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很有挑战性的策反

“呸!”

云韶一口狠狠地啐在严世蕃的脸上,一贯柔情似水的眉宇间露出凌厉之色,冷冷地给出四个字:“白日做梦!”

严世蕃抹了把脸,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恼怒:“我可是在给你机会,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锦衣卫就在外面,你要入诏狱受严刑拷打么?现在把黎渊社的秘密交代出来,我可以向锦衣卫求情的!”

“呸!”

云韶又给他免费洗了把脸,咬牙切齿地道:“什么黎渊社,什么‘女土蝠’,我看你就是花了老娘的银子,现在玩腻了,想要撇开老娘,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官宦子弟,都是一副模样!尤其是你,老娘见的公子哥多了,但如你严世蕃这般吝啬到一毛不拔的,还是首个,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有个阁老爹爹?整日在我们面前吹嘘……”

“停!停!”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严世蕃遭不住了,拂袖而走。

到了外间,就见一群锦衣卫个个朝天上看,好似天空的云朵一下子变得奇特起来,不禁涨红着脸上前:“文孚兄,这云韶冥顽不宁,你们带入诏狱好好审问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千万不要给小弟颜面!”

“东楼果然识大体~”

陆炳强压住嘴角,倒也没有嘲笑得太厉害。

所谓策反本就是异想天开,这种花魁在烟花柳巷之地见的人太多了,早就心硬如铁,此前的相处不过是逢场作戏,真以为彼此之间有真感情啊?

严世蕃却很是痛心,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更要给云韶指明一条堂皇大道,对方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绝。

一时间,他都没心气再去向初柔劝降了,泱泱地朝外走去。

就见海玥正捧着一本书在看,上面是翰林院群才总结的经史要点。

锦衣卫听了一场好戏,海玥则直接站在外面,避免某人尴尬,同时也不放过考前冲刺的时时刻刻。

‘明威太用功了!’

严世蕃见了顿感自惭形秽,蓦然浮现出一股上进之心:‘我不能再这般下去了,会试将至,岂能再度位列榜尾?’

海玥听到动静,头抬了起来,朝他看来:“东楼,如何了?”

严世蕃苦笑道:“甭提了,给她机会,她不中用啊!”

“云韶?”

既然说的是她,那应该只是问了一人,海玥知道他先劝降花容月貌的云韶:“婢女初柔呢?”

严世蕃道:“关在柴房呢……云韶都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初柔恐怕更是如此!”

“倒也不见得。”

海玥建议道:“既然已经动手拿人,在入诏狱前,东楼不妨还是耐心地与两人交谈一番,看看能否获得更多的线索,尤其是婢女初柔,她的年龄更小,阅历不比曾为花魁的云韶,反倒是突破口。”

严世蕃有些丧气,想了想邀请道:“明威与我一同如何?”

海玥道:“也好。”

两人重新回到外宅,朝着柴房而去。

打开房门,就见初柔倒在地上,四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塞了一团布,双目紧闭,旁边还有两名锦衣卫守着。

严世蕃对着锦衣卫抱了抱拳,待得两人离开后,走到初柔面前,将人扶起。

初柔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待得嘴里的布被取出,低声道:“公子为何要这般对我们?”

严世蕃轻叹:“这个问题该我来问吧?初柔,我或许……或许不是那么好,但我从未伤害过你们,彼此无冤无仇,你们何必这般处心积虑地算计我呢?”

初柔眼神躲闪了一下,转过头去。

‘呦!’

严世蕃心头一喜,相比起云韶的毫不动摇,这小丫鬟明显有着善恶道德的观念,由此产生出了羞耻感,那就说明有戏,赶忙道:“初柔,我知道你不想伤害我,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对不对?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初柔重新闭上眼睛:“公子,是小婢对不住你,你给小婢一个痛快吧!”

严世蕃叹道:“你这么年轻,就不想活了?我看你平日里在院中照顾那些花花草草,看着花儿都会笑,又何苦寻死呢?”

初柔身体明显颤抖起来:“公子,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严世蕃大喜,刚要趁热打铁,海玥拉了拉他,指了指外面的院子,做了一个口型:‘花!’

严世蕃马上领悟,走了出去,再进来时,已经将初柔平日里照顾的花盆抱了进来,放在她的面前。

初柔闻到香气,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养的花儿,泪水自眼眶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海玥做了个手势,走了出去,严世蕃也缓缓地朝外挪去,但却没有完全离开,站在门口,频频回头。

等到背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他一时间也有些叹息:“何必呢!”

海玥道:“黎渊社可以蛊惑人心,培养出对这个神秘会社忠心的成员,但人终究是人,再精心设计的手段,也无法彻底抹去人性。”

严世蕃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等一等吧!”

果不其然,里面哭了半晌,声音传了出来:“公子……公子?”

严世蕃立刻走了进去,将初柔扶起,温和地道:“我在!我一直都在!”

初柔看了看他,又转向不远处的海玥:“这位公子是国子监的海神探么?”

海玥微微点头:“是我。”

初柔叹息,脸上露出浓浓的遗憾之色:“听闻海神探不畏强权,能为我等小民做主,我爹娘当日若是能遇到海神探这样的好人,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地步……”

从这一句话里,海玥就明白了许多,缓缓地道:“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当年陷害你爹娘的贪官污吏,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活该得到报应!你能把事情告诉我们么?”

初柔缓缓地道:“小婢姓陈,河间府肃宁县人士,家父为县衙粮仓司斗小吏,九年前,肃宁大灾,县衙与当地三大富户勾结,将赈灾米粮转入大户粮仓,我父发现异常,暗中抄录证据,却被上官察觉,他们便将罪名栽赃到了我父头上,我爹、我娘死于牢中,我兄长上京状告,下落不明,我幼弟被牙子掳走,只有我得救了……”

严世蕃也听明白了。

此女十之八九是“井木犴”周世安发展出来的人手,通过刑部的案卷,查明陈家人蒙受不白之冤,将幸存者救出,成为会社的一员。

这样的人往往带着对朝廷的刻骨仇恨,转而对黎渊社的效忠,但个人性情终有不同,初柔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我恨那个狗官,恨那群丧尽天良的大户,但我只是想活命,想活命而已……”

严世蕃赶忙道:“你能够活命,只要把黎渊社的一切告诉我们,就能活命啊!”

初柔苦笑道:“公子,你虽然是官家子,却不是坏心肠的,我愿意相信你,你是真的不想我死,可我并不知道黎渊社,是真的不知道!”

严世蕃皱起眉头:“你怎会不知?”

海玥则开口道:“他们只是救了你,训练你,却没有将会社的背景和结构详细告知,是么?”

“是!”

初柔点了点头:“小婢只知道,那群恩人是与朝廷作对的,也是向贪官污吏复仇的,但恩人叫什么,来自哪里,我们一概不知,也不允许问。”

海玥平和地道:“没关系,你可以说一说你知道的,比如你被救出来后,住在哪里?见过哪些人?那些人都是做什么?”

初柔稍作回忆,咬了咬嘴唇:“我们有许多人,都是年轻女子,在一个大院子里,有年长的女子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女工,还教我们……如何与男人相处!”

严世蕃听怒了:“这明显是利用你们,你还称她们为恩人?”

“我的命都是她们救下的,当然是恩人!”

初柔道:“若无她们,我要么是死于牢狱之内,要么是被牙人掳了,卖入妓馆,生不如死,现在这般已是来之不易的日子!”

严世蕃反应极快,马上道:“但你们现在这般来之不易的日子,却是要谋害我们这些无辜人,你变成了和当年谋害你家人的贪官污吏一样的恶人,你不觉得羞愧么?”

初柔身体轻颤,垂下了头,片刻后惨然一笑:“我别无选择!”

“不!你有选择!”

严世蕃又换了一副脸色,语气马上柔和起来,肉麻兮兮地道:“我就是你的选择!”

初柔怔了怔,瞟了一眼他,又低下头去。

严世蕃有些恼怒。

怎的,我就这么没有魅力,不能当你的选择?

所幸片刻之后,初柔低声道:“公子想要知道什么?黎渊社的秘密,小婢真的不清楚……”

“没关系!没关系!”

严世蕃精神一振,马上道:“你好好回忆回忆,把那些训练你的年长者,与你一同受训练的年轻女子,是何相貌,有何特征,都告诉我!这也是救她们脱离苦海啊!那群人绝不是你们的恩人,只是在利用你们成为工具罢了!”

初柔又沉默下去,经过漫长的等待后,她的视线落在鲜活的花朵上,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本章完)

第192章 一家团聚

“没有云韶、没有夏清梧……”

严世蕃看完供词,啧了一声:“看来黎渊社培养这些成员的地方,绝对不止一处,初柔知道的也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

海玥并不意外,却瞄准了一道证词:“根据初柔的供述,此番行动是仓促为之,她从受训的宅子被选出,马不停蹄地送往京师,虽然途中一直蒙着眼睛,认不得路程,但仅仅走了两天的水路,显然在北直隶范围内,而后入梁宅不足十日,你就被绑了进去!”

严世蕃摩挲着下巴:“确实挺仓促的,他们应该是知晓了我的乡试成绩后,再临时安排了这个绑架计划,可惜初柔负责执行,知道的实在不多……”

初柔在黎渊社内的地位,比起卢源还要低。

卢源至少是“井木犴”的从属,还知道黎渊社的架构,叛徒的传闻,初柔则是单纯的执行者,被动地执行上面的命令,她不清楚自己效命的到底是哪方势力,也无法确定云韶的身份,只是能感觉到,这位小姐是知情者。

严世蕃想到云韶拒绝自己时的决绝,不禁火冒三丈:“无论如何,云韶有鬼是毫无疑问了,这女人嘴这么硬,在黎渊社的地位肯定不低……”

海玥分析:“云韶和初柔应该并无不同,都是黎渊社此番仓促行动之下的弃子,对方派出这两个女子的时候,应该就做好了她们被识破的可能,甚至做好了她们会交代出所知晓的事情来。”

“因为一旦两女落网了,锦衣卫势必如释重负,接下来你身边再出现别的女子,他们也不会过分关注,更别提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由此可见,‘井木犴’的暴露,‘翼火蛇’的死亡,还有之前‘虚日鼠’的临时行动,让黎渊社意识到了危险性,他们仓促地布置了这个局,就是要扭转颓势,为此不惜牺牲一些在社内高层眼中并不重要的棋子!”

严世蕃摩拳擦掌:“所以我们还是要从夏清梧身上下手?她肯定是关键人物!”

“不!一个势力,每个阶层都很关键,尤其是黎渊社这种号称‘抑君权,正纲纪,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秘密结社!”

海玥道:“它之前能有强大的隐蔽性,靠的是自下而上的凝聚力,一旦高层开始轻易舍弃底层,撕扯掉那层伪善的面具,离分崩离析就不远了!”

严世蕃抚掌一笑:“这也是天命所归,黎渊社遇到了咱们一心会,合该覆灭!”

是不是天命所归不好说,但事实证明,云韶的情况如海玥预判的一样。

之前不交代,纯粹看不惯严世蕃,进了诏狱往架子上一绑,刑具一字排开,就收回白日做梦四个字,乖乖撂了。

和初柔又有不同,初柔是家中横生变故,不得不从贼,云韶则是从小就在教坊司长大,父母都是乐籍,从根上就几乎注定了命运,再加上相貌姿容出众,很快走上了名妓之路。

而欢场之中多有眼线,身为花魁更能与官宦富商往来,有时就能探听到关键的消息,籍此牟利。

因此云韶起初认为,她背后的就是教坊司官员,后来才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这次任务,目标就是接近严世蕃,对此云韶也是愿意的,毕竟她去年的赎身,碧玉堂之所以那般痛快地放其离去,这位官宦子弟确实在里面起到了作用。

而当时严嵩还只是礼部右侍郎,现在进位吏部尚书,正式入阁,成为名副其实的朝堂重臣,如果真能入严府,对于出身不堪的她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好的结局。

结果理想与现实落差太大。

跟严世蕃相处以来,别说进严府当侧室,连钱财都全部是自己往外掏,甚至锦衣卫那边带回的用完了,还让她提了原本存在钱庄里的私房钱。

云韶为求上位,暗暗忍耐,直到严世蕃策反她,眼见身份被识破,付出全部打了水漂,终于破防了。

“她喂给梁经纶的,是一枚暗红色的丹药,丹名未知,但从药性来看,极有可能就是‘白虎星丹’。”

“而此丹服下,彻底催发了梁经纶的成瘾性,暴躁发狂,难以忍受,等带入诏狱,就失去了正常沟通的能力。”

看着陆炳送来的供词,前面的细节理清,云韶和初柔这条线可以放一放,严世蕃现在就期待着与夏清梧的相见。

他一定要吸取在云韶和初柔身上犯的错误,狠狠地策反对方!

纳征代表定亲,接下来就是请期,即定婚期,和亲迎,真正的拜堂成亲。

婚期还未定下,是因要视情况而定。

如今已是嘉靖十年的年底,明年二月会试。

倘若通过会试,接下来就要再上殿试,其后进士举办琼林宴,吏部授官等等,婚期得往后延一延。

倘若不幸落榜,那会试之后就可以操办婚礼。

所以这个时候定亲,代表严阁老择儿媳只看人品端庄,毫不顾虑其他,就算将来严世蕃高中状元,也依旧是娶这个寒门才女,不会另择高就,如此风骨自然令人赞许。

且不说严家喜事将至,腊月二十三,海玥带着弟弟海瑞,早早地来到了码头,看着船只缓缓驶入,默默等待。

年关将至,数九寒冬的风像刀子般刮过两人的脸颊,海瑞下意识裹紧了袍子,就见一向因习武而气血阳刚,不太畏惧寒冷的兄长也在踱着步,每呼出一口气,都在空中凝成白雾,又迅速被北风吹散。

海瑞开口:“哥,你很紧张?”

海玥倒也承认:“还真有些紧张,我与爹娘有太长的时日未见了……”

海瑞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俗语说父母在不远游,他若不是要来京师国子监进学,继而参加科举,是万万不愿意离开母亲谢氏身边的,结果二伯父和二伯母倒好,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在琼山,他们外出后就没有回来,偏偏每年还有书信报平安。

憋了半天,海瑞唯有挤出一句:“二伯父和二伯母都是在乎哥哥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在会试前赶来京师……”

“是啊!”

海玥知道还有婚事的缘故,微微一笑:“爹娘此来正好,能见证我金榜题名,会试我是有把握的,科举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以目前的知识储备和应试技巧,我能过关!”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信心十足,落在天下士子耳中,不免显得大言不惭。

但海瑞却知道,哥哥绝非妄自尊大,确实有十足的把握。

因为每每文章出炉,无论是交予徐阶、赵时春、王慎中等翰林才子过目,还是请座师李默斧正,海玥得到的评价都是稳得出奇。

相比起来,海瑞同样是刻苦用功,从不松懈,但个人性情不同,正如某些大儒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一样,他最擅长的领域显然不是写八股文,再加上不愿意揣摩考官的喜好偏向,难免是吃亏的。

这也是乡试海玥高中亚元,更努力的海瑞却仅仅排在二十七的原因。

所以海玥时不时地提及,也是有劝慰之意在。

科举考试不过是迈向仕途的踏板,没必要多么敬畏,应试技巧该用就用,那样以弟弟的水平,榜上有名绝不是问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间,海玥目光一动,落在一艘即将靠岸的船只上。

海瑞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从船舱里走出的,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

身着劲装,外罩大氅,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此时双目如电,同样朝着这边看来,然后一个箭步跨上船舷,在船只尚未完全靠岸时便纵身跃出,落于码头之上,稳稳如扎根岩石的苍松。

“十三郎!”

海浩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浑厚,带着满满的喜悦,海玥情绪颇为复杂,有亲近有抗拒,也有一股久别重逢的释然:“父亲!”

刚要行礼,就被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抬住,然后顺势探前,要将之托举起来,好似孩子时期那般,海玥当然不愿,下意识地将那股力道往下一卸。

不料对方的力量一触即收,灵活得不可思议,所幸海玥的劲道也收发自如,顺势弯腰拜了拜,就连身在旁边同样向伯父行礼的海瑞都没看出来。

“好小子!哈哈哈!很好啊!”

海浩发出畅然的笑声,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侧身让开。

直起腰来的海玥一眼就看到,一位妇人站在船舷边,海风拂动她的披风和发梢,宛如一幅水墨画突然被注入了生命。

母亲朱琳比记忆里还要优雅从容,岁月似乎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依旧素白的脸颊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娘!”

海玥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好孩子!”

朱琳没有丈夫那样夸张的动作,但脚步也比平时急促许多,待走到近前,伸手捧住儿子的脸庞,指尖微微发颤。

在海瑞欣慰的注视下,三人相拥在一起,一家终于团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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