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幸福

“你说什么?”

慈宁宫内,太后几乎以为耳背听错了,身子前倾,脸色惊疑的看着前来求见的内阁元辅赵青山。

身为一朝执政的元辅,赵青山自是有资格求见皇帝和太后。

该给的尊荣,天家还是要给予的, 毕竟元辅礼绝百僚。

只是原以为是前朝的臣子打上门来,要求天家好好做人的。

却没想到,会是截然相反的情况。

赵青山这位国朝元辅,竟会为太子求情?!!

这算不算佞幸之臣,算不算礼乐崩坏?

赵青山见太后如此反应,以为太后执意不肯放过太子,本就性格刚硬的他, 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沉声道:“太后,既然太子仁孝,已经给出承诺,不会让两位小王爷克承大统,如此贤明,太后又何必苦苦相逼?”

太后闻言,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脸色陡然涨红。

她苦苦相逼?!

见太后情况不好,武王眉头一皱,低声喝了声:“放肆!”

赵青山硬邦邦的嗑了个头,却没有服输,梗着脖颈道:“陛下,《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二三年来, 天家几时刻处于动荡飘摇中, 人心惶惶而不定,社稷摇摇欲坠。天家血脉凋零至此, 唯太子一人耳。蒙太祖太宗皇帝保佑,天降太子于大乾,此为社稷之福也。太子之贤明仁孝,古来圣君难望其背。臣自然明白天家血脉之贵重,绝不可混淆。然臣以为,以太子之智,莫非连此事都不知?太子文才盖代,武略绝伦,亦非沉迷美色之人,难道还不知骨肉之真假?再者,殿下已经让步了,何苦苦苦相逼?!”

赵青山是牛性子,越说声音越洪亮,到最后生生震的人耳朵疼。

武王皱着眉头看着他,不悦道:“若非太子器重你,只凭你这聒噪,朕也让你站在含元殿顶上嚎三天三夜。”

赵青山:“……”

武王嫌弃这糟老头子,不想多理会,若非他总说贾琮的好,这会儿怕连廷仗都挨上了。

武王忍着厌弃,同太后道:“母后方才还担心无法和前朝交代,您看现在……”

太后绷着脸,问赵青山道:“是太子让你来逼迫皇帝和哀家的?”

赵青山闻言唬了一大跳,忙道:“这怎可能?太子纯孝,怎会行忤逆之举?”

太后面色稍缓,又问:“那你前朝之臣,跑这来说这些作甚?”

赵青山闻言又沉下脸来,低声道:“太子亲往左银台门,行大礼请求内阁和礼部、兰台寺大臣,看在殿下往日之微德的份上,莫要将此事之过归罪于关氏和殿下骨肉身上。万般罪错,殿下要一力担之,宁肯……宁肯出宫离去,也绝不舍妻儿子女。太后,陛下,礼数归礼数,但也要通权变之道,何苦相逼太甚?”

武王和太后闻言,对视一眼,都是面色无奈。

之前他二人还在担忧,纵然他们肯退一步,容那关氏,可天下人又该如何安抚?前朝百官清流又该如何安抚?

谁都没想到,前朝百官竟都站在太子这边。

真是邪性了!!

……

东宫,明德宫。

前殿。

贾琮让王春为赵青山备好椅子和茶水后,叹息一声道:“太傅莫怪孤任性,只是若不一下将此事截死,一旦让前朝展开大礼仪之争,就非二三年能完事了。若如此,诸般朝事都要耽搁不说,孤的儿女,也要受尽世人猜疑的目光,此实非孤所能忍。所以,才会孤注一掷。”

前世如宋、明皆爆发过大礼仪之争,闹的沸沸扬扬,朝纲混乱,实为前车之鉴。

不同的是,宋明是子该不该认父,而贾琮是父该不该认子。

今日贾琮的做派,又如何能瞒得过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赵青山?

连林清河等人他也瞒不过。

只不过,纵然赵青山等人知道贾琮是在使计,却也不敢真的去赌。

他们要尽人臣的本分,要维护君王的威严,只能配合他压制前朝。

此刻听了贾琮坦诚的解释,让赵青山压抑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毕竟任谁被逼着演一场戏,心里都不会受用。

沉静下来,思量片刻后,赵青山缓缓颔首道:“殿下之虑,也是有道理的。这个时候,的确没功夫去纠缠大礼仪之争。但是,殿下的两位小王爷,一定没有克承大统的必要,富贵一生便是。非臣无礼怀疑什么,只实不好与礼教做根本的抗争,否则,于国、于殿下乃至于两位小王爷,都十分不利。”

贾琮点点头,沉默了稍许,道:“孤知道了。”

赵青山见贾琮面色不大好看,大概能看破他的心思。

但为人父,和为人父皇,完全是两码事。

此事眼下是初定了,可传到江南去,非议只会喧嚣日上。

原本就反对朝廷新法的江南士族们,怕会以此事为矛,将太子喷成筛子。

凭添阻力……

若那两位小王爷还有克承大统的资格,此事怕真要闹出大乱子来。

纲常伦理,乃儒家治国治家之本,岂容混淆?

且贾琮与武王当初的情形不同,武王是只有一子,又天命不长,还有那么多作证和松禅公、衍圣公两位天下师作证。

那关氏一江湖女子所生二子一女,却无人能证明为天家血脉。

只此一条,就会闹出无数是非来。

也就今天贾琮破釜沉舟的一击,盖过了前朝对这荒谬之事的反弹,才勉强算压下此事。

只要武王在,文官头上就始终压着武勋这座大山。

一旦太子有恙,那整个朝中形势怕顷刻间就会崩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这是文臣们公认的事实。

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了贾琮施展的空间。

不然,今日绝无可能这般轻易过去。

……

崇仁殿,东暖阁。

日已近黄昏。

发烧数日的茶娘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大觉后,这时终于缓缓的颤了颤睫毛,随即睁开了眼睛。

静。

好静。

没有婴孩啼哭声,没有车轮滚滚声,没有人嘈马鸣声。

静的让她几乎怀疑是不是已不在人间……

随即茶娘子心中陡然一惊,她不怕死,可她若死了,她的孩儿该怎么办?

霍然坐起身来,直到看到房间内贵气逼人的陈设,她才又一下回想起来,她此刻身在何地。

一时间,又恍惚起来……

她居然,住进了皇宫里……

她原不准备如此的,只想目送她的孩儿进宫,跟着他们爹爹,而不是跟她飘落江湖。

女儿体弱,几不能保,只能入宫以欺太医圣手救命。

但是,她却不能留在宫里。

否则,只能给孩子和他,带来羞辱……

念及此,茶娘子脸色一点点发白,眸眼中也溢出了泪水。

她真的一点也不慕此处的荣华富贵,她多么期望贾琮还是那个贾琮,只是一个侯爷,而非至尊至贵的天下太子。

若只是一个侯爵,他在贾家无人能治,纵然接她和孩子回家,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可如今……

她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天家是什么样的地方。

“呼……”

轻轻呼出口气后,已经退了烧头脑清明的茶娘子双手蒙面,擦去眼泪,决定离开此地。

她是江湖儿女,非柔弱闺秀。

既然知道她的存在会给贾琮和孩子带来羞辱,她就选择离开。

只要他和孩子好,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了看身上换洗干净的宫妆,也知道此时寻不回她自己的衣裳,因为坐月子,那旧衣裳都酸臭了,多半被扔了……

就穿走这身,当做日后的纪念吧。

念及此,茶娘子束好汗巾,下了好大一张雕龙刻凤的床榻,趿上履,准备离去。

只是刚出里间,茶娘子便一下止住了脚步。

外间,贾琮放下茶盏,侧脸看向走出珠帘的茶娘子,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宠溺……

虽一言未发,可只这温暖的目光,就让茶娘子刚刚才在心中重塑起的坚强,一下就垮了……

再坚强,她也是女人啊……

不自知中,泪水挂满苍白的俏脸。

贾琮起身上前,走到茶娘子跟前,从袖兜中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只是却越擦越多,哪里擦的尽……

他有些无奈的一叹,道:“早些同我说,哪用吃这么多苦?”

茶娘子人差点没化了,本就泪眼连连的眸眼,愈发凝水般,不过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就不会动摇,咬了咬唇角,轻声道:“爷,我要走了。”

贾琮奇道:“往哪里去?十三娘,你怎么了?之前好端端的写了封信就送孩子回来,自己远远藏着。这会儿都回家了,还要往哪里去?”

茶娘子眼泪扑簌簌落下,心如刀绞道:“我是下贱身,不能玷污了殿下和孩子……”

“胡说八道!”

贾琮责怪道:“这叫什么话?你是我的女人,是我三个孩子的娘亲,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怎成了下贱身?谁说的,你告诉我,我打烂他祖宗八代的嘴!”

茶娘子想笑,可张口却是哭声,抽泣道:“可是我的身份,我……”

贾琮一拍额头,气笑道:“你是不是看戏看多了,还是想事想多了?莫说你是贞洁身,就果真是再醮身,那又如何?你不知道,汉朝汉武皇帝他娘,就是结过婚又和离后才嫁给了景皇帝,生下了刘彘?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靠这脑子胡思乱想,还要抛夫弃子离去,真是胸大无脑啊!!”

茶娘子已经顾不上羞涩了,整个人懵然的看着贾琮,喃喃道:“可是……可是……”

贾琮摇摇头,道:“你可别听那些下面的读书人们瞎咧咧,他们懂个屁!还以为皇帝用金锄头种地,皇后天天烙葱油饼。我是太子,是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最贵重的太子。只要孤愿意,谁能奈我何,嗯?你莫非还想着你在宫外生下了孩子,就会有人说嘴?不会的,你别忘了,我也是生在宫外啊,还长在宫外呢,不照样归宗天家,成了大乾的太子?你知道现在最麻烦的是什么么?”

茶娘子懵懵的摇了摇头,贾琮一声叹息,道:“是夫人你太有福气,太能生了,一下生了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又长的一样,所以以后,他们只能封王,不能当太子……”

茶娘子一下惊醒,连连摇头道:“什么也不当,什么也不当……”

贾琮气笑道:“又是看戏看魔怔了吧?想着天家都有夺嫡之难,会有人暗害孩子?你放心,天家没那么些事,且我也才十五岁,虚岁才十六,考虑这些事还早着呢。家里人口简单,都心思善良,哪那么些事?你以后可别说这些了,真真笑死个人!”

茶娘子闻言,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将信将疑的看着贾琮。

正这时,就听到脚步声传来,未几就见叶清面色似笑非笑,迤迤而入。

贾琮指了指她,对茶娘子道:“还认得她罢?当初你就是代她顶了锅,才有了身子。她也整日里在外面跑,和你差不离儿一样的江湖儿女,如今也有了身子,但她更了得,都不稀罕做我的妃子,日后诞下麟儿,还要四海去逛,去游顽。不谁也不敢说甚,连我都不敢多嘴?你这又值当什么……”

叶清没好气的白了贾琮一眼,然后对茶娘子道:“我和太后说了,等二三年后,十三娘陪我一道去逛,正好有个伴当。她又会武功,还能保护我。”

贾琮挑眉问道:“太后怎么说?”

茶娘子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巴巴的看着叶清。

她总觉得,方才贾琮说的话,不大靠谱……

这会儿还得听太后怎么说。

叶清灿然一笑,对茶娘子道:“太后当然说好了!听说你只将孩子送回来,自己要走,只说没娘的孩子可怜,怎能没娘照看着?”

“啧!”

贾琮一拍手,对茶娘子斥道:“听听,听听,这才是天家!太后多仁慈宽厚!我的女人多通情达理!嗯?你还担心什么?快快快,好生躺着去,歇好了身子养利落了,还得去奶孩子!快去快去,对了,一会儿我让宫人进来服侍,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哪里不痛快都要说,赶紧养利落身子,奶孩子要紧!!”

不给茶娘子开口反驳的机会,贾琮揽着她的腰送她重新入了里间,送上了床榻,然后亲吻了下额头,又摸了把后,直到安下心的茶娘子满面娇嗔,方折返出来。

引着叶清外出,问道:“太后怎么说?”

叶清轻轻一叹,道:“还能怎么说?太后只给了两年功夫,等孩子养结实了,还是得出宫。你也别怪太后,此事实在是……难为人。”

贾琮呵呵一笑,想了想,笑道:“两年哪,成,那没问题!”

叶清何等聪慧,斜眼觑视贾琮,问道:“你在想什么?”

贾琮奇道:“我想什么?什么也没想啊!”

叶清咬牙切齿,她会不知道贾琮想什么?

别说两年,就连一年功夫,太后也未必能挺过去。

等凤驾驾崩,谁还能管得了眼前这混蛋!

刚出崇仁殿,就见黛玉、平儿、宝钗、探春等一干姊妹自明德宫方向过来。

众人站定后,黛玉笑道:“怎出来了?我听说关家姐姐醒了,正要过来探望呢。”

叶清呵呵笑道:“被某人花言巧语狠灌了一肚子迷魂汤,这会儿那位又躺下休息了。”

说起那位时,叶清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极夸张的弧度。

众姊妹们又好气又好笑,贾琮只作没看到,对平儿道:“打发几个本分的宫人去服侍,吩咐妥当了,谁也不准犯口舌,不然不轻饶。”

平儿忙道:“先前就安排妥当了,六个嬷嬷十二个宫人。”

贾琮点点头,就见迎春犹豫了下方小声问道:“爷,若孙嬷嬷没办好差事,果真要……要砍她的脑袋?”

近来迎春一直在跟着孙老嬷嬷学岐黄之术。

说来有趣,原先除了好下点围棋,别无追求的迎春,在这方面竟有极过人的天资。

许多文章怎么背也背不住,欺负过她的人名字也记不全,偏偏那一张张长长的药方儿,迎春几乎过目不忘,得心应手。

深得孙老嬷嬷的喜爱。

二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谊,故而此刻迎春看起来似想为孙老嬷嬷说情。

看着那双澄净又蕴着不安的眼睛,贾琮抽了抽嘴角,笑道:“二姐姐还不知道宫里那些太医圣手们的习性?旁人都是十成能为使七成,三成留给儿孙。唯独太医院的太医们,一心求稳,纵然不求功,也万万不肯冒一丝险,犯一丝过,十成能为连三成都不肯使出。不逼他们一逼,他们断不会用心的。”

迎春闻言,眼中浮现出一抹茫然之色。

她不大懂这些,还想追问,到底会不会杀人时,被探春在后面使劲拉了把,让她闭了嘴。

若果真那些人救不回小丫头的性命,贾琮失去了理智,这会儿就算问了也白问。

如今,只能祈祷三个孩子都安然无恙罢。

落日西斜,大把的余晖洒在众人身上,笼罩起一层金光。

虽生活中总有波折起伏,但总得来说,她们仍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一家人……

……

(本章完)

第754章 教训

旬日之后。

左春坊净室外,贾琮与武王并肩而立,看着净室内的三个婴孩。

“不想太子如今也有子嗣了,呵呵,真快啊!”

武王目光落在三个襁褓上,根本挪不开眼神。

如今每一日, 他都会来看一个时辰。

贾琮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轻声道:“儿臣也没想到,这个年岁,就能有这么多孩子,呵……”

武王问道:“孩子的名字可有想法?”

贾琮摇头道:“女儿的名字想好了,俩小子, 就交给他们皇祖父来起名罢。”

武王闻言大悦,呵呵笑道:“朕没太子有文才, 不过嘛, 朕为皇祖父,动些心思也是好的。对了,等再过些时日,皇孙能从里面抱出来,太子还是要再费些心思,给一家人画一幅像儿。”

贾琮点点头道:“儿臣知道。”

武王忽又想起,问道:“你给朕的皇孙女儿起的甚名儿?”

贾琮轻声道:“清诺,刘清诺。她是儿臣的女儿,清臣之女,清水出芙蓉。她娘又是四海重然诺的女侠,义气无双。所以……”

“哈哈哈!”

饶是担心惊扰到里面的婴孩,武王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量仰头大笑起来,看着贾琮古怪道:“太子,朕怎觉得, 你和那关氏相反了?”

贾琮自己也摇头轻轻笑了笑, 道:“儿臣喜欢的女人,多有此类豪气。”

“刘清诺, 好,好名字!”

武王喜欢的重复了几遍,忽地笑容敛起,问道:“太医和孙嬷嬷还没给准信儿么?”

贾琮面色也寡淡了下来,沉默了稍许,道:“还不稳定,再观察观察。能不能保住,看天意……”

武王拍了拍贾琮的肩头,宽慰道:“你是朕之子,是上天血脉,天意必然眷顾于你。这些日子,朕听闻你在茹素,极少露笑脸。朕很担心你……元寿,你还年轻。”

贾琮闻言,沉默的点了点头,柔和的目光,却一直未从最右边的襁褓上移开……

儿子好好的,他其实没怎么上心。

只那个猫儿一样的女儿,他进去后,将手指放在手边,都会被那个小小的手给攥住。

两世为人的他,心里颇有触动,不愿失去……

……

“元寿,不许耍赖,快点!”

畅音阁内,太后、武王甚至有三四位老太妃俱在,还有就是贾琮的一干妻女。

除却月子里的茶娘子外,东宫诸位娇客悉数至此。

今日是九月九重阳,全家人要敬祖、敬老,要一起登高避灾。

宫里人要一起赏菊、吃蟹、吃黄酒、看戏。

叶清站在戏台上,一身旦角儿戏装,站在戏台上连连招呼贾琮。

虽太后和几个老太妃相劝,叶清也不依,只是要贾琮上台。

贾琮无奈,只好上台,还上了老生的妆。

这戏未唱,底下人已经笑声连连。

铜锣敲起,主板打来,开场段过,贾琮一开口,下面人就惊了,只听他颇为入戏满口苦涩的唱道:

“男儿汉凭才不凭貌,奉劝贤妻莫小瞧。”

叶清一甩水袖,嫌弃唱道:

“穷酸背时又倒灶,散伙散伙早散伙……”

“散伙老娘我就乐逍遥!!”

这一连串的散伙加上一个老娘唱出罢,本因太后、武王和太妃俱在而难免拘谨的东宫诸女,无不捧腹大笑。

且此时太后、太妃等人也顾不得她们失礼不失礼了,都已纷纷笑出了眼泪。

只是太后还是连连打发身边老昭容,上戏台将叉腰要散伙的叶清给拽下来后,嗔骂了句:“不成体统!”

待贾琮也迤迤而下,斜觑着叶清时,众人刚刚勉强平息的笑声,又轰然而起。

有太妃用绣帕抹去眼角的泪,赞道:“太子能彩衣娱亲,可见纯孝仁厚。”

贾琮微微躬身颔首,以表谢意,面色平淡。

见他这般,好些人脸上的笑容都淡了。

太后招招手,将他招至身前,苍老的面上浮现出愁色,问道:“元寿啊,可还怪哀家不曾?”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担忧的看向贾琮。

连叶清都肃起了面色。

自太后阻拦茶娘子入宫后,东宫和慈宁宫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了许多。

虽没什么龃龉之事,但亲近明显大不如从前。

这也是今日叶清拉他上台唱戏的缘由……

在众人注视下,贾琮缓缓摇头道:“孙臣明白道理,不曾怪过。”

太后一叹,有些哀气,道:“哀家也不曾料到,你这般年纪,就这般重视骨肉血脉……听小九儿说,这十来天,你夜夜宿在左春坊,看着你那三个儿女,哀家知道了都为之动容心疼。那三个小东西,是有福气的,有天家的气运保佑,也一定会安康。只是,元寿也不可太过挂念,他们到底还太小,未必能承受得住这般重的福泽。哀家使人抄了他们三人的生辰八字,让宫里的鄙贱人日日诵读,替他们压一压。你莫要误会了去……”

这和富贵人家的孩子将名字抄了散给贩夫走卒去念是一个理……

贾琮笑了笑,道:“让太后费心了,老辈的亲长,到底经验老道些,比晚辈主意多。孙臣住在那……只是担心宫人不上心,没什么的。”

众人闻言一笑,只当笑话去听。

太后却没笑,反而拉着贾琮的手道:“也是个操心的命啊!放宽心,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个关氏哀家也看了,旁的不说,是个好生养的,哀家这一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生养的……如今她亲自奶孩子,断不会有差错。你夜夜守在那,你父皇也不放心你,心疼你,哀家也不放心呢。”

贾琮知道,其实太后是不放心武王……

他点点头,道:“从昨儿开始,小妮儿情况好了许多,昨儿晚上哭的时间也少了大半。今晚不必去了……”

太后闻言惊喜道:“哎哟!那敢情好!”

贾琮不欲多言此事,问叶清道:“还唱不唱了?”

叶清撇嘴道:“老祖宗心疼你,不让唱了。”

太后嗔笑道:“你唱旁的也罢了,怎好让堂堂太子唱朱买臣?你自己也不嫌晦气。”

朱买臣乃汉朝名臣,但年轻时历经坎坷。其妻崔巧凤见其不上进,就以恶言相激,逼其休妻。等朱买臣得高官回乡时,崔巧凤再去见,却被以覆水难收而拒,还遭讥言讽刺。崔氏伤心投江水自尽,实为悲剧。

虽也有不同的说法,但崔氏最终都投河或是上吊死了,因此太后不喜。

既然太后不喜,这戏自然唱不成了,且好笑的笑料已经过了。

又让宫里的戏班子上去唱了极几折后,大家酒足饭饱,也就散了。

叶清等人送太后回慈宁宫,贾琮则送武王回咸安宫。

“北边的风越来越紧了,漠南蒙古诸王公已经都搬至大同府暂避了,胆小些的,已经往京城里来了。”

归途,武王同贾琮说着军要之事,他一直想将平生所学传给贾琮。

贾琮点点头,他虽担忧儿女事,但从未耽搁过政事,道:“儿臣知道。”

武王闻言看着他笑了笑,道:“朕知道太子知道,还知道你派锦衣卫南下,责令蒙古诸王襄助大乾行事,否则严惩不贷。对于蒙古诸王,朝廷素来是羁縻安抚之策,太子想变一变?”

贾琮缓缓点头,道:“每一代,天家都将宗室女嫁给蒙古诸王,以安抚收拢人心。当然,大乾开国百年,尤其是自父皇横扫草原之后,至少漠南蒙古再无起兵事南下之心。朝廷高官厚禄尊崇养着,在从前,不能说错。但此一时彼一时,世道已经变了。刀枪弓箭骏马的年代里,这群草原狼不能不安抚着。因为一旦生变,将会牵拉住朝廷太多的精力,为祸不浅。几千年来,能以羁縻之法束缚住漠南蒙古不乱者,唯有我朝,功勋卓著。但是现在,南边的火器源源不断的送来,儿臣将作监里掌心雷、子药包、地雷更是日出百枚。以晋商千万家财为资,这一仗,朝廷要彻底扫平草原之祸,打的他们再无胆南顾。当然,军事指挥上,还是仰仗父皇坐总调度。儿臣只能当个军需粮草官,配合父皇行事。”

武王哈哈一笑,从肩舆上伸出手拍了拍贾琮的肩头,道:“太子与朕,又何须分个彼此?你做的极好,比朕料想的还要好。你逼着大同府的蒙古诸王配合大军行事,寻出漠北蒙古的踪迹,以便设伏或者决战,都是极明智的做法。李道林、刘智、左崇他们都颇为赞许,夸你有魄力,有胆略。唉,若非太子不许,朕真想御驾亲征哪!”

贾琮无奈道:“父皇,北面的战事就算了。用火器去对战草原骑兵,没多大意思。您要是好好将养龙体,等南面起战事时,儿臣侍奉您亲自去瞧瞧。那边的战事,才过瘾!巨舰,巨炮!成百上千门火炮对轰,连天都能炸塌下来。”

武王闻言,简直心神往之。

只是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黯淡。

他没时间了……

……

东宫,明德殿。

自大明宫回来,贾琮在此接见了将作监新任大匠陈然陈子川。

这个出身仕宦之家,却沉迷于墨家匠作技艺的年轻人,原是贾琮幼年好友。

数年前就将他送至濠镜,在葡里亚人的工坊里当学徒。

后来盎格兰人送了火器生产线给贾琮,陈然便掌起总来。

这二年,天天拿金银买好酒好菜请濠镜的各路洋师傅好吃好喝。

凭此学到的技艺,足够他撑起内务府的将作监。

这位酷似后世马爸爸的年轻人,如今也气度沉稳,一板一眼的同贾琮见了礼。

贾琮摆手叫起后,问道:“听王春说你要见孤,往后你有事直接来见便是,不必再一层层通秉,耽搁事。”

陈然闻言笑了笑,道:“如今不比从前了。”

贾琮摇头道:“有什么不比的,可惜吴凡那小胖子被家里喊去了南省,不然咱们三人还能再一起吃点酒,说说话。”

想起了曾经的快乐时光,陈然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些,不过没笑多久,他就又收敛面色,道:“殿下,秦岭内的将作监规模已经足够了。高炉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炼铁炼钢都比原先强的多。只是,秦岭内的水力还是成问题,力不够大。所以臣想在渭水边圈一块地,建水力车床。若是能设十处水力车床,钻枪管的速度大增,比现在人力钻孔快百倍不止。除此之外,臣在南边和盎格兰人学到的一种水力驱动的炮筒镗床,也需要水力。一旦做出来,对火炮炮筒的铸造及火炮的精度和发射距离,都将有十分重大的突破!还有几种旁的车床,也需要水力……”

“可以啊!”

贾琮站起身大声道,又奇道:“孤以前不是同你说过么?不管需要什么,要人给人要地给地要银子给银子,这些都有,你只要做好你的事就成。怎么,是工部怠慢你,还是兵部武库司怠慢你?”

见贾琮眼中起了煞气,陈然忙道:“不是不是,他们倒都配合着。臣连从各处调集大匠,他们也都配合着。只是,臣沿着渭水瞧了几次,最好的水力位置,都已经被人占据了,建了水力磨坊……”

贾琮摆手,然后对一旁道:“王春,你现在就和陈大人一同出发,一家一家的去告诉他们挪地方。有谁觉得根底硬动弹不得的,不必回宫告知孤,直接使锦衣卫拿人。以后渭水边,不许再建私人磨坊。事关国朝军工大计,无论是谁,胆敢阻拦,一律与里通敌国罪论处!”

王春自然连声应下,陈然却苦笑道:“殿下,这金光门外最好的那一处地儿,是贾家的。其他家,多还可以沟通一二,只是他们要的赔偿有些多,还在谈。臣也没想到,贾家那位三爷是熟人,反倒不好说话,直接赶了出来。他身份到底不同,内务府都没人敢造次。”

贾琮:“……”

……

“你脑子进水了?!这么爱磨磨,我在黄河边去给你建个大的,连驴都不用,你天天去拉着磨!!”

原本近来心情就不大好的贾琮,将坐地户贾环同学叫进宫来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贾环一脸颓丧的跪在那,斜吊着个膀子。

没一会儿探春得信匆匆赶来,见贾琮如此大怒,也不问缘由,从身边宫人手里接过孔雀毛掸子,就朝贾环头上身上招呼去。

这有人动手后,贾琮反而消了些火,见贾环被打的一头金毛小声的“嗷嗷”叫,便开口道:“好了好了,我说他两句,你又来动手。”

探春气个半死,俏脸涨红,修眉倒竖,用光秃秃的掸子指着贾环喝道:“知罪不知罪?”

贾环抽泣道:“知了。”

探春闻言大怒,又抽下去道:“知罪还犯?”

没毛的掸子抽在身上生疼,贾环忙叫道:“原不知!原不知!”

探春更怒:“你连这个也不知,就敢胡作非为?”

“啪啪啪”抽的更狠了。

贾环疼的受不住,嚎道:“我是想多攒些银子,给你再多备些嫁妆!娘克扣的太狠了些,就给你了双镯子,我说不听,才和小武他们合伙干了个磨坊。又没偷又没抢,就是给百姓磨磨,还比旁人便宜,怎就胡作非为了?呜呜呜!”

探春举起的胳膊停在了半空,打不下去了。

贾琮笑呵呵的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酸木枝条子,道:“我也劝不听你……”

见她落下泪来,就问贾琮道:“心是好的,只那处水力将作监有大用,要做火器做大炮,去和北面的鞑子打仗,南面也要用。陈然上门找你,你怎说不通,还把人赶出来?”

贾环哭的伤心:“那些球攮的又没和我说明白,开口就让我滚蛋,我只当又有人瞧我的买卖好,眼热想诓我……”

“行了,哭什么?再哭我把老爷也叫来了!”

这句话还是很有威力的,贾环登时不哭了,还是委屈十足的不看探春。

探春如今不比原先了,在宫里处理宫务,手段高深了许多。

她瞧贾琮与她擦了眼泪,先有些娇羞的看他一眼,然后用脚轻轻踢了贾环一下,沉声道:“你少和我闹性子,我原如何同你说的?如今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多做一点就多错一点。今日之事若让朝廷上的大臣知道了,还不弹劾咱们姊弟?到时候难为的是谁?我不用你再送嫁妆,宫里连用银子的地方都没有,都是旁人给我送银子,我都不稀得收。你安安生生在家待着,过些时日三哥哥说送你去皇家军事学院,那里才是正经的去处。”

贾琮想了想,道:“罢了,你要是觉得在家没趣味,正好独孤意他们从山东招的兵在齐鲁拉练。我派人送你过去,一起练?”

贾环闻言,登时干笑起来,结巴道:“三……殿,殿下,不……不用了吧,我在家挺好的,真的,很有趣。天天习武射箭……”

“得得得,你不愿去就算,少乱扯。那你和冯子武他们一道,去东宫禁卫营里当段日子小兵罢。你再敢叫苦,我就不饶你了。”

见贾琮脸色肃然起来,贾环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且心想能和小武他们天天一道,还在宫里,必然有趣,便欢喜非常的应下了。

时日不早,贾琮便打发人送他回贾家了。

等目送贾环出宫后,探春又红了眼圈。

到底是她的胞弟,岂有不想念的?

哪怕每每想起来就恨的咬牙……

“好了,往后想了直接让人去宫门叫过来就是。”

轻轻揽住探春纤细有弹性的软腰,贾琮微笑道。

探春呼了口气,转过身看贾琮,柔声道:“三哥哥今儿不去左春坊了?”

贾琮“嗯”了声,道:“清诺身子好了许多,住了十天,外面议论也多了起来,再住下去,对他们也不好,罢了,以后白天去看罢。”

探春闻言笑道:“她必会好的!那我先回去了……”

贾琮拥着她,亲吻了片刻后,点点头道:“去罢,明儿我在八凤殿就寝。”

探春俏脸一红,眼中难掩喜色,轻轻一应,又深深望了贾琮一眼,这才离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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