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真是狠心

梁献意转过脸去,望着帐顶似是出了神。

他的双手交错放在胸口处,皙白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蕴着无限劲道。

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又生怕他想些什么,暗暗后悔方才提及宁嫔。

想着原本他还没留意,我这样专门提及,会不会适得其反?

可宁嫔长得与林瑟那么像,她此生只是一个小小妃嫔也就罢了,一旦得宠,难免树大招风,到时候被人发现生疑,少不得牵连到林家。

我与梁献意相处这么久,越发觉得他心狠薄情,他不过外表温文尔雅,其实心肠极硬。

他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姨母为了他的前程而吞金?怎么能赐死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他连福茗都不放过!福茗不过是一个小厮,他还真是狠心。

在他的心里,最要紧的东西,必是天下吧,不然他怎么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能舍得?

他做了皇帝,又难免多疑,他认定了我与君磊兄有私情,我连缅怀君磊兄都不能,更是不能为君磊兄讨半句公道话,不然就是心里还装着君磊兄,当真是解释不清了。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我刚刚得知君磊兄仙逝的消息,恰逢福茗想要递进来君磊兄的旧物被抓。

我与君磊兄是清清白白,君磊兄生性洒脱,赴死前将旧物收拾出来,想叫福茗交还我,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但那些旧物皆是私物,难保让人浮想联翩,梁献意心里既有了影儿,又死无对证,往后他不会再信任我了。

他轻叹口气,说:“这几日,我知道你心里恼我,是我对不住你,不该对你动手。”

他又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如水:“你要么打回来?也好叫你出了这口气,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好好过,不闹别扭了。”

他头发乌黑,高高束着玉冠,枕在湖蓝色的枕头上,越发显得轮廓分明,身上穿着家常诸色倭缎团福的衣裳,衣领处用明黄,一副翩翩浊世公子哥的模样,只有那双俊秀眼睛里透着沉着坚毅。

我凝望着他道:“卷元岂敢恼皇上,还望皇上不要恼了卷云。”

他神色微怔,一垂眸看在我松散的衣襟上,顿时有些不自在,伸手拉了锦被盖的严严实实,自己也起身下了床,站在床边,说:“你晚上想吃些什么?稍会儿咱们用膳。”

“什么都好,晚上我也不大吃东西。”

他略点了点头,一转身离开了。

珠帘声响起低低的噼啪声,越来越轻,直至重归寂静。

我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手上发软,费了好一会儿才系上了盘扣,坐了起来。

一拿起外襟衣裳,竟吃惊地发现姜黄色床单上赫然有不小的一片血迹,这才怔怔想起方才他硬生生挣出自己的手,我又紧咬着他的手背,莫不是这一挣,竟是受了伤?

又想到,他还镇定自若与我说着话,竟像没事儿一样,他心里也不知是作何感想?

“姑娘。”纹络掀帘走进来,轻声道,“奴婢侍奉姑娘更衣吧。”

我“嗯”了声,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帮我穿上了衣裳。

那片血迹在被褥下半隐半现,她只不动声色将自己的帕子轻搭了上去,粉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忽然意识到她生了误会,登时面红耳赤,不过很快我又镇静下来,说:“我想沐浴。”

雾气袅袅升起,我从浴桶里探头看去。

一连排精美的屏风将浴室遮得严严实实。

我轻轻拿起一旁擦脸的帕子,毫不犹豫地抬手咬在右手中指上,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我忍着疼,在帕子上书写,伤口触在帕子上有种滞涩的痛感,让我的手都在颤抖,心里急跳如鼓,但我却飞快地写好了那些字,明明是才下定的决心,却好像早存好的心思。

沐浴后,纹络服侍我穿了衣裳,我沉声说:“我乏了,没胃口吃饭,你去说一声,我睡了。”

第二日,刚用过早膳,尚功局的掌事宫女就来了,量了我的身材以备制凤袍。

我命文锦去取我妆奁里的一个紫玉镯子,好赏给尚功局的陆掌事。

文锦很快去而复返,回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镯子不见了。

我登时生气道:“前天我还见在呢,怎么会没有?”

陆掌事见势不对,忙说:“主子莫动气,东西便是如此,不定放在何处了,奴婢原不敢承主子的赏呢,这就回宫去了,奴婢告退。”

我亲去翻了翻,那紫玉镯子到底没有找到,只得另赏了陆掌事一些首饰。

陆掌事一走,我就吩咐孟德贵在常伺候我的宫人房里去搜查,最后却在文锦屋里搜出了紫玉镯子。

文锦到底经过世面,竟也不哭闹,只是朝我磕了头,说:“奴婢说什么也无用了,奴婢不知得罪了谁,叫人做好了圈套陷害,愿打愿罚,只凭姑娘发落就是。”

我心头一阵悸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章完)

第162章 大小姐,我们走吧

偌大的皇家御苑,数千宫人,除了文锦,再无一人与我齐心。

纹络、孟德贵他们待我也并不是不尽心,反而是细心周到,生恐哪里做的不妥。

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皇上挑选过来的人,他们一个个奉的都是君命。

而我与文锦相识于微时,我们两个在北境王府做皇上贴身丫鬟的时候,几乎日日在一起。

那时候梁献意还不是皇上,他遇刺,身负重伤,我和文锦没日没夜伺候他,深夜熬不住,一个人靠在塌边打个盹儿,再换另一个人睡。

在王府里,我们两个的房间挨着,无事就去找对方玩,常一起坐在窗前闲聊喝茶。

王府各庭院里都栽种着石榴树,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翠叶红花。

而且北境天高气清,日头极高,迎面望去,那些光线如同彩虹,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时光都慵懒漫长了。

不像在上京,太阳光热烈不过一时半刻,一晃就变得温吞吞的,一天也就跟着过去了。

特别是前几日,一天里感觉只在庭院里略站了站,眼睁睁看着阳光变成斜阳,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无事发生。

夜深人静的时刻,月色透过窗纱照进来,像是湖里氤氲的薄薄水汽,极远传来更声,从戌时到亥时,又是新的一天。

我深恐,我漫长的一生,就这样疾快地度过了。

幼时读来的诗词,此时方觉可怕,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极平静的日子里,是怎样的苦楚?

君恩,君恩,不过都是上阳白发人!

“主子?”孟德贵见我久不言语,低声唤了声。

文锦仍然静静跪着等着我发落她。

其实文锦很聪明,最是善解人意,她定是以为这里的宫人嫉恨她,这才诬陷她偷了我的东西。

只是东西被当场搜了出来,证据确凿,我想护也护不了,所以她才不闹。

我既失望又伤心,幽幽说:

“既然人赃俱获,必脱不了嫌疑,她说是旁人陷害,又没有证据,若真是追查下去,左不过是我身边这几个人,一只镯子,算不得什么,犯不着闹大,传出去也难听,打发她去别处罢了。”

文锦临走时,朝我磕了一个头,说:“姑娘,您多保重。”

我不愿再看她,转身离开了。

傍晚,杜公公过来说皇上回来了,只是与常将军等几个大臣在广寒宫议事,还要在太液池设宴。

杜公公赔笑道:“皇上说叫主子用了膳早些歇息,那边结束不知到几时了,主子不必等着了。”

说着一闪身,手一招,走进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景泰蓝盆栽,只是里面并非寻常花草,却是一大株金桔树,树枝上结满小金桔,黄灿灿的煞是好看。

“江西进贡了几盆金桔树,属这盆最好,皇上专门吩咐送来主子这里,这上面结的果儿已经熟了,既能吃又能观赏,瞧着也喜庆,主子您看是放在哪儿?”

我走近了些,馥郁清香扑面而来,心中凄凉难耐,反而微笑看着那一簇簇火一样热闹的金桔果。

从前他就用这样的手段应对徐茹欣和曹英珊,表面上温柔体贴,实则并非真心。

他心里有芥蒂,他耿耿于怀,他说要好好过日子,再不闹别扭了,可惜他做不到。

与朝臣议事、设宴,只是借口罢了,他是不愿见我。

这样也好。

入了夜,遥遥的更声响起,三长一短,已是寅末时分。

我轻轻换上枕下藏好的宫女衣裳,无声无息离开床榻。

内殿里未燃灯,只有淡白的月色。

我朝外走开两步,又转身举目看去,只觉得这一切其实安宁极了,其实有许多可留恋的,其实日子久些说不准便能回到从前,可是我却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穿过重重的帐幔,守更的小宫女在外殿的柱旁打盹儿,我经过她,她还未醒。

我端着金盆,走出了门外,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从梦里惊醒,瑟缩着肩,睡眼惺忪,轻打着哈欠说:“几时了?这时候忙什么去?”

我兜着风帽,轻“嘘”了声,压低嗓子说:“小声点儿,还早着呢。”边说也不理会他,快步朝回廊深处走去。

宫苑虽大,但有一条树林斜径可直通南边的外墙。

我走到的时候,恰听到一声翠鸟的叫声,顿时激动起来,也应了声,接着就见一道黑影像大鸟似的从墙上掠下来,正是兴儿!

他穿着单薄的夜行衣,只有眼睛明亮如清润的星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抿唇笑了,说:“大小姐,我们走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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