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娇贵

一只白玉碗晶莹剔透,里面却只有一碗荞麦饭。

杨玉环见了,当即扁了嘴,道:“我不吃这个,口味艰涩难吞,吃了胸疼。”

放在以往,她吃的主食一直都是“清风饭”,即用水晶米、龙晴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制好,口感糯、口道佳,自然是吃不惯这些,何况天天都是一样的荞麦,连些花样也没。

“贵妃见谅,膳房实在是没有别的。”张云容十分为难,“连圣人也只吃这个呢。”

“长安城真就没粮了吗?我不信。”

“说是,请圣人与贵妃为天下表率,想必粮食也是真捉襟见肘了。”张云容眼珠一转,劝道:“贵妃没见,连虢国夫人也瘦出细腰了。”

“休拿三姐与我比,她那是甘之如饴,支持她的情郎。”杨玉环拿着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荞麦,终究是不情不愿地吃起来,“我凭什么啊?”

“凭贵妃是后宫之主,共克时艰,守的是圣人的天下嘛。”

听到这句话,杨玉环沉默了,嚼着荞麦不作声了。

可她嘴上虽然没反驳,内心里显然并不认同这个理由,反而更加郁郁寡欢。

用过饭,依旧还能感受到饥饿,她看着铜镜,侧了个身,端详着自己纤薄的背,感到有些陌生。

“贵妃请躺着吧,下一顿饭该要等到明日,动得多,饿得快。”

“到三月了吗?”

“没呢,二月二十了。”

“回长安才一個多月吗?”杨玉环喃喃道,“我觉得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吃了一个月的粗粮,她依旧不太习惯,既感到饿,又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深夜犹难以入眠。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干脆起身。只见守夜的宫娥坐在凳子上垂着脑袋睡着了。她干脆换上一身轻便的男袍,出了如今暂住的千秋殿,在太极宫中走动起来。

太极宫是大唐开国最初的宫殿,地势低洼潮湿。在高宗、武周朝,皇帝们就喜欢到大明宫去住了,李隆基则更喜欢由自己王府改修的兴庆宫,因此太极宫难免有种荒凉感。

中旬的月光明亮,宫城中却很冷清,不见了往日巡夜的宦官。向南一直到两仪门时,也不见那边有禁军守卫。这里是后寝与前朝区域的通道,以往便是连她也不能自由出入的。

隐隐地,能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呼喊声,象征着动乱、杀伐。乱世之中,宫城反而像是一个忘了锁门的鸟笼。而她,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珍禽,有些好奇地想往笼子外看一眼。

两仪门是从里面栓上的,没有上锁,杨玉环对此有些惊喜,上前拉开门栓,探头看去,前方是太极殿。雄伟的殿宇坐落于空旷的广场中,显得无比寂寥。

可惜,继续往前,又是三道宫门,守卫森严。

杨玉环有些失望,驻足了一会便要回去,却见夜色中有一行人打着火把匆匆赶往承天门的城楼,她能认出为首者的身影是高力士,遂也跟了过去。

“什么人?!”

“是我。”

高力士正在忙着调度人手,听得动静回过头来,见是杨玉环,遂问道:“贵妃如何回来了?”

自从陈仓之变以后,他对杨玉环的态度似乎不像以往那般恭敬,却多了些许自己人之间的信任感。

“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出了何事?”

“城内出了动乱。”高力士并不避讳,道:“有人想趁夜出城投奔朔方。”

“为何要去投奔朔方?”

高力士叹道:“近来,城外有些不好的消息。”

杨玉环好奇道:“什么消息?”

“一些谣言。”

高力士并不细说谣言的内容,登上了承天门。

杨玉环竟也不追问,借机跟着登上城头,承天门南边就是皇城,完全不同于太极宫的冷清,灯火通明,官员们来来回回,竟是夜里也没歇着。

更远处,有火光隐现,想必就是动乱的方向。她既觉得那动乱很近,又觉得它很远。

渐渐地,火光缓缓熄了下去,有整齐的脚步声往皇城这边而来,之后,一队禁军赶到了城门下。

“城上可是高将军?!北平郡王已平定动乱,命末将呈圣人处置。”

高力士遂亲自核验了牌符,下令开宫门放他们入内。

杨玉环见此一幕,眼神渐亮。因为她留意到,如今宫城宵禁反而是松驰了的。

以往长安宵禁极为严格,尤其是宫城,夜里哪怕持着圣旨,也得让好几个衙署一同核验,再请出宫门钥匙。如今反而是“事急从便”了。

却见高力士脚步有些急促地迎向来人,与之到一边细谈,杨玉环心中好奇,跟了过去,能听到他们的轻声对答。

“消息可都是真的?”

“北平郡王还在细查消息来源,李亨很可能是在灵武称帝了。”

高力士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忧虑,喃喃道:“若如此,城中人心跌宕,只怕会更难以固守了啊。”

他见到杨玉环过来,又移了几步,与来人小声说了几句,让他再去见薛白。

之后,他向杨玉环行了一礼,道:“请贵妃回宫安歇吧。”

“我要见薛白。”

“有何事,贵妃吩咐老奴便可。”

杨玉环若直接与高力士说她吃不惯荞麦饭,很可能高力士便想办法替她找一些珍馐美味来了。

可她要的似乎又不是这些,大概是觉得会闹的孩子有奶吃,这次的态度十分强硬。

“与高将军商谈能如何?最后都是他拿主意。我方才都听到了,李亨称帝,那便是否认了我们的圣人,这般大事,我若不来,你们还瞒着我,你我三人原本是……”

“贵妃噤声。”

高力士无奈地点点头,道:“老奴安排便是。”

~~

这是一个被严控的长安城,全无往日的繁盛景象。

笔直的街道上,每个十字路口都点着篝火。每一个门洞都被用木条封起来,以免夜色中有细作躲藏,街口的守卫只要一眼,就能直直望到长街另一头。

士兵们不时纵马从街道上奔过,却甚少能看到行人。整齐如菜畦的各个坊内,大部分百姓们都被集中安置着,口粮定量发放,伤病集中处理。

宵禁虽松驰,反而处处体现着另一种严格。

杨玉环带着斗签,裹着脸,跟着一队士卒到了西市大营。才到辕门,一抬头,就看到上面挂着一排排血淋淋的人头。

她吃了一惊,想要问,却又不敢。再往内走,只见营中有不少人被押着,像是在清查、审讯着什么。

哪怕她不管政事,也知道在这守卫长安的关键时刻,这般整肃内部,绝不是什么好事。

很快,她到了被征用为帅衙的西市署前,带她来的兵士便上前禀道:“奉骠骑大将军高力士之命,来见北平郡王!”

自薛白以皇孙身份被册封以来,权力、声望显然是不可同日而语,杨玉环等了好一会也不得入内。

她倒是看到有百余士卒正席地坐在篝火边用饭,用的虽然都是破旧的瓦盆,里面装的却是香喷喷的稻米,还配着烤肉。

“不是说城中无粮吗?他们吃的好多啊。”她不由问了一句,想到自己近来每天都饿在榻上不敢乱跑。

“军中规矩,杀敌立功,自有犒赏。他们碗里的饭,都是用敌将的人头换来的。”

又过了一会,杨玉环才得以入内,却见薛白穿着沾血的盔甲正在看卷宗。

见是她来,薛白不动声色,屏退了左右,方才问道:“怎么了?”

“我受不了了。”杨玉环道:“我困在深宫里像是在坐牢,每日吃难以下咽的东西,盯着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你答应过我,你会让我走……”

她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薛白揉了揉额头,不再掩饰他的情绪,他显然心情很不好,气场仿佛暴雨之前沉重的乌云。

“再等等,等击败了叛军。”他淡淡道。

这次,杨玉环却是显出了她从未在薛白面前有过的倔强一面,道:“我今日出了宫,就没想再回去。”

以往两人关系一直颇为不错,互利互惠,此时薛白不由有些讶然,打量了她一眼,感受到了她隐隐的一丝敌意。

“眼下还不是时候。”薛白道:“再熬一熬,你是贵妃,这些年来享尽荣华,如今便当是回报长安城,可好?”

“你已经利用完我了,成了皇孙,封了北平郡王,何不放过我?”

薛白没有回答,而是看了杨玉环一眼,观察着她眼神里的痛苦,思考着原本鲜活明艳的女子,为何有了枯萎的迹象?

他想到了她说的牡丹凋落的故事,意识到她正在一点点地枯萎。

杨玉环又道:“世人若信你带回的是圣人,有高力士在,足矣;而若世人不信,多一个我,又能证明什么?李亨都登基称帝了,你我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用?也许我该唤皇孙李倩,伱若想达成你的野心,不如请庆王也登基称帝,杨家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你是怪我一直瞒着你此事吗?”

“我有何资格怪你?”杨玉环对薛白那一点隐隐约约的敌意开始愈浓,“北平郡王声威隆重,而我是个祸国殃民的祸水。”

这莫名其妙的胡搅蛮缠,使得气氛愈发不融洽。

薛白站起身,走近几步,道:“你出了宫能去哪?兵荒马乱,你连长安都出不了,去哪都只会更糟。你只怕是闲的,知不知道这乱世之中普通人面对的是怎样的命运?”

杨玉环似乎从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眸愈发黯淡,没说话。

她显然也不知自己能去哪里。

薛白道:“试问今日整个长安,什么都不做便有口粮供应的有几人?有多少人受伤了、生病了,连伤药都敷不上。如今你还能在深宫里娇生惯养,又有何不足?”

杨玉环目光看去,火光映着薛白的脸庞,依旧英挺坚毅。可与以前似乎又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如今是皇孙李倩了,不是她那个义弟薛白。

名义上,她是属于他的皇祖父的妃子,两人之间原本若有若无的一丝嬉笑怒骂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严肃,相处起来便十分的硌人。

杨玉环摇摇头,转身似打算回宫,目光瞥见了兵器架上挂着的佩刀,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将它解了下来。

然后,她拔刀出鞘,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脖颈上抹去。

她想到了少女时在家中庭院看牡丹的情形,忽然,一阵风吹来,原本娇艳的牡丹瞬间坠落,留下一地绚丽的花瓣。少女时期的她只觉得遗憾、不解,如今她才明白,枯萎地活着才是最痛苦的,她宁愿在最美的时候死去。

“咣啷!”

刀划破雪白的肌肤,溢出血的瞬间,薛白猛扑上前,将它打落在地。

“你做什么?”

他搂着杨玉环,摁着她的伤口,向外面要奔进来的兵士喝道:“没事,不必进来!”

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掌,观察着她脖颈处的伤口,稍松了一口气。

此时他的眉头是紧皱着,因为他还很忙,并不想为杨玉环耽误太多的时间。

哪怕她美得倾国倾城,曾经引得无数人为之倾倒。可眼前,天下危亡,社稷倾颓,他根本没心思去呵护这么一个娇贵的女子。

“我,没用了。”

泪水从杨玉环眼里流淌出来,她倚在薛白怀里看着他,哭道:“宫中有高力士、陈玄礼,你并不需要我的。过去,三郎最宠我之时,我尚且不喜欢干政……我这人,只喜欢唱歌、跳舞,可现在没人想要歌舞了,他们都说,是歌舞害了大唐……”

“不是,错的不是歌舞。是当权者的骄固与自私,是阶层的僵固、制度的腐化,与歌舞无关。”

“世人都骂我,我仅有的这些,音律,舞蹈,美貌,成了罪孽。其实,连你也嫌我娇生惯养,颠覆了你们李氏社稷,不是吗?”

“没有。”薛白道:“我只是……”

他想说,他希望杨玉环更坚强、独立一些,在这危急存亡之秋,能少一些娇气,多为社稷做些什么。

之前,他总觉得这要求是理所当然的,在这长安城,无数人挣扎于贫贱、危险、痛苦之时,她享受着锦衣玉食,那在苦难来临之时,她本该多担待些。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发现她不会,她没有这个能力。

一直以来,她就因为她的美貌,被觊觎、被抢争、被供养,不曾选择过自己的人生。从寿王妃到杨太真,再到杨贵妃,她从来都只是一个战利品,由当权者决定命运。当这一切分崩离析了,她的美貌不再珍贵,他却希望她立即就拥有坚韧的品格。

一时半会的,她适应不了。

“我肯定活不下去。”杨玉环紧紧攥着薛白的胳膊,以哀求的口吻道:“你一次次救我,没用的。是我没用,像一朵换了个花盆就养不活的花。我这种祸水,就只适合活在盛世,乱世不需要歌舞……你就让我死吧,我不想活到人老色衰,遭人嫌弃。”

“你知道,我的志向是什么吗?”

“知道,你想当皇帝。”

杨玉环平平淡淡地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在她眼里,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薛白却是摇了摇头,道:“不是。”

“我不信。”

“真的,或者说不仅是。”薛白道:“皇帝只是我实现抱负的途径,我想要兴复大唐,延续盛世,我要让它比以前更强盛,一直强盛下去。”

杨玉环抬头看着他,仿佛能从那一双明亮的眼眸中,看到他的憧憬,她不由愣住了。

“盛世会再来的,你很快可以歌舞,依旧会是最光彩夺目的人。”薛白又道,“不会有人再骂你是祸水,我们坚持平定战乱,为的就是过好日子。”

他说着,已拿来伤药与裹布,处置着杨玉环的伤口。

“太久了。”

“不会,我不能让叛乱一直持续下去。”

“你还年轻,故而这么说。”杨玉环道:“我已经老了,不想被人嫌恶地度过这些年……”

“不老。”

薛白低着头,擦拭了伤口旁的血迹,观察着伤口,扶着她的肩,用裹布在她的脖颈上缠了两圈,随口道:“真不老,看着比我还小些。”

“胡说。”

杨玉环不信他的话,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却也因薛白这句话而烟消云散了。

她一生都在被人关注着、呵护着,今日突然发作,或许正是因这么长时间以来再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上的关怀,如同娇贵的牡丹没了阳光雨露。

怨气一散,她再说话,就恢复了以往的亲近之意,道:“我就是没用,贵妃称号在你这里无用,肚子饿了也不能杀敌换粮。”

“唱歌跳舞也行的。”

“给你舞?”杨玉环冷哼道,“皇孙胆子倒不小。”

她其实对薛白这个皇孙身份是有些怀疑的,方才顾不上说,此时有心试探,遂准备以这名义打压他。

“不是,歌舞也有激励士气的作用,如军中有破阵乐、剑器舞。”

“你当我是随便舞给旁人看的吗?”

“教导也可,梨园弟子、教坊,总不能这般散了。待空了,你可编排些庄重、振奋的舞蹈。哦,最好是能证明圣人在长安……”

薛白想到了便随口说了,旋即便做了安排,让人告知李十一娘明日去见杨玉环。也许,如此一来,公孙大娘的剑器舞、以及梨园技艺也不至于因战乱而没落下去。

对于薛白而言,此事不算太紧迫,他只安排一句罢了。对于杨玉环来说,她却感到十分新奇,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宫城,迎接新的生活。

“请贵妃回宫吧。”

“不叫我‘阿姐’了?”杨玉环问道。

“也可以叫,各论各的才是大唐风气。”

“我问你,你这皇孙身份,是真的是假的?”

“自是真的。”

杨玉环见一时试探不出,转身要出去,忽想到可以诈一诈他,又道:“可你也生不出子嗣来,谋得帝位又有何用?”

薛白似被噎住了,想了想,道:“方才说了,为的是兴复大唐,延续盛世。”

“就不怕我告知东宫,你野心……”

此时,外面已有了脚步声,守卫道:“北平郡王,颜相、王将军来了。”

颜真卿与王难得过来一直是不通禀的,已径直往里走来了。

薛白看了眼杨玉环,想到以她的身份,终究是不便的,指了指里间,让她到进去。

“怕什么。”杨玉环无声地讥了他一句,拿着斗笠转入里间,却是薛白歇息之处。

很快,她便听到颜真卿说话,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之色。

“都审过了,消息是真的,忠王确是在灵武称帝了,改年号为‘至德’,召告天下,责殿下与你弑君。”

“阴谋家之言,不可信。”薛白竟是语态轻松,道:“圣人在长安,他如此行径,与公然谋反无异。西北边军反而不会再轻易听从他。”

王难得道:“我担心的是叛军以及勤王兵马的反应。”

“是啊。”颜真卿道,“一旦消息传开,叛军便知朔方军不会来援,长安城中亦是人心摇动。”

“若让叛军认为,这是我们传出的假消息,故意让他们放松警惕呢?”

“何意?”

“依旧还是原来的计划,但这次,叛军已经认为我们不会有援兵。于是全力围攻长安,这时候,秦岭忽然出现了李亨的兵马,崔乾佑会怎么想?他必会认为中计了,反而会更重视。”

杨玉环在里间听着,但其实听不懂这些。

她反而是意外地发现,薛白的声音十分从容不迫,全然没有方才与自己说话时的焦虑。可见,他是擅长在人前掩藏自己的不安的。

“但我们已经没有更多的兵马出现在秦岭了。”

“有。”薛白道:“莫忘了,我曾随王忠嗣征伐过南诏。蜀郡不仅是杨国忠的地盘,也有我的部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里间,杨玉环已经趴在小案边睡去。

薛白、颜真卿、王难得却还在地图前指点着。

“叛乱发生了这么久,他们必然已从蜀郡前来勤王。我们眼下要做的,得派人突围传递消息,让蜀郡兵马抵达时,假扮成大股西北边军,引诱叛军主力西进。”

“崔乾佑未必好骗啊。”

“试试,我们务必要继续与李亨联络。”

“还有一个问题,叛军主力即使西进,战线依旧不长,以他们骑兵的行进能力。我们安排在南边这支兵马依然不足以拿下潼关。”

“此时,便要切断洛阳与潼关的联络了,你们猜,怎么做?”

王难得道:“还用猜吗?只能是从河东出兵,也缺不了这一路兵力的配合。可说来,郭子仪、李光弼如今还未回师,莫不是被召到朔方去了?”

颜真卿反而稍松了一口气,指了指薛白道:“王将军莫忘了他是从何处回来了,河东没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本章完)

第474章 坚城

投石器“咯吱”作响,长长的木臂扭动了两下,终于弹起,将网兜内的石块抛起。

崔乾佑站在高高的战台上,虎视眈眈地看着长安城,目光随着那石块划过弧线,落向长安城头。这次,没有砸到守军,而是把城垛砸缺了一块。

若指望靠这样砸进长安,那不知是要到猴年马月,这石块想要击碎的其实是守军的心理防线。

“快了,我感觉快要拿下了。”

“谁能想到,城里竟是坐着个假皇帝。”田承嗣道:“我若是长安官员,前两日就出城投降了。”

燕军的哨探已经得到了消息,李亨已在灵武登基称帝,并指责李琮遣薛白弑君。此举当然是给燕军攻城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崔乾佑一听说,当时就下令射了数千支信箭进入长安城,只等城中将官开门献城,这一等,就等了两三天,他猜想,颜真卿、薛白、王难得等人都是有手段的,也许是把躁动的人心镇压下去了,可是纸包火,能包得住吗?

“报!”

“元帅,城中遣使来了,说是要‘招抚’我等。”

崔乾佑、田承嗣还未说话,周围的将领已是哈哈大笑起来,纷纷讥嘲唐廷的庸主,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自以为是。

这所谓的“招抚”,说白了只是投降而已。

很快,唐廷的使节就被带了过来。

那是一个三旬中年官员,穿的一身绿色的官袍,体貌轩昂,神容端重,面对燕军的刀兵没有一丝的畏惧,登上站台之后,先是四下望了一眼,方才迈着八字步走向崔乾佑。

“大唐监察御史李栖筠,奉旨招抚范阳兵将。”

崔乾佑抬起手招了招,让李栖筠到他面前,之后,他突然一把揽住他的肩,用边镇将领的粗鲁,打破这唐廷使节的拿腔作势。

“我问你,你敢到我营中,不怕死吗?”

“两方交兵,不斩来使。”

“你奉了谁的旨?”崔乾佑问道。

李栖筠道:“自然是圣人的旨意。”

“假的。”崔乾佑拍了拍李栖筠的肩,用唯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是说,长安城中那圣人是假的,灵武的消息我已经听到了,你瞒不了我。”

他故意凑近,就是让李栖筠不必顾忌被旁人听到,更敢于交谈……

~~

傍晚,长安城。

宵禁的鼓声已经很久没有再响起,如今的长安不需要宵禁。

薛白站在城头上,千里镜的视野追随着从城外远远而来的几个骑士,渐渐能看到李栖筠的脸,依旧是庄重的表情。

“开城门。”

城门打开,放李栖筠归城之后又关上。薛白转到城楼上,让人去把王难得也召来,很快,他们聚到了一处商议。

“我见到了崔乾佑。”

薛白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材伟岸,能有那般体魄,家境该不会太差,而且从谈吐来看,以前读过书,文武双全,他很可能出自博陵崔氏。但他手掌很粗糙,不止有握刀形成的茧,当是从小干了很多重活。”李栖筠道,“或是家道中落,或是长期在族中受欺负的旁支庶族、孤儿寡母。”

“有野心?”

“很有,眼神像是能点着火,烧掉长安。”

薛白问道:“他想赢?”

“他很想赢。”李栖筠道,“我与他说,我们可以交出长安城,唯一的要求是放我们退往蜀郡,他同意了,明日将退兵六十里,让我们可以带着圣人进入子午道。”

王难得问道:“这般轻易?”

“忠王既在灵武登基,我们势必守不住长安。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入蜀郡,放叛军在关中与忠王两虎相争。因此,他相信我们的诚意。”李栖筠道:“但他未必有诚意,很可能今夜就会派人往子午道设伏。”

薛白问道:“叛军营地如何?”

“崔乾佑是在观战台上见我的,我借机观察了他的营地。”李栖筠遂拾起笔画了起来,道:“其军七万,分二十一军,二十军都当六十营,中军作一大营,这些,北平郡王与王将军都知道。这是大营,内有四十子营,余法准上同。营栅高五尺、阔八尺,外有两道壕沟,三丈宽,一丈深,一层拒马角,营栅前三十步左右设了陷马坑。营内,每百步建战楼、望楼。营中开三径,崔乾佑之所,旗鼓中央,前盾后弩,左矛右戟,十二旗、十六鼓……”

他画得很细,薛白看得也很仔细,末了,问道:“粮草在何处?”

李栖筠摇了摇头,道:“并未看到特别明显的旗帜,但我推测,在中军大帐东面两百步左右。”

“如何推测?”

“有牛羊,叛军把牛羊赶到渭水岸边放牧。”

薛白点点头,道:“看这位置,此处确很可能是叛军屯粮之地。”

他又问了许多的细节,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了下去。

“贞一兄辛苦,且去休息吧,今日你立下大功,必将呈报圣人。”

“报效社稷,应该的。”

李栖筠离开之后,随他一道出使的几個士卒却是留了下来。

“将军,李御史有一件事没说。”

王难得道:“说。”

“他与崔乾佑交谈,崔乾佑一直揽着他的肩,小声计议,我等并未听到他们说什么。”

“知道了,去吧。”

旁人都退了下去。

薛白看着李栖筠画的那张地图,捏起几个兵棋放在上面摆弄着。

眼下,长安城人心摇动,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同时派人突围联络各路兵马。

若是明日崔乾佑果真依言退兵六十里,他便打算率一支兵马占下叛军大营,摧毁它,夺下粮草。当然,叛军不可能全部撤走,势必会留下人马看营,这计划并不容易成功。

“怎么说?”王难得道。

“崔乾佑必然要使诈,会藏一部分骑兵在营中,等我们护送圣驾南下了,随时截击我们。”

话锋一转,薛白道:“但不会太快,我们既然答应他会交出长安城,他若太快动手,只会把我们吓回城中。所以,他会等到我们所有兵马出城。那么,等到有一万人出城,我们就立即攻叛军大营。”

“若是崔乾佑的伏兵更快?”

“不会。这个计划最关键之处在于,我们可以放出哨马了。”

王难得道:“还有,长安城中的反应不能不考虑,一旦人们发现圣人再次出逃。”

“所以必须要快,要在长安军民还没来得及恐慌之前,得让他们看到叛军大营起火。”

“最后一个问题,你信李栖筠吗?他是赵郡李氏,你不久前刚得罪了他的族人。”

薛白道:“知道我为何要让他去当使者吗?正因为他这个身份,才有可能让崔乾佑相信。”

~~

燕军大营中,田承嗣也在问道:“我们真的要放他们去蜀郡?”

“当然不。”崔乾佑道,“在子午道中截杀,岂不比攻破长安容易?”

“退兵六十里会不会出意外?万一有什么诡计。”

“我信李栖筠说的。”崔乾佑沉吟着,缓缓道:“他告诉我,他出身赵郡李氏,是世家望族,他与薛白是天宝七载的同年进士,但不久前,薛白在长安纳粮,杀了他族中两个长辈。”

“这能说明什么?”

“可见,李栖筠对薛白是有怨的。”崔乾佑道:“世家大族贪鄙抱团的德性,一贯如此……”

一夜过去,天蒙蒙亮时,大股叛军便开始往东面撤去。

很快,长安城中的唐军见了,便派出哨马来,观察着叛军的方位,像是胆小的老鼠得先看看猫在不在才敢出洞。

让崔乾佑有些惊奇地是,竟还有一骑唐军哨马赶到他阵前,向他质问为何营中还有兵马。

“我自该留人守营,若是这都害怕,大不了让你们的圣人莫去川蜀,我请大燕圣人给他封个国公。”

总之,他可以退六十里,也只退六十里,李隆基、李琮爱逃不逃。

~~

“叛军竟真的后撤了。”

“准备出城吧。”

“好。”王难得道:“其中伱在城中比我还危险,保重。”

“放心。”

薛白还忙,转身便要去做其它事,王难得却又喊了他一声。

“怎么?”

“饿不饿?”

“有点。”

王难得道:“等着,我带吃的回来。”

“好,马到功成。”

薛白赶到城墙下,只见三十多名驿使已经等候在那里,每人都牵着三匹良马。

他从怀中拿出一摞信件来,分别交给他们。

“一会城门会打开,王将军会击败叛军,你们趁机出城,你去汉中,到了之后打听通义郡长史高适,他月前上奏勤王,当已过汉中了,若见到他,将此信交给他,若没有他的下落,你便打听剑南军中此番来的是否有田神功、田神玉兄弟。”

“喏。”

薛白又拿起另一封信,看了一眼,道:“你往上党……”

这一番分派花了不少时间,全部交代完已是正午时分。薛白再次登上城头,用千里镜望了一圈,又听得哨马回报,得知叛军主力确实是退了六十里。

但营地里留了多少人并不清楚。

城门打开,王难得领着士卒缓缓出城。队伍既要让叛军哨马认为是护送圣驾离开,又不能引起城中惊恐,因此带了许多辆马车,里面其实是空的。

策马行在王难得身边的正是李栖筠,他将作为向导,领着兵马去偷袭叛军主营。

薛白目送着他们远去,千里镜最后定格在李栖筠的背影上。

定制计划其实不难,这次的计划就是之前薛白在雍丘与张巡探讨兵法时学到的,因张巡说兵法不能拘泥一格,所谓“兵不厌诈”,就该多骗敌军。

但难处在于决断,想要骗敌军的同时,也有可能被对方欺骗。

比如,薛白考虑过李栖筠是否有被崔乾佑收买的可能,眼下长安这个局势,其实想投降叛军的人并不少。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出城半个时辰后,长安城果然再次生乱。

“圣人又逃了!”

南城有守军终于看到了王难得队伍中的马车,抑制不住地惊恐大喊了起来。

薛白早有准备,当即领着人过去镇压。

依他的计划,很快就能在城头上望到王难得杀向叛军大营的情形,当能够安抚住城中人心。

但恐慌的情绪却蔓延得很快,长安军民经历过被抛弃,被包围,被饥饿与死亡威胁着,而且李亨在灵武称帝的消息也在传播。

这种情况下,许多人是听不进道理的。

“圣人正在宫中,是叛军撤了!你们可以亲眼看到……”

原以为这些都是很容易证明的事,可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开始加剧,让薛白想到一个词——营啸。

~~

“神鸡童,怎么办?”

混乱之中,贾昌忽被人拉住,之后便是一连串七嘴八舌的问题。

“依你看,圣人还在长安吗?我真是糊涂了。”

贾昌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烦意乱。

他原本只是给圣人斗鸡取乐的狎臣,可长安被围之后,便与鸡坊小儿们一起被募兵守城。

这段时日以来,他已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艰难险阻,好在,先是颜真卿回来了,再后来薛白回来了,这对翁婿主持大局,渐渐稳住了形势,使得贾昌以为,也许自己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将军。

贾昌近来其实已经做得不错了,扛下了无数的压力、咽下了无数的恐慌。

可他的斗鸡小儿、他的士卒们都不知道,每到夜深人静,他会在城墙下找一个黑暗的角落无声地哭泣。因他无比想念过去优渥的生活,而成为守卫长安的男儿,他虽然也觉得荣耀,也为自己骄傲,但他真的熬不住了。

颜真卿总是激励他,他也想当英雄,可英雄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很饿,也很怕疼,他怕死,更怕残疾。

而守城的日子,今日一个好消息,明日就是一个坏消息。今日说薛白迎回了圣人,明日说李亨在灵武称帝。他真的受不了这样一惊一乍。

终于,随着一声喊,甚至都没有证实,贾昌的心弦崩了。

“啊!”

他发泄着心中的恐惧,懒得再去管圣人逃了没有,懒得再管王难得是去杀敌还是怎样,他不在乎了,他要当一个逃兵,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超脱了。

于是,贾昌丢下刀,卸下身上的盔甲,跑下城头。

“站住!再跑我放箭了!”

有一骑禁军赶来,大喝着,张弓对准了他。

贾昌回头看了看,眼中露出哀求之色,道:“是我,神鸡童,我对禁军一直很好的,求你,放我走吧,我受不了。”

那禁军骑兵摇了摇头,道:“圣人还在城中,是叛军退了,你上城头一看便知。”

“是我受不了了。”

贾昌不管不顾,转身便逃,他知道自己也许要被一箭射死,可他就是这么懦弱,他已经试图坚强过了,做不到。

他没有中箭,那禁军骑兵竟是放过了他。

长安城中一片喧嚣,他逃过街巷,直到跑到大慈恩寺外,抬头看去,能看到高高的大雁塔。

他四下一看,翻进寺庙之中,却意外地发现,寺庙也被暂时改作伤兵营了,隔着竹圃,隐隐约约能看到小沙弥们正担着伤兵去救治,呻吟声不时传了过来。

贾昌便躬着腰穿过竹圃,一直躲藏到大殿后面一个僻静狭窄的角落里,他把身子缩在一个狗洞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全。

渐渐,入了夜,长安城中又是一片呼喊,也不知是叛军入城了,还是王难得归来了。贾昌不再想着去打探,就那么窝着。

一直到黎明时分,他感到腹中饥饿,又闻到有隐隐的香味传来,他才无奈起身,循着那香味摸索过去。躲在树后的黑暗中看去,只见一个小沙弥提着食盒,送到了一个禅房。

“阿弥陀佛,壮士们的馍送来了。”

禅房中正在治伤,惨叫声大作,那小沙弥不忍看,放下食盒便走了。

贾昌于是蹑手蹑脚走过去,拿了两个馍,慌慌张张又跑回他的狗洞,啃了一个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梦里,贾昌又回到了天宝盛世,他在兴庆宫里斗鸡、赌博,饮酒作乐,沉沉醉去。迷迷糊糊中,有人拍了拍他的脸。

“别挨我。”贾昌流着口水道。

然后,他猛地想起什么,顿时从盛世的美梦中惊醒过来,跌落回了这可怕的乱世。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浑身都包着裹布的伤兵,指了指他手里的馍,道:“你偷了我的东西。”

“别杀我!”贾昌大哭不已,跪在地上求饶。

“逃兵?”

“不是,不是,求你别把我押回去,我真的……不行了……”

“神鸡童?”

“你认得我?”贾昌复有了希望,哀求道:“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打仗的料啊,我天生就只会斗鸡啊!”

“神鸡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的鸡仔啊!”

“啊?”

贾昌愣了一下,再次打量,才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高大,说话还带着南方的口音,想必是自己手下哪个鸡坊小儿。

“我以前在鸡坊喂鸡,太笨了,差点被打死,是你救了我。哦,这个给你吃,我立功了,赏了很多口粮,我昨夜杀敌两人,更多的赏赐还没下来咧!”

这伤兵说着愈发兴奋,挥舞着手,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眼神里却泛着明亮的光。

“我随着王将军,我们踏了叛军的营!我马上要升队正了,神鸡童,你在哪支军里?”

“你莫要管我在哪。”贾昌疑惑道:“你武艺很高吗?”

“我不会武艺啊!”

“那你能杀敌两人?”

“你教我的嘛,斗鸡就是要气势,面对敌人就得不要命……嘶。”

这伤兵终于还是跌坐在地上,可眼里的光却一点也没散。

之后,贾昌才知道,他浑身上下竟受了大小二十八处伤,若不是盔甲厚实,必然已没命了。

“你这,何必这么拼命?”

“我得守住长安哩!”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回答,贾昌愣了一下,道:“你又不是长安人,你这口音。”

“世上再没有比长安更好的地方了,我走了整整三个月才走到长安,我一进城就惊呆了,这是神仙住的地方……”

贾昌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是个岭南的乡下人,鸡坊众人以取笑他为乐,只是没想到,如今竟成了猛卒了。

“神鸡童,一起杀敌吧?圣人没逃,我们昨天还大败了叛军,我们能守住长安的!”

“我,我不行。”贾昌还是摇了摇头,滚烫的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恸哭道:“我虽然是长安人,可我胆子太小了,我真的,真的熬不住了……我是个废物。”

过了好一会儿,那伤兵起身,道:“好吧,那等我们守住了长安,你就可以再斗鸡了,我明天再给你送吃的。”

贾昌依旧在哭,不知所措。

他哭了许久,抬头看去,见那伤兵拄着柺杖慢吞吞地走着。他想唤他,却死活想不起他的名字。

“那个,英雄,英雄留步!”

“神鸡童,叫我吗?”

贾昌抹了抹泪,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英雄的,真的很难,熬不住,真的太难熬了。死了的、残废的,一百个也不出了一个英雄,我没用,我当不了……可我知道……你是好样的……”

“嘿,雄鸡?”

“雄武大将军。”贾昌竖了竖姆指,“守住长安……”

~~

春明门。

王难得是最后一个进城的,而比他先进城的是一群牛羊。

“吁,吁——”

往日里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猛将,今夜却没有枪挑人头,而是挥着鞭子,踩着羊屎,有些狼狈地进了城。

赶着来迎他的却是杜五郎。

“北平王呢?”

“不知道啊。”杜五郎小声道:“他差点没镇住场面。”

“怎么可能?”王难得不信,道:“在城头就能望到,我们又没走远。”

那边,薛白正擦着手上的血,用左手握住了颤抖不停的右手。

他今日杀了不少人,且都是他并不想杀的人。由此,他想到了一件事——倘若长安再被围困下去,粮食吃尽,援军不来,自己有可能被逼入选择是否吃人的处境吗?

那念头一闪而过,他知道应该是不会的。可恐惧感还是开始泛起来了。

当然,这不过是被围困久了,再加上恐慌的气氛感染。

“薛……哦,北平王!”

薛白回过头,看到杜五郎在挥手,很快,王难得赶了过来。

“成了!今日一胜,当可稳住军心,只等决战了?”

“信使也都派出去了。”薛白收起颤抖的手,道:“万事俱备,等着决战吧。”

“猜我带回了什么?”

“牛羊,我已看到了。”

“是数百头牛羊!”王难得哈哈大笑,他连一枪刺死吐蕃王子时都没这么高兴过,道:“你不是饿吗?今夜可以饱餐一顿了。”

“亏得有你。”

听了王难得这爽朗的笑声,薛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它已经不抖了。

这次,王难得的冒险让他稳住了自己的心,同时,也稳住了长安人心。

长安城还在,且还能再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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