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准备(中)

河北军退回景州之后,在练兵上头,骤然抓紧。

仆散安贞本来自恃地位尊贵,甚少深入军伍,可在这一个月里,他几乎全程都驻在军营,每天都巡查各营,亲自看着将士们操练。

仆散安贞文武双全,气度雍容,他在中都的府邸里,专门有座收藏碑拓的“宝墨堂”;他的中军帐里,本来也摆着许多各处搜罗来的前代碑拓。那都是他酷爱之物,仆散安贞每日都要揣摩碑拓,习练书法。

这习惯,还是章宗皇帝为皇太孙时,教给仆散安贞的。章宗皇帝是仆散安贞的舅舅,他这么做,一向也带着怀念明昌治世的意思。

但这会儿,什么书法、碑拓,仆散安贞全都抛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刀枪甲胄,是每天不停歇的督促增兵、练兵、修筑城防,充实武备,搜集粮秣。

仆散安贞的部下里头,出身女真将门的有不少,许多都带着世袭猛安勃极烈的职务。对那些猛安谋克们,仆散安贞一直是很客气的,但这个月里,他忽然变得严厉了很多。

有好一次,他出面巡营,发觉兵士的训练不足,将领也少督促,以至于弓手在演练时,偷偷地换用了劣弓以图省力,饶是如此,也只能做到射箭的姿势优美,而矢多不中。

仆散安贞勃然大怒,立即招来该管的提控千户呵斥,并勒令改正。那千户难免争辩几句,讲些实际的难处,比如粮饷不足、比如成军的时间太短,此后对仆散安贞的吩咐,也未必都用心了。

大家都是猛安谋克出身,骨子里是亲戚族人,是一家,这种松散慵懒状态,也不算多么过分。

然而这次仆散安贞的果断程度超乎想象。他立即就让亲兵把这提控千户拖了出去,重责一百军棍,当场生生打死了。

随即他又专门召集诸将,声明军法森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稍有懈怠,立斩不饶。他还不是开玩笑,到了次日,后日巡营,真就给他找到由头,又杀了两个世袭猛安,十五个世袭谋克军官!

这一下,莫说河北军大震,就连中都那边,都有女真人贵胄写信来询问情形、恳请手下留情的。而完颜讹论、完颜背答、斡勒特虎、纥石烈蒲剌都、完颜银术可、仆散留家等大将重将无不悚然,都知道宣使此前南下不逞,是动了真怒。

再要懈怠,女真人的身份不能当护身符用,随时会掉脑袋。

当下全军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地练兵。此前跟随仆散安贞南下的兵员,也都进一步淘汰老弱,每日操练不辍。

新投入仆散安贞麾下不久的乌林答与,因为在滨州的表现,得到仆散安贞的格外重用,暂领宣抚判官,负责练兵以外的一切事务。

这一日,乌林答与带兵从河间府回来。

他带的这队兵马,是去年河北东路兵马都总管府崩溃后的留存。当时临时带领河北兵马的渤海人高锡全不知兵,把数万人收拢在河间府,又不安排具体的攻守对策,结果蒙古人一到,数万人乱哄哄逃散,河间府里积攒的无数物资都成了蒙古人的。

但这对仆散安贞倒是好事,那么多散兵游勇漫山遍野,他这个宣抚使抵达河北以后,招兵甚易。乌林答与直到此时,还能从草莽间纠合起上千人的乣军,上百匹战马。

乌林答与带着乣军,先到献州就食,待人心稍定,再过交河,入景州。因为知道仆散安贞不在景州城里,他也没有入城,而绕过城池,抵达漕河边缘的大营。

仆散留家出面接着,告知已经选了临水的平野,供乣军扎营。

乌林答与本可以把乣军直接交给仆散留家,自去休息。但他办事仔细,依旧尽职尽责地叫来乣军诸部详稳,把具体安排一一布置下去。

有的去搭建营房,有的去巡弋警戒,有的去收拢战马,有的去搬运粮秣,预备做饭。待到上千乣军士卒井井有条地各自就位,他又按辔缓行,探看了分配给将士们的整座军营,再看一看东西两面驻扎的分别是哪一部,哪一位将校统领。

这是因为随着朝廷衰弱,乣军愈来愈骄悍,愈来愈难以管束,乌林答与虽有怀柔手段,也得防着他们在大军中忽然鼓噪,闹出事来。

待他催马入得中军,只见中军帐前,十几名辫发环耳的女真武士,正身披重甲,一板一眼地挥动大刀,作劈砍姿势。看他们的神情,一个个都已经精疲力竭,有人汗透重甲,有人涕泪交流,可哪怕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犹自坚持。

乌林答与顺着他们的眼神往外侧看,原来就在帐前不远处,丢着好几具身首分离的尸体。想来那便是训练时偷懒的下场,怪不得这些人如此拼命。

他不管这种闲事,甩镫下马,直入帐里。

帐内已点起了灯火。

几名幕僚、副将众星捧月也似地围着仆散安贞。而仆散安贞藉着灯光,俯身观瞧摆放在案几上的文书。仆散安贞明显地瘦了,眼神依然锐利,精神却有一点倦怠的样子。

乌林答与行了女真拜礼:“见过宣使。”

仆散安贞挥了挥手,让部下们全都退出去:“完颜讹论,让你部下那几个甲士也都滚!后日我再去巡营,若被我撞见了懈怠,就只有死路一条!”

完颜讹论扑倒在地谢过,弓身出去,连声催着部下走了。

“宣使在看什么?”

乌林答与问道。

“山东东路的消息。”仆散安贞把文书扔到乌林答与怀里:“你看看吧。”

“那郭宁,已经进驻益都,并分派尹昌为兴德军节度使,靖安民为安化军节度使。他们只用了一个月,就重新核定了山东东路的户籍、编制了保甲、设下了军屯民屯、接管了仓廪。这几日里,定海军也在大肆扩军练兵……他麾下所谓六总管的野战精兵,已经扩充到了将近四万人,按探子说法,最终可能扩充到六万人!这,这……”

乌林答与很清楚仆散安贞在忧虑什么。

仆散安贞的部下,已经是中都朝廷下属,屈指可数的有力之兵了。可就在上个月,这支兵马面对着定海军一万人的威吓,几乎狼狈,可见双方实难争竞。

如果定海军真有四万人或者六万的精锐,那就不是争竞的问题了。这代表着定海军真正控制了山东东路,拥有超过河北军数倍的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

仆散安贞虽然也竭力恢复河北实力,可真没有这样的速度。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不是能够平等对话的对手了!

“我真不明白,这郭宁不过是个勇夫罢了……他是昌州的小卒出身,自幼没读过书,字都写不好……他怎么就能做到这个程度?这根本就没道理!不该这样的!”

仆散安贞仰天长叹。

乌林答与对此也无头绪,早前他曾怀疑,那郭宁名为首领,实际上乃是契丹人移剌楚材的傀儡。是这个契丹人躲在汉儿的身后,意图搞风搞雨,反金复辽。

可郭宁此前去了趟辽东,一战就把辽王耶律留哥给逼死了……这也不像是反金复辽的路数啊?

他只得勉强劝道:“宣使,山东东路的疆域、人丁有其极限,定海军的力量不可能一直扩充下去。只消咱们好好经营河北,总能与之匹敌。无非是眼前这几个月,比较艰难,须得与之虚与委蛇罢了。”

“眼前这几个月?”

仆散安贞的神气愈发低沉,他冷笑道:“真要有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好事了!我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安稳过元夕啊!”

“宣使何出此言?”

乌林答与吃了一惊,随即浑身发冷:“难道说……”

“你看看吧!”仆散安贞将另一份文书扔在乌林答与的怀里。

他往后仰身,看着黑沉沉的帐顶,沉声道:“要赶紧做准备了。咱们的动作还不够快……要更快!”

乌林答与把文书一页页翻过,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起身,把帐门掩上,又奔到后帐,看看有没有伺候的仆役在。

“宣使,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本章完)

第461章 准备(下)

“你我之间,哪有忌讳?只管讲来!”

乌林答与托着两份文书:“这份文书上说的事,固然值得担心。但宣使如此焦虑,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河北荒残太过,恢复不易,由此,便更显得那定海军一个月里的所作所为,简直惊世骇俗。”

仆散安贞叹了口气,依然仰天看着帐顶:

“我和郭宁在滨州会面,就只是一个月前的事情。这一个月里,我一天都没耽搁,这才在景州招揽了三千多的流民,编练了两千多的军队,新设了两处军屯,兴造了一座屯堡,筹备了两百多套铁甲,安排了一处马场。就这点事,我竭尽全力了!乌林答与,你呢?”

“我?自然也竭尽全力了。”

“那为什么,郭宁能做那么多事?我不明白啊!”

仆散安贞有些失态地吼道:“这才一个月!”

他猛然挺身,从乌林答与手里夺过那份文书,哗哗地挥舞:

“一百多万人,十多个军州,他只用一个月就牢牢控制了!然后还扩军,扩到了这样规模!不谈他的本部,他新设了两个节度使,都领有一万多人!真真是见了活鬼!一百多万人的户籍簿册有多少?这些人又有多么复杂的来源,归属?你知道么?”

“我知道。”

“我们现在牢牢控制了景、冀、献、清、沧五州,可光这五州的户籍,我们想要厘清头绪,都得两年吧?可那郭宁,对着整个山东东路,只用了一个月!这是为什么?伱知道么?”

“我知道。”

“这简直……嗯?你知道?”

乌林答与叹了口气:“宣使,这种问题的答案,谁还不知道呢?你真不知道?不明白?”

两人默然许久,一齐叹气。

拖他们后腿的,自然是地方上的势力,是那些随着大金建国数十年来,不断盘根错节纠合在一处的胥吏、势族、各路猛安谋克勃极烈乃至中都的贵胄们。

明明蒙古军上一次南下,把整个河北碾成了稀碎,可越在混乱局面下,那些人物攫取利益的念头更是强烈,手段更是肆无忌惮。

他们在仆散安贞想到的一切地方争夺聚敛,尽一切可能挖掘大金的根基,而仆散安贞拿他们毫无办法,皆因他本人就是贵胄的代表,是这些人里头的佼佼者。

郭宁却没有这种顾忌。

郭宁的支持者,最初是背井离乡的河北溃兵,后来加入了被强迫签军以致家破人亡的中都百姓,再后来,则是山东地方的贫民,辽东地方的野人。这些人在投入郭宁阵营之前,就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们只要有一点点甜头,就愿意为郭宁去做任何事。

而山东地方上的胥吏、乡豪、贵胄和女真猛安谋克们,早在泰和年间就被造反的贼寇一通狠杀;蒙古人来了以后,又是一通狠杀;杨安儿的红袄军再度起兵,逮着女真人再一通残酷报复。

到最后,已经剩下没多少的残余之人,又在上个月里,被郭宁以红袄军同党的名义,杀了个尽绝。

“文书上说得很清楚了。宣使……”

乌林答与按住文书,将之翻到某一页:

“郭宁麾下大将李霆,在莒州一次就杀了四百多人。滨州尹昌投降郭宁之后,被迁居到了济南,而他本来盘踞的滨州城里,随即血流成河!而这样的事情,岂止发生在莒州、滨州?”

说到这里,乌林答与下意识地提高嗓门,震得仆散安贞的耳朵嗡嗡作响:

“地方上的庞杂势力被杀戮一空之后,那郭宁以赐予田亩为诱饵,将山东东路的人丁尽数转为麾下兵将的荫户,而以自家信任的小吏充斥军州。既然能阻碍他的人,都被杀尽,凭着他数万人的武力,上千人的吏员,清点户籍数字,随即均分田亩……那很难么?那一点也不难!能制造难题的人,都被他放手杀光了,哪里还有难处可言?”

其实还是难的,乌林答与显然没当过地方官,所以想岔了。

不过,这道理没差。

仆散安贞精通汉儿经史,脑海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他苦笑一声,忍不住爆了几句粗口:

“早前我离开中都的时候,皇帝就叮嘱我,说那郭宁乃是乱臣贼子之流,须得全力提防。我本以为,他把朝廷名位看得甚重,是想做王莽、曹操或者高欢、宇文泰之流,可按你这说法……他走的竟是黄巾、黄巢的路子?这,这不是……”

仆散安贞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不是舍易就难么?”

当日中都事变,仆散安贞是亲历者之一,深知那一夜前后,郭宁手中掌握着升王完颜珣这唯一的帝位候选人,掌握着强行压制中都的武力。

若郭宁真有野心,他在那时候就能干出骇人听闻的大事。

可是,郭宁为什么放弃了中都的大好机会,然后跑到山东,开始一路大肆屠戮、重起炉灶?

这样的做法,固然使郭宁拥有了如臂使指的庞大力量,但这与中都事变时近在咫尺的中枢大权,岂能相提并论?

乌林答与仿佛猜透了仆散安贞的念头。

他将另一份文书放回案几:“如今这时候,中枢大权值得甚么?朝廷值得甚么?宣使,天气渐寒,蒙古军又要来了啊。”

这份文书,讲述了北京路方向蒙古大将木华黎所部接连异动,恐将汇合成吉思汗所部,再度南下。

毫无疑问,这将是新一场噩梦的开始。

适才仆散安贞便是因此哀叹说,时间不够,怕是没法安稳过元夕。

当时乌林答与乍看这消息,惊得一身冷汗。此会儿他重新拿出这个消息,则使仆散安贞恍然大悟。

去年和前年,蒙古人还要想办法翻越燕山的重重险隘,才能进入中原。可现在,随着北京路的易手,蒙古军和中都城之间只隔了辽西走廊。这点阻碍对蒙古人来说,能算什么?

这局面下,中枢大权值得甚么?

中都朝廷值得甚么?

在中都掌权的人,谁又不是焦头烂额?

郭宁舍弃中都而据山东,是有道理的。在此局势下,山东也真是一个宝地。而郭宁的想法,也就很容易推测了。

从一开始,这厮就想把大金朝廷抵在对抗蒙古人的前线,而朝廷要竭力应对蒙古,就离不开他从山东输入的粮秣物资,便不得不对他无数恣意妄为视若无睹。

于是,他就得以从容立足山东,在白地上白手起家,凭空生造出一支如臂使指的崭新势力了!这个势力,还一日强似一日!

郭宁这厮,明明只是个昌州小卒,怎么就能如此阴险毒辣!

“我明白了……”仆散安贞喃喃道:“可明白了又如何?这厮根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啊!我哪有与之抗衡的可能?”

乌林答与轻声道:“倒也未必没有机会。”

“怎么讲?”仆散安贞精神一振:“你刚才说,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总不见得是关于郭宁的?吾兄究竟何以教我?”

仆散安贞骨子里是个倨傲之人,唤人通常都直呼其名,顶多带个职务,但他又很聪明,这会儿发现乌林答与肚子里恐怕真有货色,当即便将他抬成了兄长。

暗沉的帐篷里,灯火摇曳,映得乌林答与的面庞阴晴不定。他咧开嘴,露出有点尖利的牙齿,慢慢地轻笑两声。

“这年头,什么都不如手里有兵,治下有民。而要兵要民,最干脆利落的办法,就是郭宁那般。那么,郭宁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

仆散安贞顿时失望,他摇头道:“郭宁那厮,靠的是溃兵、游民,走的是反贼路数!他是要翻天覆地的!我怎能做他那些?乌林答与,你这话可就……”

乌林答与猛然截住话头:

“宣使你靠的,不也只是咱们女真人在河北的猛安谋克吗?河北地界,诸多的胥吏、豪民,于我们来说,不也只是蠹虫吗!郭宁杀得,我们就杀不得?郭宁,区区一个草莽出身的小卒罢了,尚且敢于只看结果,毫无顾忌;宣使你,身为大金的柱石,是女真的贵胄,又为什么要瞻前顾后?”

这番话里的杀气,让仆散安贞只觉汗毛倒竖。

他仓惶起身,走到中军帐门处,往外又看了看,然后大步折返回来。

“吾兄,请继续讲,你想怎么做?”

“咱们就先从稳固控制的景、冀、献、清、沧五州开始。这五州之地,泰和年间三十万户是有的,如今咱们仔细搜刮,狠狠杀一批蠹虫,至少能榨出六七万户的汉儿!”

“然后呢?”

“然后,把这六七万户尽数派为荫户、驱口,赐予田亩,督促耕种,然后分配到猛安谋克军的将士们手里。这是前所未有的厚赏,将士们的士气必然大振!再然后,以此为基础不断扩张复制,也可拣选乣人和汉儿中的善战者从军,直到覆盖河北东西两路!郭宁做的,我们也一样做;郭宁敢杀人,我们也敢;那么郭宁有的,我们也一样会有!”

刹那间,仆散安贞几乎被乌林答与说动了,瞬间想到自家盘踞整个河北,拥十万女真精兵的煊赫场景。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难!难!”

乌林答与愕然:“怎么就难了?”

“你这谋划,看起来很好,可惜,便如水中捞月。”

仆散安贞长叹一声,用双手揉了揉脸:

“且不谈朝廷上下对此的反应。猛安谋克军废弛许久,虽经操练,也不如郭宁所部那般凶悍利落。同样的事,定海军用一个月做到,恐怕我手底下这批人……非得三五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才见成效。蒙古人随时南下,哪里会给我从容梳理地方军政的时间?我连准备迎战蒙古的时间,都有不足!”

“宣使,你为什么要迎战蒙古?”

乌林答与应声回答:“那是中都朝廷自家要操心的事!”

这两句话里的杀气,比方才劝说仆散安贞放手杀人的时候,还要强盛十倍。一时间,帐里的光线都仿佛暗沉几分,不知从哪里透进了冷风,吹在仆散安贞身上,沉重而蕴含湿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什么?”

“蒙古人去年南下,已经把河北、河东四路抢掠一空,他们此番再度出动,目标只会是中都。那么,请中都朝廷自家抵着便是。”

“可……万一最终抵不住呢?”仆散安贞颤声问道。

“蒙古人素来不擅攻城,朝廷坐守雄城,怎就抵不住?不可能的!就算抵不住……”

乌林答与连声冷笑:“中都城是百万户口、百年积累的大城,足够把蒙古人喂到饱,喂到撑。他们吃饱、吃撑以后,难道还有心思来攻打我们?自然收兵回草原去享用!”

“那也只管得一年!如果蒙古人明年再来……”

“一年之后,宣使你对河北的控制,当如郭宁对山东的控制一般,手中的猛安谋克军数以十万计,且经历了严格训练。朝廷怎么样,另外再说。以宣使的用兵之能,有如此的条件,难道还怕了那些黑鞑子?”

“只怕那郭宁……”

“蒙古军的威胁尚在,郭宁何苦向河北伸手?他那么想直面蒙古人么?”

仆散安贞沉默不语。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帐篷里好几盏灯烛都熄灭,仆散安贞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

乌林答与咳了两声:“宣使,若不如此,又能如何?咱们的大金,北有蒙古虎视眈眈,南有郭宁一日强似一日,两边都不是好东西!还有遂王,他在南京路,也早就另起炉灶了!”

“皇帝信我,重我,才以我为河北宣抚使。我这么做,未免对不住皇帝。”

“宣抚使有十个呢!辽东那个杀才蒲鲜万奴,也是宣抚使!郭宁也是宣抚使!”

乌林答与忍不住嚷了一句。

他待要再劝,仆散安贞深深叹息,举手止住了他。

两人其实没谈几句,时间却过得太快。忽然间,最后一支灯烛也灭了。

厚厚的毡布隔断了外界光线,中军帐里浓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仆散安贞倒似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低声道:“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都是为了大金的未来,多作些准备,总是没错。”

乌林答与本想叫好,硬生生忍住,垂首道:“是。”

“你说的这个方案,先准备起来吧。尽快编定细则,拿给我看。”

“是。”

一,按照哀宗正大元年《宴台女真进士题名碑》的记载,世宗朝以后,河北东西两路一共有六个内迁的女真人猛安,再加上章宗大定二十年从山东东路迁入河北的八谋克,合计七个猛安。按照史家判断,历次迁入汉地的女真人猛安,数量在二十七到四十之间(也有说一百三十的,这数字太突兀了,存疑)。以此看来,河北一地的猛安谋克数量,占了内迁猛安总数的四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很不少了。

二,过会儿我要开个整天的长会,所以中午赶紧先发一大章,下一章晚上再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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