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一百六十七.光怪陆离症候群(七)

我多么希望将我唤醒的是清晨鸟儿的歌唱,门外花圃的芳香,照在床铺的阳光。而不是裹着阴冷雨水的海风,烧焦木炭散发的烟味,带走体温的冰冷地板。

但无论如何,在壁炉只剩余烬前和被怪物啃噬的只剩骨头前能醒来总归是好事。

我撑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体,感觉每一块血肉都在疼痛。但精神出乎意料的清醒,除了仍想不起以前的事,这些天发生的事都历历在目。

那些能在墙壁里移动,流出灰烬般血液的焦黑怪影或许就是长屋外注视我的怪物,它们跟着我来到沿海街道,等到入夜之后浮现——我在大厅看见的人形洇痕就行它们的斥候。

这座石质酒馆确实救了我。如果焦黑怪影打破墙壁,我不可能只是力竭倒下,更不可能奇迹般击退它们。

它们今晚是否还会再次造访?我不知晓,但显然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只是,我不想就此灰溜溜地离开舒适的阁楼,尤其在战胜它们之后。

现在应该是清晨,我还有一白天时间犹豫,当务之急是弄到食物,而且这和寻找新避难所也不冲突。

焦黑怪影什么也没遗留下来,我将铁罐和麦粒放在燃烧的壁炉边加热,简单收拾了下阁楼,端起铁罐,就着让人温暖的热水吃掉剩下的陈麦。

出发之前,我从填满湿煤的壁炉挑出两块烧起一角的煤炭放进油灯,带上昨晚最大的功臣厨刀,爬出阁楼。

我没挪动挡住入口的桌椅,而是打开一扇窗户,翻越窗台来到街道。

微凉雨水落下,我这时想起自己忘了带东西遮雨。不过不要紧,因为我随即走进避难所相邻的一间没有招牌的酒馆。

这间简陋酒馆只有一层,但不是真的只有一层。通往地下室的宽敞大门和通道说明地下才是酒馆主体,但当我站在地下室入口举起油灯,只看到两个台阶下因颤动荡起涟漪的幽深积水。

我可不想迈进这片冰冷、幽深、仿佛潜伏怪物的水潭,里面也找不到我要的东西。

简单检查一圈后厨我就走出这间“寒酸”酒馆,继续探索相邻酒馆。

这条街几乎都是酒馆。“黑美人”,倒塌的残缺招牌挡住入口,我从破损窗户钻进酒馆,希望能在这里有所收获。我的左手提着“煤灯”,右手握紧厨刀,掠过弃置桌椅的大厅,短暂检查柜台。酒柜不出所料什么也没剩下,不过当拉开抽屉,我看见里面黏着一张先令。

确定它不可能被完整撕掉后我移开注意,依次检查后厨、客房、地窖。

带来意外的是地下室酒窖。约小腿深的冰冷积水虽然让我脚掌几乎抽筋,但当我淌着墨水般漆黑的积水来到酒桶旁摇晃时,听见酒液在其中摇晃,几乎能够想象美味的红酒或什么酒在舌尖化开。

可惜即使是酗酒如命的酒鬼也需要食物充饥。

但是犹豫后的我离开了这片阴冷酒窖,原路回到地面。我的确不讨厌酒,甚至有些喜欢,但在危机四伏的世界,灌醉自己除了虚妄的满足什么也得不到。

真正给我带来惊喜的是一间杂货店——尽管仍未从店铺中找到食物,但我在店铺的地下室找到密封的小半桶的煤油。

这意味我终于摆脱简陋晦暗的“煤灯”,真正拥有持续且明亮的燃料。

装着煤油的密封桶藏在地下室最深处,并且用麻绳绑住把手,这也是我还能看见他的原因。

我将“煤灯”放在旁边,一只手抓着麻绳绷直,另一只手用厨刀切割。浸泡积水让麻绳变得晦涩、难以切割,我只能一点点割断麻绳,然后挪动“煤灯”让我能更看清切口。

突然,在完全的出乎意料之中,看见“煤灯”边缘浮现一只漆黑怪爪,我先吓了一跳,发现它和地面同一平面,然后,我下意识僵住,因为那只漆黑怪爪正在向“煤灯”延伸,在我还在僵住的时候,怪爪尖触碰到“煤灯”。

呼——

连浇水也不能熄灭的烧得正旺的煤炭如火苗般骤灭,瞬间降临的黑暗与恐惧将我淹没,我忘记还抱着煤油桶,被扯得踉跄一下险些跌倒,但也扯断了最后一丝麻绳。

恐惧使我像是溺水的人抱着能碰到的任何事物般抱着煤油桶,歇斯底里地向台阶之上的微光狂奔。

只有我沉重喘息和尖叫的地下室里,幽暗而粘稠的漆黑之影随我一起冲向仿佛无尽遥远的地面。

踩空让我嗑得头破血流,但我丝毫不敢停下,终于,在那究极恐怖降临前,我跌跌撞撞扑出地下室,像是被海浪拍在沙滩的鱼仰躺着开合嘴巴。

我面前的地下室入口,不甘的可憎之影退入漆黑。

不需要镜子我就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鼻腔涌出的热流滴淌在衣服上,膝盖和小腿骨正传来剧痛,还有沾着灰尘开始渗血的擦伤的手臂。

我瘫在地上,后脑贴着冰冷地板。

弄了一身伤,还弄丢了厨刀,恐怕今天又是挨饿的一天,

我拍了拍抱在胸口的煤油桶。

但总归不是一无所获。

因为担心地下室的怪爪追出,我没敢休息太久。撑着破败、疲惫不堪的身体爬起,我向避难所一瘸一拐走去。

回到象征着安全的壁炉边的我先将煤油桶放在旁边,处理好伤口,用锅铲撬开煤油桶,留下阴影的煤油味飘出,我将一些倒在地板,又拿出跟燃烧木棍凑近,火焰忽地升腾,这桶煤油质量极佳,没有受潮和进水,直接就能点燃。

用鞋底蹭灭火焰顺手把木棍抛回壁炉,喝下热水温暖身心的我不甘在还不到中午就被迫休息。

望着窗外细雨朦胧的海湾,我也不想几个小时后在饥饿和悔恨里渡过……我不敢靠近罗德斯特港,但在沙滩上也许能捡到些海浪冲上来的死鱼,然后把它们做成脑海浮现的各式各样的鲜美鱼汤——以前的我应该很擅长做鱼。

我这么劝说自己,咬牙捂着缠绕着布条的膝盖站起,再一次离开阁楼。

(本章完)

第1230章 一百六十八.光怪陆离症候群(八)

贝尔法斯特的褐色沙滩相比我曾去过的许多沿海城镇逊色许多。比如沙砾不够细腻绵白,但也不会堆砌铺满贝螺类的残骸碎片。

素描画般的雨水落下,我漫无目的在海浪褪去的褐色沙滩上行走,像是彷徨而不想归家的旅人。

辽阔海洋修补我的压抑之时,也在增加我的孤寂,对过往的探究逐渐加深,对将戒指留在长屋悔意也愈发浓郁。

我看见掩埋在沙砾下露出一角的事物,用鞋子将它掀开——那是一块钉着铆钉的木板,我辨认出应是从中型帆船上脱落——这种让我熟悉的事物能唤醒遗失的记忆。

于是我沿着潮水,向远处的罗德斯特港走去,期待那里能够带给我惊喜。

直到我走到罗德斯特港的木桥下,仍未看见任何一条搁浅、被潮水拍打上岸的死鱼。可能近海的鱼类都灭绝了,或是有什么像此时的自己一样每天巡视海岸。我希望是前者,因为现在的我连把厨刀都没有,而且避难所就在沙滩旁。

从桥下回到街道,走过宽敞空荡的结实桥梁上,我来到主眷大陆最知名的港口之一,罗德斯特港。可以想象这里在废弃前会有多繁荣,但现在只剩苍凉孤寂。

港口旁的瞭望台我没爬上去,只探索了旁边的工人宿舍,不出意料,这里早被翻烂,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排列的仓库每一座都能装进一艘大型帆船,但择人而噬的黑暗让没带油灯的我不敢踏入。而且想来曾经的幸存者不会放过这里。

我远离象征着危险的黑暗,沿着道路继续深入港口,开始看见港口边缘的褪色船柱,还有挂在上面耷进海里的铁链。

我靠近船柱旁的停泊位,看见一根原木从海里伸出,忍受着海浪拍打。我确认了那是条桅杆,延伸进海的铁链也说明这点:有一条帆船沉在这里。

我走到港口边眺望海面,铅灰色的幽暗海水遮挡视线,但当我沿着桅杆观察,似乎看见海面下的桅杆、安静躺在海床的帆船、还有在甲板上焦急跑动的水手。

暴雨倾盆,水手手忙脚乱地降下船帆,不时有甲板上的水手被拍打船体的巨浪掀翻,在湿滑甲板划出老远,被缠在腰上的绳子救下。

“伦纳!伦纳!”我怒吼着冲到一名搬着木桶的坡脚老船员边:“该死,你他妈要我告诉几次!不需要你在暴风雨里出来帮忙!现在!给我!滚回船舱!猴子,把这老东西带回去!”

矮小的船员从旁边跳出来,强拽着坡脚老船员钻进船舱。我继续在甲板上指挥,看到被撞倒爬不起来的水手顶着狂风要去帮忙,然后在狂风骤雨中听见一声“小心”,我猛地遭到撞击,向船外飞去,落进波涛汹涌的大海。

哗啦——

泛着白沫冲刷破碎的倒影。

站在港口边缘的我后退几步,对先前一幕愕然。那是以前的我?我是个船员?

我在的那艘船遭遇暴风雨,我被甩出船落进大海,然后失去记忆,飘荡到贝尔法斯特?

那么我的那艘船在这里吗?

我开始抬起头搜寻海湾,但只有雨天里不平静的海面。而能够想象的是,这片海湾深渊般海床下一定铺满了船只的残骸。

我难以释怀,失去过往记忆的我久违生出想要回家的冲动,尽管我连家在哪都不知道,而且今天的食物也还没有着落。我只好继续在罗德斯特港游荡,希望能找寻到更多失去的记忆或能让我找到食物的东西,比如鱼竿与渔网,尤其在饥饿感涌现后。

罗德斯特港足够大,但我在这里找不到我需要的东西。木材、钢材、工业原料这些如山般堆积在仓库周围,但无论之前搜刮的幸存者还是我都对它们不感兴趣。真正能用的只有我在工人宿舍角落的垃圾堆里找到一团相互缠绕的破渔网。

光是解开它们就花费了我太多时间,几十分钟还是一小时?更糟的是它们被丢在垃圾堆有着原因——渔网四处破孔,又被烟头或煤灰烫出许多窟窿。

尽管如此,我仍舍不得将花费时间解开的渔网就此丢掉,捧着它回到边缘,旋转着抛洒出去,看着沉进涌动的海水里,期待能捞上些什么。

期间雨下得有些大,又起了风,更远处的海面上更是闷雷涌动,拍打起来的浪花几乎溅在我的脸上。我只好暂时将渔网绑在船柱上,躲进工人棚屋,准备在暴风雨临近后再收获渔网。

饥饿感并未因清晨的麦粒减弱,反而越发强烈,我将之归咎与未愈的身体需要营养和昨夜与焦黑怪影的搏斗消耗了太多体力。

不过暴风云团没往贝尔法斯特这边来,几十分钟后,远方海面又恢复为平静乌云,连雨也小了许多。这时,我敏锐发现天色比刚才暗了些——傍晚将至,拆解渔网耗费的时间比想象得久。

我连忙从藏身处出来,回到岸边想要拽回渔网,而这个时候,我遥远望见犹如海面降低露出河床,海面升起一座涌动着如活物的黑色山峰。我隐约感觉到恐惧,这份恐惧在我看见漫无边际的浓雾随黑山吞吐升起时达到顶点。但饥饿又驱使我手上不停,只是渔网好像刮在什么上,纹丝不动,我只能再次丢弃渔网,逃也似地返回街道。甚至害怕被雾霭存在发现,我从沿海街道的背面爬回避难所,又在回到阁楼压住活板门后躲在窗户边将窗户堵死,只留着让我观察外界的缝隙。

我看着浓雾吞噬海湾,吞噬灯塔,吞噬罗德斯特港,在街道将被吞噬时堵起最后的缝隙,回到散发着光亮的壁炉边。

但墙壁似乎无法完全隔绝雾霭,阁楼升起一层轻纱般的薄雾,壁炉火焰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小。

在我倒进一碗煤油后才让火光重新占据阁楼。

然后我听见街道上传来哗啦锁链声,听见楼下响起脚步声,听见墙壁传来敲击声。

我不再有昨天的勇气,惴惴不安地抱着用铁罐削尖的木棍缩在壁炉边,等待白天到来,雾霭褪去。以及希望渔网能有所收获,不让贝尔法斯特的最后一人悲惨饿死。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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