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2.第422章 栾知府,你且看看,本官是谁?

第422章 栾知府,你且看看,本官是谁?(5k)

上午,奉城县内来了一队北方的商队。

马车行驶在贯通这座古城南北的主干道上,车轮滚动,卷过青石板发出单调声响。

赵都安坐在属于自己的车厢内,掀开帘子,视线扫过奉城街道两侧的古建筑——滨海道的房屋建筑,与京城和淮水都不同。

以二层楼居多,建筑的屋脊比北方更陡峭且大,街道两侧挖着疏通雨水的沟渠。

《大虞地理志》载,滨海道地势低,临近大东海,奉城地势尤为低洼,又因附近临着一条名为“云岭”的山脉,形成了尤为多雨的地理格局。

云岭往南,据说断断续续,通往建成道的“洛山”,即历代帝王“封禅”之所。

而奉城往东,一直走到尽头,便是东海那座终年笼罩于海雾的大青山。

“青山坐落于滨海,故滨海道江湖势力较多,绿林通缉犯时常翻越此界,庄孝成藏匿于此,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赵都安收回视线,手中托着造型古朴神秘的“风月宝鉴”。

此刻,青铜镜面上倒映出他经过面具易容后,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孔。

“庄孝成……”

赵都安盯着镜子,于心中回忆庄孝成的容貌,镜面涌上一团团云雾,翻滚不息,隐约可见镜中似要显现出图景,却模糊的厉害,无法看清。

“果然,庄孝成虽是凡人,却肯定有避免被术法追踪的手段,风月宝鉴也无法窥视他……

不过,宝鉴这个反应,说明此人大概率的确在奉城地界,否则施法只会失败,而不会跟打了马赛克似得……”

赵都安毫不意外,这意味着,通过风月宝鉴直接寻到总部位置的法子不成。

也不意外,若这么容易就能找到,匡扶社早灭了。

感受到车队转向,赵都安手腕一翻,将青铜镜子收起,静默等待。

……

不多时,马车七拐八绕,停在了一座位置稍显冷僻的客栈后头。

伪装成商队人员的锦衣们纷纷下车敲门,旋即将马车与货物牵入客栈后院。

一副正常做生意住宿模样。

赵都安走下车,看了同样走出来的同僚们,递了个眼神,一行人进了后院,在一名伙计的引领下,进入院中正堂。

正堂不大,两侧摆放着桌椅,墙上是廉价字画。

“这是朝廷影卫的一个据点,呵,客栈也是真的,给外围影卫经营,用以传递消息。”

海棠看公输天元和无精打采的金简一脸好奇,主动低声解释。

小胖子神官缓缓点头,背负双手,傲然挺胸,环视屋子摆设:

“我们天师府弟子在外,也可持法箓去任何道观留宿,哪怕去任何一座官府衙门,都是座上宾。”

身为朱点神官,公输天元这次为还人情,加入官府队伍,心中却时时刻刻,惦记维护天师府高大上形象。

“天师府神官在外,就代表着道门魁首的脸面,不能跌份!”

出城前,公输天元对迷糊金简反复叮嘱。

这会,饶是少女神官巴掌大的脸孔上,满是困倦,眼皮止不住往下耷拉,听到师兄的话,还是跟着挺起对A,骄傲道:

“是……哈欠……”

不是……公输这胖子整天惦记着不跌份就算了,你都困成这样了,跟着凑什么热闹……赵都安腹诽,突然有点头疼。

金简这个德行,是不是之后打架只能在晚上打?

一行人在堂中刚坐下,外头就有两道身影并肩走来,分别是:

书生打扮,肤色病态苍白,好似风吹就倒的病秧子青年。

江湖女侠模样,后背绑缚长剑,脸上覆着大半张青铜面甲的女子。

此刻,她的面甲空洞中,透出两只凌厉的眸子。

二人甫一踏入屋中,目光环视了下,锁定了明显坐于主位的陌生男人,拱手行礼:

“属下参见赵大人,不知您入城,有失远迎。”

等在金福客栈的密谍,赫然是当初在太仓,曾抓捕县令王楚生的两名“金牌影卫”。

男子代号“书生”,女侠代号“红叶”。

后者因疑似裴念奴后人,赵都安当初在宫中曾调阅过档案,印象颇深。

加之对二人能力的认可,当初筹划交换俘虏,安插间谍计划时,赵都安就下令将与间谍联络的任务,交给他们。

这次来奉城,提前布置下,两名影卫早到一步,在客栈中以“旅人”的身份住了好几日。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赵都安微笑示意,见两名影卫略显拘谨地坐下,才问道:

“本官此行微服前来,目的你们当已知晓,这段日子,此地可有变化?”

书生与红叶对视一眼,前者严肃道:

“回禀大人,按您的吩咐,我们一直与以‘戏子’为首的间谍分别保持秘密联络,换俘回来的诸多逆党,至今依旧被安置在城东十里外的一处庄园中,尚未被转移。

前段日子过年,逆党曾在此聚会,庄孝成曾出现……可惜提前没有征兆,等间谍们传回消息,人已经散去了。”

“至于这段日子,谨慎起见,我没有联络他们。不过我们暗中调查,却得知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哦?”赵都安挑起眉毛。

病秧子书生正要说话,突然间,委顿在椅子里昏昏欲睡的金简眼皮“啪”地撑开,应激一般望向外头。

继而,霁月、浪十八、公输天元三人,也近乎同时神色错愕地望向屋外。

“马蹄声……还有刀剑……很多人……朝这边来了,正在包围客栈。”

酒鬼浪十八突然开口。

这位曾经的拒北城参将眼神凌厉,一个健步至房间角落,推开窗子一条缝隙,沉声说道。

包围客栈?刀剑?赵都安愣住,错愕地看向书生与红叶。

两名金牌影卫同样表情茫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出去看看。”赵都安起身说道,率先往外走,屋内几人忙跟随。

他们刚走出房间,就听到客栈正门传来嘈杂声,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声,与大声呼喝:

“朝廷抓捕逆贼,所有人速速蹲下!”

与此同时,赵都安凭借出众听力,捕捉到整个客栈四周,都被脚步声填满。

他左右扭头,竟看到四面八方的围墙外头,隔壁的建筑屋顶上,跃起一名名弓弩手。

皆手持军用弩箭,瞄准客栈后院的天井,锋锐的箭矢于阳光下闪烁寒光。

“大人小心……”

原本在客栈中收拾房间的锦衣们也都蜂拥走了出来,侯人猛从行李中抽刀出鞘,疾奔出来,仰头瞥了眼四周几个“射击点位”的弓弩手,脸色变化:

“是法器弩箭!”

“保护大人!”

一群锦衣校尉各自抽刀,将赵都安几人围成一圈,警惕随时可能降临的箭雨。

浑然好似忘记了,相比赵都安身旁的四名世间境,真正更该保护的是他们自己……

“咣当!”

旋即,客栈前门被一股大力硬生生踹飞,整个房门横飞出来,狠狠拍在后院的地上,扬起一股烟尘。

赵都安冷眼望去,只见一群全副武装,披甲持刀的精锐官差如洪流般涌进院子,将院中众人以半圆包围。

这群官差领头的一个,肤色偏黑,眸光凌厉,与旁人穿软甲不同,身上只有一件捕头袍,袖口领口滚边呈深红色,绣银线,赵都安一眼就认出,是府衙级的捕头才能穿的制式。

牡丹堂缉司张晗明显愣了下,赵都安瞥了他一眼,低声问:

“认识?”

张晗压低声音,说道:

“滨海道西府衙的捕头,张俭,和我同姓,但不是本家。是个挺厉害的家伙,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西府衙捕头?栾成的手下?

怎么跑到奉城县了?赵都安疑惑之际,只见一大群官差后头,一袭绯红官袍气势汹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个神态拘禁的县令。

头戴乌纱,中年文士模样的知府栾成厉声呵斥:

“大胆逆党,竟胆敢藏匿于本府辖区,招摇过市,罪不容诛,速速放下武器投降,本府或将从轻发落!”

赵都安表情一下变得异常古怪,周围的梨花堂锦衣们也从如临大敌,转为茫然错愕。

不是……

我们成逆党了?

金简都不困了,小手从口袋里取出水晶磨片眼镜,戴在鼻梁上认真看戏,若非场景不合适,她都想抓一把瓜子。

啧,跟着官府办案真有意思……

“你们……”旁侧,海棠眉梢一扬,大长腿迈出一步,一手按在腰间飞刀上,就要开口。

却突然给赵都安拉了下,拦住。

“奉城辖区,四品知府栾成?”赵都安越众而出,面色古怪地确认道。

他出差前,也是认真做过功课的,看过地方官员的资料。

对这位栾知府记忆犹新,其乃景运九年进士,与鲁直一般任职大理寺评事,后出任外派县令,因为母守丧,辞官数年,后复起……一直做到滨海知府……

履历并不特殊,真正令其出名的是办案能力,民间有“铁面无私栾青天”的名号。

乃是女帝登基后,尤为重用的一批地方官之一。

据说其身旁还有个曾为江湖高手,后为其效命的高手任护卫监捕头。

怎么说呢……

虞国版“包青天和展护卫”的组合既视感,区别在于黑脸的不是栾成是捕头张俭,而且额头上也没月牙……

“正是本府!”

虞国包青天目光直刺过来,威严肃穆,视线扫过一群商队打扮,却手持利刃,一看便是武人的逆党,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情报为真,谁家好人这副样子,看到官差到来,第一反应拔刀抵抗的……

惊的是逆党规模庞大,足有数十人,也不知能否拿下。

栾成厉声道:“既知本府名号,便束手就擒,总好过为那反贼庄孝成送命!”

赵都安似乎笑了笑,没有半点逆党深陷绝境应有的恐惧。

他眼神睥睨着栾成,问道:“你如何得知我们到来?又是何时入奉城?”

栾成愣住了,一众官差也都懵了,心说这届逆贼都这么硬气吗?

怎么一副反过来审问的姿态?

“大胆!”栾成面露愠色,冷笑道:

“好一个逆贼,猖狂至此,竟胆敢反问本府,好好好,莫非是你仗着这许多人手,便胆敢对抗官府么?张俭!”

一声令下。

那名黑脸冷峻如铁,穿滚边铁捕短衫的捕头跨出一步,鞋子踩在地砖上,“咔嚓”一声凹陷出蛛网状凹痕。

不同于凡人之躯的栾知府。

半生行走江湖,曾也是江湖中一方武道高手的张俭在踏入客栈后,便隐隐感觉到了压力。

压力不在于那些持刀的锦衣。

而来自于逆贼头领身旁的几个明显古怪的人:

努力背负双手,挺起胸膛,鼻孔朝天的胖子。

戴着古怪的镜片,用手指努力撑开眼皮,一脸迷糊的少女。

背着酒葫芦扶着弯刀刀柄的男人。

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将一张脸埋在散乱黑发里的女人……

病秧子书生、脸上覆青铜面甲的女子。

这队伍几乎将“邪门”二字焊在了脸上。

十分中,透出十二分的不对劲。

哪怕是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一男一女,也总给他一股淡淡的威胁感。

张俭心中叫苦,心说大人你可别说了,这次好像踢到铁板了。

不过事已至此,在江湖中闯荡半生的他更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眼下的局势,想要安全退走是不成了,与其被动防御,不如擒贼先擒王,或还有一线机会。

所以,在知府吐出“张”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跨出一步的同时,双手同时抽出腰间的两把刀。

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厚重狭长,名为震雷。

短的薄如蝉翼,名为秋叶。

这一刻,长刀晨雷嗡鸣震颤,气机以燃烧的姿态,化作一缕缕虚幻的火焰,循着毛孔喷出,缠绕向那式样与东海浪人近似的狭刀,于刀尖流淌落下,一滴滴落在地上,将地砖灼成斑驳焦黑痕迹。

短刀秋叶突兀掷出,在半空中旋转如轮,以电光之势,从另外一个角度,朝站在最前头的赵都安夹击。

“好刀法!”

赵都安眼睛一亮,以他如今的眼界,江湖中的武学已很少能令他惊艳。

但这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刀法,双刀一明一暗,一走偏锋,一重正道,正邪相佐。

出刀的时机与果决亦可圈可点,不愧张晗只见过一面,就记在心里的铁捕。

恩,其余不说,仅凭此人扎实的武道便与牡丹堂缉司张晗不相上下。

哪怕在京城,也能挣出个地位来,放在这地方做个知府护卫,的确屈才了。

诸多念头刹那间闪过,那飞旋的秋叶刀已经扑至面门。

赵都安的发丝微微朝后掀起,他正要试一试新掌握的“佛门金钟罩”,身后的浪十八却已掠出。

背着酒葫芦的北地血刀沧桑的脸上满是青色胡茬,瞳孔中倒映飞旋如转轮的秋叶刀。

他腰间满是疤痕的拇指上移,将雪亮的西域弯刀挑出。

院中仿佛亮起一泓月光。

浪十八指头轻佻,弯刀便雀跃般飞出,牵引着他的手,“叮”的一声撞在飞旋出虚影的秋叶刀上。

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可以腰斩一名成年男子的秋叶刀毫无抵抗,被弯刀磕飞。

嗖的一声偏离轨道,擦着金简的头皮噗的一下,狠狠刺入众人身后的廊柱上,刀刃扎入一半,刀柄兀自震动!

双手撑着眼皮的金简懵了下,脑后一轮泛着血光的月亮虚影缓缓淡去。

世间境的浪十八一刀砍出,势如破竹,眨眼出现在张俭身前,耳畔传来赵都安惫懒的声音:

“小惩大诫。”

浪十八随手将弯刀丢下,五指张开,化刀为掌,在张俭骇然惊恐的视线中,将这名名声大噪的捕头打的双脚离地,朝后如炮弹般飞出。

“轰!!”

张俭撞烂客栈的窗子,砸入室内,撞翻桌椅,窗户上只留下一个人形的大洞。

浪十八用脚踢起弯刀,收刀入鞘,平静地走回了队伍,仿佛做了一件小事。

而公输天元等几人一副无趣模样,并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

江湖高手又如何?只是个神章境,浪十八全力出手下,对方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一片寂静。

“咣当!”

一名官差手一抖,刀掉在了地上,其余府衙官差也一副见了鬼的神色。

“世间武夫?”有人猜出可能,但旋即生出强烈的茫然。

逆党中的世间强者,何时有这么一个?

知府栾成呆立当场,怒色还僵在脸上,额头冷汗沁出,在冬日里迅速结冰。

按他设想,此次抓捕,最多遇到几个神章境,已是极限,凭借张俭和一众官差足以应付。

但显然情况超出了预料。

这时候,一门心思不能在朝廷面前跌份的公输天元撇撇嘴,从宽松的袖中抓出一只稻草人,然后屈指轻弹稻草人头颅。

“啊!!”

霎时间,四面八方,那些埋伏在屋顶的弓弩手同时惨叫,掀飞出去,每一个都是头破血流。

“皮外伤,无碍的。小惩大诫嘛,我懂。”

公输天元笑呵呵对赵都安解释。

你学的倒是挺快,不过不至于啥都攀比吧……赵都安腹诽,不出所料,看到剩下的一半官差面如土色:

“术士!他是术士!”

栾成头皮发麻,继而心如死灰,预感到自己行将为国捐躯。

“栾知府,”赵都安缓缓迈步,走到他身边。

过程中,那些官差犹豫着,不敢上前。

赵都安伸出手,在后者木然的面色中,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

“我再问一句,你如何得知我们在这里,又何时到来?”

栾成面皮抽搐,后背沁出冷汗,却是咬牙恶狠狠盯着他,眼珠泛红:

“反贼,你便是杀了本官,也休想令本官屈从!”

赵都安眯着眼睛,身体前倾,近乎脸贴脸,冷冷地盯着中年文士的眼睛:

“你想死?”

栾成闭上了眼睛,一颗心沉入谷底,浑身冰凉,用最后的力气说:

“杀了我吧。”

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到来,近乎死寂的院落中,发出一声笑声。

栾成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这名反贼头目轻轻笑着,缓缓走了回去,说道:

“老侯,把刀都收起来吧,看来咱们的行踪已经败露了,呵呵,原本还想着悄悄地进城,打枪地不要,看来咱们的对手比想象中更狡猾,那也就都别装了。”

侯人猛等锦衣校尉纷纷收刀回鞘,神色鄙夷地看向那群府衙的官差:

“大人,这地方上的官差简直给朝廷丢人,若是我们,便是敌不过也不至于这般。”

赵都安笑呵呵道:

“也别这么说,为了那几两银子,把命赔进去么?”

金简大感无趣,摘下眼镜,给她很宝贝似地收起来,放在腰间的包包里。

“咳……咳咳……”

客栈房间内,捕快张俭咳嗽着踉跄爬了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表情茫然,扭头看向栾成:

“知府大人,这是……”

栾成同样困惑不解。

这会就见张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瘫脸看了眼捕头张俭,说道:

“你还记得我么?”

张俭一愣,仔细辨认眼前人,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清,直到张晗拔出腰间的七尺剑,他才愕然撑大了嘴:

“你是……诏衙牡丹堂……张缉司?!”

旁边,腰间挂着一串飞刀的海棠迈着大长腿走过来,有些烦躁地瞥了这群人一眼,从腰间拿出缉司腰牌,晃了晃,说道:

“还没反应过来?”

诏衙缉司……又是一个缉司……虞国包青天呆了呆,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结巴地瞪圆了眼睛,看向赵都安:

“你是……你是……”

赵都安手一抓,抓去易容,露出原本容貌,转身看向他,微笑道:

“栾知府,你且看看,本官是谁?”

感谢剑心京都大火百币打赏

(本章完)

第423章 赵都安调兵,朝廷大军马踏道门(5k)

“栾知府,你且仔细看看,本官究竟是谁?”

金福客栈内,当赵都安揭下面具,露出那张俊朗的脸庞。

滨海道知府栾城先是一愣,继而瞳孔地震,“蹬蹬”朝身后退出两步,险些跌倒,下意识抬起手指着面露笑容的赵某人,结巴道:

“赵……赵少保?!”

新晋太子少保,三品大员,女帝宠臣,赵都安!

栾城并没有见过他,但曾多次看过赵都安的画像。

最近的一次,便是前段时间京城发来的邸报中记载,赵都安加封少保的情报。此刻看到诸多诏衙官兵,本就隐有猜测,当即认出身份。

“看来你的眼睛还没瞎掉。”赵都安淡淡道。

栾成脑海里一片混乱,近乎宕机,作为知府的他并不知晓这支队伍的存在,如何能不吃惊?

惊愕之下,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踉跄上前几步,抖动袍袖,做了个拱手礼:

“下官栾成,见过赵少保。”

身后捂着生疼但无大碍的胸口走来的捕头张俭吃惊之下,也忙垂下视线。

而那些本就战栗惊恐的捕快官差,更不知是谁带的头,哗啦跪倒一片,山呼:

“少保!”

仿佛生怕慢了一步,给这位传言中手握大权,却睚眦必报的贵人记恨住,寻个由头收拾了。

赵都安平静地扫视了这群人片刻,才不咸不淡道:

“免礼。”

又转身朝房屋中走,丢下一句:

“栾知府,进屋中详谈吧,其余人在外头守着,本官出来前,禁止任何人离开。”

“遵命!”

梨花堂锦衣咧嘴,将一群泄气皮球般的地方官差看押犯人一样关押起来。

等客栈正堂门关闭,公输天元等人百无聊赖,聚在房檐底下小声嘀咕。

“你们说,这会是怎么回事?”

公输天元一脸好奇模样,率先开启话题。

浪十八和霁月是沉默背景板性格,只动手,不bb,压根不接茬。

金简在打瞌睡;

书生与红叶两名影卫则不熟悉众人,不好开口。

腰悬一排飞刀,眼角点缀泪痣的海棠抱着胳膊,瞥了众人一眼:

“赵少保方才不是都说了么?”

公输天元惊讶道:“大妹子,你是说赵兄方才提及,敌人狡猾那句?”

大妹子……海棠嘴角抽搐了下,无奈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不过胡乱猜测没意思,等他审问那个知府出来,一切就清楚了。”

约莫一炷香后。

房门吱呀打开,知府栾城满头大汗地给赵都安微笑着送出来。

“栾大人,你我皆是同僚,这些许误会便算了,你先带人回县衙吧。之后若有事,本官会找你。”赵都安笑着说。

栾城勉强挤出笑容:“赵少保放心,今日的事,下官会勒令封口,严禁外泄。”

赵都安笑笑,也没说什么,闹得这般大动静,再说什么封锁消息,已经无用。

换言之,经过这么一闹,赵都安这支“微服私访”的队伍,刚进城,就被强制暴露在阳光下了。

等栾知府带着一群官差灰溜溜离开,海棠才终于看向他,英气的眸子透着好奇:“就这么放他走了?这不是你性格啊。”

不是……我的形象在你们眼中究竟多恶劣啊……赵都安吐槽,摇了摇头,唏嘘地地望着远处天空:

“都是同僚,何况,他也是被利用了。栾成身为知府,本就常年有缉捕逆党的任务。

前段时日,府城辖区内有外来的江湖人形迹可疑,被捕快逮捕,审问后得知乃是匡扶社外围成员,从其口中,得知了假情报。也就是有一伙逆党,将出现在金福客栈。

栾成这才带着一群官差,亲自跑了过来,呵,倒是个亲力亲为的官员。”

海棠皱眉道:

“太巧了,而且指向性太过明显,莫非是逆党主动送的假消息?”

赵都安叹息道:

“看来是了,而且有这种手笔的,大概率是庄孝成。”

张晗走过来,疑惑道:

“可目的呢?这样做的目的何在?逆党理应知道,这不会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

赵都安平静地说出两个字:“挑衅。”

顿了顿,他环视身旁的一双双眼睛,认真道:

“庄孝成这个老贼,在故意向我宣战,告诉我,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到来。

呵呵,原本我想的是,我们在暗,通过间谍将庄孝成显在明处,如今这老贼这一手,却成了我们在明,他在暗了。”

什么明,什么暗……几个单纯的武夫和术士听得懵懵的,只觉得高深莫测,但不愿意表露出自己没听懂。

所以一个个默契地点头,一副了然于胸姿态。

张晗依旧疑惑:

“你的意思是,庄孝成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踪,那他会不会已经跑了?然后戏弄我们一次?”

不等赵都安回答,擅长破案的海棠突然开口:

“不,肯定不会。庄孝成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况且从栾成提供的情报分析,匡扶社安排假情报不像临时决定,更像游刃有余。

我甚至怀疑,总部在奉城这个线索,都可能是敌人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就是将我们诱来此地。”

已经通过风月宝鉴,确定了老贼依旧在这片地界的赵都安点了点头,眼神凌厉:

“若我猜测不错,这老贼是被逼急了,以其自身为诱饵,要与我当面斗一斗,分个生死出来,呵……你们不觉得,这风格手段,与庄老贼在京城时颇为相似么?”

去年,庄孝成在京中,就是用自己为诱饵,试图将马阎引入布置好的南郊竹林,予以刺杀。

意外被赵都安打破。

今日,老贼故技重施,却是气魄更大,以奉城为陷阱,以匡扶社存亡为赌注,邀赵都安一战。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我们已经暴露了,还要联络间谍吗?”海棠问道。

赵都安摇了摇头。

庄孝成必然知道间谍的存在,他只是不知道,究竟谁是间谍。

如今若贸然启用吴伶、芸夕等人,只会提前暴露。

可不联络间谍,众人被掀成明牌的情况下,又如何找出匡扶社总坛的所在?

“事情变得有趣了,庄孝成想要与我下一盘明棋,那便顺了他的心意,不过本官倒想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气魄。”

赵都安忽然道:

“公输兄,进城前,你说那个紫霄宫的道人在当地很有势力对吧?那此人知晓逆党潜藏,却不报的嫌疑很大对不对?”

公输天元愣了下,心中暗暗生出不妙。

只听赵都安桀骜一笑,冷声道:

“三岁小孩子都知道,不认路要找人问,既然隐藏不了身份,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书生,红叶,放信号,要大军提前入城。”

两名金牌影卫对视一眼,皆看出心惊。

前者应声,走到院中,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朝着天空点燃。

“咻咻!!”

一团红光犹如星辰,直射天空,于高空久亮而不灭,方圆十里清晰可见。

……

……

作为一个县城,奉城的城门并不算高。

表面尽是岁月斑驳,数百年风吹雨打的痕迹。

值守城门的官差,原本只是底层的小吏。然而今日却换成了县衙里公人。

且一个个站姿笔挺,不敢半点松懈,只因天亮时,知府大人率人打开城门时,将守夜的小吏吓的肝胆巨震。

后来县衙的公人到来,才得知城中存在逆党。

这可吓坏了一群小吏,生怕被县令老爷推出来顶锅,背一个监守不严的罪名,否则逆党如何大摇大摆,进入城去?

然而心惊肉跳的小吏们没等来知府,也没见到逆党,只望见城中窜起一抹红,经久不散。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下午的时候,城外地面隐隐传来轰隆声。

“官兵!大批官兵!”

城头上的小吏惊呼,其双手颤巍巍扶着女墙,瞪大眼睛,望见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钢铁洪流而至。

沿途进城的百姓纷纷惊恐躲避。

不一会,骑乘战马,身披盔甲,手持长矛,马悬钢刀的骑兵队伍抵达城门处。

为首者,赫然是个敦实将领,其身材比寻常人宽了一倍,坐下的马匹也格外强壮,将领满脸横肉,只怕有几百斤,双手各自持握一柄战锤,用锁链连接。

“滨海军府副将元吉奉命驰援,速速开大门!”

持战锤的敦实将领大吼。

县城的城门有大门与小门,平常只开小门,供给百姓车马进入,如今大军进城,小门难以通行。

城头的小吏双股战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奉县令守门的公人硬着头皮,走出来,抱拳拱手:

“这位将军,县尊并未通报有……”

“聒噪!耽搁了大人的事,碾死你们都不够赔!”

副将元吉虎目圆睁,人在马上,这一坨数百斤的披甲肉山颤抖起来。

大手攥着婴儿手臂粗细的锁链,将战锤抡成风火轮,呜呜旋转,卷起狂风。

一锤掷出,拉出残影的重锤擦着公人的身躯,如炮弹般牵引着锁链,狠狠撞在城门上。

“轰!!”

城门瞬间被居中轰开一个大窟窿,在惯性下,朝两侧洞开!

城门大开!

县衙公人与守城小吏齐齐咽了口吐沫,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大军呼啸进城。

如同望着列车疯狂驶入隧道,一群人面面相觑:

“知府大人没有调兵的权柄吧?这将军口称大人、奉命……莫非城中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到来?比知府还大的官?”

“完了,咱奉城这小地界,如何能惊动这等大人物,总不会是逆党首领在这吧?”

……

大股骑兵入城,立即引起了全城轰动。

等消息传到县衙,落入栾成耳中时,饶是以这位知府大人的定力,也不由猝然起身,神色大变。

“你说什么?元吉将军入城?他在哪?”

县衙内,前来禀告的捕头张俭神色复杂:

“说是去了金福客栈。”

栾成背负双手,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因浪十八手下留情,只受了小伤的张俭迟疑道:

“大人,看来是那位赵少保的手笔,这位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栾成停下脚步,看了眼黑炭般配双刀的护卫,一屁股坐下,叹道:

“是为了逆党而来,匪首庄孝成可能在奉城地界。”

张俭大惊:“竟有此事……那我们之前……”

中年文士模样的栾成摇头苦涩道:

“本府只怕被逆党利用,做了拱向赵少保的一颗卒子。罢了,此事已不重要,关键是赵少保如今号令大军进城,只怕不妙。”

张俭奇道:“为何?”

栾成严肃道:

“庄孝成昔年贵为太傅帝师,何等样人物?简文死后,其护送简文遗孀以及幼子遁入江湖,搞出个庞大的匡扶社,这样的人物和手段,岂是好对付的?

赵少保之前微服进城,却瞬间被破,已是输了先手了,如今贸然召大军进城,更是露怯,底牌先一步翻出来,岂非更落了下风?这对手棋如何下得?”

张俭想了想,说道:

“据说这个赵少保极有才能,虽名声不佳,但屡次大破逆党。”

栾成苦笑道:

“本府不怀疑这赵少保的手段,但本府更清楚,他终归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以往在京城,占着地利人和,对付逆党自然容易许多,如今来了奉城,对手也成了庄孝成那等老辣人物……”

他摇了摇头,明显不抱信心:

“终归是太年轻,年轻气盛,如何斗得过老狐狸?”

想了想,他咬牙起身道:

“本府这就去一趟金福客栈,与其说一说。”

当即,这位知府大人领着几名护卫,直奔金福客栈,可等他到了以后,却并没看到进城的官军。

金福客栈内,病恹恹的书生走了出来,以手绢掩着口鼻:

“咳咳咳,知府大人来晚了,赵大人命我留下等你,说你若来,便传话说要知府大人回去歇着,以不变应万变。”

栾成愣了下:

“赵少保去了何处?还有那些官兵呢?”

肤色苍白的书笑了笑,道:

“赵大人带着兵马出城去了,说是要赶在天黑前,去看紫霄宫的夜景。”

紫霄宫……紫衫道人卢正醇的修行道场……

奉城地界,十几万百姓尊称的那位本地的仙山上的“大神仙”,威名极高,在整个江湖,乃至虞国九道十八府内,都名号斐然的老神仙级人物。

“不好!”

栾成脸色陡变,嘴唇发颤,隐隐猜到了赵都安的心思。

……

……

紫霄宫坐落于奉城县以北的一座同名的名山上。

据说因千年前,曾有人见山上降下九霄神雷而得名,乃滨海道内,有数的钟天地灵秀的名山大川。

虽远不及往南建成道的“洛山”,却以陡峭险峻,如长剑朝天,欲刺破天穹为最。

赵都安一行人,骑乘军中快马,也是行将傍晚时才抵达这座紫霄山脚下。

“据说紫霄宫接引地霞,每到夜晚,山顶有奇异霞光透地而出,照亮整个道观,极为瑰丽好看。

不少名士经过这边,都要专程跑去道观烧一炷香,与紫衫道人攀谈结交,住一夜以目睹地霞奇景。”

山脚下。

女缉司海棠勒了马缰,仰头望着山上近乎宫殿规模的道观,有些神往地说。

公输天元撇了撇嘴,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天师府所处之地,才乃天下地脉中枢,区区地霞,无非是奇观罢了,也就糊弄下无知百姓。”

知道了,不够你吹得……赵都安眯眼道:

“既然这么好,先帝怎么就赏赐给了这野道士?”

海棠摇头:

“这就不清楚了,许是献宝有功吧。不过这紫衫道人卢正醇最有名的,还是一手‘炉中锻剑’的法门,寻常道人以丹炉炼丹,以火池锻剑,但他另辟蹊径,以丹炉以炼丹之法锻飞剑。

据说一柄飞剑锻成至少要烧七七四十九天,出来的飞剑,也如丹丸一般,有上中下三品。

高品飞剑出世既有微末灵性,其盘踞紫霄宫道观多年,养了一大群剑士为弟子,这也是其立身江湖,不依附天师府道统的底气。”

赵都安笑了笑:

“本官还没怎么见过道门的镇物飞剑,只有一柄金乌飞刀,正好见识下哪个更强。”

说完,他举起右手向前一挥,身后以元吉为首的大群铁骑兵峰沉默向山道上推进。

陡峭的山峰本不利于行马,但这卢正醇为了方便香客上山,耗资不菲,开辟出宽敞容许三驾马车并行的和缓山道。

这会傍晚,山道上看不见半个香客,只有天边一轮红日悬着,放肆地将一众铁骑披上绯红的光,如同蒙着杀气。

山道走到一半,有个供人歇脚的大平台,建造了几座亭子。

赵都安带人抵达此处,却正看到一大群穿着道袍,背负长剑的剑士列阵以待。

似乎早早就借助地势,调往见这群兵马,故而提前等待。

赵都安一眼望去,背剑匣的道人足有上百人。

为首的一个,赫然盘膝端坐于亭中,此刻夕阳红日打在亭中,照在这名约莫三十岁的道人脸上。

其手持拂尘,以一根黄杨木做的簪子盘着发髻,道袍式样也与周围的不同,呈现白紫色,脚下踩着一双略有些寒酸的麻履。

此刻,道人蓦然抬起眼皮,拂尘一甩,轻飘飘人已走出亭子,眼神淡漠望向大军前,为首的赵都安。

“来者止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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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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