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呼唤(二)

“喂,臭小子,你还不醒?”

迷迷糊糊之中,邹四九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快要到地方了,该醒了。”

邹四九还没来及看清自己身处何地,耳边就响起了一阵怪异曲调,锣鼓交错,人声咿呀,像是早就没人听了的老戏曲。

“衣破狗来咬,绝处逢断桥,人间白眼多,世上真情少。短衣短,惹人笑,长衫长,更潦倒.”

视线渐明,邹四九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飞驰的车驾中,前路笔直,尽头是一座城市模糊的轮廓。

他转头看向身旁,昏黄的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火红的晚霞拥着远山。

老人的侧脸镶嵌在一片柔和的余辉之中,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压着车窗,指间夹着火点,飘着淡淡青烟。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赵梦泽随着曲调打着节拍,拉长了声音,却是唱的荒腔走板,惹人发笑。

“一段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呐”

人声淡去,车厢里响起二胡哀怨的曲音。

赵梦泽似乎对自己唱的这一段颇为满意,嘴角带起笑意,捏着烟头深吸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还在发愣的邹四九。

“怎么这副迷迷瞪瞪的样子,是不是做梦了?”

“是啊,是在做梦。”

邹四九转头看向前方,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梦里面,你死的老惨了。”

赵梦泽笑着问道:“那是有多惨?”

邹四九缓缓道:“就这么说吧,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送你一程,你就闭眼了。”

“这听着也没多惨啊。”

赵梦泽语气轻松:“有多少人想要安安静静的离开,可都没这个福分。再说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自古谁无死?”

“那是别人儒序说的话,你一个混阴阳老神棍,这些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

邹四九不禁哑然失笑。

“那不然你说能怎么办?难不成因为自己要死了就哭天抢地,拽着别人的袖子说自己一生艰难,换几两不值钱的眼泪。还是咬着牙,憋着恨,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妄图为自己逆天改命?

邹四九反问道:“逆天改命难道不才是阴阳序该做的事情?”

“老天爷又没做错,总想着去忤逆他做什么?”

邹四九打趣道:“都说人是越老就越怕死,没想到你倒是很看得开啊。”

“看不开,无非就是因为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我以前听人说,人生最难看破的有四件事儿,生死、是非、成败、荣辱。”

赵梦泽淡淡道:“可是这些对我来说,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乎过。”

“伱可拉倒吧,老头。”

邹四九冷哼一声:“你可就是在赌桌上丢的命,这四件事儿哪件你躲开了?”

“拆台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就不能给我留下一个伟岸的形象?懂不懂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赵梦泽语气恼怒。

“形象当然伟岸,话也肯定要听。”

邹四九哈哈一笑,“你老人家最好是说点,我乐意听。”

“对咯,这才是做后辈的该有的态度嘛。”

赵梦泽同样笑着开口,却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陷入了沉默。

晚风、余辉、旷野,长车直路,却有蔓延的夜幕在车后穷追不舍。

“老头,多说点吧。”

莫名的,邹四九的话音中带着乞求的意味。

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前路,半点不敢看向身侧。

“怪不得你小子会是个耙耳朵,都是大老爷们,怎么还这么扭扭捏捏的。”

赵梦泽豪迈大笑:“其实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可比我强太多了,我在你这個年纪的时候,还在四处帮人构筑梦境来换口饭吃,做梦都不敢幻想自己有天能成为序三的大人物。”

“我有的这些,都是你赐予我的。要不然我早就被人当成狗给杀了。”

赵梦泽神色欣慰,却摇着头道:“你就用不着哄我开心了,我不过就教了一道法门罢了,不值一提,用不着念念不忘了。”

邹四九话音沉重:“还是说点吧,老爷子。起码交待点事情让我去办,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好。”

“没了,老朋友们可都在路上等着我了。”

赵梦泽话锋一转:“不过四九啊,你说人想要有平息风雨的力量,是不是就一定要吃很多的苦头?”

“是吃了太多的苦头,受了太多的风吹雨打,才会想要拥有力量。”

邹四九表情黯然:“可是风雨总是来的太快。”

“所以这世上才会有前与后,老与少,父与子。”

赵梦泽轻声道:“四九,别让风雨淋湿了你在意的人。”

长路渐尽,城市的轮廓变得清晰。

“其实我本来应该选一个风景秀丽的世界,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去送你。”

邹四九一脸苦笑:“但现在,却让你又送了我一程。”

“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车驾慢慢停下,赵梦泽双手握着方向盘,说话的声音有些飘渺,听不真切。

“已经足够了。”

邹四九点了点头,伸手去拉车门。

“四九,你真的决定了要进去?”

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已经有能力离开,何必要再去赴险?”

邹四九默了片刻:“你告诉过我,如果有天我找到能让自己感觉酣畅淋漓、快意十足的那一场梦境的时候,我就能成为序三梦主了。现在我找到了。”

“为什么偏偏要是这种打打杀杀的梦?人生快意的事情还有很多。”

“你刚刚说,人生最难看破的有四件事儿。其实这句话我也听过,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说这四件事情加在一起,其实就一个字,我。”

邹四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现在新安就在眼前,如果不进去,我一生不得心安。”

见他决心已定,不可回转。

老人也不再去劝,任由他推门下车。

“那便再会了,四九。”

孤身一人的车内,赵梦泽松开了方向盘,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笑道。

与此同时,邹四九似有所感,转身回头看来。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车和路、云和山,只有无边的夜色充斥天地间。

一切就像是他在自说自话,自言自语。

“再会了。”

邹四九目光平静,摆手和自己的幻想心障告别,同样也斩断了弥漫心底的畏惧怯懦和逃生的本能。

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入梦。

进城的大道上,铺满了血肉田亩,挤满了农兽妖魔。

宛如实质的恶意充斥每个角落,饥渴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身上。

“怪不得你还有上桌的胆魄,原来是晋升梦主了。不过邹四九,在这场梦境之中,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你拿什么赢我?”

无数张丑恶的面容说着同一句话,音浪如同山呼海啸。

杀机汹涌,天地变色,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我刚刚才很矫情的嘱咐了自己,以后不要再让风雨打湿自己,你现在就来打我的脸,当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啊。”

邹四九脚步一顿,湿透的发丝挂在眼幕之前。

“连自己的性命眼看都保不住,竟然还有心情在乎脸面,当真是可笑至极。邹四九,你已经害死了赵梦泽,现在还要害死自己,趋吉避祸的阴阳序做到你这个地步,真够讽刺啊。”

轻蔑的话音从兽群深处传来。

分穿四色鲜衣,共用一张面容的巫祠四身齐齐出现。

春身笑道:“我之前还猜测你跟我构梦搏命的底气从何而来,所以下了本钱占尽这方梦境的优势,现在看来,同样也不过是匹夫一怒,有勇无谋罢了。”

夏身怒目:“你晋升梦主又如何?赵梦泽也是梦主,他输的魂飞破散,你也是一样的下场!”

冬身冷喝:“现在如你所愿,我四命入梦,你又能奈我何?”

秋身轻语:“邹四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还有活命的机会,我劝你不要自误。难道你还想再害死你体内的那头明鬼?”

“你的话是真多啊。”

邹四九摇头失笑,双手贴着鬓角抹过,撩起湿漉漉的乱发,露出的眼眸中乍现凛冽寒意。

“你是这座梦境的造梦者,在这里拥有天时地利人和,那又怎么样?谁告诉你,我要在这里跟你打?”

“笑话,邹四九你觉得你还有机会逃.”

脾气火爆的夏身还未把话说完,突然间,她脸上的神情与其余三身同时大变。

只见无数漆黑的海水从街头巷尾中涌出,顷刻间便淹没了整条长街,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不断上涨。

“吼!”

农兽群霎时躁动不安,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扭动着身躯,纷纷发出不安恐惧的吼叫。

这不是幻觉!

巫祠瞬间便断定并不是邹四九通过某种技术法门营造出的幻觉,而且自己设定的梦境规则也没有遭到任何外力的窃取和更改。

但这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海水,却分明正在淹没这方梦境。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自己的梦境正在沉入这片海水之中。

这怎么可能?

“不懂吗?那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黄粱幽海。”

邹四九阴冷的目光洞悉了巫祠的心底所想。

“东皇宫告诉了你老赵的底细,能够杂糅和分割性命意识的你根本不惧天地同寿。所以之前的三场梦境,你明明是两输一平,却还是硬生生将他耗到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你们培育血肉器官代替黄粱主机,构筑出独属于自己的新黄粱,拥有了丝毫不逊色于阴阳序的造梦能力。这一点我不得不佩服。”

邹四九话音冷冽:“但我告诉你,假的永远真不了,梦境你们玩不起,黄粱幽海你们也挡不住!”

巫祠春身站在已经没过小腿的海水之中,惊声尖叫:“你没有掌握黄粱权限,也没有东皇宫的后门,你凭什么能够引动黄粱幽海?!”

“东皇宫不是阴阳序,黄粱也不是死物。这是它送给我这个新梦主的礼物,一条我设定的规则。”

邹四九话音突然转轻,似在与人低语。

“老赵,不得不说,你取名还真有两把刷子,天地同寿,听着真是霸气。不过我的规则也不逊色,我叫它”

邹四九昂起头颅,面带微笑:“大梦无疆!”

轰!

一道拔天接地的恐怖浪头从邹四九身后涌起,以不可阻挡之势倾轧而来。

在巫祠四身惊骇的视线,浪头所至的地方竟浮现出细密的裂痕,像是自己的梦境无法承载这股力量,宛如玻璃崩碎的清脆裂响不绝于耳。

无处可躲,无力阻挡。

砰!

浪头砸下,轰鸣巨响之中,无数农兽和巫祠精心构筑的新安稷场彻底化为粉碎。

梦境破碎,视线斗转。

等巫祠四身回神,才发觉自己赫然已经置身于一片冰冷漆黑的无边汪洋之中。

眼中余悸未消的四身左右环顾,却发现除了有一股无处不在的排斥感之外,自己并无大碍,甚至自身实力也没有丝毫受损,顿时不由心神一定。

什么大梦无疆,原来不过如此!

“邹四九,就算你能将我拉进黄粱幽海又能如何?在这里你没有权限后门,你一个新晋的序三,难道还能.”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

突如其来的高声敕令,打断了巫祠四身异口同声的叫嚣。

只见邹四九站在海面之上,神情肃穆,似乎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三梦主之名,敕令幽海,凝念请神!”

邹四九凝望身前,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道序,陈乞生!”

话音刚落,海面骤起漩涡,一席青袍身影冲破海面!

“邹爷,这次杀谁?就她?”

陈乞生横剑身前,目光轻蔑,恍如真人。

“武序,苏策!”

邹四九继续念出下一个名字。

话音落下,一名老人凭空现身。

淡薄消瘦的身形负手而立,却如一座雄伟山岳屹立汪洋。

“麻烦您了,老爷子。”

邹四九面带笑意,对着苍老武夫抱拳躬身。

“小事,对面有几个序三?还是有序二?”

“只有一个农序三。”

老人闻言,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哎,原来就一个垃圾。”

“老李,到你了。”

邹四九微微一笑,轻声开口:“武序,李钧”

顶盔掼甲的武夫裹挟满身黑焰,从天贯落。

“最后一个,阴阳序邹四九。”

邹四九喊出自己的名字,上前一步,与三人并肩而站。

“你有四条命,我有四个人。现在我告诉你,在这里老子能做什么.”

邹四九看着面前双目失神,脸色苍白的巫祠四身,缓缓吐出两个字。

“单挑!”

(本章完)

第619章 呼唤(三)

新安稷场的边缘。

一声高楼坍塌的轰鸣巨响从城市的中央传来,沈笠此刻却没有半点精力去观望远处发生了什么。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一头身高接近七尺的魁梧农兽身上。

这头农兽浑身呈现诡异的暗红,青黑色的筋脉缠绕在裸露的肌肉上,一块块被撑爆的械体碎片插在双臂中,在心脏位置还镶嵌着一颗扭曲崩坏的械心,俨然已经停止了跳动。

看的出来,在被这座稷场污染之前,这头农兽应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名已经植入了械心的兵序。

狭路相逢的人和兽对视一眼,冰冷和疯狂的目光撞一起。

吼!

这头兵序农兽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甩开双臂,朝着沈笠狂奔而来。

沈笠脚下一踏,一截半插入血肉田亩之中的路灯残骸被他抄入手中,抬起的脚底带出一片粘稠的血丝,毫不畏惧,对冲而上。

砰!

足有手腕粗细的灯柱带着刺耳的风声砸在农兽挥出的拳头上,霎时血肉横飞。

兵序农兽惨叫着连连后退,巨大的反震力道同样撕开了沈笠双手的虎口,推着他向后不住倒滑。

一股温热湿滑流入掌心,沈笠躬身的身子,在那股惯性稍稍减弱的瞬间,便再次冲了上来。

灯柱砸在兵序农兽已经失衡的身体上,直接将它抡倒在地。

沈笠站姿虎立,双手紧握灯柱,一下接着一下砸落,直到脚下的尸体沦为一滩模糊的烂泥,手上沾满血渍的灯柱也扭曲弯折的不成样子,这才罢手。

咕噜

吞咽的声音在沈笠的身下响起,只见这片血肉田亩宛如活物般,将兵序农兽的尸骸悉数吞没,只留下一些械体的碎片浸泡在血水之中。

沈笠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在血肉蠕动的瞬间便已经抽身退开,随手扔开灯柱残骸,抬眼望向面前一片萧索的街道。

曾经繁华熙攘的大街上,此刻却处处都挂满蛛网般的血红脉络,熄灭破裂的霓虹灯管中生着肉芽,没被淹没的建筑上全是飞溅的血点,一片触目惊心的恐怖景象。

长街的尽头,又是大群农兽出现,它们全是被农兽兵序死亡前的惨叫吸引而来,彼此推搡簇拥着,朝着沈笠汹涌而来。

被撑爆的长衫耷拉在老人的裆前,半裸的上身长满滋生的赘物。

少年歪斜的脑袋落在肩头,手中抓着自己的断臂,当做武器挥舞。

男人如同野兽般四肢着地,伸长的脖子挂着扭曲的头颅,张开的大口中生满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

瘆人的惨状不尽相同,唯一共同的特征是身上的皮肤被膨胀的血肉挤碎,个个都像是被扒了皮一般。

“沈哥,你撑得住吗?”

鳌虎带着担忧的话音在沈笠的心头响起。

“应该没问题,来吧。”

沈笠咧嘴一笑,连串的铿锵声中,一具漆黑的甲胄延展覆身。

沈笠伸手摸向身后,拔出一把直刃战刀,纵身冲上!

刀光起落,昔日如臂使指的长刀,此刻在沈笠的手中再无举重若轻的顺畅,刀招展开艰难别捏。

但沈笠很清楚,自己要想重走武路,这是必经之途。

噗呲!

刀刃劈进利齿兽口,如同热刀切冷油一般,直接将对方上半个脑壳掀飞。

沈笠借助冲势旋拧腰身,腥臭的血液从挥动的刀刃上旋洒出去,劈出的寒光在身前呈扇形横扫,斩落大片肢体,最后带着余劲从侧面半嵌入一头农兽的脖颈中。

骨骼紧咬钢铁,迸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沈笠反抓刀柄,手臂筋肉炸起,刃口斜向上斩动,从农兽的眉骨下方穿出。

鲜血激射发出滋滋的声响,尸体摔在地上却是消无声息。

农兽是稷场驱逐威胁的猎犬,同样是它肥沃自身的养料。

沈笠满身血污,眼睛冷漠盯着眼前不见减少的兽群,口中发出一声低喝。

“鳌虎!”

腹部的甲片随声起伏,一道道冰冷的液体注入沈笠滚烫的鲜血之中。

刹那间,一股来自基因的凶悍味道从他的体内蔓延开来,缠满血丝的双眼中戾气若有实质。

咣当。

摇摇欲坠的铜锁终于掉落,被巫祠以极其羞辱的方式关上的大门,终于被沈笠再次推开!

他脚下一点,合身撞入敌群,手中长刀乱舞,尽显暴徒凶狠。

血如雨下,肝肠齐落。

直到胸中翻涌的恶气消弭干净,沈笠周围已经再无能够站立的农兽。

他持刀回头,在身后不远处,王旗半跪在地,身旁同样尽是残肢断骸。

“这场梦境的剧情难度是不是太有些过分了,有哪家的主角会被小怪给蹂躏成这副鬼样子?”

王旗自言自语,只见一条爪痕从眼角贯落嘴边,翻卷的血肉看起来格外骇人,抽动的嘴角带动伤口,让他疼的浑身一颤。

“喂,沈哥.”

王旗抬着满是艳羡的眼睛看着顶盔贯甲的沈笠。

“你跟鳌虎说说,干完这一场,回头能不能也给我找具甲?”

他抬手指着脸上的伤痕,语气哀怨道:“瞧那群畜生给我打的,这以后还怎么混?”

“行啊,没问题。”

沈笠大声笑着应道,转身看向又有嘶吼声传来的长街尽头。

“只要到时候咱们都还活着。”

吼!

无边兽潮再次蜂拥而至,被它们踩过的血肉田亩蠕动起伏,发出此起彼伏的吧唧声响。

落在沈笠的耳中,却像是一声声嘲弄的冷笑,在讥讽他的不自量力。

直刃颤动发出铮铮铿锵嗡鸣作为回应,沈笠屈膝躬身,抬臂举刀,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了沈笠的动作,只见一团暴烈的火光在农兽群中炸开,大块大块被烧得焦黑的躯体被抛飞起来。

覆盖地面的血肉田亩被炸出一个個足丈方圆的深坑,甚至露出了下方的土层,渗出的鲜血积聚坑底,很快就被滚烫的高温蒸发一空。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还在持续,此前凶悍的兽群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处在爆炸中心的直接就被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就算有侥幸存活的,也是丢胳膊丢腿,拖着残缺的身躯在肆虐的大火中绝望的哀嚎。

剧烈震荡的血肉田亩让沈笠竟有些站立不住,不得不将长刀插入地面来稳住身体,骇然抬头看向天空。

黑沉的天幕看不到半点星光,只有两颗猩红的血月悬挂其上。看不清晰的模糊轮廓勾勒出一头庞然巨影,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强烈压迫。

就在沈笠惊疑不定之时,一声尖锐无比的嘶鸣贯透他的脑海。

占据整个新安的血肉田亩突然间疯狂蠕动,掀起惊涛骇浪,一根根宛如蛇蟒的血肉触须从稷场各处冲天而起,刺向那头盘旋在半空的巨兽。

倏然间,一道湛蓝华彩空中激荡开。

光芒所至,所有血肉触须全部被摧枯拉朽斩断,扭动着重重摔回地面。

地面上,沈笠突然大笑出声,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身披银甲的陈乞生屹立半空之中,神色冷峻,汹涌的真气和神念在他身后凝聚着一道庞大的湛蓝虚影挡在墨骑鲸身前,护卫着他尽情宣泄火力,轰炸整个稷场。

火海翻腾,炽热的气浪和滚滚硝烟冲上高空。

可与之相反的,却是陈乞生心头挥之不去的冷意,在变得越来越重。

站在高处的他看的很清楚,血肉田亩中被炸开的坑洞正在被快速填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仅如此,血肉田亩的强度似乎也在快速提升,新炸开的坑洞范围变小,造成的伤害越来越低。

而且墨骑鲸的火力也并不是无穷无尽,想要单靠他一人摧毁这座占据整个城市的血肉稷场,明显不太可能。

陈乞生只能希望轰炸带来震动,能够惊醒陷入其中的李钧。

“钧哥,快没时间了.”

黄梁幽海,惊涛渐止。

四具身着鲜衣的尸体在海水中上下起伏,被一个浪头拍入海底,消失无影。

“小子,以后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打搅老夫了,老夫都还没活动开,人就被打死了,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被邹四九以梦主规则构筑而出的苏策,性情竟与真人一般无二,此刻拧动着肩颈,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老爷子您放心,下次我一定多找几个皮糙肉厚的序三进来,让您好好过过瘾。”

邹四九满脸堆笑,对着苏策拱手道。

“这还差不多。黄梁梦境能让你设定这样的规则,你前途无量。”

苏策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在消失之前,突然转眸看向一旁的李钧,眉头紧蹙。

“你啊,真是丢人。”

李钧闻言不由面露无奈的苦笑,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既然事儿办妥了,那我也走了。”

面对陈乞生,邹四九立马收起脸上的谄媚笑意,挺起胸膛,双手背在身后,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小陈啊,现在我可比你快一步晋升序三了,以后大家见面谁是哥,谁当弟,这点规矩,我想你应该分得清楚吧?”

“当然清楚了。”

陈乞生冷冷一笑:“不过以后你再被打到需要摇人的时候,伱猜道爷我还来不来?”

邹四九脸上傲意顿时一僵,连忙讪笑道:“大家都是兄弟,开个玩笑而已,用不着这么较真吧?”

“现世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在这儿可是送神容易请神难。你不懂规矩,我可就很难办啊。”

“瞧这话说的”

邹四九站姿一正,拱手抱拳,恭敬道:“陈哥您慢走,这次麻烦您了,咱下回见。”

“小邹,以后记住了,做人态度很重要。只有你心诚了,才会有神回应。”

嬉笑打闹几句后,身影正在渐渐变淡的陈乞生同样看向李钧,轻声道:“钧哥,该办正事了。”

李钧默然点了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了邹四九的身上。

“这俩爷子也真是的,一个个絮絮叨叨,弄得就跟咱们赖着不愿意清醒一样。”

邹四九哈哈一笑,走到李钧身旁,踮起脚揽住他的肩膀。

其实苏策和陈乞生,包括李钧,都是他以梦主规则构现在黄梁之中的‘神灵’。

他们的性情是邹四九自己记忆的具象,他们的言语则是邹四九自己心底的映射。

“一路走过来,确实是挺累人的,钧哥你想歇一歇也无可厚非,兄弟我能够理解。但现在咱们可才被人狠狠坑了一次,这要是不先把手给还了,怎么睡得踏实?”

邹四九拍着沉默不语的李钧的肩膀,视线之中有裂痕正在快速弥漫。

咔嚓!

新安城外,某个还没有被血肉田亩覆盖的民居之中,脱梦而出的邹四九翻身坐起,推门而出。

他抬眼眺望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血肉城市,口中轻声笑道。

“钧哥,该死的人还有那么多,你还在等什么?”

“李薪主,让你久等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李钧猛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可他却震惊发现,闯入眼眸之中的却不是被血肉涂抹成一片猩红的新安,而是一座极其奢华的恢弘殿宇。

站在面前的也不是凝聚巨人身形的田畴和那个偷袭自己的不明身份的社稷农序,而是一个面容陌生的老人。

“不过如果不用这种办法你多沉睡一会,我们今天这面,恐怕就见不成了。”

老人微微一笑:“先认识一下,老夫张峰岳。犬子嗣源在番地受你照顾不少,我先代他.”

话音未落,一道拳影赫然从老人的面门洞穿而过,轰在宫殿的墙壁之上。

轰!

墙壁崩塌,被轰出的缺口之外,是近在咫尺的飞雪和流云。

这座殿宇竟宛如同天上宫阙,不知几高。

李钧的视线不由看向下方,这座骇人高楼所在之地,是一座被大雪倾覆的死寂城市。

天地惨白,寂寥无声。

“登高望远,尽览壮美山河。在老夫看来,是这座皇宫仅有不多的意义所在了。”

李钧闻言回身,冰冷的目光盯着出现在身后,毫发无损的儒衫老人。

帝国首辅,新东林党魁,大明帝国内目前唯一的序二,张峰岳。

李钧松开了紧握的双拳,这里明显只是一座纯粹的幻境,在这里动手根本毫无意义。

“看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设下的局了?”李钧盯着对方,沉声问道。

张峰岳摇了摇头,对李钧质问的语气不以为意,坦然道:“并不全是,那样做太过劳神费力,老夫不过只是做些了顺水推舟的小事。”

“小事?不愧是堂堂帝国首辅.”

李钧话音讥讽道:“一城百姓,在你眼中就是就这么不值钱?”

“能用一座新安城,换一群已经成为帝国毒瘤的社稷农序,也算是值得。”

张峰岳语气依旧平淡,不见半点波澜。

“你丢出去的,何止一个新安?”

“帝国倾覆,死的又何止百姓十万?”

“不救一地,就能救一国?”

“一国无存,万地何存?”

李钧深吸一口气,没了继续争辩的心思,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见我?”

“老夫今天通过社稷农序之手跟你见面,只是想问李薪主你一个问题。”

张峰岳轻声道:“你如何看待现在的大明帝国?或者说,你如何看待如今的十二条序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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