准。想到你心有七窍,那买画的人,恐怕是情非得已。若老夫没有猜错,请你自饮一杯,算我赢过一场。”

老鲁没有眼光,不及多金公子。

周奕暗自腹诽,继续往下看。

鲁妙子扯了几句题外话,又在信中道:

“老头儿只与你相处几日,却感念你是向兄那样不羁的人物。倘若你对秀珣也有心,希望不要辜负她。

若无此心,就当作晚辈,帮老头儿顺手照顾,我将地下珍藏,以及所有宝藏都留在这信中,全数给你。”

此信后段,便叫他读“机关学”,若想打开杨公宝库,必须研读此书。

否则连大门都打不开。

信中不仅道明了杨公宝库的位置,还叮嘱不要轻易动某样危险东西。

毕竟那玩意一出来,就会被感应。

接近信末,则是交代了如何处理他的‘遗体’。

作为机关大师,这安乐窝下,还有一个安乐窝。

却是连出黑都省下了。

信末最后一句:“周小友,再会。”

感觉到有人朝自己看,商秀珣心中的忧伤都快被这封信给搅没了。

她脸上有着动人红晕,赶紧转移话题:“这位向兄是谁?”

“那是鲁先生的朋友,活了两百多年,已破碎虚空而去。”

商秀珣露出惊色,忽然想到了信中内容。

那可恶的老头子说,面前这人也是向兄那般人物。

想到他年纪轻轻,武功这样高,便知所言不虚。

难道

“你也会破碎虚空而去吗?”

周奕盯着远方落日,悠悠道:“可能很近,可能很遥远。”

商秀珣听罢,立刻涌现一股巨大的失落情绪。

那老头儿叫娘亲伤心,却也能见到人。若隔着一片虚空,便只剩些画了。

想到往日那些书信,想到南巢湖庄,想到近来牧场中的遭遇.

商秀珣没在看完信后起身,反又转身面朝着他,似先前那般,将毕生的柔弱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直到太阳落山,她才离开那个依靠,将额前几缕被泪水打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没顾及美人场主的复杂情绪。

周奕算了算时间,感觉差不多了。

“走吧,将你爹的遗体安顿好。”

“嗯。”

点亮灯火,按照信中所言,来到屋中书柜前打开机关,“轧轧”声中,屋心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陷了下去,露出通向地下的阶梯。

二人举灯而下,步入一个三丈见方的宽敞地下室。

四周挂着古怪兵刃,还有很多精致的小盒子。

掀开两个樟木大箱,里面装着各种巧器。

周奕拿起一对钢爪,想来这便是老鲁逃过阴后追杀时所用的宝贝,飞天神遁。

不过,对于他的轻功来说,这飞天神遁已没什么作用。

各个盒子中的兵书、地理书册、机关学、武功典籍.等等,这些更叫人感兴趣。

周奕翻到机关学时,顺势运功扭开一个机关。

登时

伴随着一阵“咔咔咔”巨大杂音,商秀珣看到,屋中鲁妙子躺着的床铺正在下降,地下室中还有类似棺材的石槽与床榻对接。

这便是老头子给自己安排的墓穴。

等他们将这些有用的书籍典册全部搬出去,开启下一个开关。

整个地下室会封闭,然后沉入十丈,那便是死后的安乐窝了。

机关术的巧妙没让她吃惊。

叫人吃惊的是

这阵巨大的杂音,像是要把人吵醒一般。

盖着大红棉被的老人悠悠醒转,直起半个身子,把捂到自己出汗的被子掀了出去。

商秀珣转脸望向周奕,见他一脸惊色。

她已察觉,老头子恢复气息,并非诈尸。

本该是弥补遗憾、叫人喜极而泣之事,可一想到那封信.

鲁妙子听到咔咔声响,以为自己正在坠入地狱,把身上的大火炉移开后,睁眼一瞧。

忽然看到一对年轻男女,已明白自己所处何地。

霎时间,他呼吸一窒。

这时女儿从周奕手中抢过信来,鲁妙子见状又躺了下去。

这时信纸砸了过来:

“老头儿,你胡说些什么!”

话罢,商秀珣转身便走。

周奕笑了笑,当然不会留她,父女二人岂不尴尬。

听着脚步声渐远,周奕冲老鲁笑道:“鲁先生,现在感觉如何了?”

“好得很”

鲁妙子把那信中拈在手中:“但是,却不如直接死了爽利。”

“放心,秀珣没那般生气,她已放下旧日怨恨,只是此时不知怎么面对你,就找了个理由躲开了。”

周奕的宽慰让鲁妙子好受很多。

老鲁回过味来,深深一叹:“老夫自诩聪明,又上了你小子的当。”

“先生可不要编排。”

周奕面带从容:“其实我也没把握除先生旧疾,这完全是巧合。”

鲁妙子哪里会信,却也晓得他用心良苦,只好奇一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解释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办法,初次我尝试过,哪怕是道心种魔也无法化去你这天魔真气。”

“故而.”

“解铃还需系铃人。”

周奕眼中闪出一道慧光:

“我在手少阴心经与足厥阴胆经中各开一处天魔隐窍,以天魔大法盗取有实之质的法门,结合我的斗转星移,将先生体内天魔真气尽数吸纳至两处隐窍中。此举不仅除疾,还叫我大获裨益,对天魔秘有了更深层的领会。

起于太阴,终于厥阴,原来十二正经还有这等练法。”

鲁妙子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忽见周奕伸手一挥,手上竟有一层空间律动。

正是天魔大法直达空间篇的精髓。

周奕收起天府、天池隐窍,空间律动这才停止。

“你此前接触过天魔大法?”

“不错,尤其是隆兴寺一战,阴后欲与石之轩同归于尽,用出玉石俱焚,让我窥探到了天魔隐秘。”

“那你可曾观阅过此功的典册?”

“没有。”

小妖女也不算典册,他没一句谎话。

鲁妙子自问理解不了武学奇才的世界,干脆不问了。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呼吸顺畅:“得你所赐,我又能多活一些年岁。”

周奕赶忙提醒:

“先生切勿在江湖上显露,阴后瓶颈松动,也许将有突破。我现在可对付不了,到时候她杀入牧场,便是一场大难。”

鲁妙子自然点头,并无寻阴后的打算。

见他又躺了下去,周奕便出声告辞。

他回到翠煌阁不久,便有膳房的人过来送饭,用饭之后,便拿起鲁妙子的园林艺术、兵书、机关学看了起来。

这玩意,真是没有武功有趣。

没过多久,给周奕看睡着了。

鲁妙子起死回生后的第四日。

周奕见到了几日未见的美人场主,在她领路之下,两人一齐来到后山。

鲁妙子这里,已经摆了一桌酒席。

看样子,这父女二人私下见过,虽然场主还是“老头儿老头儿”的叫,但关系已缓和不少。

至少,已经能一道用饭。

这一次,不仅有六果酿,还有滇国甜酒。

也自然少不了甜酒鸡,周奕感觉鸡肉煨得不错,但也说不上太好吃。

不过,瞧见商姑娘眼含期待,周奕便违心给了一次高评价。

也猜到她这几日为何不见人。

那么,在他口中,这滇国甜酒的味道,自然胜过了六果酿。

鲁妙子看透一切,笑而不语。

听他俩说话,尤其是周奕口中的一些话,叫老鲁颇为感慨。

倘若当初有他这脸皮,这般懂人心、能说会哄。

小妍会打我一掌吗?青雅还会郁郁而终吗?

鲁妙子想着想着,连连喝酒,饮得正酣,却被商秀珣将酒拿开,言他伤势初愈,不宜多饮。

忽然被女儿管束,真是高兴又痛苦。

用完饭之后,商秀珣先一步离开。

近来又有不少马帮返回,天南海北的生意,不少都需要她拍板。

周奕静心待在后山,与鲁妙子畅聊武学。

“你的天赋、悟性皆是世间罕有,但所学日短,功力积攒得不够深,对面老一辈人物,就算境界相同,也要吃一些亏。”

鲁妙子提点这些,主要是想与他交流怎么拿巧。

尤其是“遁去的一”,如何在武学中运用。

然而.

他却见证了一桩离奇惊悚之事。

周奕在飞鸟园后山,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内,功力逐日提升。

近乎在两个月时间,提升了常人二十多年的功力。

这时才将天顶窍中的魔煞之气完全炼化,同时打通了胸乡、周荣、大包这三处大穴。

足太阴脾经,完全修满。

十二正经,只剩下足少阳胆经。

鲁妙子旧伤初愈,功力不至巅峰,但论学识,论涉略之广博,天下恐怕找不到比他还高的。

再加上与向雨田为友,多作交流,故而武学境界,与其功力完全不相匹配。

所谓三生万物,鲁妙子在两个多月时间内,说起“万物”,那是一句也不带重复的。

如果说之前的“周小友”只是礼貌说说。

那现在,两人谈论天地,真的成了朋友。

美人场主常为此犯愁,周奕一句“各论各的”便揭了过去

安安稳稳待了两个月后,忽有一日,周奕收到巨鲲帮众送来的密信。

信上讲述了三件大事。

江淮军攻下历阳,再得江北重镇。

关中李阀,虽未立旗,却在谋划长安,关中数大派支持李阀,声势浩大。

长安难守,只因李阀卡了一个很好的时间点。

瓦岗寨正与张须陀大战!

大业十二年中秋,张须陀又一次击溃翟让,直至大海寺,哪知伏兵骤起。

李密领沈落雁、王伯当、祖君彦将隋军合围。

张须陀凭借个人勇武,力战得以突围,但见部下仍然被围,遂再冲进包围圈营救,如此四次,其部下皆败散。

见此情形,张须陀仰天长叹:“兵败到了这种地步,哪还有脸面见天子呢?”

遂下马,与李密翟让作战。

张须陀就要兵败战死,

然乱军阵中,忽袭来三队新军!

大隋镇寇将军尤宏达呼喝杀至,程咬金、秦叔宝构成三叉戟戳向大海寺。

乱阵之中,尤宏达高呼:“帝在江都,张将军不可死!”

张须陀被唤醒斗志,力战李密。

在尤宏达,程咬金,秦叔宝三人掩护下,又救出数队部下,一道破开李密防线,杀出重围.

周奕看完手中信件,也稍有沉浸。

送信的消瘦汉子接着又递来一信:“天师,这是卜帮主从江都带来的秘密消息。”

周奕心咦一声。

什么消息这样神秘?连送信的帮众都像是在不安。

他看罢,笑着摇头。

“你先行一步,我很快就会去江都。”

“是!”

……

(本章完)

第141章 大势风云 仙子叛逆

鲲帮帮众离开,周奕又朝信上扫过一眼。

本打算继续在牧场待一段时间,与老鲁谈论武学,顺便和秀珣一起赏月聊聊美食。

此时却静不下心来了。

生出去意之后也不迟疑,当天下午便至后山辞行。

鲁妙子还是一副悠闲适意的姿态,抚须笑叹:

“江湖风云,群雄逐鹿,你青春年少,远比老夫当年精彩。”

“那倒未必,”周奕打趣道,“先生博学多才早有声名,追逐阴后又得风流,自是羡煞旁人。”

鲁妙子尴尬一笑,摆袖将他撵走。

又道:

“有时间再来看我。”

“当然,我还念着先生的六果酿。”

周奕道了一声,朝老人拱手欠腰:“保重。”

这段时日他收获甚大,老鲁毫无保留,让他见识大涨。

鲁妙子含笑点头,在周奕转身离开时,忽然又提点一句:

“周小子,少惹情缘,别落得和老头儿一样。”

鲁妙子说完,就听周奕头也不回地应道:

“放心,我当引以为戒。”

他话语中,似乎还夹着笑声。

鲁妙子盯着那背影,登时连声笑骂,仰头朝虚空叹道:

“向兄啊,这小子还是不如你,向兄你兢兢业业,这小子只会挥霍天赋.”

日落月升,翠煌阁楼顶楼六盏琉璃宫灯齐齐点亮。

往常一些时候,商秀珣晚间在此,处理各地发来的信笺,还有牧场大管家、执事们带来的生意变动。

周奕便在一旁吹着晚风打坐。

她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他。

这么长时间下来,似乎都习惯了。

乍一听他要走,商秀珣自然不舍,她可没有后山老头那等洒脱心境。

他身份独特,投身乾坤鼎争之内,如今天下动荡,时局莫测。

能在此耽搁这么长时间,日日陪伴,已是出人意料。

恐怕他家军师在外,都要埋怨几句。

她自问知晓情理,更管理牧场山城,清楚知道其中有多少事情要做,口上挽留的话自不会去说。

“你别一直盯着我,吃菜。”

周奕指了指桌面,又给她夹了几条小银鱼。

“确定明日便走?”

“对。”

美人场主没理会碗中银鱼,只盯着他的脸,没看出他有什么留念。

忽又听他道:

“江淮一地恐有大变,必须身至,不过,我会给你写信。”

商秀珣只是稍感慰藉。

她看重这份书信情义,可体会过人在身旁,书信写得再长,终究不及此刻。

“你几时还会再来?”

“这得等我去了江都才知道。”

周奕话罢,继续给她夹菜,又叫她吃。

商姑娘是个贪嘴吃货,这时却感觉菜色无味。

想着好长时间见不到他,眼神便移不开了,周奕停筷看她,忽见灯下美人俏脸生愁。

把椅子挪移凑近,伸手拉她。

美人场主感觉手腕被一只有温度的手轻握,她只需一点抗拒,便可挣脱。

以她表面含笑、实则拒人千里的孤冷性子,断不会受人轻薄。

但是,却没有反抗,把心中的傲气心甘情愿放下,顺势找回了在后山时的感觉。

那时她心神恍惚,缺乏依靠。

这次山城井然有序,老头子起死回生,与上次的感觉大有不同。

更羞涩,心儿跳得更快了。

却又想着若是他再行轻薄,便咬他一口再逃开,免得他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女子。

可是周奕就是将她搂在怀中,又自顾自吃菜去了。

商秀珣放松了一些,却想到自己的娘亲。

忽然说道:“能问你个问题吗?”

“随便问。”

她沉吟几息:

“慈航圣女与阴癸妖女都是风华绝代之人,听说她们与你多有往来,这是真的吗?”

周奕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与她们打过一些交道,她们也确实和秀珣一样风华绝代,但那是因为我武功特殊,她二人争斗不休,便想拿我练武。你要说关系,多半都在武学上。”

“真的?”

“至少现在是真的。”

“呸,还‘现在’.”商秀珣听到这话,气得锤了他一下。

又说道:“你那么精明,怎不会骗我几句?”

周奕停了筷子,追思道:

“想我们在南阳城外匆匆一见,而后因为当阳马帮的事互寄书信,成了无声的朋友,直至现在,这份情谊好生珍贵。我不会骗你,也没有骗过你。”

商秀珣心中念着他的话,嘴上又道:“哪有朋友的是这样的。”

她只是这样说,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周奕左臂一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秀珣,分别在即,我敬你一杯。”

周奕右手一动,晃出一层空间波动。

不远处的白玉杯飞入他手中,与面前的杯子放在一起。

倒了两杯滇国甜酒。

商秀珣拿过酒杯,宫灯下,两人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商秀珣不再说之前的话,只回味着甜酒的味道。

趴在他怀中问:“这酒甜吗?”

“当然甜。”

她面颊烧红,无比醉人:“等你下次再来,我请你喝更甜的酒。”

周奕认真思索:“还有更甜的酒?”

美人场主轻嗯一声,双手将他抱住,很是不舍。

周奕把酒杯放下,感受到她的情义,作为牧场山城的主人,她似比寻常人更缺安全感。

念及她长辈经历,周奕声音更加温和:“休说更甜之酒,哪怕只得旧醅,我也会欣然返回。”

商秀珣沉默一会:

“你此次下江南,若需马匹,便投信告知。”

周奕道:“岂不是坏你家祖训?”

“不坏,依然是在商言商。”

“哦?”

商秀珣头也不抬:“非是白送,一匹马,我卖你一个铜钱。”

周奕啧啧称奇,笑赞道:“真商业奇才也!春秋时的范蠡、子贡,秦国的吕不韦,论及做生意,他们也远不及秀珣。”

商秀珣听罢,露出笑容。

当晚,美人场主近子时才离开翠煌阁。

周奕回到四楼住处,不及合眼。

点灯伏案,直至一个多时辰后才躺回床上。

翌日一早。

商秀珣单人送他下山,并且牵来一匹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色的宝马,号作照夜玉狮子。

乃是牧场最上等的千里马。

周奕准备乘船,顺江直下,就谢绝了这份好意。

不过,另给的两葫芦酒,他却毫不犹豫地带上了。

站在东峡城楼上,望着远处青影逐渐消失,隐在清晨雾霭之中。

她正怀愁绪,身旁走来一位巍若松柏的老人。

鲁妙子眺望东方,看不到那人了,转脸看了女儿一眼,忍不住说道:

“周小子什么都好,故而很难像我一样钟情。所以,你莫要学青雅,凡事不要藏在心底。”

商秀珣横了老头儿一眼,懒得吐槽。

不过,一路返回内堡时,也会想起娘亲。

自然而然,也联想到他与那些女子的江湖绯闻。

微皱秀眉,走上翠煌阁四楼。

一推门,她朝床上一看,忽然笑了。

这家伙那样稳重,这次走得急,竟连被褥都没收拾,还是乱糟糟的。

她时而也住在这,对周遭古剑字画,诸般挂饰都熟悉无比。

正伸手去叠被子。

忽然一怔,朝床头瞧去,那边原本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被取了下来,变成了另外一副画作。

定睛瞧那画.

画中背景是内堡旁的膳楼,正有一个绝美女子在膳楼小院手执蒲扇,面带笑意地望着一个火炉,上面煨着肉,地上乱糟糟的,散落几个香菇,酒壶歪倒在旁。

正是她煨甜酒鸡时的画面,不过与真实不符,可见他只是猜到,没有瞧见,只凭想象作画。

虽与现实场景不符,却让她大感温馨。

似乎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他也能明白心意。

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让她知悉。

梨花桌上的画笔颜料都被动过,用的还是她准备的绢帛。

这都是之前她看画意动,才叫人购置回来的。

再想到方才那老头儿说的话,你不懂娘亲,他却懂我。

哪里有什么可比性.

周奕从东峡而下,至山脚不远遇到几名等候在此的巨鲲帮众。

从怀中摸出三封信。

两封薄一点的是给陈老谋、杨镇的,另外一封厚实一点的则带给表妹。

几人得了他的嘱咐,恭声而退。

好在他的精力远超常人,少睡几个时辰没什么影响。

戴着青竹斗笠,直往沮水码头,低调坐上一条商船。

来往行客甚多,不到一炷香,客船顺沮水而下。

周奕坐在船头,瞧着篙师弄帆,唱着开船的号子,声音极为洪亮。

正在这时,有几个懂武艺的赶路客听到他的唱喝,提起轻功,飞身上船。

付过船钱,便在周奕不远处坐下。

所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周奕迎着凉爽秋风,在哗啦啦水流声中举目望远,沮水下游所在,正是江陵。

入了江陵,顺长江东奔,直去扬子津。

本该去老杜、李靖虚行之那边瞧瞧的。

一念江都之事,便不打算再耽搁,等返回时不那么匆忙,再行契阔.

……

鲁妙子起死回生后第七十三日。

有大队军阵顺通济渠,从梁郡来到彭城郡,正是镇寇将军尤宏达统率的人马。

自大隋义兵兴起,救火大将军张须陀在各地平叛,未尝一败。

大海寺一战之后,不少白日做梦之人幻想破灭。

大隋气数将尽!

张大将军,败了,成了瓦岗寨与李密的垫脚石。

镇寇将军遏制李密之势,他与秦叔宝、程咬金先破李密阴谋,又在荥阳之南振臂一呼,收罗散兵近两万,聚众四万余,把守通济渠要道,挡住瓦岗军追击,叫李密也不敢再犯。

当下,通济渠上,正有一艘五牙战船顺流而下。

数名魁梧将军站在楼船上,最前方那人,胡须点白,一脸方直刚正之色。

“宏达,这次若不是你,我已葬身大海寺,还要连累众多兄弟。”

“我常对你们说追敌太深乃兵家大忌,却犯下这样大的错误,果然是老了。”

老将军望着河水,只觉秋风萧瑟,豪情不再。

高大的身躯,没有往日那般笔挺。

他身旁那眉骨处带着三道刀疤、凶威凌凌的将军道:

“大将军言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败而否定所有功绩?此行便是至江都,陛下也不会怪罪。”

这倒不是张须陀担心的。

他叹了口气,望向北方:“李阀也要反了。”

“骁果军不在,我们也不在,加之大海寺一败的影响,人心思变,以李阀的影响力,长安守不了多久。”

张须陀周围,秦叔宝、程咬金、罗士信等将听罢,各都有些恍惚。

连李阀都要反了。

他们没应话,尤宏达却咬紧四个字:“帝在江都。”

张须陀深看尤宏达一眼,点了点头。

“为人臣子,食君之禄,理当尽忠。张某本该死在大海寺,如今苟延残喘,便让我在江南,为大隋再尽一份心力。”

他一眼扫过几人:“江南局势,你们怎么看待?”

程咬金秦叔宝一齐答道:“江淮军势力最大。”

“不考虑武林势力,之后几大叛军便是萧铣、林士弘、沈法兴、李子通。如果岭南宋阀与李阀一般,南部之凶险不逊北方。”

张须陀面露难色:“这江淮大都督可是个难缠人物。”

罗士信问:“历阳也被江淮军占据,加之清流、六合、同安、庐州,以及淮河以南诸郡,想要将他们一举击溃,以我们的兵力,短时间是做不到的。”

罗士信勇力过人,却是个忠厚耿直的性格。

张须陀听罢摇头,提点道:“他们所占之地倒是其次,难对付的,乃是这个人。”

罗士信忽听他长叹一口气:

“放眼天下各路反王,唯有他正在尝试拾取大隋丢失的东西。”

不等罗士信问,张须陀又道:

“有些人嘴上说的好听,却把百姓当成傻子,无有实质。有些人多做少说,百姓能感受得到,自然就拥护。陛下修运河,三征高句丽,伤透了百姓的心。”

“现如今,有一个人,正在安抚他们。”

“来整、尉迟胜、公孙上哲连败,我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江淮一地的百姓,并不认可他们是来平叛的。”

“这样的对手,最难对付。”

罗程秦三人,自然明白张须陀的话。

张大将军看向尤宏达,又问:“宏达,你认为江南该怎么理会?”

“江淮军应放在最后。”

“详细说来。”

尤宏达徐徐说道:

“应先平定李子通、沈法兴萧铣等人,他们比江淮军好打,一旦打下,既能壮我军威,又能扩增兵力。若与江淮军相斗,反要被这些人骚扰,沦为变数。

至于岭南宋阀,既未反叛,可劝陛下拟旨安抚。

等余贼全灭,再对付江淮军不迟。”

他的话有点道理,但张须陀有个疑虑。

尤宏达又道:“将军可是担心江淮军发展过快?”

“正是。”

张须陀一脸严肃:“此人乃是大隋最大威胁,咱们平贼速度,可不一定能有他快。”

罗士信、秦叔宝程咬金各都看向尤宏达。

忽见他满脸肃穆,低声道:

“大将军若想提前与江淮军决战,估计得不到认可。如今去到江都,入了宫廷,首先面对的便是宇文阀、独孤阀与骁果军,这三方势力的态度,都是暂求安稳,不与江淮军相争,大将军如何改变?

若要按照大将军的心意行事,恐怕要在陛下面前斗赢这三方才成。”

张须陀也是明白是这个理,只觉头疼。

想着先去江都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心中又担忧江淮大患。

那个人的身份,太特殊了。

张须陀正有所思,忽有快马赶至河边,金紫大营一位高手飞跃三丈,跳上船来。

“什么事?”

尤宏达往前一步,那人递来急报,双手呈上。

“尤将军,这是安陆郡送来的急信!”

尤宏达眉色一变。

拿来给张须陀,张须陀打开一看,呼吸登时变重。

正是安陆太守鱼具容所书:

“大将军,南郡、竟陵郡都已归附江淮大都督,安陆危矣!”

安陆郡在竟陵郡旁边,北上是弋阳,已在江淮军的虎口之下。

这鱼太守,只差献城投降了。

刚刚还在说江淮军发展快,这会儿就瞬间应验。

程咬金、秦叔宝与罗士信这才深深体会到张须陀方才的话。

他们看了张须陀一眼,大将军心够硬,依然能保持镇定。

再看尤宏达。

这位镇寇将军看罢之后,比张须陀还要镇定,面带从容,二目清明,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感,果有大将风范。

“鱼太守怎会将信寄到我们手上?!”

金紫大营的高手道:“另有一信送去江都。”

张须陀摆手让他退下,只觉大隋前途一片黑暗。

连鱼太守都知道,寄去江都的消息,到不了陛下手中。

“速下江都!”

他一声令下,军中再响螺号。

张军大营的五牙大舰一路从通济渠下到淮水,才近盱眙,便全军戒备,提防江淮军杀至。

然而,江淮军并未派人拦截他们。

与在白马湖被灭掉的公孙上哲比,他们这帮人可谓是一帆风顺,到山阳,入了邗沟。

盐郡的韦彻也视若不见,任凭他们出高邮湖,进扬子津

……

终南山上,帝踏峰。

秋风过境,层林尽染,悠悠山道忽现两块巨大石壁,各悬一石牌匾,刻着“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几名背负长剑的慈航弟子从长安返回,穿过七重木门,最终推开那一扇枣红色大门,入眼便是巨大广场,广场后方有一大殿,上书“慈航”。

此处并非东都分设,而是慈航静斋山门所在。

这些束着长发的女弟子来到慈航大殿前,看到了一名身着灰袍的女尼正举目望来,各都加快步伐。

女尼看上去三十岁,青丝尽褪,显得脸部更加分明,如山川一般灵秀,使人浑忘凡俗。

“斋主。”

慈航弟子一道见礼。

“长安之事如何了?”

一名气息平稳的年长门人站了出来:“长安城中的那几大派,各都支持李阀。”

梵清惠微微点头,众弟子这才散去。

她目光扫过广场,又看向大殿内部。

长安的事原本不必她费心,可是

她最得意的弟子,像是出了一些状况,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上次去了南阳一趟后,回来即闭关。

那一次,梵清惠也只当徒儿在红尘走动,达到了炼心效果,没有太在意。

可是

这一次她却再不能忽视。

红尘炼心,哪有这样迅速的。

出于对剑典的了解,梵清惠如何猜不到?

能这般刻骨铭心,只能是尘世情缘,慈航剑典的情乃是极致的情,极致的爱。

以情炼心,最终斩去。

这才能让剑典大成,身心空灵,不为外扰。

唯有这等境界,才能进入剑典记载中的第十三章,闭死关。

那是一种徘徊于死亡边沿的枯禅坐,稍有杂念,立刻全身精血爆裂而亡。

梵清惠几经思索,迈步朝大殿深处走去。

她这段日子不断思考,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妃暄炼心至此?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天刀宋缺、武林判官谢晖,自己当初遇到这两位天骄人物,也没生出这般状况。

她有些担心,这个从不需要操心的徒儿,可能练功出了岔子。

梵清惠走到一栋静谧小院,院中的银杏树下,正有一名不似凡俗的空灵仙子在打坐。

许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慈航仙子睁开了澄澈眼眸。

里面倒映着的某道白影,转瞬消失。

“师父。”

师妃暄欲要起身问候,梵清惠已坐了下来。

“妃暄,你可有困惑?”

“徒儿有两个困惑。”

梵清惠示意她继续说。

“本门选择,可曾出错?”

梵清惠摇头:“这一点早有印证,我们推波助澜,可化解天下的戾气纷争,让无数人因此受益,少受苦痛。”

她又道:

“此事你不必怀疑,你所行所做,定然是为福苍生,你要相信祖师。”

梵清惠说到“祖师”,师妃暄心神一紧,欲言又止。

梵清惠知悉她的心意,温和一笑:“你天资绝佳,虽然功力不及为师,但境界可能已在为师之上,但再有天赋的人,也有犯错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这点错误而怪你。”

师妃暄面带歉意:“师父,徒儿想问”

“道胎如何能成?”

梵清惠道:“剑心通明斩去一切,先天精神无垢,便从后天成先天道胎,如此才能闭死关。倘若斩得不够彻底,哪怕达到闭死关的境界,也没有机会功成。”

“精神无垢,便是忘掉炼心之人吗?”

望着师妃暄带有一丝慌乱的表情,梵清惠拉着她的手轻轻一拍:

“为师明白你的感受,那种爱恨纠缠乃人之本能要斩去殊为不易,但这正是祖师的智慧所在。”

梵清惠细数宗派过往:

“当年初祖地尼与魔门第一代邪帝谢眺相恋,观魔道随想录,后来因道统分歧而断去情缘,初祖遁入空门,坐枯禅时顿悟,这才有慈航剑典。她老人家同样是这般修习的,所以与你所行之事一样,当心念决绝,炼剑心斩之,不必再有困惑。”

师妃暄微微点头。

梵清惠忽然问道:“让你纠结之人,可是南阳那位道门小天师?”

“嗯。”

师妃暄应了一声,她的表情在梵清惠看来很是正常。

“确实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难怪能吸引你,只是,可惜.”

“不过,他却是极适合炼心之人。”

她凭自己的经验猜测:“我看你又有精进,可是将他斩了个七七八八。”

“嗯。”

师妃暄带着深深歉意:“可徒儿未能将他全部斩去。”

“无妨,凡事不能一蹴而就。”

梵清惠宽慰一声:“你年纪尚小,便有此成就,已是本门继初祖之后最有天赋的人,也许你的成就能超越初祖。”

话罢,她站起身来:

“长安的事暂不用你帮手,继续闭关吧。等出关时,你去一次巴蜀。”

不等师妃暄问,梵清惠就给出解释:

“天下局势变化之快已到不可预料的地步,凡事都得提前了。”

她话音落下,人也离开这静谧小院。

银杏树下的仙子,也在这个时候长舒一口气:

“师妃暄啊师妃暄,你做了一件最不该做的事。”

慈航圣女第一次在慈航静斋内叛逆,她轻拍胸口,想到自己欺骗了师父,内心无比自责。

也许师父真的错了?

我若是找到正确的路,是不是对师父、宗门有益?

她给自己找了个这样的理由才好受一些。

师妃暄闭上眼睛,上一次从南阳回来时,体会还没这般深刻。

此次从东都斋院返回终南山,为的便是清净,没想到越来越不清净。

对那个人的印象,已是深入心间,怎么斩也斩不去。

显然,已是进入到另外一种剑典也没有记载过的修炼状态。

如果梵清惠看到此刻仙姿玉骨的圣女所展露的动人神态,恐怕会怀疑她走火入魔。

而师妃暄的脑海中,则回荡起一句话:

‘你拿我练功,其实梵斋主也不一定懂。’

道兄,是你对了,妃暄也没能忘记你。

她从银杏树下站起,拧着眉头,想到了一件极为为难之事。

东都、巴蜀、长安.

……

济阴郡西侧,郡城外二十里处一栋破落寺庙内,晚间正升起一堆篝火。

一个老者坐在靠后一点位置,前面两个小青年,正在篝火旁烤着鸡翅膀。

周围还有一大群人。

正有一名妙龄女子笑望着两人:“你俩仔细一点,莫要烤糊了。”

“傅大姐放心。”二人异口同声。

寇仲讨好一笑:“是否我将鸡翅烤好,你傅大姐就愿意教我奕剑术哩?”

徐子陵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你别乱说了好不好。”

傅君婥没生气,反觉得这两小子很投缘,这一路随着大队人马而来,这两人一直叽叽喳喳,十分有趣。

“师姐,这两个家伙满口谎话,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奕剑大师的二徒弟傅君瑜在一旁冷声说道。

寇仲龇牙笑道:“傅二姐你的宝剑在海上丢了,新剑还是我们打出来的,怎能不念我们的好。等我们遇到龙老大,让他打造一柄寒铁宝刃,傅二姐一定高兴到嘴巴都合不拢。”

傅君瑜怒瞪他们一眼:“我丢剑还不是因为你们,再废话,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高句丽武学宗师金正宗道:

“这两个小子狡猾,但是有点手艺。这次去到瓦岗寨,就先把他们放到锅炉房打铁,返回时,再把他们带上。”

一旁石龙不说话,默默看着这一切。

周围一大群高句丽高手,暂时别想走脱。

才出琉球不久,遇到海上大战,然后上了高丽大船,在海上几番波折,被高丽宗师察觉。

老老实实跟他们返回平壤,虚以委蛇之下,见到了奕剑大师,接着又与他们一起回到中土。

此次去李密所在,不知又会有什么幺蛾子。

石龙没多想,只是顺其自然。

忽然

他身旁的门板传来动静,上方昏死过去的英武魁硕青年,终于醒转过来。

今日打护城河路过,这青年漂在水上,被寇徐二人捞了上来,便一路带到这里。

高句丽这帮人也懒得管,就由着他们。

本以为这青年要死,没想到命这么硬,竟然活了。

“小仲小陵,你们捡来的这人,他动了。”

寇仲大乐:“我就知道他没死,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徐子陵朝周围看了一眼:“算你厉害。”

他们把鸡翅膀朝火堆旁一插,这时,那英武青年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他们。

“你小子终于醒了,不枉我抬你一路。”

“小陵,他也是个用剑的。”

“你是怎么被打落水中的?”

“……”

跋锋寒晕晕乎乎,听到一大堆聒噪之言传入耳中。

两道人影在眼前晃动,最终定下来,看清了这二人的模样。

凭借强大坚韧的意志力,瞬间让大脑恢复清醒,想到了之前的事。

他本从榆关而下,准备寻大隋高手挑战。

还要去见识一下,什么年轻一辈第一人。

过关之后,碰到第一个吸引他的人物,便是个背着棺材的矮胖人。

对方说什么请他入棺的荒唐话。

于是拔剑出鞘,与其大战一场。

结果以惨败告终,那矮胖人的手段相当恐怖,这一战他身受重伤,若非正好有一伙马贼搅局,他恐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使用人马合一之术,一路逃到太原郡。

待伤势好转,功力又有进步。

这次才出关,便碰上一个姓裘的,几句话放对,又是一场大战。

此人亦是凶悍无比,被他打入一身魔气,差点身死。

巧妙的是,这姓裘的对头不少,来了一堆黑衣人。

跋锋寒记得很清楚,这些黑衣人全都魔气森森,无一不是高手。

虽然出名不成,还遭遇两败,但以他强大的心志,这自然算不上什么。

一边养伤,一边往南。

到了济阴郡附近,路过一条大河,正有一位两鬓霜白的潇洒中年人在赶路。

受对方气质影响,两败之后的跋锋寒战意更浓。

但战意才起,便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双目晕眩,生死不知。

此时细细一想,心中发寒,知悉撞上了可怕人物。

这大隋,怎么和自己打听到的不一样?

跋锋寒皱着眉头,没管那两个怪异的小子,朝四周看去,他已感受到一众高手的气息。

这又给跋某人干哪来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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